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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下午,河南驻马店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抹布,老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对着电视机打瞌睡。
电视里放着抗战剧,声音开得很小。
六十五岁的老李。
前年刚从工地上彻底退下来。
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喝茶、看电视、去菜市场跟卖菜的讨价还价。
老伴儿玉兰在厨房里剁饺子馅,案板传出规律的“笃笃笃”声。
日子过得平淡,甚至有些乏味。
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老李睁开眼,有些发愣。
这个时间点,儿子在郑州上班,孙子在幼儿园,平时连个推销员都不会上到这老破小的五楼来。
“老头子,去开门啊,我这手洗不出来!”
玉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老李慢吞吞地站起身。
趿拉着棉拖鞋。
走到防盗门前。
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顺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的感应灯不太亮,猫眼里的画面有些扭曲。
他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穿着件黑色的长风衣,手里攥着一个旧帆布包。
老李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缝。
一股夹杂着雨水和凉意的风吹了进来。
站在门外的是个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齐肩短发,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发红。
“你找谁?”
老李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防备。
女人的目光在老李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请问,您是李长顺,李叔吗?”
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片小区,大家都叫他老李,叫他长顺的,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相识了。
“我是李长顺,你是?”
老李把门开大了一些。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揪着帆布包的带子。
“我叫林晓夏。”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我妈叫林凤芝。四川绵阳人。”
听到“林凤芝”这三个字,老李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瞬间掩盖了厨房里剁肉馅的声音,也掩盖了窗外的雨声。
他的呼吸停滞了几秒钟。
林凤芝。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被他刻意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石头,现在突然被人一把挖了出来,带着血肉模糊的过往。
“谁啊?站门口干啥?”
玉兰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看着门口的陌生女人。
一脸疑惑。
老李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伴儿。
他的喉结滚了滚。
想说什么。
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林晓夏看着玉兰。
又看看老李。
她知道自己来得冒昧。
“阿姨好,我是……我是李叔以前在工地上的一个老乡的女儿。”
林晓夏微微鞠了一躬,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
玉兰是个热心肠,一听是老乡的女儿,赶紧招呼。
“哎哟,老乡家的闺女啊,快进屋快进屋,外面下着雨呢,别冻着。”
玉兰推了老李一把。
“你这死老头子,杵在门口当门神啊,让人家姑娘进来啊。”
老李机械地往旁边让了让。
林晓夏走进屋子,换上了玉兰递过来的客用拖鞋。
客厅不大,有些拥挤,但收拾得很干净。
老式的布艺沙发上铺着手工织的罩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
林晓夏坐在沙发的边缘,显得很局促。
玉兰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塞到林晓夏手里。
“姑娘,喝点热水暖暖。你妈跟长顺是哪个工地的老乡啊?我咋没听他提过。”
玉兰一边问,一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老李站在茶几旁边,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他不敢看林晓夏,也不敢看玉兰。
林晓夏双手捧着玻璃杯,感受着水温传到掌心。
“是一九九三年,在广东东莞的那个电子厂工地上。”
林晓夏低声说道。
一九九三年。
东莞。
老李的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坐在了林晓夏对面的马扎上。
双手交握。
大拇指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虎口。
玉兰想了想。
“九三年啊……那时候长顺确实在广东那边干活。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出去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玉兰并不知道那三年里,老李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
每个月总有一笔钱汇回来。
养活了家里的公婆和刚出生的儿子。
“姑娘,你今天来找长顺,是有啥事吗?”
