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公司降薪名单公示,核心骨干陈远赫然在列,他当场签字办完离职。老板妻子林薇追到停车场解释这是副总趁老板不在搞的鬼,陈远只回了3个字:“已辞职。”
没人知道,陈远手里还攥着三样东西:一个被副总截胡的千万级项目方案、一段监控录像、和一条来自老板私人邮箱的求救短信。
更没人知道,陈远的真实身份,是老板十年前资助的贫困生,林薇正是当年给他送通知书的人。
当陈远带着三样东西出现在董事会现场,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报复时,他却掏出了第四样东西。
陈远站在人力资源部门口,手里捏着刚从公示栏拍下来的照片,照片边缘还带着点反光,把“降薪名单”四个黑体字照得发白。他的工牌在指节间转了个半圈,塑料卡扣打在虎口上,啪嗒一声轻响。
“陈哥,你再想想……”人事主管小刘从隔断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像做贼,“这字一签,立马生效,社保下午就断。”
陈远没回头,把手机屏幕按灭,顺手从笔筒里抽了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拔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几个工位传来倒抽气的声音,还有键盘声骤然停下的寂静。
“陈远。”他在离职申请表最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划破了纸张纤维,又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十点四十二分,今天下班前,把离职证明开出来。”
小刘接过表格的手有点抖,还想说什么,陈远已经转身往工位走。他走得不快,甚至路过茶水间的时候还顺手把接水台上一个没人认领的蓝色马克杯扔进了垃圾桶——那是他自己的杯子。
同事们都在看他,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追着他从办公区这头走到那头。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降薪名单是今天早上八点半贴出来的,一共七个人,陈远的名字排在第二。
第一个是研发部的老周,五十二岁,去年刚做完心脏搭桥,老婆没工作,儿子还在读研。陈远盯着名单上老周的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才看向自己的。岗位:技术总监。降薪幅度:百分之三十五。生效日期:下月一号。
他在工位上只用了十分钟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交了,门禁卡压在显示器下面,工位上那盆绿萝他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那是林薇去年公司十周年庆的时候给每个管理层办公室送的,他这盆因为日照好,长得最旺,藤蔓已经垂到了文件柜第二层。
“陈远。”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周副总,周建平,老板周正康的亲弟弟,公司常务副总,降薪名单的签发人。周建平站在他工位旁边,西装袖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半截劳力士表带,表情是那种努力挤出来的沉重。
“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大哥身体不好,我临时接手,很多事身不由己。你是公司元老,这次委屈你了,等缓过这一阵……”
陈远把绿萝的枯叶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终于转过身看了周建平一眼。四目相对,周建平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周副总,”陈远把工牌放在绿萝旁边,金属卡扣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我签完字了。”
周建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
“你签了?”周建平往前迈了半步,声音突然提高,“陈远,你这是什么意思?名单是公司慎重考虑过的,又不是针对你一个人,老周他们不都还在跟公司谈吗?你就这么走了?你知不知道你手头那个项目……”
“项目方案我上周五就发到您邮箱了。”陈远打断他,“所有设计文档、需求清单、排期计划,一个字不差。您没收到?”
周建平的眼皮跳了跳。他当然收到了。陈远发完邮件两小时后,周建平就把方案转给了甲方,落款人改成了自己。陈远知道这事,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那时候他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答案已经贴出来了。
“项目的事公司会有安排。”周建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你既然决定要走,公司也不强留。但你要想清楚,你签的是主动离职,什么补偿都没有。”
陈远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嘴角扬起来,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周副总,我什么都不要。”他拿过公文包,把最后几样私人物品塞进去,拉上拉链,“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您把去年我带的那个海诚物流项目奖金结给我就行,不多,六万八。”陈远说完,看着周建平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这个项目是去年二季度完成的,回款早到了,奖金一直压着没发。降薪我认了,离职我也认了,该我的劳动报酬,总得给我。”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了几个同事,听到“海诚物流”四个字,有人小声议论起来。那个项目是陈远去年一个人顶三个人干出来的,光出差就出了十九趟,最后项目验收的时候甲方点名要陈远坐主席台。结果项目奖金拖了整整一年,周建平给出的理由是“公司资金紧张”。
可所有人都知道,上个月周建平刚换了辆保时捷卡宴,车就停在公司楼下最显眼的那个车位上。
周建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陈远,你这是在跟公司算账?”
“不,我在跟您算账。”陈远把包斜挎到肩上,“您不给也没关系,劳动仲裁我已经申请了,仲裁书下午会送到公司前台。”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后周建平的声音追过来:“陈远!你把你手里那个车联网项目的备份盘交出来!”
