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质量的根，扎在每一天的日常里——谈学校备课、作业与反思

作者丨陈建全

图片丨Stijn Dijkstra

这些年，关于教学质量的讨论从未停过。最常见的说法是：教学质量是学校的生命线。

“生命线”这个词，强调的是生存。没了教学质量，学校办不下去。但问题是，靠“生存焦虑”驱动的工作无法走远。因为焦虑驱动的是“防守”，而质量提升这件事，本质上需要“进攻”。

所以我倾向于把“生命线”改为“生长线”。教学质量不应该只是一根让我们守住底线的绳索，它更应该是一片土壤，让老师在上面拔节，让学生在上面扎根，让学校在这片土壤里长出新的年轮。

从“生命线”到“生长线”，不是玩文字游戏，是换一副眼镜看问题。围绕这个视角，我想从三个切口来谈教学质量的提升。

备课：

从“抄写任务”到“研究课题”

先说一个见怪不怪的现象：不少学校检查备课，看的是本子写没写、页数够不够、格式规不规范。于是老师们练就了一身“抄”的本领，抄教参、抄旧案、抄网上的现成课件，只要检查能过关就行，至于课堂能不能过关就另说了。

数学家苏步青先生说过一段很实在的话：

话糙理不糙，备课这头省下的力气，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加倍出现在后面。

可很多老师偏偏是“一分力量备课”。因为备课既没有外显的监督，也没有即时的反馈，备没备、备到什么程度，全靠自觉。

怎么破？可以把备课从“任务检查”变成“研究活动”。我和团队曾在一所学校推行过“一课三研”专业化备课。

一个学期下来，每位老师手里有了一份“会生长的教案”：它不是一次写定、年年照抄的“死文档”，而是每上一次就修改一次、每教一届就优化一版的“活文本”。

有的老师一开始嫌麻烦，说以前抄份教案十分钟完事，现在“一课三研”得花一两个小时。但一个学期后，他自己反馈：“以前上课心里没底，全靠临场发挥。现在每一节课怎么开头、怎么推进、怎么收尾，心里有谱了。课堂稳了，作业出错也少了。”

此外，备课还有一个关键：必须“备学生”。不少老师的备课，本质上是“备教材”，把知识点捋一遍就上台了。至于学生原来会什么、不会什么、可能会在哪里摔跟头，一概不知。这样的课，老师讲得再精彩，也是“自说自话”。

真正的备课，先问三个问题：学生已经知道了什么？学生想知道什么？学生最可能在哪里卡住？把这三个问题想清楚了，教学设计才有根。备课不是写给检查的人看的，是给自己上课用的。道理简单，做到不易。

图源 Stijn Dijkstra

作业：

从“布置任务”到“回收证据”

苏霍姆林斯基有句话，我每次读都觉得扎心：“学生的作业是全部教育工作的一面镜子。”镜子照出来的不只是学生学得怎么样，更是老师教得怎么样、课堂效果怎么样、教学管理怎么样。

可现实中，这面镜子常常被我们故意转向了学生：作业质量差，怪学生不认真；作业不交，怪学生不自觉；作业乱写，怪学生态度差……

我对一位老教研员的话印象很深，他说：“作业质量差，首先不是学生的问题，而是课堂的问题。学生在课堂上没学会，回去怎么做？做不出来只能抄、只能乱写、只能不交。”话刺耳，但细想，是实话。

对此，我有三个具体建议。

很多老师布置作业时，自己没完整做过一遍。作业题目难不难？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有没有歧义？有没有超纲？一概不知。自己先做一遍，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体会学生。你做了才知道哪道题容易卡、哪道题需要铺垫、哪道题根本不适合布置。

我见过一些老师，批改作业只打“√”或“×”，连个评语都没有。这样的批改，跟不批没什么区别。真正的批改，是要从作业里读出信息：哪个知识点全班都错了？哪个学生最近状态不对？我这节课讲清楚了吗？这些信息不读出来，作业就白布置了。

一个班里学生水平千差万别，布置一模一样的作业，对一部分人是“吃不饱”，对另一部分是“吃不下”。分层作业不是新概念，但真正做好的学校不多。难在老师要花更多心思去设计、去筛选、去调整。但这件事值得做——只有作业与学生实际水平匹配了，学生才愿意做、才能做、才能从作业中获得真正的成长。

有一所学校的做法可以借鉴，他们要求老师在批改作业后，必须用两三分钟做“作业讲评”。也就是把作业中暴露出的共性问题拎出来，带着学生分析“为什么错”“怎么才对”“以后怎么避免”。这两三分钟，比多讲十分钟新课更有价值。

反思：

从“写给检查”到“解决问题”

很多老师的反思只是为了应付要求，是这样写的：“本节课教学效果良好，学生积极参与，达到了预期教学目标”。这种反思并无意义，真正的反思是写给自己用的，它不是“工作总结”，而是“问题诊断”。

我们在学校推动过一个做法，叫“每课一问”。不要求长篇大论，只要求回答一个问题：“今天这节课，哪个地方没上好？为什么？”就这一个问题，坚持写，一个月下来，老师会发现自己课堂里有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问题。发现了问题，就有改进的空间。

还有一个层面，是学校层面的反思，也就是教学质量分析会。但是大多数学校都把它开成了“数据通报会”，把各班的平均分、及格率、优秀率过一遍，点评点评，打打鸡血。

真正有效的质量分析会，只需要回答三个问题：数据反映了什么教学问题？这些问题是怎么产生的？我们打算怎么改？

我参加过一所学校的质量分析会，他们的做法值得学习：会上，他们不念数据，而是让每个学科备课组先做“归因分析”，这次考试失分最多的三个知识点是什么？为什么失分？是没讲到、没练够还是讲法有问题？然后针对每一个问题提出具体改进措施，下一次考试回头看效果。这样一轮一轮推进下来，提升教学质量就成了可推进、可落实的举措。

图源 Stijn Dijkstra

教学质量的根，就扎在每一天的日常里。它不需要宏大理论，需要的是踏踏实实的功夫。

作为管理者，我们能做的，不是替老师上课、替老师批作业，而是营造一种氛围、建立一种机制、传递一种信念。什么信念？让每一位老师都相信，自己的每一分努力，都会在学生的成长中回响；让每一个学生都相信，自己的每一点进步，都会被老师看见和回应。

“生命线”是保底的，“生长线”是向上的。当一所学校的教学质量讨论，不再只是焦虑“掉下去怎么办”，而是开始思考“长出来什么样”，那么这根线，才真正有了生命力。

（本文作者陈建全系福建省安溪县教师进修学校副书记、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