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维勤：记一次难忘的学术活动——回忆1985年全国首次冯梦龙学术讨论会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大学毕业到福建社会科学院《福建论坛》编辑部工作，一切都感新奇，最让人兴奋的是可以认识许多有才华的作者，以及经常被邀参加学术研讨会，可以迅速了解各研究领域的学术动态。

《福建论坛》

其中最为难忘的一次学术活动，是1985年秋跟随总编啸马到闽东参加“全国首次冯梦龙学术讨论会”。

我已不记得啸马总编为何带我参加这个会，因为按当时编辑部常例，参加研讨会是有学科分工的，我是史学编辑，而冯梦龙研究属于文学学科，啸马总编在文学史方面很有造诣，编辑部也有专门负责古典文学的编辑，却偏选我参加这个会议，也没有安排具体任务，不明就里，但美差落到我头上，也是我第一次随总编出差，非常高兴，理解为是啸马总编多给年轻人学习锻炼机会的一番美意。

其实在此之前，我对冯梦龙这位历史人物的了解，仅限于通史课中明清文化这一部分提及的通俗文学“三言”而已。

1983年，《福建论坛》刊登一篇王凌写的《谈谈冯梦龙的<寿宁待志>》，才知道冯梦龙当过寿宁知县，还根据自己的为官经历撰写了一本很特别的《寿宁待志》。这本书原在国内已佚，日本有藏本，识者辗转得到该书胶卷带回国内，才得以整理出版。

冯梦龙《寿宁待志》小引

该书文献价值很高，王凌的评介文章在《福建论坛》发表后，反响挺大。王凌君当时是福建人民广播电台驻宁德地区记者站站长，与刚从闽东调回福州不久的啸马总编比较熟悉，所以经常来编辑部坐坐，逐渐地跟我们这些年轻编辑也熟悉了。

当时恰逢《福建论坛》改版，从一本双月刊扩编为经济社会版月刊和文史哲版双月刊两种，为了更好地开展组稿、发行、广告等业务，在全省各地市发展一批活跃能干的特约通讯员，王凌君好像就是本刊在宁德地区的特约通讯员，有了这层关系，我们就更加熟络起来。

王凌君健谈、干练，非常熟悉基层工作，这种素养，正是我们这些刚出校门不久的年轻人所钦佩的。

从报道和评介《寿宁待志》入手，王凌君陆续写出一些关于冯梦龙的研究论文，引起学术文化界的关注，一时形成一种小气候。

全国首次冯梦龙学术讨论会能够在宁德召开，与这种小气候密切相关，其时，王凌君已调任宁德地委宣传部副部长。

1985年宁德召开全国首届冯梦龙学术研讨会

全国首次冯梦龙学术讨论会由中国俗文学学会、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古代文学研究室、福建省文联、福建人民出版社、江苏社科院文学所和宁德地区有关单位联合举办，从全国各地和日本来了许多知名学者。

群贤毕至，作为东道主的王凌副部长，自然成了会上最活跃、最忙碌的人。他不但承担主持接待、会务等，还撰写了《试论冯梦龙及“三言”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论文在会上做主旨发言，还执笔写出《全国首次冯梦龙学术讨论会综述》。

这两篇文章会后陆续发表于《福建论坛·文史哲版》（《试论》一文发表时改题为《“三言”为文学史提供了哪些新东西》），均被“中国人民大学全国书刊资料复印中心”全文转载，《新华文摘》也专门介绍了王凌文章的主要观点。

《“三言”为文学史提供了哪些新东西》

从那时起的若干年内，《福建论坛》几乎每年都刊登王凌研究冯梦龙的新作，大约有七、八篇（目录附后，供参阅）。

由于研究领域不同，我后来并没有太注意追踪冯梦龙研究的进展，但也从有关学术综述中了解到，关于冯梦龙俗文学研究，那个时段算是一波研究高潮，其中王凌的研究成果具有代表性，由此还产生了冯学研究的闽派风格，王凌君是闽派冯学的领军人物，而《福建论坛》也在推动这波高潮中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这是后话。

1985年的全国首次冯梦龙学术讨论会，学术气氛相当浓厚。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人们的思想观念和社会实践日新月异，许多陈旧而不合时宜的条条框框，都在被冲击之列，每一种新事物或者新价值的发现，都会引起热烈的讨论。

