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全村没人肯抬棺,八辆黑车开进来的时候,我跪在泥地里哭了
我叫李秀芝,今年36岁,在县城一所中学教了十二年的语文。
我爸走的那天是农历三月十七,倒春寒,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接到我弟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课,讲到《背影》。手机在讲台上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没接。等下课再回过去,我弟在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来,就四个字:"姐,爸不行了。"
我连教案都没拿,跑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回赶。四十分钟的路,我恨不得飞回去。可等我到家门口,院子里已经搭了灵棚,白布挂出来了,我爸躺在堂屋里,盖着那床他用了快十年的蓝格子被面,人已经凉了。
我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我妈坐在门槛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哭:"秀芝啊,你爸他……他最后还念叨你呢,说你上周回来给他带的那个膏药贴着管用,让你别再买了,说浪费钱……"
我蹲在我爸身边,摸他的手。凉的。硬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爸叫李长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就守着村头那三间砖房和五亩地。他年轻时候当过几年兵,回来就娶了我妈,生了我和我弟。他话不多,脾气倔,一辈子跟人红过脸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村里人怕他。
不是怕他打人,是怕他那张嘴。他当过村里的会计,后来因为看不惯村支书虚报低保名单,跑去乡里举报,闹了一阵子,名单改了,村支书换了人,可我爸也彻底成了村里的"刺头"。
从那以后,村里有什么好事没人叫他,有什么需要出头的事也没人找他。他倒也乐得清静,种他的地,养他的鸡,偶尔去镇上赶个集,回来给我妈带两斤毛线,给我弟带包烟,给我带支钢笔——我当老师用的那种。
我工作以后,每次回村,村里人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叫一声"李老师",可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冲我爸来的。我爸得罪了人,这口气,村里人咽了十几年没咽下去。
我爸从来不在我面前说这些。他只说:"你教你的书,别管村里的事。"
可我哪能不管。
葬礼的事是我弟和我妈在操持。按我们那边的规矩,老人走了,要请八个人抬棺,叫"八大金刚"。这八个人得是本村或者邻村身体好、口碑正的汉子,抬着棺材绕着村子走一圈,送到后山的坟地里。这是最后的体面,也是老人家最后一程的尊严。
我弟跑了一下午,回来脸是青的。
"姐……"他蹲在院子里,低着头,"没人来。"
"什么没人来?"
"我找了老七、二奎、柱子他们,全推了。有的说腰疼,有的说在外地打工回不来,有的干脆不接电话。村头王叔倒是来了,坐了会儿,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说什么?"
"他说……'长顺这人,活着的时候谁都不服,走了就让他安生走吧,别为难大伙了。'"
我听明白了。
不是没人,是不肯。
全村上下,没一个人愿意给我爸抬棺。
我妈坐在屋里听见了,没哭,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一尊泥菩萨。我知道她在忍。她这辈子跟着我爸,挨过的白眼比吃过的盐都多,早就习惯了。
可我受不了。
我爸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他举报村支书,是因为那名单上有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孤儿,低保被冒名顶了。他当了一辈子"刺头",刺的全是歪的。他走的时候,身上就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口袋里还装着三块五毛钱——那是他准备去小卖部买包烟的零钱。
这样的人,凭什么连抬棺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灵堂里守夜,看着我爸的遗像。照片是他六十大寿的时候拍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笑得有点拘谨。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张正经的照片。
我弟睡了,我妈也睡了。院子里就一盏白灯笼,风吹过来,晃一下,暗一下。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我教过的学生不少,有的在市里上班,有的在省城,还有几个在外地做生意。我平时跟他们联系不多,逢年过节发个祝福,他们也回。但我从没求过他们什么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落不下去。
我是老师,教了十二年书,教学生要硬气,要自尊。现在我要为了我爸的葬礼去求人?
可我爸躺在那儿,明天就要出殡了。
凌晨三点,我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第一个打给的是我以前的学生小赵,现在在市里开物流公司。电话响了好久才接,他听出来是我,一下清醒了:"李老师?怎么了?"