玉兰察觉到了气氛的一丝不对劲,试探着问。
林晓夏放下水杯,拉开了那个旧帆布包的拉链。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陈旧的铁皮饼干盒,盒子的边缘已经生锈了。
老李死死地盯着那个饼干盒。
他认识那个盒子。
那是一九九四年,他在东莞的地摊上花两块钱买的,里面原本装着劣质的葱油饼干。
饼干吃完后,那个盒子就成了林凤芝装针线和零钱的百宝箱。
林晓夏打开饼干盒,里面没有针线,只有一本老旧的农业银行存折,和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她把照片拿出来,轻轻推到茶几中间。
“我妈上个月,因为胃癌走了。”
林晓夏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却控制不住地砸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她走之前,让我拿着这个盒子,来河南驻马店,找一个叫李长顺的人。”
玉兰愣住了。
她看看哭泣的女孩。
又看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老伴儿。
心里的疑惑逐渐放大。
老李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背景是尚未完工的红砖楼。
男人穿着沾满泥浆的解放鞋,光着膀子,瘦骨嶙峋,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
那是三十二岁的老李,和二十八岁的林凤芝。
玉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女人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
照片上两个人站得并不算很近,但那种属于底层男女之间相互依靠的气场,是骗不了人的。
“老李,这女的,到底是你什么人?”
玉兰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变了调。
老李放下照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二十多年前的那些事,今天是瞒不住了。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玉兰,对不起。九三年到九六年那三年,在东莞工地上……我跟凤芝,搭伙过过日子。”
“搭伙”这两个字一出来,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玉兰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坐在沙发上。
她知道那个年代,农民工在外面打工,男女分居两地,日子苦闷。
工地上流传着一种叫“临时夫妻”或者“搭伙过日子”的说法。
两个人凑在一起,租个便宜的单间,女的给男的洗衣服做饭,男的在工地上干重活,互相取暖,互相照应。
等工程结束。
或者逢年过节回老家。
就一拍两散。
各回各家。
绝不纠缠。
玉兰以前听说过村里别人家男人干过这种事,她还跟着一起骂过。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而且,是那个每个月按时寄钱,回家就老老实实干农活的李长顺。
“李长顺,你……你个王八蛋!”
玉兰猛地站起来。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指着老李的鼻子骂道。
“我在家里给你伺候瘫痪的爹妈,带着几岁的儿子,你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搭伙过日子?!”
玉兰顺手抓起沙发上的靠枕,狠狠地砸在老李的头上。
老李没有躲,硬生生挨了一下。
他低着头,眼眶也红了。
“玉兰,是我对不起你。但我那也是……没办法啊。”
老李的声音哽咽了。
林晓夏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来之前就猜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但真正面对时,还是觉得无比残忍。
她看着愤怒的玉兰,轻声说。
“阿姨,对不起,我不是来破坏你们家庭的。我妈已经不在了,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完成她的遗愿。”
玉兰捂着脸,坐在沙发上痛哭失声。
几十年的安稳日子,突然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老李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
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飘回了那个闷热潮湿的一九九三年。
那时候的东莞,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李长顺跟着村里的包工头,来到了一个叫长安镇的地方。
他们负责建一个大型的电子厂厂房。
工棚是铁皮搭的,夏天里面像蒸笼,冬天里面像冰窖。
几十个大老爷们挤在一个大通铺上。
汗臭味、脚臭味、劣质旱烟味混杂在一起。
熏得人睁不开眼。
李长顺那时候年轻,干活拼命。
他为了多赚点加班费,经常一个人扛几百斤的水泥。
但他不会照顾自己。
衣服破了就拿胶布粘一下。
吃饭也是有上顿没下顿。
常常是两个冷馒头就着白开水对付过去。
有一天,他因为中暑,在脚手架上眼前一黑,摔了下来。
运气好,只摔到了二楼的防护网上,没要了命,但小腿骨折了。
包工头给了他两百块钱。
让他自己去小诊所看看。
然后就让他回工棚躺着。
工棚里白天没人,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就在他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林凤芝出现了。
林凤芝是工地上做饭的帮厨,四川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很利索。
她是被丈夫打得受不了,连夜跑出来的。
她看李长顺可怜。
中午休息的时候。
就偷偷给他端来一碗热粥。
那天的一碗白米粥,李长顺记了一辈子。
后来,李长顺的腿好了一些,能下地走路了,但还是干不了重活。
林凤芝在工地上也受尽了白眼和欺负,那些单身汉总是对她动手动脚。
有一天晚上,林凤芝找到李长顺,低着头,搓着衣角。
“长顺哥,我想在外面租个单间,一个月五十块钱,我一个人出不起,你能不能跟我合租?”