陈远没停步,只是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后晃了晃。那手势他做了五年,意思是我走了。但这次是真的走了。
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秋末的冷风从写字楼之间的夹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散开。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外面带着点桂花味的冷空气,整个人反而松快了。
他做了十一年。从二十四岁的穷小子,到三十五岁的技术总监,最拼的时候连续四十五天睡在公司,项目上线那天他在会议室地板上瘫了三个小时没起来。周正康对他有恩,他认。所以这十一年里,猎头打过多少次电话,他都拒绝了。去年有家竞对公司开出两倍年薪挖他,他连对方发的PPT都没点开。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干到退休。
直到前天下午,他在周正康的私人邮箱里看到那封邮件。只有一句话:“陈远,救我。”
周正康已经住院十七天了。对外说的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公司内部传的是“心梗后遗症,暂时不能操劳”。陈远去过两次医院,都被周建平安排的人挡在住院部门口,说周总需要绝对静养,谢绝探视。
那封邮件是前天凌晨三点发的,用的是周正康私人邮箱,通过VPN服务器转了三次才发出来。陈远大学时辅修过网络安全,查了发送地点的IP段,指向城南的一家民营康复医院。
他没跟任何人说。他用了两天时间查了三件事。
第一,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周建平以“经营需要”为由,从公司账上陆续转走了四千七百万,收款方是三家注册地在东南亚的空壳公司。这事做得不算高明,但公司财务总监是周建平老婆的表哥,内控形同虚设。
第二,那个所谓“降薪名单”的真实目的。名单上一共七个人,全部都是周正康的嫡系。老周是跟了周正康十五年的研发总监,另外五个也都是在公司干了七八年的骨干。周建平这是要趁周正康病重,把公司里最后一批“大哥的人”清出去。
第三,也是最让陈远心寒的。周正康根本不是“静养”,而是被周建平联合财务总监,以“精神状况不稳定”为由,强行送到那家民营康复医院,手机被收走,日常饮食里掺了镇静类药物。陈远通过一个在药房工作的老同学,查到了那家医院近半个月的出药记录,用药量远超正常水平。
这些东西他都有备份。
但他没有选择报警,也没有立刻发作。他在等一个节点。因为他查得越深,越发现周建平背后还有人,一个连周建平自己都未必知道的存在。
陈远走到停车场,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他的车是一辆开了六年的别克君越,停在最角落的车位上,车漆还是锃亮的,因为他每个周末都自己洗车。
他刚拉开车门,后面就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频率极快,还带着点踉跄。
“陈远!”
这个声音他太熟了。十一年来,他听过这个声音在年会上跟员工们碰杯,在医院里跟生病的同事说“费用公司全包”,也听过这个声音在他加班到深夜时,从身后轻轻说一句“先吃饭,工作永远做不完”。
他转过身,看见林薇站在他车前,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的妆有点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上还贴着半片淡黄色的膏药,边角都磨毛了。
林薇是周正康的妻子,公司名义上的副总,但实际不管具体业务,这些年主要做公益和员工关怀。陈远来公司面试那天,是林薇给他倒的第一杯水。
“陈远,你听我说。”林薇喘着气,胸部剧烈起伏,“名单的事我刚知道,建平他趁正康住院,自己签发的文件,根本没过董事会。我已经叫停了,你放心……”
“林姐。”陈远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字已经签了。”
林薇愣在原地,像被谁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你这么快就签了?”她的声音在发抖,“陈远,我知道你委屈,可你听我解释,正康他现在……”
“林姐,”陈远第二次打断她,“我查过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把林薇后面所有的话都锁在了喉咙里。她张着嘴,看着陈远,眼睛里全是震惊。
陈远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看见林薇的眼眶慢慢红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要把什么巨大的情绪硬生生咽下去。
“你查过了……”林薇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您不用跟我解释。”陈远把公文包放进副驾驶,关上车门,面对着林薇站定,“您应该知道,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那份名单上不光有我,还有老周,还有另外五个人。您说叫停了,好,我相信您。但周建平今天能贴出这份名单,明天就能贴出第二份。我走了不可惜,老周他们呢?”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啪嗒一声落在风衣领子上。她没去擦,只是盯着陈远,像是想从他眼睛里找到什么。
“正康他……真的出事了。”林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找不到人帮我。”
陈远沉默了两秒。秋风吹过来,把林薇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到脸上,沾在泪痕上。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也像这样站在风里,满脸都是泪,手里攥着一张纸。
“林姐,”陈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林薇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对折的A4纸,打开来,上面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打印得很清晰。收款方:海城鑫源贸易有限公司。付款方:恒正科技有限公司。金额:肆佰柒拾万元整。备注栏空着。
恒正科技,就是他们公司。
林薇的手抖了一下,纸在风里哗啦响了一声。
“这是周建平上周刚转的一笔。”陈远的声音依然平静,“过去三年,他从公司转走了四千多万。财务总监签字,银行U盾审批。每一笔都在外账上做成‘服务采购’,实际对方公司就是个空壳。”
林薇抬起头看他,嘴唇在抖。
“陈远,你……你早就知道了?”
