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一游客不听劝,喝了苗族女孩给的酒,结果确实有些尴尬
文/平叔
1.
我在苗寨醒来的第一个早晨,就闻到了酒味。不是那种寡淡的啤酒,也不是矜持的红酒,是一种混着粮食和火塘气息的、莽撞的甜香。气味穿过吊脚楼木板的缝隙,钻进我临时借宿的客房,把我从城市带来的失眠里拽了出来。
客房是阿婆收拾出来的,她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来两趟。我给了她比民宿标准多一倍的房钱,她执意每天给我煮一碗酸汤面当早餐。面里总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流心的,跟城里讲究“溏心但定型”的那种精致不同,这里的火候靠的是经验,靠的是阿婆用筷子尖轻轻戳一下蛋清边缘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起锅。
我坐在门槛上吃面,面前是整个寨子的清晨。雾气还没散透,对面山坡上的梯田一层一层叠上去,像谁把镜子摔碎了又重新拼贴,每一块都反射着不同的天光。远处有鸡叫,近处有狗在石板路上小跑,脚步声碎碎的。空气凉丝丝的,吸一口,肺叶里都是草木被露水浸透的味道。
“你吃快点,”阿婆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今天有‘九碗’。”
“什么九碗?”
“就是吃饭。寨子里有人家办喜事,杀猪,摆九碗。你去看看,热闹。”
我想说我不太习惯凑这种陌生人的热闹,但阿婆已经把她的蓝布围裙解下来抖了抖,意思很明确——围裙都准备好了,你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吗?
我是来体验生活的。三个月前,我在公司年会上喝多了,把积攒了三年的不满当着全部门一百多号人的面,从KPI考核骂到部门主管的发际线。第二天人事找我谈话,很客气,说公司考虑到我的精神状态需要调整,建议我主动申请一个“职业间歇期”。我签了字,拿了N+1,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十年。我在那栋楼里待了十年。出门右拐是地铁口,左拐是便利店,我每天走右拐,十年里左拐的次数不超过二十次。
那天我站在路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左拐了。便利店买了包烟,又退了——我戒烟五年了。最后买了两瓶矿泉水,坐在路边的花坛沿子上看车流,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回家跟妻子说,我被优化了。她正在辅导儿子写作业,头都没抬,就“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讲解鸡兔同笼那道题。儿子倒是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爸爸你明天能送我去上学吗?
我说能。
那个月我天天接送儿子,给他做早饭,煎蛋的水平突飞猛进。妻子开始还担心我消沉,后来发现我除了不太爱说话之外一切正常,也就放下了心。其实我也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简历投了几家,对方一听说我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就礼貌地表示“我们再看看”。我就想,那就先看看吧。看什么呢?看什么都行。正好有个朋友在贵州做乡村旅游的公众号,说某个苗寨缺个短期帮忙拍照写文案的人,管吃管住没工资,问我干不干。我干了。出发那天儿子抱着我的腿说爸爸你早点回来,我说爸爸不是去打仗,爸爸是去山里给你拍好看的照片。
2.
喜事那家在寨子东头,吊脚楼比别家都大一圈,门口已经搭起了临时的灶台,三个大铁锅冒着热气,一个炖肉,一个炒菜,一个煮饭。帮忙的都是寨子里的妇女,穿着深蓝色的对襟上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花纹,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着银簪子。她们手脚麻利,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彼此之间用苗语大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
我站在人群外面,举着相机不知道怎么拍。镜头里都是活色生香的人,我像个入侵者。有个年轻姑娘注意到我,端着一碗什么走过来,笑盈盈地说:“你是阿婆家的客人吧?来,喝一碗。”
碗里是浑浊的米酒,颜色像淘米水,漂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米糟。我犹豫了一下,她说:“没事的,我们寨子的酒度数低,跟饮料差不多。”
我信了。或者说我想信。来之前朋友跟我说过,苗寨有“拦门酒”的习俗,客人进门要喝酒,主人家越热情酒就越多。但他说那都是仪式性的,点到为止。我就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糯糯的,有点像南方的酒酿,但更冲一点,一股热气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暖融融地散开。
“好喝吧?”姑娘笑,“再来一碗。”
第二碗来得比第一碗快。我还没来得及把碗放下,她已经把第三碗递过来了。周围几个妇女围过来,用生硬的普通话喊:“喝!喝!喝!”男人们坐在堂屋里抽烟说笑,时不时朝门口瞥一眼,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愉悦。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从东边山头翻过来,把吊脚楼的阴影一寸一寸往西边推。我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端着第三碗酒,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三个月前我还在写季度述职报告,逐条逐条地解释为什么本季度的转化率比上季度低了0.7个百分点。而现在我站在一个陌生的苗寨里,被一群我不认识的人灌酒,他们说这叫“九碗”,是祝福。祝福什么呢?祝福新婚的人?还是祝福我这个迷路的过客?
我喝完了第三碗。第四碗来了。
到第五碗的时候我已经站不太稳了。胃里翻涌着甜和辣混合的热流,脑门上有汗沁出来,太阳晒着后脖颈,整个人像一株被浇了热水的植物,蔫蔫地往下塌。姑娘还在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阿哥你酒量不行啊,我们寨子里的男娃能喝九碗才过门呢。我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旁边一个大姐抄着锅铲过来,用苗语对姑娘说了句什么,姑娘这才收了碗,指指堂屋:“进去坐嘛,坐一下就好了。”
我踉跄着进了堂屋,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屋里光线暗,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情形。正中摆着八仙桌,桌上已经上了几道菜:一盆白切肉,一碟炒腊肉,一碗酸汤鱼,还有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菜。新郎官穿着靛蓝色的长衫,胸前别着红绸花,正给几个长辈敬酒。看见我进来,冲我点点头,笑得憨厚。
“外地的?”旁边有人递了根烟。
我接过来别在耳朵上,说戒了。那人也不勉强,自己点了,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白的雾。“第一次来我们寨子?”
“第一次。”
“酒怎么样?”
“……后劲大。”
他嘿嘿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九碗’嘛,九碗下肚,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你才喝五碗,不算啥。”
我问:“为什么是九碗?”
“九是最大的数嘛,九九归一,喝了九碗,就是一家人了。新娘进门前要喝,新郎接亲要喝,来的客人都要喝。喝得越多,情分越重。”
他说话的时候,阳光从堂屋敞开的后门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亮堂堂的梯形。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旋转。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可能是酒劲上来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在那个梯形光柱里坐了很久,看新郎敬完了一圈酒,看女人们端着菜进进出出,看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掉在地上的花生米。没有人在意一个外地人红着眼眶坐在角落里,他们自顾自地热闹着,这种热闹从他们出生起就存在着,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欢迎,也不需要告别。
3.
