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南宋绍兴年间的某个清晨，汝州鲁山县的牛家村被一阵怪异的骚动惊醒。村中所有的耕牛同时跪倒在地，朝着牛家的方向长哞三声，声震四野，惊起飞鸟无数。牛老汉冲到牛棚一看，那头最壮的老黄牛正伏地不起，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牛妻就在这时候临盆了。
婴儿落地的一瞬，全村人都听见了一声牛吼。那声音低沉浑厚，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震得窗纸簌簌作响。产婆抱着孩子出来，脸色发白：“这孩子，生下来手里就握着一把草。”
众人围上去看，婴儿的右手果然攥着一把青草，嫩生生的，还带着露珠。可当时正值隆冬腊月，地里的草都枯尽了，这把鲜草从何而来？更奇的是，婴儿的额头上有一块深褐色的胎记，形状正像一对弯弯的牛角。
牛老汉请来了邻村的算命先生。那人是个跛脚老者，拄着竹杖，围着婴儿走了三圈，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婴儿连磕了三个响头。
“牛公，你生了个了不得的儿子。”算命先生站起来时，额头已经磕出血印，“此子乃是天上‘牛金牛’星君转世，前世是头修行千年的老青牛，因在太上老君座下听经悟道，此番下凡来辅佐一位大英雄，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可他……”牛老汉看着怀中那个又黑又壮的婴孩，“他这副模样，能做什么大事？”
“能。”算命先生斩钉截铁，“正因为他生得粗莽，老天爷才让他来。这世道需要的就是他这样的人——看着莽撞，心里明白；嘴上粗鲁，肝胆赤诚。他这辈子的命数，就是跟着那轮明月走。明月在哪里，他就在哪里，明月落山了，他也就到头了。”
说完这话，算命先生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忽然回头，对着牛家方向大声喊了一句：“记住，让他别磨牙！”众人面面相觑，谁也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牛皋从小就长得比别人快，十二岁时已经像个小牛犊子，一个人能拉动两头牛才拉得动的犁。他饭量奇大，一顿能吃三斤面，乡里人都笑说他是牛投的胎。可就是这个粗莽的少年，偏偏最喜欢听人讲岳飞的故事。每当村里老人说起岳鹏举如何英勇，他便瞪大了眼睛，听得入迷，连碗里的饭凉了都不记得吃。
十六岁那年，金兵南侵，烧了牛家村。牛皋背着老娘逃出来，回头看见村中火光冲天，他双拳紧握，嘎嘣作响，牙关咬得咯咯有声。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头金光灿灿的老青牛从天而降，低头对他说话：“时候到了，去找岳飞。”
他就真的去了。投军之后，他第一次见到岳飞，那是个白面无须的年轻人，说话温温和和，可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甘心赴死的东西。牛皋跪下就拜，拜完了抬头说：“将军，我梦里见过你。”岳飞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留下吧。”
从此牛皋便成了岳飞最得力的副将之一。他打仗不要命，总是冲在最前面，嗓门大得像打雷，一声吼出去能吓退三五个金兵。但他粗中有细，数次用计以少胜多，杨再兴赞他“莽张飞重生”，他却咧嘴一笑：“俺不识字，不懂啥张飞李飞，俺就知道跟着岳大哥走，错不了。”
他果然应了算命先生的话，一生跟着岳飞。朱仙镇、郾城、颍昌，每一场恶仗都有他冲锋陷阵的身影。他记得那个“明月”的比喻，每逢月圆之夜便独自坐在帐外发呆，看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仿佛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可月亮终究有落山的时候。绍兴十一年腊月，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牛皋跪在营门口拦他，哭得像个孩子：“大哥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岳飞弯腰把他扶起来，只说了一句：“替我照看好兄弟们。”说完便策马而去，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岳飞遇害的消息传到军中那夜，牛皋一个人在帐中喝光了整整一坛酒，然后伏案痛哭，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第二天，他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可还是站在点将台上大声训话，嗓门依旧亮得像炸雷。只是熟悉他的人发现，他再也没磨过牙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算命先生说的“别磨牙”，意思是别恨，别恨到把牙磨碎了。可牛皋终究是恨的，那恨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整整二十年。
晚年的牛皋退居鄂州，依然每日操练，依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可那双曾经明亮如牛铃的眼睛渐渐浑浊了。他时常梦见那头老青牛，梦见它对自己说：“你该回来了。”终于在一个秋夜，牛皋正在院中独坐饮酒，忽然听到村口传来一声悠长的牛哞，他手一颤，酒碗落地而碎。
他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满月，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完了长长舒了一口气。等家人发现时，他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纹。枕边放着一把干枯的青草，和六十年前他出生时手里握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的魂魄大概真的变成了一头青牛，慢慢悠悠地走上天去，走到那轮明月旁边，安安静静地卧了下来。天上从此多了一颗星，亮亮的，像个牛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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