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秀兰就听见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她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昨天哭了一整天,眼泪早就流干了,现在眼眶里只剩下干涩的疼。
客厅里王建国的脚步声已经过去了,拖鞋擦着水泥地,一下一下,像拖着什么重东西。
李秀兰披了件外套跟出去,走到堂屋门口,脚就钉住了。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周德厚,周敏的父亲。
他身后跟着周敏的母亲刘翠兰,还有五六个李秀兰叫不上名字的亲戚,有男有女,个个脸色铁青。
周敏站在人群中间,被她妈拽着胳膊,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李秀兰看见周敏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外套,袖口上沾着眼泪洇湿的痕迹。
“周亲家,这一大早——”王建国话没说完,就被周德厚抬手打断了。
“别叫亲家。”
周德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闺女还没过门,这亲事不算数。”
李秀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看着周德厚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不是来吊唁的。
他们是来算账的。
昨天这个时候,她儿子还在。
昨天这个时候,王浩开着那辆开了三年的白色轿车,从高速口接了从老家赶来的二姨和表姐,正往家里赶。
李秀兰记得自己当时还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她一边翻丸子一边跟王建国说,浩浩这孩子,明天就当新郎官了,你等会儿把院子里的红灯笼再检查一遍,别到时候不亮。
王建国蹲在院子里抽烟,说都检查过了,亮着呢。
丸子炸到第三锅的时候,李秀兰的手机响了。
她擦了把手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问她是不是王浩的家属。
李秀兰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个声音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是好事。
对方说,王浩在高速上出了事故,请家属尽快赶到现场。
李秀兰问人怎么样了。
对方顿了一下,说,请家属尽快赶到。
李秀兰手里的锅铲掉进了油锅里,溅起的油花烫了她的手背,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喊王建国,声音尖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后来的事情,李秀兰记得断断续续的。
她记得自己坐在警车后座上,王建国握着她的手,两只手都冰凉。
她记得高速路边上那些闪烁的警灯,红蓝红蓝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记得有人掀开白布让她看了一眼,她看见儿子的脸,干干净净的,像是睡着了,只是嘴角有一点血迹,已经干了。
她记得自己腿一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医院急诊室的观察床上,王建国坐在旁边,脸上的皱纹一夜之间深得像刀刻的。
周敏赶过来的时候,李秀兰刚从急诊室出来。
两个女人在太平间门口碰上了,谁都没说话,抱在一起就哭。
周敏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攥着李秀兰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李秀兰抱着她,感觉怀里这个姑娘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她们哭了很久,久到王建国不得不过来把两个人拉开,说,别哭了,明天还有事情要办。
明天。
原本的明天,是王浩和周敏的婚礼。
酒店订好了,请帖发出去了,婚房装修好了,红灯笼挂上了。
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新郎新娘站在一起,给双方父母敬一杯茶。
现在什么都没了。
李秀兰以为,最痛也就痛到这里了。
她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周德厚会带着人堵在她家门口。
“周亲家,”
王建国还站在院子里,声音有些发抖,“孩子刚走,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我说了,别叫亲家。”
周德厚往前走了一步,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气势压得整个院子都安静了,“我今天来,就是要把事情说清楚。第一,我闺女接回去。第二,彩礼钱退回来。”
李秀兰听见“彩礼”两个字,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十二万。
那是她和王建国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加上跟亲戚借的十万块,一共三十万,给儿子付了婚房的首付。
十二万彩礼,是后头又东拼西凑出来的。
为了这十二万,王建国把老家的三亩地都转给了别人种,换了三年的租金。
李秀兰当时还跟王建国说,没事,等浩浩结了婚,他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咱们慢慢还。
现在儿子没了,婚结不成了,周家来要彩礼了。
“周德厚,”
李秀兰松开门框,走到院子里,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儿子昨天才走,你今天就来要钱?”
周德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硬起来。
“李秀兰,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婚事没办成,彩礼退回来,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我闺女还没进你王家的门,这钱就该退。”
“那婚房呢?”
李秀兰盯着他,“婚房的首付,我们掏了三十万,里头还有十万是借的。周敏住不住这房子?这钱怎么算?”