李长顺愣住了。
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工地上常说的“搭伙”。
他想拒绝,他想到了家里的玉兰。
但他看着林凤芝那双充满恐惧和期盼的眼睛,又想到了工棚里那令人窒息的环境。
“行。房租一家一半。你做饭,我洗碗。”
李长顺答应了。
他们搬出了工棚,在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红砖房。
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煤气灶,一个破电风扇。
一开始,两人确实是分得很清。
睡觉的时候,中间隔着一个枕头,谁也不碰谁。
买菜的钱,一笔一笔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月底平摊。
但人毕竟是有感情的动物。
在一个陌生、艰苦、随时可能面临失业和伤病的环境里,两个孤苦无依的灵魂,不可避免地靠近了。
九三年的冬天,广东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
出租屋的窗户漏风,冷得刺骨。
李长顺的腿伤复发,疼得在床上打滚。
林凤芝半夜起来,把烧热的砖头用毛巾包好,捂在他的腿上,又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抱着他,用体温给他取暖。
那天晚上,那道横在他们中间的枕头,被撤走了。
他们成了那种没有名分的“临时夫妻”。
老李吸了一口烟,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流了下来。
“玉兰,我发誓,我那时候脑子里想的,只是怎么活下去。在那种地方,一个人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老李看着痛哭的玉兰,声音颤抖地解释着。
“凤芝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我每个月除了留几十块钱生活费,剩下的钱一分不少全都寄回了家里。”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抛弃你,抛弃这个家。工程一结束,我就跟她断了,干干净净地断了。”
玉兰停止了哭泣,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老李。
“干干净净?既然断得干干净净,她女儿今天为什么会找上门?难道你还要告诉我,这姑娘是你的种?!”
玉兰的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在房间里。
老李也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林晓夏。
是啊,一九九六年工程结束,他回了河南老家,林凤芝也带着攒下的几千块钱回了四川。
当时两人说得清清楚楚。
出了东莞的车站。
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谁也不许找谁。
这二十多年来,他们确实没有任何联系。
现在,这个三十岁左右的姑娘突然出现,难道……
老李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看着林晓夏的面容。
试图从中找出自己的影子。
林晓夏赶紧摆了摆手,解释道。
“阿姨,李叔,你们误会了。我不是李叔的女儿。”
听到这句话,老李和玉兰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总算稍微松了一点。
“我亲生父亲,在四川老家,是个赌徒,天天打我妈。我妈当年就是因为受不了他,才跑去广东打工的。”
林晓夏苦笑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悲凉。
“九六年,我妈从广东回去后,想跟我爸离婚,但我爸死活不同意,还把她关在家里。九七年,生下了我。”
听到林凤芝后来的遭遇,老李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颤。
他一直以为,林凤芝带着那笔钱回老家,能过上安稳日子。
“后来呢?”
老李低声问道。
“后来,我五岁那年,我爸喝醉酒掉进河里淹死了。我妈就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林晓夏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妈是个要强的人。她用从广东带回去的一笔钱,在我们镇上推着三轮车卖早餐。”
“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后来,早餐摊变成了小吃店,小吃店又变成了两间铺面的饭馆。”
“她供我读了大学,看我结了婚,成家立业。”
林晓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骄傲,但很快又被悲伤掩盖。
“可惜,她太累了。前年查出了胃癌晚期。拖了两年,还是走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玉兰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充满敌意了。
作为一个女人,她能感受到林凤芝这大半辈子的艰辛和不易。
虽然林凤芝曾经和自己的丈夫有过那样一段不堪的过往。
但死者为大。
听到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打拼。
最后因病早逝。
玉兰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同情。
“姑娘,节哀顺变。”
玉兰叹了口气,抽出两张纸巾递给林晓夏。
“谢谢阿姨。”
林晓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茶几上的那个铁皮饼干盒。
“其实,我妈在生病前,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在东莞的那些事,也没有提过李叔的名字。”
“直到她弥留之际,在医院的病床上,她才把这个盒子交给我。”
林晓夏说着,拿起了那本老旧的农业银行存折。
她翻开存折,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河南省驻马店市XX县XX镇XX村,李长顺。
那是当年李长顺让林凤芝帮他给家里写信时,留下过的老地址。
“我妈说,这本存折里,有十二万块钱。”
林晓夏的话音刚落,老李和玉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二万,在现在看来也许不算什么大钱,但对于老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这是什么意思?”
