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门口,我穿着一身黑,站在风里盯着手机屏幕。
第99次拨出,响了十二声,挂断。
我低头看了看通话记录——从早晨8点07分到10点15分,99次,每一次都是“对方已挂断”。
最后一条是10点16分,短信弹进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舅舅走过来,手里攥着白毛巾,低声问:“你婆家人呢?都几点了。”
我把手机揣进大衣兜里,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
我说:“都不来了。”
舅舅的眉头一下拧成疙瘩,嘴张了张,没再问。
风卷着烧过的纸灰打旋,落在我黑皮鞋尖上。
我没拍,转身往灵堂走。
父亲躺在水晶棺里,脸上盖着白布。三天前他还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说,公司是公司,家是家,别混在一起。
那时候我还点头,说我知道。
三天前父亲下病危通知,我给丈夫打了电话。
他在那头说公司这边忙,走不开,等稳定点再说。
我没跟他吵,挂了电话自己在医院守了两夜。
昨天上午人走的,我又给他打了一遍,说今天上午十点出殡,你带着家里人来。
他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安排好就来。
我站在灵堂侧面,给来吊唁的人回礼。
膝盖弯下去,直起来,再弯下去。
全程我没再摸手机。
旁边的亲戚窃窃私语,我听得见半句“婆家怎么一个人都没来”,也听得见半句“这也太不像话了”。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该鞠躬鞠躬,该说谢谢说谢谢。
10点整,司仪喊起灵。
我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
遗像上的父亲还笑,是他五十岁那年拍的,头发还黑。
我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下台阶,没晃。
舅舅跟在我旁边,伸手想扶我胳膊,我侧身避开了。
下葬完,众人散去。
我在墓地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两分钟。
风很大,吹得我脸疼。
我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通话记录。
99个拨出,全是打给丈夫的。
从最开始的“你到哪了”,到后来的机械拨出,我自己都记不清中间有没有发过脾气。
最后那通电话被挂断时,我甚至笑了一下。
司机把车开过来,问我去哪。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公司地址。
司机愣了一下,回头看我:“不先回家歇会儿?”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说:“不回,去公司。”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把手机通话记录截了张图,存进相册。
车窗外的树往后退,我脑子里没乱。
父亲走得突然,但公司的股权早转到我名下了。
这些年我在公司管销售,丈夫管运营,他哥管后勤,他弟管一个业务部门。
明面上是一家人齐心协力,背地里父亲提醒过我不止一次,说他们仨的账,要盯紧。
以前我总觉得,都是一家人,差不多就行。
今天我才知道,“差不多”的底线在哪。
父亲的葬礼,他们全家都能不来。
我打了99通电话,他能挂99次,最后直接关机。
这已经不是忙不忙的问题了。
是他们觉得,我爸没了,我一个女人,撑不起什么场面,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车停在公司楼下,我推开车门下去。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吓了一跳,站起来喊了声“林总”。
我点点头,直接往财务室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一声接一声。
走廊里碰见的员工都跟我打招呼,我没停,也没应声。
财务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财务主管正在对账,看见我一身黑,手里的笔顿了顿。
我说:“把近三个月的部门盈亏表、后勤采购合同,还有所有副总签字的付款单,都调出来。”
她问:“全部?”
我说:“全部,现在就要。”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低头敲键盘。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财务室很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走。
走到下午一点整的时候,财务主管把打印好的三份资料递过来,说:“林总,都在这了。”
我接过来,翻到第一页。
小叔子管的业务部,上季度亏损四十七万,连续三个月没达标。
大伯子管的后勤,去年签的三份采购合同加起来,虚报了十二万。
最后那页付款审批单上,签着丈夫的名字,笔锋很飘,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把资料折好,装进档案袋里。
站起身的时候,我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沙发扶手。
财务主管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冲她点点头,说:“这事你先别往外说。”
她嗯了一声。
我走出财务室,站在走廊里,给人事部打了个电话。
我说:“通知张副总、后勤部张经理、业务二部张经理,下午两点到小会议室开会。”
人事在那头应着,又小心翼翼问:“林总,您……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准时开会。”
挂了电话,我把档案袋抱在怀里,往小会议室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有点涩。
我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今天不是哭的时候。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坐在小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三份离职协议、一只钢笔、一杯凉透的茶。
档案袋放在桌面上,口朝我这边,封口没拆。
两点整,门被推开。
丈夫走在最前面,衬衫领口敞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那股“公司忙得脚不沾地”的劲头。他看见我坐在主位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不在家歇着,跑公司来干什么?”