我是被阿婆的孙子扶回去的。那孩子大约十三四岁,瘦得像根竹竿,胳膊架在我腋下却稳当得很。他叫阿明,在镇上的中学念初二,周末回寨子帮奶奶做事。我半挂在他身上走过寨子里的石板路,午后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晒得石板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你爸爸在城里做什么?”我舌头有点大,但脑子还算清楚。
“修车。”阿明说,“在贵阳。”
“想他吗?”
阿明沉默了一会儿。“还好。他在的时候老打我。”
我酒醒了一半。“打你?”
“我做错事就打,用皮带。”阿明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妈走了以后他就更爱打人。后来出去打工了,一年回来一次,就不怎么打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阿明把我扶到阿婆家的竹椅上,倒了一大碗凉茶放在我手边。“喝了,解酒的。我奶奶泡的,加了很多薄荷。”
我端起碗灌下去,清凉的液体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果然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不少。阿明蹲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鸡,一只花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刨食,母鸡刨出什么就咯咯叫着啄碎了喂给小鸡。阿明看得很认真。
“你妈呢?”我问。
“跟人跑了。”他头也不回,“我三岁的时候。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家里连照片都没有,我爸把所有照片都烧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母鸡带着小鸡走远了,阿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要是没事干,我带你去看寨子后面的瀑布吧。走路二十分钟,水特别凉。”
我跟着他出了门。酒劲还在,但凉茶压着,走路不再歪歪扭扭。寨子的后山有一条土路,两边种着成片的包谷,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穿过包谷地就是一片竹林,竹子又高又密,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阿明走在前头,步子轻快,我踩着满地的落叶和竹箨跟在后面,脚下沙沙地响。
瀑布不大,从十几米高的岩壁上挂下来,在底下冲出一个浅浅的水潭,潭水清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阿明脱了鞋把脚伸进去,龇牙咧嘴地喊凉。我也脱了鞋,试探着把脚放下去,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蹿上来,一路蹿到天灵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寨子?”阿明问。
“来散心。”
“散什么心?”
“大人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阿明撇撇嘴。“我什么不懂?我们班上早恋的好几对,我还帮他们递过情书呢。”
我笑了。水潭边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我往后仰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水声就在耳边,哗哗地,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水面上,又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溅在脸上。竹林里有鸟在叫,叫一声停一会儿,像在等谁回应。
“其实也没什么,”我说,“就是我丢了工作,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
“那就再找呗。”阿明说,“我爸在城里修车,他说只要人勤快,饿不死的。”
“你爸……打你,你不恨他?”
阿明盯着水里的脚丫子看了半天。“恨啊。但他是我爸嘛。上次过年他回来,给我买了一双球鞋,安踏的,三百多块钱。他穿的那双鞋底都磨平了还舍不得换。”
我睁开眼。水潭的水面在风里皱起来,阳光碎成一片一片,晃得人眼花。我想到我儿子。我走的那天早上他抱着我的腿,说爸爸你早点回来。我妻子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着,眼底下是陪儿子熬夜背课文的乌青。临走前她往我背包里塞了两包饼干,说路上饿了吃。饼干是儿子平时吃的那种动物形状的,她买的时候特意挑了我儿子喜欢的熊猫款。
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话说了。不是感情不好,是十年婚姻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每天早晚在餐桌边碰面,聊的都是儿子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周末要不要去上补习班,下个月水电费该交了。偶尔想说说工作上的事,看她疲惫的神色又把话咽回去。她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园长,每天面对几百个孩子和同样数量的焦虑家长,回到家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她平稳的呼吸,会觉得这个城市里还有一个人跟你共享同一个屋檐,已经是很大的幸运。
4.
我本来只打算在寨子里待一周。拍些照片,写些文案,给朋友的公众号交个差,然后就回城。但一周过去之后我又续了一周。阿婆没问我为什么,只是每天早上继续给我煮酸汤面,下午给我泡凉茶。阿明周末回来带我去寨子各处转,给我讲梯田什么时候放水,讲山上的野果哪种能吃哪种有毒,讲他们学校那个最漂亮的女老师上周调走了,全班男生都很伤心。
有天傍晚我们在寨口的石桥上坐着,看太阳往山后面沉。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像谁把暖水瓶打翻了,泼了一整片天。寨子里升起炊烟,细细的几缕,淡蓝色,在晚风里慢慢散掉。阿明突然问我:“你觉得我以后能考上大学吗?”
“能啊。”
“可是我英语很差。我们镇上的中学,英语老师自己都念不准音。”
“那你就多听多练,网上有很多资源。”
阿明沉默了一会儿。“我爸想让我初中毕业就去跟他学修车。他说读大学没用,出来也找不到工作,还不如早点学门手艺。”
“你想修车吗?”
“不想。”他踢了一下桥栏上的石狮子,“我想学计算机。我们学校机房有电脑,虽然很破,但是能上网。我跟着视频学过一点点编程,特别有意思。我想写游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阿婆家客房的木板床上,窗户开着,山里的夜风穿堂而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隔壁房间传来阿婆均匀的鼾声。我想起十年前我大学刚毕业,揣着一张三流大学的文凭来这座城市,住在城中村十平米的隔间里,每天晚上对着二手笔记本电脑投简历。那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只要我够努力,什么都能争取到。后来我争取到了一个工位,争取到了一张工资卡,争取到了一套七十平米的房子的首付,争取到了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然后呢?然后我站在公司年会的酒桌上,把积攒了十年的不满喷薄而出,像一个憋了太久的气球终于炸了。
也许不是气球。是阿明说的那种包谷,到了秋天自然要掰下来的。我在那个位置上待太久了,久到忘记了自己还会走。
5.
第二次喝“九碗”是在我准备离开的前两天。寨子里有个老人过八十大寿,大半个寨子的人都聚在他家的晒谷场上。这回我学聪明了,端了碗只抿一小口就转手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接了碗又递回来,说你喝嘛,老人家过寿,喝了长寿。我喝了一口。碗又递回来。再来一口。
后来我数了,那天我喝了七碗。比上次还多两碗。
喝到第六碗的时候我看见了小杨。就是上次第一个给我递酒的那个姑娘,她今天换了件粉红色的对襟衫,领口绣着石榴花,银项圈在脖子上亮闪闪的。她挤过人群端了碗酸汤递给我,说你喝点汤,光喝酒伤胃。我接了汤,她在我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嗑。
“你几时走?”她问。
“后天。”
“这么快?寨子后面还有片枫树林你没去过呢,秋天叶子红了特别好看。”
“现在也不是秋天。”
“那也可以去看啊。绿叶子也好看着呢。”
我说好,明天去。她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攒着。“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拍照片的?”
“以前做销售,现在……失业了。”
“失业是啥?”
