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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首播的《父母爱情》是一部经典年代剧,光是各种讲解视频,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二次创作者。近来却颇遭非议,被一些观众指斥为三观成谜。
比如说,剧中那位张桂兰,因出轨被众人鄙视,她前夫江德福提起她更是羞愤交加。问题是,她和江德福属于包办婚姻,两人既无男女之情,也无夫妻之实,江德福一去数年杳无音信,张桂兰不再“守节”,是人之常情,也是求生本能——那时候在农村,不说那些重体力活一个女人难以承担,还有可能被周围人欺负。
如果张桂兰能开口,她会怎样为自己申辩?但剧中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她似乎被永久地钉在耻辱架上了。
再有,剧中的农村出身的原配妻子大多被刻画得粗鄙而缺乏见识,和有文化的安杰们形成对比,有人认为这体现了创造者的阶层意识。
应该说,罗列的这些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结论。人物的三观——哪怕主角的三观是不是就能代表作品的三观?他们的评判能否代表作者的评判?还真不能一概而论。
文艺作品里是有那种“标尺式”的主人公,比如《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是小说中“正确”的存在,是叙事的光源,读者通过他来校准方向。
但有些作品并不提供这样的标尺。比如《水浒传》,也每每被人质疑三观。不说李逵宋江,就算书中相对正面的人物武松,有些做法也令人齿冷。
血溅鸳鸯楼这一回,他杀了仇人张都监蒋门神还不过瘾,又将躲起来的门子丫鬟都杀了。类似于《红楼梦》里薛蟠的仇人跑来寻仇,将瑟瑟发抖躲在门后的香菱一并杀掉。书中没有任何人批评他,其他各种无差别的杀人越货都被一笑了之,似乎是生活常态。这三观看起来确实有问题。
但这些人物的三观就代表作者的三观吗?写小说不是写社论,无法清晰响亮地道出观点。《水浒传》作者更加刁钻,将态度放在结局设置里。
没有人性的人结局惨烈,杀人狂魔李逵死于最信任的宋江之手,除了宋江,他唯一在意的老母亲,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老虎啃得只剩腿骨;武松失去一条手臂;唯有既能金刚怒目也有菩萨心肠的鲁智深大笑着坐化,是书中结局最好的人。
《父母爱情》没这么夸张,但作者的态度也在情节里。江德福的确是一个很优秀的人,集努力和幸运于一身,情商智商都在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于两性的认知同样有先进性。作为一个被时代和性别双重塑造的普通男人,他的视角、爱憎、记忆,都是高度私人化和局限性的,编剧不动声色地呈现了他是如何被那套“吃人”的规矩同时塑造与反噬。
他痛恨张桂兰的“不贞”,但如果婚姻是自由结合,张桂兰是一个独立个体,两个没有感情基础可言的人就能一别两宽,并没有太多耗损。只是在女性作为附属品的社会里,张桂兰是他的“人”。那么她的“越轨”不是情感选择,而是产权侵犯,就像某个小品里的比喻——他的自行车被人骑走了。
更要命的是,张桂兰“出轨”对象还是他的哥哥,他不能够将此事看成三个独立个体的感情纠葛,而是视为家族链上的羞耻。这不但给他精神上带来持久的痛苦,还影响到他的新家庭。
当张桂兰和他哥哥的私生子找上门来,冒充他儿子,深恐家族“丑闻”败露的江德福只好含恨认下,让他现任妻子安杰愤怒到无以复加。江德福宁可扛下“骗子”的罪名,看着安杰为此痛苦多年,也不肯说出实情。
把女性当成是附属品的思维是一把双刃剑,同时斫伤双方。张桂兰是没有选择,只能逆来顺受,江德福有选择,却一定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受辱的男人”,生生吞下那根刺。他不会把这种痛苦理解为“压迫”,会觉得那是“男人的尊严”,“家族门风”。因为他同时也是那套秩序的受益者,不但不会打破铁窗,还会把锁链打造得更为紧密。
这些话,编剧没有说透,你只要后退一步就能看清楚。
至于张桂兰,剧中没有让她直接为自己辩护,但她的沉默震耳欲聋。剧中有这么一个情节,江德福带着妻儿衣锦还乡,安杰与张桂兰打了个照面,张桂兰苍老而麻木,看得出,她被生活狠狠地碾压过。她的不发声,比发声更让人震动。可能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罪不可赦——这世间最根本的压迫,就是让你都不知道还有“质疑”这个选项,无声地认下所有过错,永无被救赎的可能。
