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间,七月,苏州。
两个从北方来的旗人兄弟,杨能格和杨超格,跟着蒙师李鼎到苏州游历。
七月的苏州不是北方人能想象的那种热——太阳落了,热气还像一床湿棉被裹在身上,汗从脖子后面一道一道往下淌,衣裳黏在背上,走两步连裤腰都是潮的。
兄弟俩实在扛不住了。
北方人爱泡澡,这俩也不例外。他们到处打听,终于在百花洲一带找到了几间澡堂子。想到能泡个澡消暑,俩人开心坏了,随便挑了一家看着最体面的,掀帘子就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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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门,热气裹着水汽和一股说不上来的甜香扑面打来。池子里水汽蒸腾,雾蒙蒙的。
俩人正准备脱衣裳下池子,忽然发现不对劲——伺候的全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伺候的全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不是那种北方澡堂子里递毛巾、搓背的中老年伙计,是一群穿着体面、脸上扑了粉、眉清目秀的少年。
他们一个个细皮嫩肉,说话轻声细气,有几个还穿着绸子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旁边等着伺候脱衣裳。
不对劲啊,这很不对劲!
弟俩都是北方旗人世家出身,那边风气朴实,哪见过这场面。杨能格当时二十出头,还没中进士,算是个年轻公子;弟弟杨超格更小。俩人对视一眼,心里发毛。
不过毕竟是官宦子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两人很快就想明白了。
只是这种事书里虽看过,平日里跟朋友喝酒聊天,也会当风流韵事调笑两句。
可真撞见了还是有点遭不住——在一个雾气腾腾的澡堂子里,一群少年笑吟吟地站在你面前等着宽衣,这冲击力也忒大了。
杨能格到底是哥哥,先缓过来,强装镇定咳了一声,说:"你们出去吧,不用伺候。"
少年们笑了笑,也不争辩,点点头,鱼贯退了出去。还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兄弟俩这才松了口气。
这苏州的澡堂子也太奇怪了,苏州人这口味……
算了,热得要死,眼下管不了那许多,赶紧脱衣裳洗澡才是正经。
可杨能格刚解了两颗扣子,一抬头——
墙上,一道暗门,悄没声地推开了。
刚才退出去的那帮少年,又从暗门里一个一个钻了进来。
脸上还是笑,还是那副轻声细气的模样,有两个已经上前伸手要帮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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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能格和杨超格对这件事都印象深刻,杨超格后来还把它写进了自己的年谱里。
年谱里没写他们当时具体什么反应,但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两个北方小伙子,在一个水汽弥漫的陌生澡堂子里,手足无措地看着一群美少年从墙里钻出来。
少年们估计也觉得奇怪:来都来了,装什么呢?
留暗门就是为了照顾那些脸皮薄的客人:当面不好意思,先把人赶出去假装正经,等从暗道绕回来,半推半就就从了。
暗门是浴室盖的时候就修好的,套路是代代传下来的老手艺了,你要真不想,来这种地方泡什么澡?
