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憋了两年多,逢人只说孩子是我自己要留下的,没说周野那张脸,也没说我当时有多丢人。
我叫林秋月,三十三岁,住在湘中青河县老汽车站后面的家属院里,靠修鞋过日子,门面不大,门口摆着鞋楦和胶水,儿子小满跟着我在里屋睡。
周野比我大一岁,在县城北街开快递站,个子高,眉眼清楚,笑起来能把取件的姑娘都逗得多站一会儿。
我们处了两年,没领证,也没办酒。
那年夏天,他把我送到巷子口,说他手里没钱,家里又催得紧,咱们先分开一阵,等他把快递站撑起来再说,他说得很轻,像在问我鞋底要不要再钉一圈。
我问他那一阵是多久,他低头踢着路边的塑料袋,说不知道,反正不会太久。
我没等到那一阵。
查出怀孕那天,社区医院的妇科门口坐着几个抱孩子的女人,我捏着化验单站了好一会儿,给周野打电话,先是没人接,后来再打,号码已经停了。
我把化验单塞进包里,回了修鞋铺。
可谁知,周野的母亲第二天就来了。
她姓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我门口没进来,只问我是不是怀了她儿子的孩子,我说是,她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说孩子留下可以,别去找周野,他在外头欠了钱,家里也不认这个孩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周野去了哪儿,只知道他母亲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肚子,像在看一双没人来取的旧皮鞋。
我问她欠多少,她说你管那么多干啥,生下来你自己养,养不起就别生。
这句话后来被我娘听见了。
我娘从菜市场回来,把围裙往凳子上一扔,说秋月,你别犯傻,一个女人带着孩子,门面又挣不了几个钱,周野连人都找不着,你拿啥撑。
我说我有手,能修鞋,也能养孩子。
她气得半天没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跟谁赌气呢,我说我没跟谁赌气,我只是想把孩子生下来,她说那你以后别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鞋钉收进铁盒,数到一半就数不下去了。
孩子还是出生了。
产房外没有周野,只有我娘和隔壁卖米粉的桂芬嫂子,孩子哭出来时,我听见走廊轮子从门外过去,手指抓着床单没松开,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脸旁边,说是个男孩,我看了他一会儿,给他取名叫小满。
小满满月那天,周野的母亲送来一床旧毛衣,说是她儿子小时候穿过的,袖口已经磨薄了,我没收,她把毛衣放在门边,说你不要就扔了,别拿去还我。
我把那件旧毛衣洗了,叠在柜子最下面。
周野没有出现。
我白天修鞋,晚上给小满洗尿布,孩子发烧时抱着他去社区医院,门面那扇卷帘门常常拉到半夜,桂芬嫂子说我像个没头苍蝇,见人就扎,连自己累不累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不算冤枉我,我确实把所有来打听周野的人都挡在门外,谁问我就说不认识,谁说他长得好看有出息,我就低头给鞋掌上胶。
小满一岁多的时候,周野的母亲又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外问孩子像不像周野,我说你自己看,她没进门,只说周野在外地,过得不太好,随后又问我是不是想靠孩子把他拴回来,我把手里的锥子放下,说孩子不是绳子。
她走时回头看了小满一眼,那一眼我没看懂。
那天以后,门口总有一辆灰色面包车停着。
我问过快递站的人,他们说车主姓周,常来县里送货,话少,干活也不跟人搭腔,我说那他有没有问过一个叫林秋月的,他们都摇头。
转机出现在小满两岁那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双皮鞋换后跟,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周野站在门槛上,手里拎着一个旧纸箱,脸比以前瘦了,头发也没收拾,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楚,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小满呢。
我拿锥子指着他,说你进来干什么,他说我来看看孩子,我说你看错门了,这里没有你的孩子,他抬脚往里走,我挡在他面前,他又说秋月,孩子是我的。
那句话说得很平常,像在快递单上确认一个地址。
小满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抱着那件旧毛衣,看到周野后停在门边,周野蹲下来叫他名字,小满没答,只把毛衣往身后藏,我问周野你想干什么,他说先把孩子带回去住几天,我说你凭什么,他说我是他爸,我说你两年没当过,今天凭一张嘴就要当了。
周野的脸一下沉下来,他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问他那你说句好听的,他没说,身后的纸箱倒了,里面滚出几盒奶粉和一双小孩鞋。
我拿起那双鞋看了一眼,鞋底沾着北街的灰。
他母亲很快也来了,后面跟着他舅舅和两个在快递站干活的人,邻居听见动静,端着饭碗站到门口,桂芬嫂子挤进来问这是干啥,罗老太太说孩子跟着男人家才有出息,不能让一个修鞋的把孩子教坏。
我说小满吃饭穿衣上医院,哪一样不是我管,她舅舅说男人家以后给钱,我问钱在哪儿,他说先把孩子带走再算,周野站在旁边不吭声,手指捏着纸箱边缘,纸板被他捏出一道白印。
桂芬嫂子说孩子一直跟着他妈,换地方容易生病,罗老太太回她你家孩子你管得好,别来管别人家,门口有人小声说秋月也有不对,既然当初要生,就别把孩子拦在父亲门外。
我听着那些话,胸口一阵阵发紧,伸手把小满往身后拽,周野却忽然说都别吵,孩子不去。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