“九天前查到的。”陈远说,“然后我就被上了降薪名单。您说巧不巧。”
林薇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发白。眼泪还在往下掉,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无助慢慢变成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陈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表,十一点零三分。
“林姐,我赶时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窗降下来,“今天下午仲裁书会送到公司,麻烦您帮忙签收一下。另外,我跟您说一句真心话。”
林薇走过来,手搭在车窗沿上,指尖攥着那张打印纸,关节都是青的。
“您别跟周建平硬碰。”陈远看着她的眼睛说,“至少现在别。”
说完他升起车窗,点火挂挡,车子从车位上滑出去。后视镜里,林薇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像一面被撕破的旗。她一直看着他的车开出停车场,直到那道尾灯消失在转角,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心里。
陈远把车开上高架,手机连着蓝牙,导航里一个机械女声报着路况。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从联系人里翻出一个号码打过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声音懒洋洋的:“哟,陈总,怎么想起我来了。”
“黄凯,我辞职了。”陈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黄凯笑了:“我上个月就跟你说了,恒正迟早要出大事。周建平那人,迟早把公司做空了。”
“我要见你一面。”陈远说,“就现在。”
“行啊。老地方,我泡好茶等你。”
陈远挂了电话,把车里的歌切到那首老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想起十一年前那个夏天,他坐在老家县城的长途汽车站门口,通知书被汗水湿了半截,口袋里只有十七块钱。
他没想到,一个电话改变了他整个命运。
那时候他刚满二十四岁,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张看不出折痕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和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黄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半截。这家茶馆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头破得几乎认不出来,里面却别有洞天,木质屏风,青砖墙面,老板是个退休的老会计,跟黄凯是棋友。
陈远走进去的时候,黄凯正盘着手里的一串核桃,抬眼看了看他:“脸色不太好啊。”
陈远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没喝,先掏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放到黄凯面前。
“恒正科技,注册资金三千万,二〇一九年股权变更之后,周正康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周建平持股百分之十九,剩下的是战略投资方。周建平这些年一直在做两件事:一,转移公司利润;二,等周正康倒下。”
黄凯没看手机,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都知道的事,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要知道他背后的那个人。”陈远说。
黄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这是他的老习惯,思考的时候会这样。黄凯是陈远大学时候的室友,毕业后进了本地一家商业调查公司,做了几年之后自己出来单干,现在开着家半公开的“信息咨询工作室”,说白了就是帮企业做尽职调查和个人背景审查,有时也接点不那么常规的活。
“你查了这么多天,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黄凯看着他,“周建平背后是恒正的投资方,对吧?”
陈远没接话。
“恒正的第二大外部股东,盛荣资本。”黄凯继续敲着桌子,“三年前通过增资扩股进来,拿下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名义上是战略投资,实际上是冲着你那个车联网项目来的。周建平跟盛荣那边的人搭上线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盛荣资本。”陈远重复了一遍。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当年恒正资金链最紧张的时候,是盛荣资本投进来两千万,帮公司渡过了难关。周正康那时候对盛荣的人感激不尽,觉得对方是雪中送炭。
“盛荣资本投恒正,根本不是为了分红。”黄凯冷笑了一声,“他们看中的是恒正的技术储备和那几十项软件著作权。周正康病了之后,盛荣就指使周建平一步步把公司掏空,等恒正只剩个壳子的时候,再低价收购,打包上市。这是他们最常用的套路。”
“周正康知道吗?”
“你觉得呢?”黄凯反问,“周正康是什么人?干了二十年企业的老江湖。他要是不知道盛荣有问题,他会在生病之前连续给我打三个电话?”
陈远的眉头皱起来。黄凯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推到他面前。
“这是周正康住院前一天晚上打给我的电话录音。你听听。”
陈远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录音里,周正康的声音疲惫而急促,背景里还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黄凯,我是周正康。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盯住盛荣资本,尤其是一个叫孙成铭的人。还有,如果陈远找你,你就把这支录音给他。”
陈远摘下耳机,手指捏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早就预感到了。”黄凯说,“所以他提前把证据托付给我。但周建平动作太快了,周正康一住院,他第二天就把公司所有审批权限都改到了自己名下。”
“孙成铭是谁?”陈远问。
“盛荣资本华南区投资总监,明面上的话事人。”黄凯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头,金丝眼镜,笑起来一脸和善,“这个人你应该见过,就是上次公司年会,以投资方代表身份坐在主桌的那个。”
陈远盯着那张照片,记忆翻涌上来。去年年底,公司年会,确实有个投资方代表,操着一口南方口音,挨桌敬酒,专门走过来拍着陈远的肩膀说:“陈总,你们那个车联网项目,我们都看好啊。”当时陈远还觉得这人挺客气。
现在想来,那张笑脸下面,全是算计。
“他们动周正康,就不怕出事?”陈远问。
“周正康本来就有心脏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他们只要控制用药剂量,让周正康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慢慢拖死他。这样在股权结构上,周正康的股份就会按照法定继承分配,林薇有继承权,但林薇手里没有实权。”黄凯说到这,顿了顿,“你应该还查到别的了吧?”