老李结结巴巴地问。
林晓夏看着老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妈说,这笔钱,是你当年留给她的那个‘底子’赚来的。”
老李彻底愣住了。
他的记忆被猛地拉回了一九九六年的那个夏天。
工程结束了,包工头结清了所有人的工资。
李长顺拿到了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那天晚上,在那个闷热的出租屋里,李长顺和林凤芝相对无言。
他们把属于各自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分别塞进两个编织袋里。
三年了。
他们就像是寒冬里抱团取暖的两只刺猬。
现在春天来了。
他们必须分开。
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去。
李长顺把工资点了一遍,留下回家的路费,剩下的按照惯例,全都要寄给玉兰。
但他看着林凤芝那瘦弱的背影。
想到她要回到那个充满暴力的家里去。
心里一阵刀割般的难受。
他知道,林凤芝这三年虽然包揽了做饭和所有的家务,但她并没有存下多少钱,因为她要把大头留给他寄回家。
临走前的一天晚上。
李长顺狠了狠心。
从要寄回家的钱里。
抽出了八百块钱。
在九六年,八百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他把钱用报纸包好,塞进了那个铁皮饼干盒的底层。
“凤芝,这八百块钱你拿着。”
李长顺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凤芝死活不要。
“长顺哥,你疯了!这钱要是被你家里人知道少了这么多,你怎么交代?”
“我就说工地出了点事故,扣了工钱。”
李长顺红着眼圈说,
“你回四川,要是那个男人再打你,你就跑。这钱,算是个防身的底子。”
林凤芝抱着那个饼干盒,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他们三年里,唯一一次毫无顾忌的痛哭。
第二天,在火车站的月台上,他们一个上了去北方的火车,一个上了去西南的绿皮车。
从此天涯陌路。
老李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看着林晓夏。
“那八百块钱,她……她一直没动?”
“动了。”
林晓夏微微摇了摇头,
“我妈说,她带着我摆早餐摊的时候,连买一袋面粉的钱都没有了。她就是用那八百块钱,买了第一辆二手三轮车,买了锅碗瓢盆。”
“我妈说,她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你。如果不是那八百块钱,我们娘俩可能早就饿死在四川的街头了。”
林晓夏把存折推到老李面前。
“我妈做生意赚了钱后,就单独开了一个户口。她算过账,那八百块钱算你入的股,这个存折里的十二万,是这些年连本带利,分给你的那一半。”
“她生前一分钱都没舍得动,就放在这个盒子里。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逼着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你,把这笔钱亲手交给你。”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回响。
十二万。
这是一个农村女人,用二十多年的汗水、起早贪黑熬出来的血汗钱。
它不仅仅是钱,更是林凤芝对那段岁月的交代,是对那八百块钱救命恩情的还报,也是她作为一个女人,在临终前对一段隐秘过往的彻底了结。
老李盯着那本存折,手抖得怎么也伸不出去。
他觉得那本存折重如千斤。
他转过头,看着玉兰。
玉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她恨丈夫的背叛,但她也敬畏林凤芝的刚烈和重情重义。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受了那么多的苦,却始终记得二十多年前的八百块钱恩情,到死都不忘还清。
这种气节,让玉兰说不出一句难听的话来。
“我不能要。”
老李突然站了起来,声音沙哑但坚决。
他把存折推回给林晓夏。
“姑娘,你把钱拿回去。你妈当年……当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没能给她什么名分,也没能照顾她。那八百块钱,是我欠她的。”
“现在她人都不在了,我怎么能要她拿命换来的钱?”
老李摆着手,连连后退。
林晓夏急了,站起来把存折塞进老李手里。
“李叔,你必须拿着!这是我妈的遗愿。你要是不收,她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
“我不缺钱,我和我老公都有工作。这笔钱,我妈说了,是你应得的。她欠你的情,她还清了。你不收,就是让她走得不安生啊!”