不用江德福或者安杰的眼光看世界,是不是清楚了很多?这个剧中本来就没有标尺性的人物,都有或多或少的灰度。主人公原型据说是编剧父母,她也没有给“母亲”安杰加上滤镜,德华有善良仗义的一面,但同时,剧中也极尽所能地表现出她的强势、虚荣,甚至是庸俗。
比如说,安杰和姐姐感情不错,却也会嫉妒她姐姐的优雅和美貌,因为外人的一句夸赞,恶意攻击姐姐——可以和《我的前半生》里唐晶最初对子君那不留余地的友谊对比,然而安杰的表现也许更贴近现实;
她强行干涉儿女的婚姻,时时流露出高位者的优越感,为婚姻里获取的红利沾沾自喜。要求女儿嫁给她看中的“原始股”时,她说:“我就是嫁给了你爸,现在才能过得比人家都好”,言语间尽是对自己“成功变现”的庆幸。她将自己的人生价值,牢牢绑定在了婚姻的估值上。
这恰恰是这部剧的深刻之处,在这个叙事宇宙里,几乎所有的女性都必须通过婚姻来完成自我的“救赎”或“定位”。她们手中所有的筹码——容貌、出身、文化、甚至贞洁——都必须拿到婚恋市场上变现。长期处于弱势且难以议价的客体位置,也是诸多女性自古以来的处境。
安杰的筹码(美貌+文化)兑现得很顺利,因此获得了那个时代女性所能企及的最优生活。另外一些女性就没有她这个运气,比如她的同事的葛美霞,像是安杰的一个镜像。她和安杰一样“出身不好”,也同样漂亮有文化,这种资本为她招募来不少倾慕者,却都在结婚这个环节前踌躇不前。
编剧最后还是给她安排了一个“圆满”的结局,让她嫁给丧偶的官员。虽然那人诡计多端,但对于被生活拿捏得太久的葛美霞来说不是问题,应付这个男人,总好过对抗生活的风刀霜剑。而且葛美霞本来也不是多单纯的人,俩人一起算计别人时,也算志同道合。
这种安排的确让人不爽,不符合恶有恶报的期待,却顺应了生活的逻辑。
而德华和她来自乡村的闺蜜们,剧中的确集中表现了她们的举止不够优雅,动辄大惊小怪,这算不上错误,是乡村生活的必然塑造,让她们在那个男性主导的世界里被估价极低。
这是事实:葛美霞和曾经的安杰,虽然在社会上遭受白眼,但优裕的生活赋予她们的“有文化”“有风情”种种特质,仍然是婚姻市场上的有效筹码。上不了牌桌的德华们想要活得好一点,只能靠接近于极限的吃苦耐劳换取。
德华没日没夜地干活,给哥哥带大一个个孩子,剧中有个细节,当她听说安杰又怀孕了,立即呼天抢地:“老天爷,你累死俺算了。”那场面十分喜感,你要细想才知道德华真实的心酸,她的辛劳可想而知要继续加码,给哥哥带孩子甚至成了她的标签——如今给兄弟姐妹带娃,常常会自称德华。
她不但给哥嫂带孩子,还给心上人带孩子,她的心上人老丁一直想找个有文化的女人,安杰和葛美霞都可以,这不关乎爱情,关乎“文化”的隐性权力。德华拿不出老丁想要的东西,只能如此卑微。后来她还算如愿以偿,老丁对她也还算不错,单凭这点,她过得又比那两位“糟糠之妻”王秀娥和张桂英要好一点。
德华的这两位闺蜜才是剧中的基层女性,她们永远被丈夫挑剔、嫌弃,唯一让丈夫满意的地方,大概就是识趣地死去。
张桂英这个名字和江德福的前妻张桂兰只有一字之差,德华都差点把她俩搞混。设置这个细节,只是体现德华的糊涂吗?还是编剧已经在暗示我们,就算“张桂兰”不“出轨”,像王宝钏那样苦守寒窑,等到江德福归来,再为他生儿育女,也不过就是这个“张桂英”。
这些,编剧全都没有说破。她没有让张桂兰站出来控诉,没有让安杰在某一个瞬间反省,没有让葛美霞在婚礼上落跑,也没有让德华质问一句“凭什么”。她没有权力这么做,就像福楼拜和托尔斯泰即便为笔下女主人公落泪,也不能不让她们死去。“这符合生活的逻辑”,大师这样说。
生活的逻辑是什么,就是这些人过得不好才是常态,过得好,是作者开了拙劣的金手指。
一个有良知的创作者,没有权力把真实的生活变成爽文,只能通过那些细节,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台词,乃至埋伏在名字里的玄机,在为那些无法发声、甚至被指认为“不该发声”的人留下呼吸的缝隙。把一群人放进一个真实的历史情境里,让他们各自活出各自的复杂、各自的局限、各自的幸与不幸,然后把判断权交还给观众。
当年的观众无法看到张桂兰们的不幸,是站队主角的习惯使然,如今我们已经打破了这习惯,这当然是个好事,是个进步。
我们不再被主角光环硬控,但也没必要非黑即白,换一方来站队。或许应该走到高处,俯瞰这一言难尽的生活,学会理解每一个人物的局限的同时,也看清那局限从何而来,是时代的烙印、是结构的惯性、也是那套“吃人”的规矩在所有人身上留下的共同伤疤,然后心存一种清醒的悲悯,让看懂这部剧,变成看懂生活的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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