陈远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公司内网服务器上导出来的。”他说,“周建平上个月二十四号凌晨两点,用他的账号登录了财务系统,修改了三笔应付账款的收款账户。这三笔加起来一千二百万,全部都改成了盛荣旗下的一个壳公司账户。”
黄凯吹了声口哨:“他是不是傻?用自己的账号?”
“他用的是财务总监的账号。”陈远说,“财务总监那天请假,他把人家的电脑密码试出来了。工号、出生日期、手机后六位。幼稚。”
黄凯笑了:“所以你是希望我帮你做什么?”
陈远把U盘收起来,直视着黄凯的眼睛。
“我要你帮我查清楚,周正康现在具体被关在哪个地方,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陈远说,“另外,盛荣资本对恒正的收购方案,执行到了哪一步。”
黄凯靠回椅背,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陈远,你已经离职了。这些事跟你还有关系吗?”
“有。”陈远说,“十一年前,是周正康帮了我。”
黄凯不说话了。他认识陈远快二十年,太了解陈远这个人。陈远说“有”,就是铁了心要管。
“行。”黄凯把录音笔也推过去,“两个星期内,我给你查个底朝天。”
陈远点了点头,起身要走。黄凯又叫住他:“你那个仲裁,要是周建平打电话来私了,你接不接?”
“不接。”陈远说。
“狠。”黄凯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走了,恒正的那个车联网项目怎么办?那可是你一手带大的。”
陈远在门口站定了,侧过头:“项目方案我已经交上去了。他们会做好的。”
黄凯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他们会做好的——但做成什么样,那就不是陈远能保证的了。
陈远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剩下一个亮起来的时候像在喘气。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子隔夜饭菜的味道。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半盒米饭,往微波炉里一搁,又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发件人是林薇。
“陈远,今晚有空的话,我想见你一面。”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回。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他端着米饭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里面正在重播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互相说假话,台下的观众被剪辑笑声逼着鼓掌。他看了两分钟,把电视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马路上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他想起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天,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他蹲在长途汽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汗水把上面的字都洇花了。
他没有钱。家里刚办完父亲的丧事,母亲病在床上,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亲戚一屁股债。他考上了大学,可学费一年要六千块,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还得另算。那笔钱对当时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本来是打算放弃的。他那天到县里的汽修厂去问招不招学徒,老板说管吃管住,一个月六百块。他想着,先干两年,攒点钱,再想办法把母亲接出来。
结果他刚走到车站,手机就响了。那是一部最老款的诺基亚,还是他父亲留下的。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请问是陈远同学吗?我这里是恒正教育基金会。”
那个电话,改变了他的一生。
后来他才知道,恒正教育基金会是周正康个人出资设立的,专门资助贫困学生。陈远高中班主任把他的情况报给了基金会,林薇亲自去县里核实了情况,第二天就把第一年的学费打到了学校账户上。
再后来,陈远成了恒正教育基金会资助的第一批学生里,唯一一个毕业后回到恒正工作的。
面试那天,是林薇给他倒的第一杯水。
“家里都安排好了吗?”林薇问他。
“安排好了。”陈远说。
“那就好好干。”林薇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公司新员工的人才补贴,不多,你先拿着。”
陈远后来才知道,那张卡里的钱,是林薇自己出的。
他欠这个家太多。
陈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他不常抽,只在特别烦躁的时候才来一根。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微小的红眼睛。
手机又亮了。还是林薇。这次是语音。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林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应该是从哪个医院的走廊里打出来的。
“陈远,正康今天下午转院了。我找不到他。周建平说转院手续是‘医生建议’,但我去问了主治医生,他说他不知情。我现在在城东三院,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回我一下。”
陈远把烟掐灭在阳台的栏杆上,拿起手机打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陈远。”林薇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晚还打扰你……”
“你在哪个楼?”陈远问。
“三号楼,急诊科后面的住院部走廊。”
“待在那别动。”陈远说,“二十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回屋拿了件外套,又把抽屉里的一个信封塞进口袋,快步出了门。
车子在夜色里往城东开。秋末的雨开始下了起来,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左右摆动着,像一根摇摆不定的指针。陈远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周正康转院了,而且主治医生不知情。这说明周建平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了。他的动作比陈远预想的更快。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时,他注意到后视镜里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三条街之前就一直跟在他后面。他故意放慢车速,那辆车也跟着放慢。他变道,那辆车也变道。
陈远攥紧了方向盘。他拿出手机,给黄凯发了条语音:“有人跟着我。开始查吧。”
发完之后,他猛踩油门,把车速提到了八十。黑色商务车咬了上来,车灯在雨幕里拉成两道模糊的光柱。
陈远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右转,拐进了一条窄巷。那辆车来不及反应,直接冲过了路口。他趁机在巷子口等了三秒钟,然后掉头从另一条小路绕了出去。
等他赶到城东三院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他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的临时车位,快步跑进大厅。电梯间空无一人,他直接走了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三楼跑。
三楼的走廊灯光昏黄,林薇坐在靠墙的塑料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包,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风衣肩膀上全湿透了,头发也半湿着,贴在额头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陈远,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不在这。”林薇说,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擦过,“我查了所有病房,都没有。住院登记上显示他今天下午转去了别的医院,但护士站的人说,转院的签字单上只有周建平一个人的名字。”
陈远在她旁边坐下,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什么?”林薇接过。
“周正康的住院信息。”陈远说,“他不在城东三院,也不在之前那家康复医院。我朋友查过了,他昨天下午被转移到了城南的天安国际医院,但今天早上又转了一次,现在人在一个叫‘康宁老年医疗中心’的地方。”
林薇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和入住登记信息。她的手指在那些纸上来回翻看,眼泪又掉了下来。
“康宁……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半封闭的康复机构。”陈远说,“对外叫医疗中心,实际上是专门接收失能老人和‘需要特殊照护’的病患。管理很严,亲属探视需要直系家属签字,而且必须由院方陪同。”
林薇猛地抬头:“直系家属签字?我是他妻子,我为什么不知道?”