“就是没工作了。”
“那就不干呗。”她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寨子里的人也不是天天都有活干。农忙的时候种田,闲了就去镇上打点零工,日子照样过。你那么愁干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城市里的那套逻辑: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费、老人将来的医药费、三十五岁这道坎、简历上那行“离职原因”怎么写才能让HR不皱眉头。这些事堆在一起,就是一座山,你每天背着走,不觉得沉,放下的时候才发现肩膀早就压弯了。
“你们这里的人,”我斟酌着词句,“活得真轻松。”
“轻松啥呀?”小杨把瓜子壳拍掉,“我哥去年在工地上摔了腿,老板赔了几千块钱就打发回来了,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我阿妈胃不好,去县城医院看病要坐两个小时的班车,去了还挂不上专家号。我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镇上的小饭馆端了两年盘子,攒了钱买了个手机,才学会用微信。你说这轻松?”
她说完这些,又掏出一把瓜子来嗑,表情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旁边有个大姐喊她去帮忙端菜,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碎屑。“明天去看枫林不?不去我可不等了。”
“去。”
她笑了一下,小虎牙又露出来。“那说定了。早上八点,寨口桥头。”
那天晚上我回阿婆家的时候月亮很亮,照得石板路白花花的。酒劲在胃里慢慢烧着,但不难受,反而有种暖融融的踏实感。阿婆还没睡,坐在灶间就着一盏小灯择明天要炒的青菜,绿叶子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翻飞,黄的摘掉,老的撕掉,嫩的全留下来。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喝酒了?”
“喝了一点。”
“明天还喝不?”
“不喝了。”
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晒干的菊花。“城里来的娃娃,第一次都这样。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阿婆,”我说,“您去过城里吗?”
“去过。阿明他爸接我去贵阳住了半个月。”她择着菜,头也不抬,“不好。到处都是车,走路要看来来回回的灯,哪像我们寨子,闭着眼睛走都不会绊跤。而且菜不好吃,都是大棚里种的,没味。”
“那您想不想搬去城里跟儿子住?”
“不想。”她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竹篮里,动作利索。“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年,这房子是我公公盖的,这灶台是我婆婆砌的,这些木头都认得我。我走了,它们怎么办?”
夜深了。我回屋躺在床上,听见阿婆在灶间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大概是苗语的歌谣,听不懂词,但曲调婉转悠长,像山间的溪水绕了九道弯,最后汇进一片宽宽的水面里。我在那个调子里慢慢睡过去,一夜无梦。
6.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寨口桥头。小杨已经等在那里了,背了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几个饭团和两瓶水。她换了双解放鞋,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结实的小腿。看见我来,招招手说走了走了,晚了太阳晒得慌。
枫林在山坡背面,穿过一片茶园就到了。茶树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叶子绿得发黑,几个女人在采茶,动作飞快,手指在茶尖上跳跃。小杨跟她们用苗语打了个招呼,对方回了几句,笑得很响。我问她们说什么,小杨说她们问你是我什么人。
“你怎么说?”
“我说是寨子里的客人,来拍照片的。”她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不然她们该误会了。”
枫林果然好看。树都不高,但长得匀称,叶子在早上的光线里绿得透明,边缘镶着浅浅的金色。地上落了去年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一条小溪从林子中间穿过,水声叮叮咚咚的。小杨把竹篓放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掏出饭团递给我一个。饭团里包着酸菜和腊肉丁,米饭是紫黑色的,糯糯的,带着烟熏的味道。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小杨边吃边问。
“回城,找工作。”
“找不到呢?”
我咬了一口饭团,酸菜的咸和腊肉的香在嘴里混在一起。“那就再找。”
“那你之前那么愁干什么?”她歪着头看我,“找得到就做,找不到就做别的。你们城里人总是把一件事想得跟天塌了一样。”
“不是一件事,”我说,“是好多件事堆在一起。房子、孩子、老婆、爹娘,每一样都要你兜着。”
“那就兜着呗。”她啃着饭团,腮帮子鼓鼓的,“我们寨子里谁家不是一堆事?我阿妈胃病要治,我哥的腿要养,我弟弟明年要上高中了,学杂费还不知道在哪。我每天早上起来,该喂鸡喂鸡,该下地下地,事一件一件做嘛。你做不完的,愁也没用。”
阳光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溪水上,亮晶晶的。我坐在大石头上,把小杨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事一件一件做。做不完的,愁也没用。好像确实是这样。三个月前我觉得天塌了,现在天还在头顶上,蓝得不像话。
“小杨,”我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寨子?”
“想过啊。”她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等弟弟考上大学我就去城里打工。但不是去贵阳,我想去广州,我有个表姐在那边的电子厂,说一个月能挣四五千。攒够了钱我就回来,把寨子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开个小卖部。”
“不留在城里?”
她摇摇头。“城里的房子太贵了,买不起。而且我阿妈肯定不习惯,她连电梯都不敢坐。我就在寨子里待着,反正现在有手机,想看什么都能看。等以后通了高铁,去广州也快。”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是真的在打算,不是随便说说。我掏出相机给她拍了一张,她正蹲在溪边洗手,阳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快门响了一声,她抬头看过来,冲我做了个鬼脸。
“别拍我,拍树。”
我拍树。拍枫林的绿,拍溪水的亮,拍山风从树梢吹过的形状。镜头里的一切都安静而饱满,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道光都有它该去的地方。我突然有点不想走了。但我得走。儿子下周过生日,我答应给他带礼物回去。
7.
回寨子的路上碰到了阿明。他今天没去上学,周末在家里帮阿婆劈柴。看见我和小杨一起回来,眼神闪了闪,低头继续抡斧头。小杨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说家里还有猪要喂。
我蹲在阿明旁边看他劈柴。一块圆木立在地上,斧头下去,“咔”一声脆响,木头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露出新鲜的、浅黄色的截面。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的清香。
“阿明,”我说,“你想学编程的事,我回去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网上的课是免费的。你不是说学校机房能上网吗?”
他停下斧头,抬头看我。“真的?”
“真的。我有个朋友就是做程序员的,我问问他有没有什么给初学者看的资料。”
他垂下眼睛,脚尖蹭着地上的木屑。“我爸……不让我学。”
“你先学。等你学出点成绩了,再给你爸看。”
“万一他打我怎么办?”