兄弟俩的反应是"又惊又怒"。
俩人回过神来连声喝骂,把少年又赶了出去。
这回澡也不敢泡澡,胡乱冲了两下,衣裳都没穿利索就往外跑,跟逃似的回了住处。回去还跟老师李鼎吐槽,说南方人这也太离谱了。
李鼎听了哈哈大笑。他告诉两个年轻人:这是苏州的特色,多少北方人来苏州还特意要体验一把呢,你们倒好,被"美男计"给吓跑了。
李鼎真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在当时的苏州,这太正常了。
要知道,论起男风,成都真没法跟苏州比。苏州人好男风是有传统的,从晚明到清代,一直是出了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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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老话叫"姑苏特产两样东西:状元与娈童"。
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写得直白——晚明的同性恋风气是"盛于江南而渐染于中原",所以当时人直接把男风叫做"南风",男妓的场所叫"南院"。
到了清代,这股风气不但没刹住,反而更盛了。
原因也很简单:大清律严禁官员狎妓,但不禁男色。
官员去青楼?被巡城御史逮着了,丢官罢职都是轻的。但狎优——也就是跟唱戏的男旦、相公来往——律法管不着。
于是这条禁令就跟筛子似的,女色被堵死了,男色成了"合规"的替代品。
清代唯一一部以同性恋情为主题的长篇小说叫《品花宝鉴》,写的就是这个圈子的事。
书里的徐子云说的一番话,道破了这帮官员的心思:"你们眼里看着自然是女孩子好,但我们外面酒席上断不能带着女孩子,便有伤雅道。这些相公的好处,好在面有女容,身无女体,可以娱目,又可以制心。"
翻译成大白话:带着妓女出门吃饭不像话,带着男孩子就不算狎妓,不算违纪,还显得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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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风气不只在苏州,京城更甚。我之前写那桐、李慈铭时提到的伶人,干的就是这活。
所谓伶人就是唱戏的男旦,他们白天在台上唱戏,晚上在席间陪酒,私下里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狎妓是违律的,但狎优没人管。于是“相公”成了京师社交场上最风光的摆设,大员宴席上若没有几个叫得出名字的伶人陪坐,这席面都撑不起来。
这些少年从哪来的?
有被父母卖掉的,有被人贩子拐来的,有穷苦人家养不起送出来的。山东的人口买卖,最远能卖到千里之外的杭州。苏州作为江南最繁华的城市,自然是最大的集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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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心惊的是一条记载:有人喜欢娈童,又怕孩子长大了抗拒,就专门买不到十岁的小男孩,让他们从小在旁边看各种淫戏,看惯了觉得理所当然。
三四年后孩子长大了,"皆顺流之舟矣"——像顺水推舟一样,不用强迫,自己就习惯了。
杨能格兄弟在百花洲浴室遇到的那帮少年,就是这条产业链的末端。
他们被训练过,被调教过,知道什么样的客人用什么套路——赶他们出去的,就从暗门绕回来;半推半就的,就顺水推舟;恼羞成怒的,就笑着退出去等下一个。暗门不是临时挖的,是浴室建的时候就设计好的。
他们自己可能也是八九岁被卖进来的,在暗门里进进出出,等到年纪大了、姿色褪了,要么转做浴室的掌柜,要么流落街头——就像百花洲这个地方本身一样。
百花洲这个地方也很有趣,宋代这里是国宾馆,雕梁画栋,接待的是外国使节和朝廷命官;清代这里是浴室加暗门,伺候的是南来北往的客商和官员;到了清末民初,这里才彻底衰败,变成了垃圾粪便的转运站和棚户区。
几百年间,从国宾馆到风月场最后成了垃圾场。
倒是逃出来的杨能格,后来的仕途倒是一帆风顺。
道光十六年中了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咸丰三年任江苏苏松道——苏州的最高行政长官。
同治四年升甘肃按察使,同治五年迁江宁布政使,管着江苏、安徽、江西三个省的钱粮。
布政使相当于分管财务和人事的常务副省长,一般是二把手或者三把手。
也就是说,当年那个在苏州浴室里仓皇出逃的年轻人,二十年后成了管着苏州、管着江南的封疆大吏。
也不知道,对百花门的那些澡堂,他管没管过?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年代的官员,这些事见得多了。郑板桥自己公开说有"断袖之癖",袁枚七十岁还带着年轻男学生游山玩水,毕沅在京城跟李桂官的故事满城皆知。
浴室里那点事,在他们眼里大概跟街上的酒楼茶馆差不多,不算什么。
值得一提的是杨能格的儿子——杨儒,后来成了晚清著名的外交家,驻俄公使。1900年沙俄逼他签不平等条约,他十三次拒绝签字,谈判期间两次跌伤,最后病死在圣彼得堡任上,是晚清少有的硬骨头。
老子虽然在浴室被吓跑,但儿子在俄国人面前可没怂。这家人的事,说起来也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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