“签字的是周建平。”陈远的声音很轻,“他拿了一份伪造的委托书,说周正康‘精神障碍,无法自主表达意愿’,由他作为亲属代表全权处理。”
“疯了……”林薇喃喃道,“他疯了……”
陈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吱呀声。消毒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呛得人鼻腔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才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陈远,你为什么要管这些?你明明已经离职了。”
陈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刚才在雨里跑了一阵,鞋尖上溅了些泥点。
“林姐,”他说,“十一年前您给我打的那个电话,我一直记着。”
林薇转过头看他,眼里的泪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碎掉的水晶。
“您当时说,‘陈远,你只管去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这是恒正教育基金会给你出的。’”陈远的声音很平,“我那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来。”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后来我毕业了,来公司面试,您给我倒了杯水。”陈远继续说,“那天我就在心里想,这个人我认了。”
林薇把脸转开,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无助了。等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只剩下眼眶还红着。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正康在康宁,周建平有委托书,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陈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递给林薇看。
“康宁的探视规定里有一条:如果存在医疗争议,患者家属可以申请第三方医疗鉴定机构介入,鉴定期间,家属有探视权。”陈远说,“我已经联系了市医疗纠纷调解中心,他们明天上午会派人过去。但需要您签字。”
“我签。”林薇说,“我现在就签。”
陈远点了点头,起身往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走去,买了两杯热咖啡。他回到长椅旁,递给林薇一杯,然后重新坐下。
“明天医疗调解中心的人过去,周建平肯定会提前得到消息。”陈远说,“他可能会把周正康再转一次。所以我们要赶在他转院之前,把人接出来。”
“怎么接?”
“我来想办法。”陈远说,喝了一口咖啡,没加糖的,苦得他皱了下眉,“您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我明天给您电话。”
林薇握着那杯咖啡,没喝,只是紧紧抓着,像是要从那点热度里汲取力气。
“陈远,”她看着他的侧脸,“你一个人对抗周建平还有盛荣资本……你怕不怕?”
陈远把咖啡杯放在长椅上,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我没什么好怕的。”他说,“最坏的结果,就是从头再来。反正我本来就是从一无所有开始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第二天一早,陈远就去了黄凯的工作室。
黄凯的工作室租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面贴满了各种公司logo的贴纸墙,五颜六色,像一面用名牌拼出来的涂鸦。陈远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黄凯已经泡好了茶,正对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器敲键盘。听见陈远进来,头也没抬:“康宁那地方,水深得很。”
“查到什么了?”
黄凯转过身,把其中一块显示器转到陈远面前。上面是一份工商档案资料,注册地在市郊,法人代表叫“孙成铭”。
“康宁老年医疗中心的实际控制人,就是盛荣资本。”黄凯说,“法人代表孙成铭。这地方表面上看是一个民营医疗机构,实际上就是盛荣资本用来处理‘麻烦’的场所。”
陈远盯着屏幕上孙成铭的照片,和昨天黄凯给他看的那张一模一样。金丝眼镜,平头,一脸和善的微笑。
“周正康被送到这里,等于被关在了自己投资人的私人监狱里。”黄凯说,“而且你这几天查了这么多东西,周建平肯定已经察觉了。我收到消息,盛荣资本的人昨天晚上在公司附近出现过。”
“我知道。”陈远说,“昨晚有人跟我车。”
黄凯的表情严肃起来:“那你得小心点。盛荣资本不是普通投资人,他们做事没底线。”
陈远点了点头:“所以我要抓紧时间。医疗调解中心今天上午会去康宁,林薇签字了。但周建平肯定也知道了,他今天一上班就会收到调解中心的通知。”
“你想趁乱把周正康弄出来?”黄凯瞪大了眼睛,“大哥,那是私立医疗中心,你以为是便利店啊?”