周德厚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婚房是你给你儿子买的,跟我闺女有什么关系?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儿子的名字,又不是我闺女的名字。你儿子没了,房子归你们,彩礼归我们,天经地义。”
李秀兰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她。
周家的亲戚们站在周德厚身后,目光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赖账的人。
王建国站在她旁边,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秀兰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好陌生。
这是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是王浩小时候跟她一起种的,每年秋天结的果子又大又甜。
去年王浩还跟她说,妈,等我跟周敏结了婚,咱们在院子里再种一棵枣树,周敏爱吃枣。
现在石榴树还在,种枣树的人没了。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来安慰她的,是来跟她算账的。
李秀兰把目光从周德厚身上移开,落在周敏脸上。
周敏还被她妈拽着胳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李秀兰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半年前,王浩第一次带周敏回家吃饭。
周敏那时候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进门就喊阿姨好,然后钻进厨房帮她洗菜切菜。
李秀兰当时就想,这姑娘不错,手脚麻利,嘴也甜。
吃饭的时候,周敏给王浩夹菜,给李秀兰盛汤,给王建国倒酒,一顿饭下来,把三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王建国后来跟李秀兰说,这媳妇行,浩浩有眼光。
李秀兰也这么觉得。
后来两家商量婚事,周德厚开口要十二万彩礼。
李秀兰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十二万,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王浩喜欢周敏,周敏也喜欢王浩,两个孩子感情好,李秀兰咬咬牙,应了。
她跟王建国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一笔一笔算,算来算去还差十万。
王建国说,借吧,等浩浩结了婚,咱们慢慢还。
李秀兰说,行。
她这辈子没跟人借过钱,但为了儿子,她豁出去了。
跟亲戚开口的时候,李秀兰脸红得发烫,话都说不利索。
亲戚倒是痛快,说孩子结婚是大事,这钱不急,有了再还。
李秀兰千恩万谢,心里想,等浩浩结了婚,她跟王建国省吃俭用,三年之内一定把这十万还上。
现在钱还没还,儿子没了。
周家来要彩礼了。
李秀兰看着周敏,忽然开口叫了她一声。
“周敏。”
周敏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阿姨,”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对不起。”
李秀兰还没说话,刘翠兰就拽了周敏一把。
“你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婚事没办成,这钱就该退,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
周敏被她妈拽得踉跄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恨,也不是怨,就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难过。
她难过儿子没了。
她难过这个叫了她半年“阿姨”的姑娘,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叫她了。
她难过自己掏空了家底、欠了一屁股债,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她还难过,这个院子里站着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周德厚见李秀兰不说话,往前又逼了一步。
“李秀兰,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彩礼十二万,一分不能少。你什么时候把钱准备好,我什么时候带人走。”
王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木头。
“周德厚,孩子刚走,你让我缓两天行不行?我现在上哪儿给你弄十二万去?”
“那是你的事。”
周德厚寸步不让,“我闺女在你家待一天,名声就坏一天。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秀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周德厚,”
李秀兰看着他,眼睛干涩得发疼,但语气平静得吓人,
“你说得对,婚事没办成,彩礼该退。”
周德厚眼睛一亮。
“但是,”
李秀兰顿了顿,“我儿子车祸的赔偿金,周敏也有份。你要不要咱们一起算算这笔账?”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德厚的脸色变了。
周敏猛地抬起头,看着李秀兰,眼睛里全是意外和震惊。
李秀兰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水面下的暗流。
她不是不痛。
她只是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只做一个哭哭啼啼的母亲了。
周德厚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是慢慢变成一种铁青色,像是生锈的铁。
他盯着李秀兰看了好几秒,嘴角扯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院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翠兰先反应过来,她松开周敏的胳膊,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李秀兰,你什么意思?你儿子没了,你还想赖账?那赔偿金是你儿子的命换来的,关我们家周敏什么事?”
王建国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李秀兰身前。
“怎么不关她的事?”
王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周敏跟浩浩领了证,是法律上的夫妻。赔偿金有她一份,这是法律规定,你去法院打听打听。”
周德厚这时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又低又哑。
“领了证?”
他冷笑一声,“领了证还没办婚礼,人就没了。我闺女还没进你家的门,算什么夫妻?”
李秀兰从王建国身后走出来,目光落在周敏脸上。
“周敏,你自己说。”
李秀兰的声音很轻,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跟浩浩领证那天,心里是怎么想的?是打算过一辈子,还是打算过几天就散?”
