《架上妥荼蘼》是王铎一幅行书立轴。绫本,173厘米高,这个尺寸在明代不算特别大的,但挂起来够看。
他第一次在画册上翻到这幅,停在一行字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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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轩芜秽久,荒卻隔年芝。"
"芜"字写得密,草字头下面那个"无"挤成一团,笔画几乎叠在一起。可密归密,每个笔画都是实的,没有一处含糊。紧挨着后面的"秽"字却忽然开了——左边"禾"写得瘦长,右边"岁"放得宽,中间空出一大块,像院子里的杂草被风吹开了一道口子。
"芜"紧,"秽"松。一行七个字里,这一紧一松让整行都活了。
王铎写这幅的时候用了"十樵"这个署名。这是他中晚年后的号。拟山园是他洛阳郊外的园子,拜竹亭子盖在园里,想来当年应该有竹子。他写的是"旧作",诗是以前写的,字是后来补的。
隔着几十年重新抄自己的旧诗,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有一回他翻出自己十多年前写的一幅字,挂在书房里看了三天。那幅字写得笨拙,横不平竖不直,但有一股愣劲儿——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走到哪一步,笔底下全是往前冲的意思。再看现在写的,稳了,熟了,可那股冲劲儿没了。
王铎重抄"拜竹亭子旧作"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心情。
"架上妥荼蘼,东风无尽期。"
"妥"字。一个"爫"加一个"女",写得圆融、妥帖,稳稳地搁在那里。荼蘼花开在春末,东风还在吹,花期却快过了。王铎写到"无尽期"三个字的时候,笔速明显放慢了,那个"期"字的月字旁,写得宽宽大大的,里面两道横画轻轻带过,像一声叹气的尾音。
"寒深蝴蝶去,秋老幅巾知。"
"蝴蝶"两个字写得轻,笔画细,飞动感强。蝴蝶走了,天凉了。"幅巾"两个字却沉,墨重,压得住。幅巾是头上的布巾,戴着它的人知道自己老了。
这幅字的墨色变化特别明显。开头"架上妥荼蘼"墨润,"东风无尽期"渐淡,"寒深"两个字又浓回来,"蝴蝶去"三字越写越枯,"秋老幅巾知"忽然又饱了——像一个人说话,说到要紧处嗓子紧一紧,说完了又松下来。
"烟景辖愁入,心怀扁日迟。"
"扁"字。外面一个"户",里面一个"册",写得扁扁的,真像个被压低了的天。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想起米芾也常把字写扁,米芾那个"扁"是快的、跳荡的,像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王铎这个"扁"是沉的,太阳挂在天上不肯落,时间过得太慢,慢得让人心慌。
"竹轩芜秽久,荒卻隔年芝。"
最后一行。
"竹"字起笔中锋稳稳落下,从容得像推门进院子。"轩"字连着"芜"字,笔速忽然快了起来——院子里果然没人打理了。"秽"字的"岁"旁,那一撇甩出去,收不回来,像是看见满地荒草时的一摆手。
"荒卻隔年芝","芝"字最后一横,平平地铺在纸上。灵芝也枯了。隔年的。
整幅字由浓到淡、由润到枯、由紧到松、由稳到放,一路往下走,走到"芝"字那一横,不动了。
王铎写这幅的时候应该在五十岁以后。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放下的还没全放下。回看自己年轻时候写的诗,那些"无尽期"的期待、"扁日迟"的愁闷,隔了这么多年重写一遍,笔底下多了些别的东西。当年是不懂装懂地写愁,现在是真的知道什么叫愁了。
他在书房里把画册合上,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站起来去续茶,茶叶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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