“他不会的,”我说,“你爸在城里修车修了那么多年,他见过世面。他知道读书有用。他只是怕你读了书也找不到好工作,还不如早点学门手艺稳妥。但你如果真能把编程学好,他不会拦你的。”
阿明没说话,又劈了一根柴。“咔”的一声,木头应声而裂。他蹲下去把劈好的柴码整齐,背影瘦瘦的,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大概是上次被皮带抽的。
晚上吃完饭,阿婆在灶间洗碗,我坐在门槛上看星星。寨子没有路灯,天一黑就全黑了,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头顶的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城里的夜空最多能数出几十颗,这里几千几万颗都打不住。银河横亘在天上,白蒙蒙一道,看得人心里又空又满。
阿婆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和柴火灶的余温。她指着天上一颗特别亮的星,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那颗,我们叫‘阿婆星’。晚上看见它,就知道第二天是好天气。”
“有阿公星吗?”
她笑了。“有。旁边那颗,暗一点的,就是阿公星。它们挨在一起,分不开的。”
我仰头看着那两颗星,一明一暗,确实挨得很近。阿婆又说:“我阿公走了二十年了。他走的那天晚上,天上就这两颗星特别亮。我跟自己说,他没走远,就在天上看着我呢。”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菜市上的萝卜多少钱一斤。但我的喉咙一下子紧得说不出话来。我想到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家里人怕影响我考试,瞒了我一个月。等我寒假回去,爷爷的坟头草都长出来了。我在坟前跪了一下午,哭不出来,就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照片是他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拘谨。我爷爷是个木匠,做了一辈子板凳桌子,走的时候柜子里还攒着几块上好的樟木,说等我结婚的时候给我打张新床。
后来我结婚的时候买了商场里的席梦思。那几块樟木不知道被谁处理掉了。
8.
走的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阿婆执意要送我到寨口,我拦不住。她打着把黑布伞,伞面上破了个小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打在她肩膀上,她浑然不觉。阿明也来了,背着书包要去镇上坐车回学校。他塞给我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说是他的QQ号,让我加了之后把编程的资料发给他。
“你别忘了啊。”他说。
“忘不了。”
小杨没来送。阿婆说她去镇上买菜了。但我在桥头等车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穿粉红色对襟衫的人影在寨子后面的坡上站着,隔得太远,看不真切。车来了,是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司机探出头来喊“走了走了,到县城十五块”。我上了车,从后窗往回看,阿婆的伞还立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
到县城转大巴,到市里转高铁,傍晚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回家的地铁上。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麻木,低头刷着手机。我靠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连成一条模糊的线。背包里装着阿婆塞给我的几块糍粑,还有小杨在枫林里给我摘的一把野果子,路上颠簸,果子已经有些烂了。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我用钥匙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妻子在沙发上辅导儿子背古诗。儿子看见我,扔了书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爸爸爸爸你回来了。我蹲下去抱住他,闻到他还带着奶香的气味——其实早该没了,但他从小用惯了一个牌子的沐浴露,那个味道一直留在他身上。
妻子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风尘仆仆的行李。“吃饭了吗?”
“没。”
她去厨房给我热饭,我听见灶火打开的声音,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儿子挂在我脖子上不肯下来,叽叽喳喳地问我山里面有没有猴子,有没有大老虎,有没有住着神仙。我说有猴子,有大老虎,神仙没看见,但看见了一颗阿婆星,亮得很。
吃完饭,儿子去洗澡了。我坐在餐桌边,妻子在收拾碗筷。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是累了一天的样子。三个月前我走的时候,她还是一副“你爱去哪去哪”的冷淡。三个月过去,她瘦了一点,颧骨显得比以前高。
“工作找得怎么样?”她问,声音平静。
“还没找。明天开始投简历。”
“嗯。”
她把碗放进水池,开了水龙头冲。水声哗哗的。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我们就这样站着,没说话。水龙头还开着,水漫过碗沿溢出来,她伸手关掉了。
“山里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有个寨子的酒特别厉害,叫‘九碗’,喝了就成一家人了。”
她转过身来看我。“你喝了几碗?”
“加一块儿,十二碗。”
“你以前半瓶啤酒就上脸。”
“练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我很久没见她笑了。那笑意浅浅的,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到眼睛里。我低头吻了她的额头,她的皮肤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和一点点油烟味,跟阿婆身上柴火灶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太一样。但都是家的味道。
9.
后来我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做农产品电商的公司当运营经理,工资只有以前的一半,但不用再对着冷冰冰的KPI发愁。公司卖的都是各地乡村的特产,我负责对接贵州那边的几个寨子,隔三差五能往山里跑一趟。阿婆家的酸汤面我后来又吃了好几次,每次回去阿婆都念叨我瘦了,要多吃点。
阿明加了我的QQ,我把朋友给的编程入门资料打包发了过去。过了两个月,他发来一段代码,说是自己写的一个小游戏,贪吃蛇,在DOS窗口里跑的。我打开运行了一下,蛇跑得磕磕绊绊,吃到食物的时候还会闪一下。我回他说很不错,继续加油。他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小杨真的去了广州。她在电子厂干了半年,攒了点钱,给阿妈买了个足浴盆寄回去。她在朋友圈发照片,穿着厂服站在流水线旁边,比在寨子里白了一些,但精神头还是那么足。她说攒够钱就回去开小卖部,还说要进那种城里娃爱喝的奶茶粉,在寨子里卖奶茶。我评论说等你开业我去捧场。她回:那你可得把之前欠的“九碗”补上。
我偶尔会想起在寨子里那个喝多了酒的下午,阳光从后门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亮堂堂的梯形。尘埃在光里旋转,人们在我身边忙忙碌碌,没有人催促我做什么。那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唯一一个觉得“可以不用着急”的时刻。不是逃避,是终于明白有些事急不来,有些路绕一点反而能看见更好的风景。
儿子生日那天我送了他一个芦笙,从寨子里带回来的,竹管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吹起来呜呜的,像山风穿过竹林。他爱不释手,天天在家里吹,吹得左邻右舍来敲门。妻子说你再惯着他,整栋楼都要投诉了。我说没事,让他吹,长大了就不一定喜欢了。
晚上睡觉前儿子缠着我讲寨子的故事。我给他讲阿婆和阿公星,讲九碗酒的规矩,讲阿明用学校破电脑写贪吃蛇。他听得眼睛亮晶晶的,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去山里。我说好,等你放假了就带你去。
他睡着了。我关了灯,走回客厅。妻子在阳台上晾衣服,月光照在她身上,轮廓柔和。我走过去帮她递衣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温的。
“老公,”她说,“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了一点。”
“哪变了?”
“说不上来。”她把最后一件T恤撑上衣架,抖了抖,“就是……不那么绷着了。”
我想了想。“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
“什么酒?”