以我的学习体会，感觉闽东冯梦龙研究热潮的掀起，就是体现这样一种历史背景和历史契机的例子。

契机缘于《寿宁待志》的挖掘，王凌君是北大中文系毕业，又多年担任记者工作，具有学术素养和价值敏感性。

他较早带着研究的视角通读冯梦龙编纂的“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发现和开拓了新的研究空间。

上海古籍出版社版《冯梦龙全集》

以往学术界囿于特定时代的观念，在评价明清小说成就时，对其所反映个性解放和自然主义描写，忌讳颇多，指为封建糟粕和颓靡之风，几乎成为一种表述范式，对冯梦龙的评价也是如此。一些权威辞书的相关条目，也认为冯梦龙作品“……多数则宣扬封建思想，且往往流于秽亵。”

王凌认为，这种评价否定多于肯定，是不符合事实的，“研究冯梦龙要有一个大的突破，从方法上讲，必须在加强基础研究的同时强调进行总体研究、比较研究和综合研究。”这个呼声，非常具有时代气息。

实际上，当时许多研究领域的话语模式都还是蛮僵化的，都让人感觉应该有一个大的突破。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何尝不是需要一个大的突破？

聆听与会学者的各种学术观点，令人大开眼界；而深入了解冯梦龙的人生境界，也让我受益匪浅。根据会议安排，我们到冯梦龙任职的寿宁县实地考察。一路奔波下来，一位才华横溢的文学家和爱国恤民的士人形象，逐渐在脑子里饱满了起来。

冯梦龙邮票

明清时代的社会环境催生出不少俗文学奇人，冯梦龙算是很突出的一个。他早年业儒，却屡试不顺，对虚文礼教渐生反感，对表现下层人民真实生活和情感各种文学形式发生浓厚兴趣，把毕生的主要精力用于搜集、整理、创作、编写、刊行通俗文学，包括小说、戏剧、民歌、笑话等，展现出杰出才华。直至57岁，才获得贡生资格。

1634年，冯梦龙以61岁高龄，被任命为寿宁知县。他利用这平生唯一的主政一方机会，把一个偏僻山区县的治理工作做得有条不紊，固城防、除虎患、修学宫、禁陋习、修方志等，表现出对民生艰难的深切同情以及对后续“官斯土”者体恤民情的殷切期望。

从一介儒生到不羁狂士，最终又回归爱国恤民的一方官长，冯梦龙传承的终究是传统士大夫的一腔情怀。而他治理寿宁所留下“政简刑清，好整以暇”的口碑，也成为许多有志之士津津乐道的境界。

好整以暇一词，岂止宜为为政境界！何尝不可为普通人的生活信条？我个人能清晰记得的是，自从参加了那次学术讨论会后，每当遇到工作、生活事务繁多的烦恼，都会想起“好整以暇”一词以排遣之。

（作者许维勤，福建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原所长、研究员，福建省严复学术研究会原会长）

《畸人·情种·七品官：冯梦龙探幽》

附 录

福建社科院《福建论坛》刊登王凌冯研论文题目

1,谈谈冯梦龙的《寿宁待志》，刊《福建论坛》1983年？期

2, 全国首次冯梦龙学术讨论会综述，刊《福建论坛》1985 年6 期

3,“三言”为文学史提供了哪些新东西，《福建论坛》1986年2期

4,冯梦龙与李贽，刊 《福建论坛》1987年4期

5,冯梦龙麻城之行

——冯梦龙生平和思想探幽之二，刊 《福建论坛》1988年4期

6,一个文学家的仕途

——冯梦龙生平和思想探幽之五，刊《福建论坛》1989年2期

7,冯梦龙生平简编，刊《福建论坛》1991年3期

8,中国古代海洋文学初探，刊 《福建论坛》1992年3期

9,冯梦龙研究七十年，刊 《福建论坛》1993年5期

10, “冯梦龙研究的可喜收获

——评《畸人.情种.七品官——冯梦龙探幽》”（作者为福建师大中文系齐裕焜教授和《福建论坛》副主编包绍明），在《福建论坛》文史哲版1992年5期发表。

11，2014“福建寿宁冯梦龙文化高峰论坛”学术综述（齐寿冯、陈小培），刊福建社科院《学术评论》2015年3期

12，冯梦龙研究的回忆与展望（王凌），刊福建社科院《学术评论》2016年1期

13，读袁行云先生遗作断想——兼忆改革开放初期学术界提出冯梦龙研究两大课题（王凌），刊福建社科院《学术评论》2017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