我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肩膀。
大伯子跟在后面,手里端个保温杯,进门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小叔子最后进来,拖开椅子时金属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响,他也没抬头,坐下就掏出手机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丈夫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有什么事非得今天说?你爸的事……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葬礼上人多眼杂,我们张家人去了,反倒给你添乱。”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敲着桌面,节奏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透了,入口是苦的。
我说:“昨天上午十点出殡,我八点零七分开始给你打电话。打到十点十五分,一共九十九次,你挂断九十九次,最后关机。”
丈夫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脸上带着笑:“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静音了还能挂断?”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截图放大到满屏,从第一通到第九十九通,每一行都是红色的“已取消”,时间连续,间隔没有超过两分钟,“九十九次,每一次都响铃超过三十秒,你挂了九十九次。”
丈夫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我抬手打断他:“先别急着解释,还有别的事,一件一件来。”
我拆开档案袋,抽出第一张纸,是小叔子部门的季度盈亏表。
我念得很平,像在念会议纪要:“业务二部,上个季度营收一百三十万,成本加运营支出一百七十七万,净亏损四十七万。连续三个月没达标,前两个月亏损额分别是十一万、十五万,第三个月二十一万,加起来四十七万。”
我把纸翻了个面,推到桌子中间。
“小叔子,这个部门你管了两年了,去年全年都是盈利的。今年开始每个月都在亏,你跟我说说,亏在哪了?”
小叔子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手机还攥在手里:“市场不好,大环境就这样,你不能把账全算在我头上。”
我没理他,抽出第二张纸。
“大伯子,后勤采购。去年你签了三份采购合同,加起来总额六十八万。我让人对照了市场价,同等规格的办公设备和耗材,市场报价五十六万,中间差了十二万。”
我把纸推过去,补了一句:“三份合同的供应商,都是同一家公司,法人姓张。”
大伯子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住了,水杯悬在半空,杯盖没拧紧,热气一丝一丝往外冒。他脸色变了变,声音沉下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吃回扣?”
“我没说你吃回扣。”我说,“我就是把账摊开,让大家看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丈夫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想伸手去拿桌上的纸,我按住档案袋没松手。
“别急,还有一份。”
我抽出第三张纸,是付款审批单的复印件。
“这三份采购合同,付款审批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业务二部今年前三个月的费用报销单,每一笔超过五万的,审批人也是你。”
我把单子正面朝上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签名处那个飘忽的笔锋:“你签的字,你批的款,你跟我说手机静音了?”
丈夫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去。
他嘴角动了动,声音低下来:“你查这些干什么?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回家说不行吗?”
“回家说?”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手机屏幕又转过来,让他看那九十九个红字,“葬礼你都不来,电话你都不接,你跟我谈回家说?”
小叔子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被顶得往后滑了半米:“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直说吧!”
我抬头看他,语气没有起伏:“不干什么。公司是爸留下的,现在我做主。你们三个,两小时内办完离职手续,工牌和钥匙交到前台,保安会送你们出去。”
会议室像被按了暂停键。
大伯子的保温杯终于没端住,咚一声落在桌面上,水洒出来,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没去擦,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小叔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尖起来:“你凭什么开除我们?我们是张家人,这公司也有我们一份!”
“公司股权百分之百在我名下,爸去世前三个月办完的转让手续,公证处有备案。”我把茶杯放下,“你们是张家人,但公司姓林。”
丈夫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人听见:“你今天刚办完葬礼,非要今天说这些?”