“苗寨的‘九碗’。喝了就是一家人那种。”
她笑了一声,把晾衣杆举起来挂到天花板的钩子上。月光在她仰起的脸上停了一瞬,像阿婆说的那种好天气的光。
很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那个苗寨的清晨,雾气从梯田上慢慢散开,鸡在石板路上跑,阿婆在灶间煮面,荷包蛋的焦香从厨房飘出来。那时候我站在人生一条看不见的岔路口上,前面是雾,后面也是雾。然后有人端了一碗酒过来,说喝吧,喝了就是一家人了。
我喝了。然后我往前走,雾慢慢散开,路就出来了。
我后来常想,如果不是那十二碗酒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泡了一遍,我大概不会在第二年春天做出那个决定。但酒就是酒,喝下去的时候只觉得辣,等那股劲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你才知道它把你的哪根筋给泡软了。
决定其实很简单:我想把阿明接到城里来读书。
那天晚上我跟妻子说这事的时候,她正在给儿子织一件毛衣。儿子长得快,去年的秋衣已经短了一截手腕,她买了毛线自己打,说外面的成衣穿不了两季就起球。她听了我的话,手里的针停了一瞬。
"谁?"
"阿婆的孙子,就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想学编程的男孩。"
"他爸同意吗?"
"还没跟他说。先问问你的意思。"
妻子把针线搁在膝盖上,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我们结婚十二年,她太了解我什么时候是随便说说,什么时候是当真。那一眼看完她就知道,我是真的在盘算。
"我们家就两间卧室,儿子一间我们一间,他来了住哪?"
"客厅可以隔个小间,我跟儿子睡,他那间让给阿明住。"
"你儿子半夜要喝水要上厕所,都是你起夜?"
"我起。"
"你早上六点半出门上班。"
"那就早点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毛衣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针脚是否匀称。"你跟阿明他爸通过气了再说吧。人家把儿子托付给你,不是一件小事。"
我没有立刻联系阿明的父亲。先给阿明打了个电话,用的是我妻子的手机,因为我的号在寨子里信号总是不太好。阿明那边背景音嘈杂,应该是课间,操场上有人在喊叫。
"我这边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我说。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来城里读书?我可以帮你联系学校,你住在我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阿明的声音闷闷的:"我爸不会答应的。"
"你先说你想不想来。"
又是几秒钟的空白。操场上那个喊叫的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上课铃响了。阿明压低了嗓子说:"我想来。但是……我奶奶。"
"阿婆那边我去说。你先跟你爸提一下,就说有个朋友愿意帮忙,看他什么意思。"
"他肯定骂我。"
"骂就骂。你先探探口风。"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城市的三月还是冷的,风从楼与楼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街道上潮湿的汽车尾气。我想起阿婆家灶间那盏小灯,暖黄色,照亮她择菜的粗糙手指。如果阿明来了城里,阿婆就是一个人了。虽然她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但她习惯的是阿明每个周末回来的那种一个人。如果阿明连周末也不回去了,她灶间那盏灯会不会显得太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已经睡了,侧身朝着窗户,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白线,正好落在她后颈上。我伸手把她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拉上去盖好,她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妻子的态度比我想象中平静。她第二天早上煮粥的时候主动提起这件事,问我打算怎么安排学校。我说托了以前公司的同事打听,郊区的公立中学可以办借读,但要交借读费。她问多少钱,我说大概一年两三千。她说那就交,反正你以前喝酒应酬的钱比这多。
"你同意?"我端着粥碗有点愣。
"你都想好了,我不同意有用吗?"她把咸菜碟推过来,"再说那孩子也不容易。但你跟人家爸说的时候态度好点,别搞得像你在施舍。"
我出发去贵州的前一天晚上,儿子问我是不是要去山里接那个会写贪吃蛇的哥哥来我们家。我说是去商量,不一定能接回来。儿子说那哥哥来了能教我写游戏吗?我说能。儿子高兴地在床上翻了个跟头,脑袋差点磕到床头柜。妻子进来骂了一句,让他赶紧睡觉。
2.
再见到阿婆的时候是清明前后。寨子里的雨比城里多,细蒙蒙的,落在石板路上悄无声息。阿婆还是坐在灶间择菜,看见我进来,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来了。这次住几天?"
"住两天,阿婆。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阿婆听着,手里的青菜一把一把择好放进竹篮,动作比上次慢了一些。我说完的时候,她已经把一整把青菜都择完了,正低头把最后几根黄叶子揪下来。
"阿明他爸……你怎么说动他?"
"我先去跟他说。他要是同意,就办手续。他要是不同意,我再想办法。"
阿婆把择好的菜端起来放进水盆里,搓洗了两遍,沥了水,放在案板上准备切。菜刀落下的时候发出有节奏的"当当"声,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她切完了半把青菜才开口。
"他爸那个人,犟。以前我劝他别打阿明,他不听。后来去城里打工了,回来倒是好了一些,但脾气还是那个脾气。你去跟他说,他肯定觉得你看不起他。"
"阿婆,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她把切好的青菜收进碗里,"但他爸不知道。你在城里待久了,说话跟我们就不是一个路数。你得让他觉得,这事是他拿主意,不是你替他拿主意。"
我在阿婆家住了两夜。第一夜雨没停,打在吊脚楼的木板屋顶上,密密匝匝的,像无数粒黄豆在跳。我躺在那张熟悉的木板床上,想起上次来的时候阿明就睡在隔壁,半夜起来上厕所会踮着脚走路,怕吵醒我。现在那间房空着,阿婆把阿明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面,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卷了边的旧课本。
第二天天晴了。阿婆煮了一锅腊肉糯米饭,让我带在路上吃。她把饭用粽叶包好,扎上棕绳,一个一个小枕头似的码在我的背包里。临走的时候她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手镯,花纹繁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阿明他妈当年留下的。你拿给阿明,让他留着。以后想他妈了,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手镯沉甸甸的,在早上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银光。我小心地收进背包内层,拉好拉链。阿婆站在门槛上送我,这次没打伞,太阳出来了,照在她青黑色的头巾上,让她整个人都亮了一个色号。
"阿婆,"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几十年了。"她摆摆手,"你走吧,路远。"
3.
阿明的父亲在贵阳南边一个城中村的汽修店里。我按照阿明给的地址找过去,穿过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晾衣绳横七竖八搭在头顶,滴着刚洗完的衣服。汽修店的招牌是一块铁皮,红油漆写了"老杨汽修"四个字,风吹日晒掉了一半漆。
老杨正在修一辆面包车的底盘,整个人仰躺在滑板上滑进车底,只露出两条腿。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喊了声"杨叔有人找"。他从车底滑出来,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拿一块脏得看不出底色的抹布擦了擦手,打量着我。
"你是?"
我自报了家门,说我是阿明奶奶家那个借宿的客人,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老杨四十出头的年纪,脸瘦,颧骨高,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缺觉的人。他听完我说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又滑回车底继续拧螺丝。我站在一边等着,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喇叭按得又长又响。修车铺门口蹲着一只瘦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过了大约十分钟,老杨从车底出来了,躺在地上把工具举到眼前看了看,才坐起来。
"你说你让阿明去你家住?"