周敏浑身一颤。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滚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妈刚才抓过的胳膊上。
“阿姨,”
她的声音哽咽,“我想跟王浩过一辈子的。我……”
“那你就是王家的媳妇!”
刘翠兰猛地拽了周敏一把,把她拽得踉跄,“没办婚礼就不算数!周敏,你别傻了,人没了,你还守着个名分有什么用?”
周敏被她妈拽得站不稳,手扶住了墙。
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但没再说话。
周德厚的目光在李秀兰和王建国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李秀兰身上。
“李秀兰,咱们别扯远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我就问你一句话,彩礼十二万,你退不退?”
“退。”
李秀兰点头,干脆得让周德厚愣了一下,
“但赔偿金的事,咱们也得说清楚。”
“赔偿金的事,等钱下来了再议。”
周德厚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扇开,“我现在就要彩礼钱。你什么时候给我?”
王建国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干,像是枯树枝折断的声音。
“周德厚,”
王建国看着他,“你算盘打得真精。彩礼你拿走,赔偿金你也要。我儿子尸骨未寒,你就把账算得这么明白,你是当会计出身的?”
周德厚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他声音压低了些,但威胁的意味更浓了,“今天你把十二万拿出来,我带周敏走。拿不出来,咱们就去法院说理去。”
刘翠兰在旁边帮腔:“对,去法院!我就不信没个说理的地方!”
院子里有几个围观的邻居开始小声议论。
“这也太急了,孩子刚走……”
“可不是嘛,再怎么着也得让人缓两天。”
“周家做事是不地道……”
周德厚像是听见了那些议论,他猛地回头,瞪了那几个邻居一眼。
议论声立刻小了下去。
李秀兰一直没说话,她等周德厚转回头,才开口。
“周德厚,”
她说,“十二万彩礼,我们认。但你也得认一件事——周敏是浩浩的媳妇,赔偿金有她一份。你要想今天就把人带走,行,咱们现在就写个协议。彩礼十二万我一分不少退给你,赔偿金下来,周敏该得多少,咱们按法律来。你要是不认,那今天这人,你带不走。”
周德厚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李秀兰会来这一手。
刘翠兰也愣住了,她看看周德厚,又看看李秀兰,嘴巴张了几下,没说出话。
周敏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爸,妈,”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
“我不走。”
周德厚猛地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
周敏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王浩刚走,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赔偿金的事,我可以跟阿姨他们商量,但彩礼……爸,那钱咱们不能要。”
刘翠兰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周敏你疯了?!十二万啊!那是咱们家的钱!你不要,你弟弟结婚怎么办?你爸欠的外债谁还?”
周敏的脸白了。
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向周德厚,发现周德厚的脸色更难看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说破了的难堪。
王建国也听出来了,他皱起眉头:
“周德厚,你欠了多少外债?”
周德厚没回答,他盯着周敏,眼神像是要吃人。
“周敏,你再说一遍,你跟不跟我走?”
“我不走。”
周敏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至少现在不走。王浩的后事还没办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刘翠兰冲上来就要拽她。
王建国往前一步,挡在中间。
“刘翠兰,你闺女都说不走了,你硬拽什么?”
“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管!”
