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科技日报记者 王迎霞
昔日边塞先民藏酒的寻常举动，沉淀2300年后，化作跨越古今的文明信物。
盛夏时节，在宁夏固原市原州区大营河畔，战国秦长城残垣静立，善家堡战国秦人墓地考古传出喜讯——考古工作者在一青铜蒜头壶内精准检出3740毫升粮食酒遗存。这是宁夏考古史上首次经科学实证确认的古代酒类液体遗存，更是全国公开考古资料中保存最完整、体量最可观的战国时期液态文物样本。
依托现代科技手段，古酒原料与酿造工艺清晰呈现。遥想战国塞上，先民择谷物制曲，以匠心封藏。这种对生活的热忱，既诉说着先秦固原的烟火故事，也彰显着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深厚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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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双层封护体系让美酒零挥发
宁南旷野之上，黄土层层积淀，封存着战国时代的文明碎片。
2024年，经国家文物局正式批复，善家堡墓地考古发掘工作全面启动。此前，西气东输管线工程规划途经固原市原州区，按照“先考古、后建设”的文物保护原则，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对管线施工区域进行了前期调查与勘探工作。
善家堡墓地考古项目负责人王晓阳带领队员扎根田野，日复一日地清理覆土、辨识遗迹。发掘至长6米、宽4.8米的M39竖穴土坑墓时，一件青铜蒜头壶引起了他的注意。壶体保存完整，瓶口处的覆土质地、颜色明显异于周边淤土，带着清晰的人工处理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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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古铜壶，口部有刻意封护，壶内极有可能有一定遗物。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触碰壶口，更不能贸然开启。”凭借多年田野经验，王晓阳当即叫停现场清理，对器物进行原位防护、围挡封存，静待专业处置。
整体文物提取时，工作人员双手托举起青铜壶的瞬间，明显感受到重量远超常规。轻晃壶身，清亮的液体晃动声让现场所有人感到诧异：难道里面真的盛有千年古酒？
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文物科技保护负责人张红英第一时间对接全国顶尖酒类残留物研究专家，最终敲定与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温睿教授团队联手攻关。
专业团队对青铜蒜头壶口部封护结构开展精细化剥离清理过程中，强烈感受到了战国古人极致的封存智慧——外层以秸秆、草秆混合细泥调和夯实，形成致密泥封层，隔绝外界水土与杂质侵蚀；内层铺垫致密纺织织物，填充缝隙，二次阻隔水汽渗透。
“有机泥浆外涂+纺织物内衬”的双层封护体系，为这壶美酒筑起千年屏障。正是这套极为罕见的复合型密封工艺，隔绝了外界污染，让壶内液体几乎零挥发，最终得以完整留存。
科研人员小心翼翼完成原液提取、封装留样。随后，样本被专人护送至西北大学专业实验室，系列高精检测逐一展开。
检出2000多种小分子化合物后验明正身
温睿带领的科研团队，通过运用FTIR红外光谱、超高效液相色谱质谱联用等多项高精检测技术，从物质成分、有机酸结构、微化石颗粒、植硅体形态等多个维度解码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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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本中检出2000多种小分子化合物，涵盖有机酸、氨基酸、碳水化合物等24大类物质，成分丰富、结构完整。特别是液体中富含乳酸、草酸、酒石酸等酒类专属有机酸，各类酸类物质的配比、分布模式、组合规律与人工自然老化的传统黄酒高度契合，最终敲定这就是战国时期人工酿造的粮食酒。
科研团队发现，样本中的小麦/大麦淀粉粒存在研磨、加热、微生物降解等特征性损伤，证明战国时期秦人以黍、小麦为主要原料，熟练利用谷物制曲作为发酵引子，实现糖化与发酵同步进行，体现了酿造技术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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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重磅研究成果，以英文专题论文形式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考古科学杂志：报告》，为这段尘封历史写下权威注脚，让中国战国时期的边塞文明走向世界。
一壶穿越千年的古酒，不仅记录了古代酿造技艺，更铺展出战国时期塞上大地文明交融的壮阔图景。
善家堡墓地共发掘清理183座战国墓葬，是宁夏境内已清理发掘规模最大的战国晚期秦人墓葬群。出土的遗物中，既有典型的秦文化器物，也留存着以铲足鬲为代表的戎人文化遗存，还有铜牌饰、银牌饰等北方草原青铜文化器物。多样器物同处一方黄土，勾勒出固原作为边塞要道，中原农耕、西戎部族、草原文明彼此相遇、交融的场景。
相关专家认为，此次考古成果不仅佐证了中国源远流长的谷物酿酒文明，更为研究先秦农业发展、古人饮食文化与手工业技艺演变提供了全新实物依据。
目前，固原善家堡墓地的考古发掘、文物修复、后续研究工作仍在有序推进。对于宁夏考古而言，历史刚刚翻开崭新一页。
编辑：马跃（实习）
审核：张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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