"住我家,在我那边读中学。他成绩不错,在镇上可惜了。"
"花多少钱?"
"借读费我来出,生活费不用您操心。"
老杨把抹布扔在工具箱上,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大口才开口。"你是做啥的?为啥要对我儿子好?"
我料到他会这么问。换作我是他,一个陌生男人跑来说要把我儿子接走,我也要问个明白。
"我在阿婆家住过几次,跟阿明熟。他有天份,爱学计算机,学校里条件跟不上。我正好有条件,能帮一把。"
"你老婆知道这事?"
"知道。她同意。"
老杨又吸了一口烟,喷出来的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遮住了半张脸。那只瘦猫跳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用鞋尖轻轻拨开。
"你知道我为啥打他吗?"他突然问。
我没说话。他说下去:"他妈走的时候他才三岁,站都站不稳,哭着要妈妈,哭了一个月。我那时候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包一百斤,一天扛两百包,晚上回来还要听他哭。我跟他讲,你妈不要我们了,以后就咱爷俩。他听不懂,还是哭。我哄不住,就打了。后来打顺了手,一着急就动手。"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修车清单。"去年过年回去,我看他长高了,瘦,低着头不怎么说话。我问他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他有没有被同学欺负,他说没有。我就想,这孩子跟我没什么话说了。"
烟烧到了烟屁股,他摁灭在水泥地上,手指被烫了一下也没缩回去。"你要接他去,行。但咱得说好,他要是给你惹麻烦,你送回来。他要是想回来,你也别拦。"
"行。"
"还有,"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别让他学他妈。我跟他妈是在厂里认识的,她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孩子三岁就跟一个卖服装的跑了。你跟阿明说,男人要有本事,但不能有了本事就忘了根。"
我点了头。老杨没再说什么,又滑回车底去了。那只瘦猫重新蹲回原来的位置眯起眼。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正烈,空气中飘着机油和炒菜混在一起的怪味。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推着三轮车过去,吆喝声拖得老长。
4.
阿明来的那天是五月。学校那边的手续办得比我预想中顺利,郊区那所中学的校长是我以前客户的亲戚,看在我的面子上免了半年的借读费。我跟儿子挤了一个星期,把书房腾出来布置成阿明的房间。妻子去家具城挑了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还买了一盏护眼台灯。儿子吵着要帮忙刷墙,结果把白漆刷到了地板上,气得妻子举着抹布追了他半个客厅。
阿明从贵阳坐高铁过来,我去车站接他。他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T恤,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头发剪短了,露出清瘦的脸。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喊了一声"叔"。声音还是闷闷的,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回家的地铁上他一直扭头看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个接一个划过,他眼睛都不眨。我说以后天天坐你就习惯了,他说县城里没有地铁,镇上的公交一个小时才一班。我问他要不要给他爸打个电话报平安,他说上了车已经打过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儿子已经趴在猫眼上往外看了半天,门一开就扑出来,仰着脑袋打量阿明。阿明比他高一个头,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像两只互相试探的小动物,停顿了几秒。
"你会写贪吃蛇?"儿子问。
"会。"
"能教我吗?"
"能。"
儿子一把拉住阿明的手往屋里拖。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里有种"你看,就这样了"的意味。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儿子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阿明。妻子瞪了他一眼,阿明把鸡腿夹回去,说"你吃,我够",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是我把鸡腿一分为二,一人一半,两个小的才消停。妻子给阿明盛了第二碗汤,他接过去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妻子说多吃点,长个子。
阿明在我们家安顿下来之后,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他话不多,除了吃饭基本都在书房里对着电脑,键盘敲得噼啪响。我从朋友那里给他找了几套系统性的教程,他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每天往里面吸水,晚上我下班回来问他今天学了什么,他能给我讲上半节课的内容。
但平静之下有些东西在慢慢松动。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的门缝底下还透着光。我推门进去,阿明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段写到一半的代码。我轻轻把他推醒,让他上床睡,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爬上床。
"叔,"他爬到一半突然说,"我想我奶奶了。"
"周末带你回去看她。"
"不是,"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觉得这个房间不是我的。我奶奶睡觉打呼噜,以前在家隔着一堵墙都听得见。现在太安静了。"
我坐在他床边,不知道说什么。他来城里快两个月了,第一次跟我说想家。这城市对他来说太大了,地铁线路图像一团乱麻,学校的同学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本地口音,课堂上老师讲的东西比镇上的进度快了半本书。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赶公交,晚上回来吃了饭就钻进书房,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忙。
"过阵子就习惯了。"我说。
"嗯。"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叔,你别跟我爸说我想家。"
"不说。"
我关灯出去,轻轻带上房门。客厅里妻子还在改儿子的作业本,红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我坐过去,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在想当初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她把红笔放下,揉了揉手腕。"这才哪到哪。你当初从城中村搬到这套房子,不也适应了半年?慢慢来。"
"你不嫌麻烦?"
"嫌。"她笑了一下,"嫌就不做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事之前瞻前顾后,做了之后又反复琢磨。你当初跟我求婚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那没有,我求婚的时候很坚决。"
"是吗?那我怎么记得你那天喝多了,跪下去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戒指盒子掉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找了半天才摸出来。"
我老脸一红,闭嘴了。她轻笑着拿起红笔继续改作业,头顶的吸顶灯把她的一小缕白发照得分明。我盯着那一缕白看了很久,白得坦坦荡荡,不像以前她还会去理发店盖一盖。
5.
阿明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他放学回来脸色不太对。我问他怎么样,他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全科加起来不到四百分。数学勉强及格,英语五十多分,语文刚过及格线。
"镇上学校的进度跟这边不一样,"他说,"前面好多东西我没学过。"
我看了成绩单,也看了他攥紧的拳头。晚上妻子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他扒了两口饭就不吃了,回书房关了门。儿子偷偷拿筷子戳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被他妈拍了一下手背。
"你去看看他。"妻子说。
我端了一碗汤敲书房的门。阿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眼睛盯着窗外出神。窗外是一栋挨一栋的居民楼,很多窗户亮着灯,像一片倒悬的星空。我把汤放在桌上,坐在他旁边。
"叔,"他说,"我是不是不行?"