刘翠兰尖叫起来。
“周敏是王家的媳妇,就是我们家的事。”
李秀兰的声音忽然拔高,盖过了刘翠兰的尖叫,“周德厚,你要钱,行。但我现在只能给你七万。”
周德厚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
“彩礼十二万,你退五万,我给你七万。”
李秀兰一字一句地说,“剩下五万,算周敏以后的生活费。赔偿金下来,该她的一分不会少。你要同意,咱们现在就立字据。你要不同意,那咱们就去法院,让法官判。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去了法院,赔偿金怎么分,可不是你我说了算。”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周德厚死死盯着李秀兰,胸口剧烈起伏着。
刘翠兰拽着他的胳膊,小声说:
“老周,七万也行啊,总比一分拿不到强……”
周德厚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走到周敏面前,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敏,你给我听好了。”
他说,“今天你要是不跟我走,从今往后,你就没我这个爸。你弟弟的婚事,家里的债,你一分钱都别想指望家里。”
周敏的嘴唇哆嗦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父亲,忽然觉得他好陌生。
从小到大,她爸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来没这么逼过她。
为了那十二万彩礼,他能把她当成一件待售的商品,明码标价,讨价还价。
她想起王浩。
想起王浩第一次跟她求婚的时候,说我会对你好,对你家人好,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王浩做到了。
他每个月工资一发,先给她爸转两千块,说是给弟弟的生活费。
她妈生日,他记得比她还清楚,提前一周就买好礼物。
过年去她家,他里里外外帮忙干活,从不嫌累。
可现在王浩没了。
她爸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安慰她,是把彩礼要回去,再把她卖一次价钱。
周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她自己都觉得心口发疼。
“爸,”
她说,“你走吧。我不跟你回去。”
周德厚的脸彻底黑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周敏,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口走。
刘翠兰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周家的亲戚们互相看了看,也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翠兰回头看了一眼周敏,那眼神里有恨铁不成钢,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院子里的人都走了。
只剩下王建国、李秀兰和周敏。
周敏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李秀兰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孩子,”
她说,
“别怕。”
周敏抬起头,泪流满面。
“阿姨,”
她声音嘶哑,
“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
李秀兰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是他们不懂事。你做得对。”
王建国站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
他走到李秀兰身边,蹲下来,看着周敏。
“周敏啊,”
王建国的声音缓和下来,“赔偿金的事,咱们慢慢商量。你现在别想太多,先回去休息。家里还有空房间,你……”
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周敏忽然开口:
“爸,妈。”
王建国和李秀兰都愣了一下。
周敏第一次这么叫他们,以前都是叫叔叔阿姨。
“我想,”
周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留下来。至少把王浩的后事办完。赔偿金……我不急,你们看着给就行。我不要多,够生活就行。”
李秀兰的眼眶湿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昨天还兴高采烈地试婚纱,今天就成了寡妇。
娘家逼她,但她选择留下来。
“好孩子,”
李秀兰说,“家里有你住的地方。赔偿金的事,咱们按法律来,该你的一分不会少。你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让你吃亏。”
周敏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王建国站起身,转身进了屋。
李秀兰扶起周敏,也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敏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阿姨,”
周敏轻声说,
“王浩说过,等结了婚,要在院子里种棵枣树。”
李秀兰点点头:“我记得。等开春了,咱们种。”
周敏没再说话,跟着李秀兰进了屋。
屋门在身后关上,把院子里的风声和石榴树的沙沙声都关在了外面。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的声音。
李秀兰让周敏在沙发上坐下,去倒了杯热水。
王建国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他在周敏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周敏,”
王建国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很多,“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赔偿金大概有六十八万。按照法律,你、我、你妈,三个人分。具体怎么分,可以商量,也可以走法律程序。但不管怎么分,有一笔账咱们得先算明白。”
周敏捧着热水杯,点点头。
“王浩的婚房,首付三十万。”
王建国翻开笔记本,指了指上面的字,“其中二十万是我和你妈的积蓄,十万是跟亲戚借的。这笔债,现在还没还。如果赔偿金下来,咱们是不是得先把这个债还了?”
李秀兰在旁边坐下,看着周敏。
周敏沉默了几秒钟。
“爸,”
她说,“那十万债,应该算在王浩身上。赔偿金里,应该先把这个债还了。剩下的部分,再三个人分。”
王建国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意外。
他们没想到周敏会这么主动。
李秀兰握住周敏的手:
“好孩子,委屈你了。”
周敏摇摇头:“不委屈。王浩要是还在,也会这么做的。”
王建国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那行,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赔偿金下来,先还十万债,剩下五十八万,咱们三个人分。具体比例,咱们慢慢商量。”
周敏点点头。
她忽然捂住嘴,一阵干呕。
李秀兰吓了一跳:“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周敏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没事,可能是……可能是这几天没吃东西,胃里难受。”
李秀兰看着她的脸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拍了拍周敏的手背:“那你先去休息,房间我收拾好了。等会儿我给你熬点粥。”
周敏点点头,跟着李秀兰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阿姨,”
她回头看着李秀兰,眼神很复杂,
“有件事……我不确定,但我想告诉你。”
李秀兰心里一紧:
“什么事?”