林晓夏哭着喊道。
两人推搡在了一起,谁也不肯让步。
“行了!”
玉兰突然大喝一声。
老李和林晓夏都停了下来,看着玉兰。
玉兰站起身。
走到茶几前。
一把抓起那本存折。
她看着存折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手指微微发抖。
“这钱,长顺不能要。”
玉兰看着林晓夏,眼神复杂,语气却很平静。
“姑娘,你妈是个讲究人。她心里觉得欠了长顺的,所以非要还。但在我看来,长顺当年背着我在外面跟她……这事儿,是他做错了。”
玉兰咬着牙,强忍着心里的酸楚。
“那八百块钱,就算是对你妈的一点补偿。这十二万,是你们娘俩起早贪黑赚来的辛苦钱,我们家一分都不能沾。”
“沾了,晚上睡觉不踏实,会做噩梦的。”
玉兰说完。
把存折强行塞回了林晓夏的帆布包里。
拉上了拉链。
“阿姨……”
林晓夏还想说什么。
玉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你是个好闺女,大老远跑过来完成你妈的心愿。你妈有你这样的女儿,是她的福气。”
玉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外面下着雨,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别乱跑了。晚上就在家里吃顿饭吧,我正好在包饺子。”
玉兰的语气虽然生硬,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了这段恩怨一个体面的结局。
林晓夏愣在原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看着这个虽然满脸皱纹。
但腰杆挺得笔直的农村老太太。
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敬意。
老李站在旁边。
看着老伴儿。
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玉兰原谅他了,或者说,玉兰选择了放下。
晚饭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饭桌上的气氛依然有些尴尬,但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剑拔弩张的压抑。
玉兰给林晓夏夹了几个饺子。
“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跑业务辛苦吧?”
玉兰像问候自家晚辈一样问道。
“还行,阿姨,我习惯了。”
林晓夏低着头。
大口地吃着饺子。
眼泪混着醋汁咽进肚子里。
老李默默地喝着一杯白酒,一口接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火烧一样。
他没有再提林凤芝的名字,有些事情,说得太透,反而伤人。
吃完饭,雨停了。
林晓夏执意要走。
说已经订好了晚上回郑州的高铁票。
明天还要上班。
玉兰找出一把旧雨伞,递给林晓夏。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阿姨发个短信。”
玉兰破天荒地加了林晓夏的微信。
林晓夏走到门口,深深地向老李和玉兰鞠了一躬。
“李叔,阿姨,保重身体。”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不见。
老李坐在沙发上。
看着茶几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久久没有动弹。
玉兰走过来。
拿起照片。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长顺,你后悔过吗?”
玉兰突然问了一句。
老李抬起头,看着相伴了四十年的老伴儿。
“不后悔。”
老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那时候不搭伙,我可能就死在工棚里了。但我最对不起的,是你。”
玉兰冷哼了一声,把照片放回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盖上盖子。
“行了,别在这装深沉了。这盒子我收着了,就当是给你留个教训。以后每个月的退休金,全交给我管,一分都不许留!”
玉兰故意板起脸,拿着盒子走进了卧室。
老李看着玉兰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晚风吹进屋里。
带来了一丝清新的泥土气息。
他站起身。
走到阳台上。
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行人。
二十年前的东莞,那个闷热的出租屋,那碗白米粥,那场冻雨,还有那个叫林凤芝的女人,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会做很多无奈的选择。
有些事,上不了台面,见不得光,但那是在特定时代、特定环境下,底层人为了生存而挤压出来的求生本能。
搭伙,搭的不是情爱,是活下去的希望。
林晓夏带来的那个存折。
就像是一块石头。
在老李平静的晚年生活中砸出了巨大的水花。
但水花过后,湖面终究还是会恢复平静。
生活还要继续。
老李转过身。
走进厨房。
开始默默地洗刷碗筷。
流水冲刷着盘子上的油渍,也仿佛冲刷着他心头的重担。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还是要提着菜篮子去菜市场,跟那个卖豆腐的胖大姐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
玉兰依然会在旁边唠叨他买的葱不够新鲜。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出来的。
至于那段九三年的往事,就让它永远留在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埋在岁月的最深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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