"你才来两个月。"
"别人学了两年的东西,我两个月怎么可能补得上。"
"补不上就慢慢补。又不是只有一次考试。"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爸要是知道我考这个分数,肯定说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你爸现在不知道。他下次问起来,我就说你进步很大,老师都夸你。"
阿明从手臂里抬起头,眼角有点红。"你骗他。"
"善意的骗。等你下次考好了,我就不是骗了。"
他端起汤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完了一整碗。我把碗收走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叔,谢谢你。"
"谢什么,汤是你阿姨熬的。"
"不是汤。"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翻开英语课本在背单词了,后颈上那道浅浅的白痕在台灯下还是很明显。我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那之后阿明开始拼命追进度。他把闹钟调到五点半,每天多背一个小时的英语单词。妻子发现他早餐吃得太急,怕他胃不舒服,每天提前起来给他煮粥,粥里放红枣和桂圆,说是补脑的。儿子也受了影响,吵着要跟阿明一样早起,结果坚持了三天就放弃了,每天被妈妈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都闭着眼睛喊"我再睡一分钟"。
第二个月月考,阿明的总分提高了五十多分。英语还是拖后腿,但数学冲进了班级前二十。他把成绩单拍在桌上的时候,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我拍了他的肩膀说继续加油。妻子当晚做了顿大餐,连儿子都分到了一杯果汁,高兴得在椅子上转圈。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大概十点多才到家。客厅的灯关着,阿明的书房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我走过去想催他睡觉,刚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阿明在用手机跟他奶奶视频。声音开得外放,阿婆的大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讲的苗语我听不太懂,但能听出她在笑。阿明也用苗语回着,说着说着就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像山涧里的一小股泉水,哗啦一下就过去了。
我没有敲门,退回自己房间。妻子已经睡了,侧身朝里,我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躺下。黑暗中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阿明睡了?"
"还没,跟他奶奶视频。"
"那孩子想家了。"
"嗯。"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离我很近。"你下个月要不要带他回去一趟?趁暑假。"
"他爸那边……"
"他爸怎么了?你把人家的儿子接过来了,就不让人家父子见面了?"
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还有,"她又翻了个身,"你儿子昨天跟我说,暑假想去山里捉萤火虫。你问问阿明,他老家有没有萤火虫。"
6.
七月我们回了趟寨子。还是坐高铁转大巴转面包车,但这次是四个人。儿子一路上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每过一个隧道就惊呼一声,从隧道里出来看见山就拍手。妻子坐我旁边,手机里存着还没回完的工作消息,但她也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
阿明一路很安静。但他安静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把自己缩起来的那种安静,这次是身体朝前倾着,像一根绷紧的弦,等着到站的那一刻松开。
寨子还是那个寨子。吊脚楼、石板路、梯田、炊烟。阿婆站在门口等我们,还是那件蓝布褂子,头巾扎得齐齐整整。儿子下车就跑过去喊阿婆,阿婆蹲下来搂着他,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晒得更干的菊花。阿明走在最后,慢吞吞地挪到门口,叫了一声"奶奶"。阿婆站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就摸了一下,然后转身说"进屋吃饭,饭好了"。
那天晚上的饭是我在寨子里吃过最丰盛的一次。阿婆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又炒了腊肉、蕨菜、酸汤鱼,摆了满满一桌子。儿子第一次吃糯米饭,手抓得满脸都是饭粒。妻子在一旁又气又笑地给他擦脸。阿明坐在阿婆旁边,阿婆一直往他碗里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阿婆在灶间洗碗,儿子缠着阿明问萤火虫在哪里看,阿明说寨子后面的包谷地里就有。两个人拿了手电筒往外跑,妻子在后面喊"别走远了"。我在灶间门口站着,看着阿婆佝偻的背影在水汽里晃。
"阿婆,"我说,"阿明在城里挺好的,成绩在往上走。"
阿婆把洗好的碗摞起来。"他瘦了。"
"长个儿呢,瘦正常。"
"他爸打电话来问过,说阿明有没有想家。"
"您怎么说的?"
"我说想是想,但孩子总要往外走的。"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们城里人不是常说么,树挪死人挪活。"
我笑了。"阿婆您还会说这个。"
"电视里学的。"她走到门口仰头看天。我也跟着仰头,满天的星星扑面而来,比上次来时看到的还要密。银河横亘头顶,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流淌。
"阿婆星还在。"我说。
"在。一直都在。"她指给我看,"旁边那颗也亮着。你看,分不开的。"
儿子和阿明回来了,在包谷地里没捉到萤火虫,但儿子用矿泉水瓶装了一瓶子的星星——其实是满天的星光映在水瓶的透明壁上,他举着喊"我抓到了我抓到了"。阿明跟在他后面,脸上带着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妻子从屋里拿了条薄毯出来,把儿子裹进去抱起来,儿子手里的水瓶晃了晃,里面的星光碎了一片。
那晚我和阿明睡在阿婆家客房的上下铺上。阿明睡上铺,我睡下铺。木板床硬邦邦的,但我睡得很沉。半夜隐约听见上铺有轻微的动静,是阿明在翻身,翻了两下安静了。然后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用苗语说的,我听不懂,但那个语气像在叫谁。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镇上的汽车站。老杨在汽修店门口等着,穿着干净的蓝衬衫,头发也理过了,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些。阿明走过去,父子俩面对面站了几秒,然后老杨伸手拍了拍阿明的肩膀,拍了两下,收回去了。
"成绩单呢?"老杨问。
阿明从包里掏出月考的成绩单递过去。老杨摊开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但分数还是认得的。看完他把成绩单折好还给阿明,说了一句"还行"。阿明嗯了一声。
我站在几步之外没上前。老杨抬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我知道,是"交给你了"。
回去的车上午十点发。阿明上车的时候老杨还站在店门口,太阳把他的人影缩成小小一团。车开动的时候阿明靠窗坐着,没有回头看,但我知道他能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爸。他一直看到那个小小的影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过头。
车上妻子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儿子趴在我膝盖上打盹,阿明坐在过道另一边,耳朵里塞着耳机听英语。山间的风从开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草木被太阳晒透的气味。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路还长,车在走。
7.