周敏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我这个月……例假没来。”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已经晚了十天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秀兰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王建国在客厅里也听见了,他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周敏看着他们的反应,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还没去医院检查,”
她说,
“但我觉得……可能是有了。”
李秀兰慢慢转过头,看着周敏平坦的小腹。
那里可能正孕育着王浩的骨血,是王家最后的血脉。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周敏苍白的脸上,照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李秀兰忽然想起儿子王浩。
想起他小时候追着她要糖吃的样子,想起他长大后第一次领工资给她买新衣服的样子,想起他半年前拉着周敏的手,说妈,我们要结婚了。
现在儿子没了,但可能留下了一个孩子。
李秀兰的眼睛热了,她走过去,轻轻抱住周敏。
“好孩子,”
她说,声音哽咽,“不管有没有,咱们都去医院查清楚。不管怎样,你都是王家的媳妇,是我们的女儿。”
周敏伏在她肩头,终于哭出声来。
王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相拥的两个女人,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碎片扎进了手指,渗出血珠,但他没觉得疼。
他只是觉得,这个家好像塌了一半,但又好像,从废墟里又长出了点别的东西。
日子总得往前过。
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往前走。
周敏在王浩的房间里睡了一夜。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床头柜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半瓶水。
她一夜没睡好,梦里全是王浩的影子。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李秀兰就来敲门了。
“周敏,起来吃点东西,咱们去医院。”
周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去开门。
李秀兰端着一碗小米粥站在门口,粥里卧了一个荷包蛋。
“先吃点,别空着肚子。”
周敏接过碗,坐在床边慢慢喝。
李秀兰没走,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粥喝到一半,周敏忽然放下碗,抬头看着李秀兰。
“妈,如果真有了,这孩子……我要生下来。”
李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过去,挨着周敏坐下。
“好孩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周敏点点头,“王浩对我好,这辈子我可能遇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他走了,但孩子是他的,我得给他留个后。”
李秀兰握住周敏的手,手在抖。
“那咱们就去医院,查清楚。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王家的媳妇。”
王建国在门外听见了,他没进来,转身去了厨房,把煤气灶点上,又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站在灶台前,肩膀一抽一抽的。
八点半,三个人到了县医院。
妇产科门口排着队,全是挺着肚子的女人,有的丈夫陪着,有的婆婆陪着。
周敏坐在长椅上,手心全是汗。
李秀兰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王建国站在走廊里,背着手,看着墙上的宣传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轮到周敏的时候,护士喊了她的名字。
李秀兰跟着她一起进去,王建国留在门外。
医生问了几句,开了单子,让去抽血化验。
抽完血,医生说结果要等两个小时。
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墙上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地跳,每跳一下都像踩在人心上。
两个小时过去了,护士拿了化验单出来。
“周敏,怀孕了,六周。”
周敏接过化验单,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把字迹都洇花了。
李秀兰一把抱住她,哭出声来。
“有了……真有了……王浩有后了……”
王建国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墙,摘下眼镜,用袖子使劲擦眼睛。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不知道这家人为什么哭成这样。
只有这三个人知道,这眼泪里,一半是高兴,一半是心酸。
回到家,李秀兰让周敏躺下休息,自己去厨房炖了鸡汤。
王建国坐在客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写。
赔偿金六十八万,先还十万,剩五十八万。
周敏怀孕了,王浩的遗腹子。
他写到这儿,笔停住了,抬头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低下头,继续写。
五十八万,分成三份,每份十九万三千三百三十三。
但周敏肚子里有孩子,这孩子也是王家人。
他想了想,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周敏和孩子,两个人,应该多分。
晚饭的时候,王建国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周敏,赔偿金的事,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五十八万,按人头分。你一个人拿两份,我和你妈各拿一份。”
周敏愣住了:
“爸,这怎么行……”
“你听我说。”
王建国摆摆手,不让她插话,“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王浩的骨血,他应该有一份。你替他拿着,等他长大了,你给他。我和你妈,有退休金,够吃够用。你一个人带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李秀兰在旁边点头,把鸡汤推到周敏面前。
“你爸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
周敏低下头,眼泪掉进汤碗里。
她没再推辞,只是轻声说了句:
“谢谢爸妈。”
三天后,周敏给父亲周德厚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周德厚的声音很冷淡。
“什么事?”