“我有办法。”陈远说,“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黄凯叹了口气:“说。”
“我需要一份康宁的楼层平面图和当班的安保人员名单。”陈远说,“还有,帮我查一下周建平今天的行踪。”
黄凯没再说什么,转身在电脑前操作起来。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不断弹出新的窗口。陈远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黄凯把一份打印好的平面图递给陈远:“康宁主楼一共四层。周正康在四楼的‘特殊照护区’,那个区域需要单独的刷卡权限,而且走廊两头各有一个保安。你要进去,得先搞定两个人。”
陈远接过平面图,仔细看了一遍。四楼特殊照护区呈L形,周正康所在的病房在最里面,门口有一个护士站,走廊拐角处是保安值班点。
“楼下的门禁可以刷探视卡,但四楼的那个门,得有内部权限。”黄凯接着说,“我认识一个在康宁上过班的护工,她在网上发过帖子,说那个地方管理混乱,只要穿一身白大褂,基本没人会拦你。”
陈远把平面图折好,塞进包里:“还有别的吗?”
“有。”黄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对讲机,“这是康宁当班的保安用的频率。你进去之后,我可以通过对讲机帮你盯着他们的动向。如果他们发现你了,我能提前提醒你。”
陈远接过对讲机,试了试频道,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沙沙声。
“最后一个问题。”黄凯看着他,“你进去之后,怎么把周正康带出来?他可是个心脏病患者,不能走楼梯跑路。”
“我联系了市二院的急诊科。”陈远说,“今天上午他们会派一辆救护车到康宁门口,以‘转院治疗’的名义接人。手续方面,我已经拿到了周正康的住院病历复印件和林薇的签字。只要人上了救护车,剩下的事就好办。”
黄凯盯着他看了几秒,摇了摇头:“你是真不怕啊。”
“怕。”陈远说,“但怕解决不了问题。”
他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黄凯在后面叫住他:“陈远。”
他停下脚步。
“你离职的时候,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今天了?”
陈远侧过头,嘴角弯了弯:“你说呢。”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康宁老年医疗中心坐落在城南山脚下的一条断头路尽头,四周是一圈高高的柏树,把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院子大门是黑色铁艺的,门口两个保安,穿着深蓝色制服,站姿松松垮垮。
陈远把车停在距离大门两百米外的路边,换上一件从车里拿出来的白大褂,胸前挂着一块伪造的工作证。工作证是黄凯连夜做的,上面的照片、工号、科室都有模有样,还故意做旧了一点,显得不那么突兀。
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松针的味道。他走到大门口,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前的工作证。
“干什么的?”保安问。
“市二院心内科。”陈远说,“来接一个转院患者。”
保安皱了皱眉,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主楼里小跑出来,四十多岁,短发,圆脸,胸前挂着“护士长”的牌子。
“你们是二院来的?”女人打量着他,“怎么之前没收到通知?”
陈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转院申请和接收函。我们主任跟周正康的主治医生联系过了,病情需要尽快转过去做进一步检查。您看一下。”
护士长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表情将信将疑。陈远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心里却绷得紧紧的。他知道今天上午医疗调解中心的人会来,周建平肯定已经打过电话给康宁方面,让他们提高警惕。他必须在调解中心的人到之前,先把周正康接走。
“这个……我做不了主。”护士长把文件还给他,“你得等我们领导过来。”
“你们领导什么时候过来?”陈远问。
“刘主任在办公室,我去叫他。”
护士长转身要往里走,陈远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零七分。医疗调解中心约的是九点半到。他只有二十三分钟。
“护士长,”陈远叫住她,“周正康是我们医院老主任点名要接的病人,他的情况您应该清楚,心脏病合并心力衰竭,随时可能出现危险。如果耽误了病情,这责任算谁的?”