“今天怎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你们没来,今天你把电话挂了九十九次,今天我觉得,没什么好等的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伯子坐不住了,站起来想说什么,被丈夫伸手拦住。丈夫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带着那种他以前跟我商量事情时才有的腔调:“你冷静一下,这事我们回去好好谈。你爸刚走,你情绪不稳定,我不跟你计较。”
“我情绪很稳定。”我说,“我要是情绪不稳定,今天早上在殡仪馆门口就该把通话记录发到家族群里。”
这句话落下去,没人再接。
我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把三份离职协议翻到签字页,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协议是人事部按标准拟的,补偿金按规定发放,一个月工资。你们没提前三十天通知公司,按流程该扣的违约金,我也没让你们扣。好聚好散,签字吧。”
小叔子咬着牙:“我不签,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不签也行,公司按旷工处理,连续十五天自动解除劳动关系。到时候补偿金一分没有,你自己选。”
他脸色白了一下,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鞋跟踩在门槛上打了个趔趄,她扶着门框站稳,一眼看见桌上的文件,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你干什么!你凭什么开除他们!”
我抬头看她,她今天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颜色鲜亮,不像来奔丧的样子。
我说:“葬礼你没来,现在也不用来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跨进来两步,手指着我:“你爸死了你冲我们撒什么气!我儿子在你家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说开除就开除?”
“苦劳?”我笑了一下,“你大儿子上季度签字批准了四十七万的亏损,你二儿子吞了十二万的采购差价,你小儿子管了两年部门,今年连续三个月不达标。这些账,你自己算算。”
婆婆被噎了一下,转头看丈夫:“你倒是说话啊!”
丈夫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张付款审批单的复印件,捏得纸边皱起来。
他半晌才抬起头,声音沙哑:“今天先不谈这个,行不行?妈年纪大了,你别当着她的面这样。”
我站起身,把钢笔帽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两小时,从现在开始算。”我说,“四点整,我希望看到你们三个人的工牌和钥匙放在前台。”
我拿起手机和档案袋,绕过桌子往门口走。
经过婆婆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想抓我胳膊,我侧身避开,脚步没停。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丈夫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纸皱成一团。大伯子蹲在地上擦水渍,小叔子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笔直。婆婆站在会议桌旁边,一只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我说:“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公司大门的人脸识别,下午三点准时更新名单。到时候进不来的,自己去人事部办手续。”
走廊里很安静,我走出去的时候,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档案袋边缘哗啦响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会议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杯子砸在墙上的声音。
下午三点整,我站在顶楼办公室的窗前。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父亲的,墙上还挂着他六十岁生日时公司员工送的那幅字,写的是“诚信为本”。我搬进来之后没换,连桌上那个老式台灯都没动。
窗外是大片的阳光,晒得玻璃微微发烫。
我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公司大门外的停车场上,保安队长带着两个人站在岗亭旁边,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三点零一分,楼下玻璃门推开,大伯子抱着纸箱先走出来,箱子没封口,里面塞着保温杯、文件夹、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
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直接往停车场出口方向去了。
小叔子跟在后面,纸箱夹在腋下,走到岗亭旁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把工牌从脖子上扯下来摔在地上。塑料壳裂了,里面那张照片朝上,还带着他入职时傻笑的脸。保安队长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没说话。小叔子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丈夫最后出来。
他抱着纸箱的动作很慢,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走到车门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隔着玻璃,他应该看见我站在窗前。
我没动,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我整个人罩成一个暗色的轮廓。他看不清我的表情,我也看不清他的。他就那样仰着头,停了三秒。
然后我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米色的帘布合拢,办公室里光线暗下来,只剩台灯那一圈暖黄色的光。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椅子还是父亲那把,皮面上有磨出来的褶皱,坐上去能感觉到弹簧轻轻往下陷了一下。
电脑屏幕亮起来,销售系统里积压的订单挂了一整屏,红色的未读标记排到第四十七行。我拿起鼠标,点开第一条,客户留言是三天前发的,问什么时候发货。
我敲键盘,一个字一个字打:“您好,您的订单已确认,明天发货。”
发完第一条,我点开第二条,第三条,指尖在键盘上匀速移动,每一段的开头都是“您好,订单已确认”。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线,刚好落在父亲那张照片的玻璃框上。
照片里的父亲还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夹克,站在公司挂牌仪式上,眯着眼睛笑。三个月前办完股权转让手续那天,他在公证处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生意嘛,永远不能停。”
我打完最后一条回复,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干。茶是苦的,但嗓子眼里那股堵了三天的劲儿,终于顺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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