日子像山里那条溪水一样往前淌,不起眼地淌着,等你回头才觉得已经走了很远。阿明在我们家住了整整一年之后,整个人拔高了一截,瘦条条的站在那儿,后颈那道白痕还在,但颜色淡了许多,大概是不再挨打的缘故。他的英语从五十多分爬到了七十多分,数学进了班级前十,还代表学校参加了一次区里的编程比赛,拿了个三等奖。奖状拿回来那天,儿子比他还要高兴,举着奖状在客厅里跑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喊着"我哥得奖了我哥得奖了"。
妻子把奖状贴在客厅的墙上,旁边是儿子的各种画作和一排小红花。那张奖状在一堆歪歪扭扭的儿童画中间显得格外正式,又格外合适。阿明每次从那张墙前面经过,都会偏过头看一眼,不说什么,就是看一眼。
儿子的暑假又到了,今年不用再缠着我讲山里的故事,因为阿明就在隔壁,随时可以给他讲。阿明教他用电脑画简单的图形,儿子画了一堆歪七扭八的圆圈和方块,自称那是城堡。阿明很有耐心,每次儿子喊"哥哥你看"他就凑过去,认真地看那些涂鸦,然后说"挺好的,这里再加个窗户更好看"。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客厅里只有妻子一个人在叠衣服。我问儿子和阿明呢,妻子朝书房努努嘴。我推门进去,两个小的都趴在桌上,屏幕上是儿子刚画完的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吊脚楼,前面站着三个人,一大两小,画得很丑但能认出来是谁。儿子指着屏幕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旁边一个火柴人,"这是哥哥"。
阿明在给那幅画上色,把吊脚楼的木墙涂成深褐色,房顶涂成灰色。他用鼠标很仔细地描边,每一笔都像在描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儿子趴在他胳膊旁边看着,两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的哒哒声。
我退出来,轻轻把门虚掩上。妻子已经把衣服叠完了,抱着站起来往衣柜里放。她从书房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没出声。
那个周末我带阿明去了趟图书馆。他借了三本编程相关的书,厚墩墩的,拿在手里沉得很。回来的地铁上他翻着其中一本,车厢晃荡,他看得入神。旁边有个老太太凑过来看了看封面的字,转头对旁边的人小声说"这孩子多好学"。阿明耳朵红了,但眼睛没离开书页。
下了地铁走回家那段路上,阿明突然开口:"叔,我明年想考个好高中。"
"那就考。"
"要是考上了,还能住你们家吗?"
我站住了。他也站住了,抱着那三本书,眼睛看着脚下的人行道砖缝。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说,"你住到大学毕业都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太阳快下山了,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憋什么东西,憋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嗯。"
那个"嗯"很轻,但我听懂了。就像阿婆说的那种糯米酒,初喝只觉得甜,后来那股劲才慢慢往上泛。
8.
八月的时候老杨来了一趟城里。他在电话里说想看看阿明,顺便给阿明送点东西。我告诉他地址,他去的那天早上阿明起得比平时还早,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的课本码得整整齐齐。儿子难得没赖床,自己穿好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等着,说"哥哥的爸爸要来我们家了,我要有礼貌"。
老杨来的时候拎了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腊肉和干笋,另一个装着一双新球鞋。他站在门口有点拘束,往里面看了看,看见阿明站在客厅里,父子俩又对上眼了。这回老杨先开口:"瘦了。"阿明说:"长高了。"
老杨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我给他倒了杯茶。他端着茶杯看了半天,没喝,放在茶几上。阿明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像隔了一条小河。儿子凑过去坐在阿明旁边,仰着脸打量老杨,说"伯伯好"。老杨僵硬地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儿子。
中午妻子留饭。老杨推辞了几句,但阿明说"吃了再走吧",他就留下了。饭桌上儿子叽叽喳喳地说阿明得了奖状的事,老杨听了,筷子停了一下,转头看了阿明一眼。阿明埋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老杨没说什么,但那天他吃了三碗饭。
走的时候老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阿明,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拍了拍阿明的肩膀,说"听你叔的话"。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慢一些,肩膀也塌了一点。阿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关了门回房间,过了十来分钟才出来。
妻子在厨房洗碗,我帮她收拾桌子。她压低声音说:"他爸看着老了不少。"
"修车累的。"
"你下回跟他爸说说,让阿明寒暑假回去多住几天。"
"嗯。"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是自己在帮别人,其实走到最后说不准谁帮了谁。那天我坐在办公桌前处理那些农产品的订单数据,突然接到阿明学校班主任的电话,说阿明得了区里编程比赛二等奖,下周去市里领奖。我在电话里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老师。挂了电话发现自己在笑,笑得旁边的同事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晚上回家我把消息告诉全家,儿子最先蹦起来,在沙发上弹跳,喊着"哥哥又要拿奖状了"。妻子把阿明的被子抱出去晒了晒,说"盖着太阳的味道睡觉,明天考试能多考十分"。阿明站在书房的灯下面,手扶着椅背,脸被灯光照得微微发红。
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抽烟——其实没抽,就是捏在手里转着玩,烟丝的味道在夜风里散开。妻子出来收晾了一天的衣服,看见我,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走过来。
"想什么呢?"
"想以前。"
"以前怎么了?"
"以前觉得日子一天一天就是熬。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不知道在忙什么。现在回头一看,也做了些事。"
她把衣服换了个胳膊继续搭着。"所以你以后还愁不愁了?"
我笑了一声。"愁啊。房贷下个月又涨了,儿子要报个游泳班,好几百块钱。你妈上次打电话说腰不舒服,我琢磨着什么时候带她去做个检查。还有阿明上高中的学费,虽然是公立但也得准备着。"
"那你还笑?"
"愁归愁,又不耽误笑。"
她把衣服收完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是真的变了。以前你愁的时候,那张脸拉得跟马脸似的。"
"现在呢?"
"现在像驴脸。"
她进去了。我在阳台上笑得差点把烟掉地上。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照例只有稀稀拉拉几颗星,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西南方的低处,发着柔和的白光。
我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也许是阿婆星,也许不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上确实有星星,不管你身在何处,抬头总能看见一两颗。重要的是我坐在这座城市的阳台上,夜风温温的,屋里亮着灯,有人在等我进去。
后来那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寨子。替阿明给阿婆送一对新买的护膝,说山里凉,阿婆的膝盖到了冬天就疼。阿婆收下护膝,当场拆了套在腿上试了试,满意地拍了拍,转身进灶间给我煮面。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橘红色的,照着她眉眼间那些细密的褶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还是那个老样子,荷包蛋卧在正中间,蛋白焦脆,蛋黄流心。我低头吃面,阿婆坐在对面择一把晒干的红辣椒,辣椒籽落了一桌面。她跟我说寨子里谁家又办了喜事,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的小娃娃会走路了。说得很慢,讲一句择一个辣椒,跟数日子似的。
我吃完面把碗推过去,她接过去洗了。我坐在门槛上看梯田,秋天的稻子已经黄了,一层一层铺上去,风一吹就涌起金色的浪。远处有人赶着牛从田埂上走过,吆喝声慢悠悠地飘过来。炊烟升起来,青灰色的,被风拉成一条细线,慢慢地散到天上去。
那一刻我心里很安静。像山里的水潭,上面漂着几片落叶,底下清凌凌地映着天光。那些纠结过的、焦虑过的、辗转反侧睡不着的夜晚,都被此刻的一碗面、一阵风、一层田给抚平了。日子还在往前走,该来的烦恼一个都不会少,但你知道自己脚下有路,身边有人,兜里还揣着半壶没喝完的酒。
那酒是甜的,后劲绵绵的。喝过了,就是一家人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