护士长站在原地,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陈远趁热打铁:“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上去看看病人的情况,顺便跟刘主任通个电话。如果一切没问题,我们再把手续办了。”
护士长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跟我来。”
陈远跟着她往主楼里走。大厅里空荡荡的,前台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低头刷手机,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消毒液的刺鼻气味。
护士长领着他到了电梯口,按了四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远看见走廊里灯光惨白,地面是浅绿色的防滑地板,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墙上贴着“静”字标识。
四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一个保安正站在电梯口,三十来岁,身材壮实,腰间别着一根橡胶棍。看见护士长带着一个陌生男人上来,保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人是谁?”保安问。
“二院来的医生。”护士长说,“来会诊。”
保安盯着陈远看了几秒,眼神里全是警惕。陈远对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往走廊里看了一眼。他注意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还有一个保安坐在塑料椅上,正在打瞌睡。
“这边走。”护士长领着他往L形走廊的深处走去。经过拐角的时候,陈远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打瞌睡的保安果然在,腿翘在旁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特殊照护区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旁边有一个刷卡器。护士长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她推开门,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的房间都装着铁栏杆窗户,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孔。
这里像监狱一样。
陈远的心往下沉了沉。
护士长停在一扇门前,敲了敲:“周正康,有人来看你。”
陈远走过去,透过观察孔往里看。房间里光线很暗,窗户被遮光窗帘挡着,靠墙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形消瘦,头发花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绑着监测仪。那是周正康。
他差点没认出来。记忆里的周正康,身材挺拔,说话洪亮,背着手在公司的走廊里走来走去,不管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气场。而此刻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形容枯槁,双颊深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枕头上,活像一具被抽走了生气的躯壳。
“正康。”陈远轻声叫了一句。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监测仪上的心电曲线在微弱地起伏。
“他上午刚打过针,睡着了。”护士长说,“你先看着,我去叫刘主任。”
说完她转身走了。
陈远看了一眼走廊。那个壮实的保安在拐角处,另一个还在打瞌睡。他迅速推开病房门,闪身进去。
病房里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折叠椅,角落里还有一个简易的坐便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药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几颗没吃的药丸。
陈远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周正康的肩膀。
“周总。”他低声说,“我是陈远。”
周正康没有反应,呼吸微弱而急促。陈远凑近了看,发现他的嘴唇干裂,面色灰白,手臂上有好几处输液留下的针眼,有的地方青紫一片。
陈远掏出手机,对着周正康拍了几张照片,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微型录音笔,塞进周正康的枕头下面。那个录音笔很小,只有手指头那么大,可以持续录音十二个小时。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看向病房的门。透过门上的观察孔,他看见拐角处的那个保安站了起来,正往这边张望。
陈远的心跳加速了。他贴着墙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重新回到走廊上。
“医生。”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远一激灵,转过身。是那个壮实的保安,正站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握着橡胶棍,一只手拿着对讲机。
“你是二院哪个科的?”保安问,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心内科。”陈远说。
“哪个主任?”
“张其山,张主任。”陈远面不改色。张其山是市二院心内科的主任,他前两天刚在网上查过。
保安盯着他,像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张其山认识周正康?”保安又问。
“认识。”陈远说,“周正康是我们科的老病人了,张主任跟他是很多年的朋友。”
保安嘴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什么。这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门口有人来了,医疗调解中心的,两辆车!”
保安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往窗口看了一眼。陈远抓住这个瞬间,猛地往前一步,左手抓住保安拿对讲机的那只手腕,右手一记肘击撞在他的肋下。保安闷哼一声,身子歪了一下,陈远趁机把他的手反扭到背后,将那根橡胶棍抽出来扔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钟之内。
保安的膝盖撞到了墙上,还没来得及喊叫,陈远已经用那副从黄凯那儿拿来的塑料手铐把他的一只手腕铐在了墙边的输液架扶手上。动作干脆利落。
“别动。”陈远低声说,“再动我弄疼你。”
保安龇着牙,不敢动了。
陈远飞快地往拐角跑过去。另一个打瞌睡的保安已经被对讲机的动静吵醒了,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陈远冲过去,一脚踢飞他脚边的塑料椅,趁着对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掌推在胸口,把他推回了座椅上。
“你他……”保安骂到一半,陈远把一张东西拍在他脸上。
“市二院接转院病人。”陈远说,“医疗调解中心的人已经到了,你们这里非法限制患者人身自由的事,再闹下去就是刑事案。你自己想清楚。”
保安被他这句话镇住了,目光闪了闪,没敢再动。
陈远回到周正康的病房门口,推开门,把周正康从床上扶起来。周正康的身体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他一只手绕到周正康的腰后,用力一托,把人背了起来。
刚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就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白大褂和一个保安。陈远看了一眼,正是孙成铭,盛荣资本的那个投资总监。
四目相对,孙成铭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就是陈远?”孙成铭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名字。
陈远背着周正康站在走廊中央,没有退路。
孙成铭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浅绿色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金丝眼镜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把眼睛遮住了大半。
“陈先生,我听说过你。”孙成铭的声音平和得不像在对抗,“恒正的老员工了,技术骨干,周总最信任的人。怎么,现在干起抢人的勾当了?”
陈远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周正康往上托了托。周正康的头搁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地扑在他颈侧,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羽毛。
“你要把周总带到哪去?”孙成铭问,语气仍然平稳,“他是我们的患者,这里的医疗条件市里数一数二。你这么做,考虑过后果没有?”
“孙成铭。”陈远终于开口,声音沉而有力,“周正康的妻子已经向医疗调解中心提出了申请。他是被非法拘禁在这里的。你确定要继续拦我?”
孙成铭的笑意更深了:“非法拘禁?这话从何说起。周总有认知障碍,情绪不稳定,我们是受他家属委托提供专业医疗照护。倒是陈先生,你没有探视资格,也没有转院授权,带着一个病人强行离开,这是不是……涉嫌非法转移他人人身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的两个白大褂已经绕到了陈远的侧面,一个堵住了电梯方向,一个守在特殊照护区的防火门口。陈远被夹在中间,背后是那条L形的走廊,没有退路。
“你说的家属委托,”陈远说,“是周建平签的那份伪造委托书吧。”
孙成铭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陈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委托书经过公证,合理合法。我劝你把人放下,现在就走。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如果我不放呢?”
