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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自以为聪明的房东,是怎么用一把菜刀,把自己楼下二十年的老街,连根砍死的。
海报新闻的记者跑去许昌胖东来生活广场周边探店,采访了一个在路口卖了二十多年肉夹馍的摊主郭姐。
郭姐说,周末节假日忙起来,翻饼都翻不过来。但是每周二胖东来例行闭店那一天,整条街,用她的原话叫:“没人,可以比赛跑,从这头跑到那头都没人挡你。”
一家超市每周休息一天,整条街就空得能跑百米,这画面已经够荒诞了。更荒诞的是,这家年销售额20亿、年利润过亿的24年老店,今年底就要永久关停了。
原因呢?
官方说法是租金谈崩了,房东把租金涨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那问题就来了。一个租客给你交着钱、还帮你把整条街做成了许昌顶级商圈,房东是脑子进水了才要涨租把它逼走吗?
不是。房东一点没糊涂,房东精得很。他只是算错了一道题,他以为自己是胖东来的房东,其实他是整条街的债主,而胖东来只是那个替他把账收上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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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咱们先钻进这个房东的脑子里,看看他是怎么想的。
胖东来这家店有多能打?年销售额20亿,年利润超过1亿,营业面积2.3万平米,24年老店。在整个中国零售业寒冬里,这就是行走的印钞机,是零售赛道SSR级别的传说卡。
房东天天看着这个租客生意红火到人挤人,心里会怎么想?中国二房东有一个刻在DNA里的本能反射,十个字:“凭本事收租,看行情涨价。”你这么能赚,我不涨点良心难安。
这个逻辑本身你没法说它错。市场经济嘛,物以稀为贵,租金随行就市。
但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的bug,它默认了一件事:租客赚的钱,是我这栋楼带来的。
这就好比村口有口井,水特别甜。原本这个村子没啥人气,后来有个憨憨天天在井边免费给大家打水、烧茶、修水桶、还帮大家挑回家。慢慢地,全村人都来这口井打水,顺带在井边支起了集市,卖小吃的、修鞋的、开旅店的全来了。
井的主人一看,好家伙,我这井这么值钱?开始按桶收费,涨了一轮又一轮。憨憨说我不干了,走了。结果呢?井还是那口井,水还是那口水,但打水的人一散,集市直接原地蒸发。
许昌这个房东,就是那个井的主人。他以为自己收的是“2.3万平米商业物业的租金”,其实他这24年一直在免费享受一项服务,叫做“胖东来商圈缔造服务”。
而这项服务的市场价,是无价的,因为整个中国零售业,能做到这个水平的团队,一只手数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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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胖东来根本不是这栋楼的租客。它是整个片区的流量基础设施。
什么叫基础设施?就是那种平时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一断电断水断网,你才知道自己有多离不开它的东西。
许昌这片街区,胖东来入驻之前,是个什么地方?据当地人说,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街道。
胖东来来了之后,24年时间,硬生生把这里做成了许昌热门商圈。周边300米之内,固定摊位、便利店、服装店上百家,加上跑腿的、看车的、送外卖的,上千号人的饭碗全绑在这家店上。
摊主郭姐自己说,五到六成生意来自胖东来带来的客流。缝补摊的刘结实、旁边的旅馆老板,全是一个说法。有个旅馆老板直接预测,胖东来一走,他家生意至少少一半。
胖东来对这条街来说,不是被这栋楼供养的租客,它是这栋楼、这条街、这个商圈之所以存在的原因。
房东算的账是“2.3万平米一年租金多少钱”,胖东来给这条街创造的账是“上千号人一年吃多少饭”。
这两个账,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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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胖东来账上有41亿现金,零贷款。700多名员工不裁一个,全部平稳分流到其他门店,薪资福利不变。更狠的是,为了彻底摆脱租金博弈,人家早就投了65亿在自建“梦之城”项目,全部自持物业,从此不再看任何房东脸色。
翻译一下:胖东来跺跺脚就走了,一根汗毛没伤到。
那真正付出代价的是谁?
是那个卖了二十多年肉夹馍的郭姐。她没有41亿现金,没有梦之城,甚至连一份跟这个房东的合同都没有。她二十多年守在这个路口,风吹日晒翻大饼,把生意做起来了。但是她的生意能不能继续做下去,取决于一件她完全无法参与决策的事情,胖东来跟房东谈不谈得拢。
是那个缝补摊的刘结实。他一辈子的手艺、一辈子的老客户,全在这条街上。胖东来一关,他连搬家的资本都没有。
是那个连锁旅馆的老板。他签的租约还没到期,房间价格早就定死了,客流量少一半,那就是纯亏。
这里面最荒唐的地方在哪儿?在于房东跟胖东来关起门来讨价还价的每一块钱,最终都不是从胖东来兜里出的,是从楼下这些人的肉里割出来的。
有摊主明确说了,胖东来搬到哪儿我搬到哪儿。但也有人苦笑:“想挨着胖东来很难,门店抢都抢不到。”没有品牌溢价、没有搬迁资本的小摊贩,一旦主力门店搬走,就是客流断崖,就是守摊难以为继,就是二十多年的手艺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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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聊到最后,我想说的是,中国商业地产这些年,最大的一个迷思,就是永远算不清“物业价值”和“经营价值”这两笔账。
房东坐在收租的位置上太久,久到忘了那栋楼原本只是一堆水泥。真正让水泥值钱的,是租客几十年如一日往里注入的血汗、口碑、品牌和信誉。
当一个房东开始把“租客创造的价值”当成“我这栋楼天然应得的分红”,故事的结局就一定是两败俱伤。
胖东来关的是一家店,房东丢的是一整条街,摊贩失去的是二十年的营生。而这个游戏里唯一还笑着数钱的那个人,恰恰是最先掀桌子的那个。
房东这辈子学不会一件事——你收的从来不是租金,是别人替你打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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