“爸,我怀孕了,王浩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怀孕了?”
周德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怀孕了还留在王家?你傻不傻?你带着个孩子,以后怎么嫁人?”
“我不嫁人。”
周敏的声音很平静,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你疯了!”
周德厚吼起来,“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你弟弟的婚事还没着落,你现在又——你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周敏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爸,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告诉你一声。王浩对我好,我得给他留个后。至于弟弟的婚事,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像是周德厚把什么东西摔了。
“周敏,你听着,你要是执意留在王家,以后就别叫我爸!”
周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叫你爸,是因为你是我爸。但你不该拿这个威胁我。从小到大,你眼里只有弟弟。我上学、找工作、结婚,你从来没管过。王浩在世的时候,每个月给你转两千块,你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谢谢?现在他走了,你还想让我把彩礼和赔偿金都拿回去给弟弟。爸,我也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摇钱树。”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周德厚没说话。
“爸,我再说一遍。彩礼十二万,王家提出退七万留五万,那五万是我的生活费。你要是不同意,可以走法律程序。赔偿金的事,跟你没关系,那是王浩的命换来的钱,是我和公婆还有孩子的生活保障。你别再惦记了。”
周德厚的声音气得发抖:
“你……你真是白养你了!”
“爸,你养了我,我认。等你老了,我该孝顺的还是会孝顺。但弟弟的事,我不会再管了。王浩不在了,我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她说完,没等周德厚再开口,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周敏坐在床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她没哭出声。
李秀兰在门外听见了,轻轻推开门,在周敏身边坐下。
“孩子,说了?”
周敏点点头。
“他不同意,但我已经说清楚了。”
李秀兰叹了口气,把周敏揽进怀里。
“难为你了。你爸那边,慢慢来,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孩子的事是大事。”
周敏靠在李秀兰肩头,闭上了眼睛。
一个月后,赔偿金到账了。
王建国按照商量好的方案,先把十万块还给了亲戚,然后把剩下的五十八万分成了三份。
周敏拿了两份,共计三十八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
王建国和李秀兰各拿了一份,每人九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
钱到账那天,王建国去银行转了账,把周敏的那份打到了她的卡上。
周敏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笔钱,是王浩的命换来的。
她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轻声说了句:
“宝宝,这是爸爸留给你的。”
又过了一个月,周敏的妊娠反应越来越重,吃什么都吐,整个人瘦了一圈。
李秀兰急得团团转,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但周敏吃两口就吐。
王建国找了村里有经验的老太太来看了看,说这是正常的,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
周敏撑过了最难熬的头三个月,肚子慢慢显怀了。
她给母亲刘翠兰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去看看。
刘翠兰在电话里哭了,说想她,让她回来。
周敏回了娘家,周德厚坐在堂屋里,看见她挺着肚子进来,脸色很难看。
但他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起身去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刘翠兰拉着周敏的手,问长问短,给她做了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饺子。
周敏吃着饺子,看见母亲头上的白发又多了。
她心里酸酸的,但没哭。
她知道,有些关系,裂了就是裂了,不是吃一顿饺子就能补上的。
但她还是把该说的说了。
“妈,等孩子生了,我带他回来看你。”
刘翠兰点点头,抹了把眼泪。
“你爸那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心里有气,气消了就好了。”
周敏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饺子。
她心里清楚,父亲的气,不是对她留在王家的气,是对她不再拿钱给弟弟的气。
这口气,可能一辈子都消不了。
但她不后悔。
春天来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了新芽。
李秀兰和王建国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
周敏坐在门口,看着他们挖坑、培土、浇水。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方便,但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李秀兰种完树,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周敏身边。
“等枣树结果了,娃娃也该会跑了。”
周敏笑了笑,摸了摸肚子。
“妈,我想好了。等孩子生下来,姓王,叫王念。”
李秀兰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好,念……念着王浩。”
周敏点点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我会把他养大,告诉他,他爸爸是个好人。”
李秀兰握住周敏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院子里的枣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洒在嫩绿的叶子上,泛着金黄色的光。
日子还得往前过。
周敏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走。
她有孩子,有公婆,有一个虽然残缺但还在努力撑着的家。
这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