周野看着我说,我不是来抢他的,我是来问你,他有没有做过心脏彩超。
我没听懂。
他从纸箱底下拿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检查单,递给我说,县医院那边说孩子心脏有杂音,最好去市里查一下,他说得快,像怕我把单子撕了,我低头看见姓名栏写着小满,家属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周野。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说上个月,罗老太太说孩子跑几步就喘,我没信,后来我去幼儿园门口看过他几次。
我抬头问你看过几次,他说没数。
我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来找我,他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说我来过,站在门口,没敢进。
这句话落下来,没人接。
周野把钥匙串放在修鞋台上,说这是我快递站的备用钥匙,里头有一间小屋,孩子检查住院用得上,你要是愿意,就拿着,不愿意就算了,他说完转身往外走,罗老太太在后面骂他没出息,他没回头。
那串钥匙在台面上躺了两天。
我没有拿。
县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说先观察,孩子暂时不用手术,但不能跑跳太久,定期复查,周野站在缴费窗口旁边,把手机里最后一点钱转给我,我问他哪来的,他说送货挣的,随后又问医生能不能办分期。
小满住院的那几天,周野每天早上过来,买一碗粥放在床头,自己坐在走廊尽头等结果,我听见走廊轮子一圈圈过去,他一听见护士喊名字就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
我娘看不惯他,说早干啥去了,现在知道装好人了,周野没顶嘴,只把小满的袜子从椅背上拿下来,翻过来晾在暖气片旁边。
小满晚上醒了,抓着我的衣角喊爸爸。
周野就在门外。
我推门出去,看见他靠着墙睡着了,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小满要吃的软面包和一双新鞋,鞋面上没有花纹,鞋底却钉得很牢。
我叫醒他,说你回去吧,他睁眼问检查结果咋样,我说医生让观察,他点点头,说那就观察,他又问小满今天有没有喘,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随后低头去系鞋带。
我问他当年为什么走。
他把鞋带绕了两圈,说我那时候在外面撞了人,赔了钱,又欠了高利贷,家里把快递站抵出去才填上窟窿,我怕你跟着我过日子,就把号码换了,我说你怕我跟着你,连孩子也不要,他说我那时候脑子乱,谁劝都听不进去。
我问他母亲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她说了你也不会信。
我说她说得没错。
他嗯了一声,拿起塑料袋往病房里看,小满已经睡了,他没进去。
直到出院那天,周野把车钥匙交给我娘,让她去楼下取东西,自己抱着小满走过医院门口,孩子的脸贴在他肩上,他一路没说话,走到车边才问我,能不能让他送我们回家。
我说不用,他说那我跟在后面。
他真的跟在后面。
那辆灰色面包车隔着一段路慢慢开着,到了家属院门口,他停在树下,把车里的纸箱搬下来,里面全是小满的药和换洗衣服,还有那件旧毛衣,我问他从哪儿拿的,他说我妈给的,我说她不是送给我了吗,他说她说你没收。
这件事后来没人解释。
周野在县城东边租了一个小门面,快递站没再开,改做小家电维修,门口挂着一块歪招牌,生意不算好,他每周带小满去复查,缴费单都夹在那本旧账本里,谁也没问过他账本从哪儿来的。
我继续修鞋。
小满在门面里有一张小凳子,周野来的时候,他就坐在凳子上看爸爸拧螺丝,周野不许他乱动工具,小满要是闹,他就把一颗螺丝放进掌心,说你数完这几颗,咱们就回家。
有一次周野的舅舅来找我,说孩子姓周才方便以后上学,我说户口还在我这儿,他说你一个女人别把事情想死,我说孩子的名字是小满,谁也没想死什么。
他说男人家愿意接手,你还挑啥,我把一只脱胶的布鞋推到他面前,说鞋面烂了能换,鞋底坏了能钉,人的话说出去,不能拿胶水粘回去,他没听明白,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小满三岁那年,复查结果比前一次好,医生让他慢慢增加活动,周野拿着单子看了好几遍,问医生能不能骑小三轮,医生说先别急,他点头,把单子折好塞进旧毛衣的口袋。
那天晚上,我收摊晚了些,周野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说东边门面旁边那间屋空出来了,给小满住,你要是觉得挤,就搬过去,我说我不搬,他说行,屋里我先放了张床,你哪天想去就去。
我没接钥匙。
他把钥匙放在修鞋台角上,转身去牵小满。
小满坐在社区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面包,周野蹲在他面前,把鞋带重新系紧,旁边的护士喊小满进去复查,我娘在窗口排队缴费,我低头把鞋面上的线头剪掉。
周野问小满,爸爸给你买的鞋合脚不,小满说有点大,周野说那回去垫张纸,小满又问那你晚上还走不走,周野的手停了一下,说我送你回去再走,小满把面包递给他,说你吃一半,周野接过去,咬了一口。
我把修好的鞋放进纸袋,抬头时,看见周野把那串钥匙压在旧毛衣上,钥匙齿口朝着门外。
小满从诊室出来,拉住我的手说妈妈,爸爸说东边有屋子。
我说先回家吃饭,他抬头看周野,周野把车钥匙揣进口袋,说你妈说吃饭,那就先吃饭,走慢点。
傍晚的修鞋台上,钥匙串压着那件旧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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