我把情况说了。他沉默了几秒,说:"李老师,您别急,我明天一早就到。"
我又打给了另外两个学生,一个在县城跑运输,一个在邻市做工程。他们都答应了。
然后我打给我弟,让他联系镇上的殡葬服务,又找了县城一家丧葬公司的老板——是我一个远房表亲介绍的。我跟他说,我需要八个人,要稳当的,要懂规矩的,钱不是问题。
他说:"秀芝,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灵堂里的白烛,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心酸。我爸一辈子不求人,最后抬他的人,全是我这个当女儿的求来的。
第二天出殡,天还是阴的,没下雨,但风冷得刺骨。
早上七点,我弟去挨家挨户磕头请人,还是没人来。村口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弟过来,把脸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
我妈换上了一身黑衣,头上扎了白布,站在院子里,腰杆挺得笔直。她没哭,也没去求任何人。她这辈子跟了我爸,早就学会了不低头。
八点半,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先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村口拐进来,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一共八辆,清一色的黑,排成一列,缓缓开到我家院门外停下了。
车门一个个打开,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有的戴着白手套,有的手里提着抬棺用的木杠。走在最前面的是小赵,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喊了一声:"李老师。"
后面跟着的是我另外两个学生,还有殡葬公司派来的五个师傅。八个人,一个不少。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快步迎上去,要给小赵他们磕头,被小赵一把扶住了:"婶子,您别,这都是我们应该的。"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这八辆黑车,看着这八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眼泪一下子就崩了。我"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给我爸磕了三个头。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没人来。是因为来的人,比全村人都重情重义。
抬棺开始了。
八个人站好位置,棺材稳稳地上了肩。我爸的遗像挂在最前面,我妈和我弟一左一右扶着,我跟在后面,一身白衣,手里拿着哭丧棒。
棺材出了院子,要经过村子的主路。按规矩,抬棺的队伍路过谁家门口,谁家应该放一串鞭炮,算是送最后一程。
可我们走过一排房子,没有一家放鞭炮。
有的家门口甚至关了大门。
我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我告诉自己,不用他们放。我爸不需要。
可走到村中间的时候,老槐树底下站着的那几个老头里,有一个——是我爸以前当会计时候的老搭档,姓孙,今年快八十了——突然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挂鞭炮出来了,颤颤巍巍地走到路边,把鞭炮挂在一根树枝上,划了一根火柴。
"噼里啪啦——"
鞭炮响了。
全村都安静了。
孙大爷放完鞭炮,站在那儿,对着棺材的方向鞠了三个躬。他没说话,可我看见他眼里有泪。
我隔着白布,给我爸说:爸,有人记得你。
后山的坟地是我爸生前自己选的。他说要看得见的,能看见村子,能看见自家院子。他一辈子守着这个地方,走了也要守着。
棺材落土的时候,小赵他们八个人一起喊了一声号子,声音粗犷,震得山上的鸟都飞了。
我妈终于哭了。她趴在坟头,拍着土,喊我爸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我弟抱着我妈,自己也在掉眼泪。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我心里是踏实的。
我爸这辈子,值了。
葬礼结束以后,小赵他们没留下吃饭,说公司还有事。殡葬公司的师傅们也收拾了东西走了。八辆黑车一辆接一辆开出村口,扬起一路灰尘。
我站在路边看着它们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村。
孙大爷还站在老槐树下,看见我回来,叫住了我:"秀芝。"
我走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枚旧军徽。
"你爸当兵时候的。那年他举报完村支书,回来把军徽摘了,塞给我,说'老孙,这东西我戴着不合适了,你替我收着。'我一直留着。"
他把军徽递给我。
"他是个好人。村里人不来抬棺,不是不念旧,是……面子上过不去。你别恨他们。"
我接过军徽,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孙叔,我不恨。"我说,"我爸也不恨。"
后来我回学校上课了。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我还是每天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只是办公桌抽屉里多了一枚旧军徽,偶尔翻教案的时候碰到,我会停下来看一眼。
我妈还在村里住着,我弟每周回去一趟。村里人见了她,还是客客气气的,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帮忙搬东西帮忙搬东西。只是再也没人提那天葬礼的事。
我爸坟头上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有时候我晚上改作业改累了,会想起那天八辆黑车开进村口的样子。黑色的车身,黑色的西装,八个男人站在泥地里,像一堵墙。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体面的场面。
不是因为车贵,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那八个人,是来送我爸最后一程的。
我爸这辈子没求过人,可他教出来的学生,他养大的女儿,在他走的那天,没让他丢脸。
这就够了。
爸,你在那边好好的。女儿想你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