“那就不太好办了。”孙成铭叹了口气,“这楼里有十一个保安。陈先生,你背着一个病人,觉得能出去?”
陈远没说话。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是那个被他铐在输液架上的保安,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正捂着胳膊往这边走。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陈远用余光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墙壁上的挂钟,九点二十六分。还有四分钟,医疗调解中心的人就要到大门口了。
“孙成铭,”陈远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孙成铭的眼镜片,“你怕的到底是周正康的病情,还是他醒过来之后要说的那些话?”
孙成铭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查的那些东西,你以为会有人信?”孙成铭的声音冷下来,“陈远,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做聪明事。你现在把人放下,我保你没事。恒正那边,你想回去随时可以。甚至你想要个新平台,我也可以帮你安排。”
陈远笑了。这个笑和那天在公司面对周建平时一模一样,嘴角扬起来,眼睛里却全是寒意。
“孙总,你当年投恒正的时候,看过周正康的创业故事吗?”陈远问。
孙成铭皱起眉。
“他当年在县城里开第一家店的时候,所有亲戚都劝他别干了,说他没钱没人脉,早晚要亏个精光。”陈远说,“他把家里唯一的房子抵押了,借了三十万,硬是把店开起来了。后来店做大了,有人来收购,出价是市价的三倍,他也没卖。”
“你到底想说什么?”孙成铭的语气开始不耐烦。
“我想说的是,周正康教过我一句话。”陈远顿了顿,“人一辈子,总有那么几次,不能算账,只能认人。”
孙成铭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就在这时,陈远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按了免提,一个干脆的男声传出来:“陈先生,我是市医疗纠纷调解中心的老胡,我们已经到康宁门口了,能进来吗?”
陈远看着孙成铭,眼睛里亮了一下:“进。四楼。”
孙成铭的脸色终于变了。
陈远背着周正康往前走了两步,孙成铭没有让开。他身后的两个白大褂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孙总,”陈远在离孙成铭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压低了声音,“你今天拦我,医疗调解中心的人就在楼下。你拦得住我,拦不住他们。你堵的是门,我送的是一条命。你觉得这事闹大了,对盛荣资本有什么好处?”
孙成铭盯着他,拳头攥得发白。几秒钟后,他慢慢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
陈远背起周正康,从孙成铭身旁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他听见孙成铭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陈远,你以为你赢了?”
陈远没理他。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电梯。门打开,他背着周正康走进去,转身的时候看见孙成铭还站在走廊中央,金丝眼镜的反光像两片刀刃。
电梯门缓缓合上。陈远靠在轿厢内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背上的人轻飘飘地动了一下。
“陈……远……”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远猛地转头,看见周正康半睁着眼,嘴唇在抖。
“周总。”陈远轻声叫他,“我在。我带你走。”
周正康的眼皮颤了颤,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最终没有成功。他的手指无力地抓着陈远的衣服,像是抓住了什么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里围了一堆人。林薇站在最前面,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米白色风衣,脸上全是泪。她的身后站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调解中心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康宁的工作人员在跟他们争执着什么。
看见陈远背着周正康从电梯里出来,林薇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她跑过来,一把抓住周正康的手,叫着他的名字。
周正康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看着林薇,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陈远把周正康背到门口,那里停着一辆市二院的救护车,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跑过来。陈远把人轻轻放在担架上,退到一旁。
林薇跟着担架往救护车里走,走到一半,突然回过头看向陈远。
“陈远,你……”她的声音被哭声堵住了。
“先去医院。”陈远说,“我随后到。”
救护车拉着周正康和林薇呼啸而去,警灯在清晨的薄雾里闪烁,映红了半边天。陈远站在康宁的大门口,风吹过来,把他白大褂的下摆撩起来。他掏出手机,给黄凯打了个电话。
“人出来了。”他说。
电话那头,黄凯长出一口气:“我看见了。调解中心那帮人刚到,孙成铭就没辙了。你牛。”
“别高兴太早。”陈远说,“他吃了这个亏,后面一定会加倍报复。”
“那接下来怎么办?”
陈远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在慢慢散开,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太阳。
“按计划走。”他说。
周正康被送到市二院的当天下午,全面检查报告就出来了。医生说,幸好送得及时。他的身体里检测出了一种名为“氯氮平”的镇静类药物成分,剂量远超正常治疗范围。这种药长期过量服用,会对心脏和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林薇拿到报告的时候,手指哆嗦得连纸都拿不稳。
陈远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的周正康。老人躺在床上,面容安详,正在输液。氧气管已经换成了双通道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比在康宁时平稳多了。
医生出来跟陈远说了一些情况,末了压低声音:“这种药物不是我们医院开的,也不是之前那家康复医院的常规用药。我建议家属报警。”
陈远点了点头:“先等他稳定下来再说。”
他在医院待到傍晚,林薇出来了一次,眼睛肿得厉害,但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她走到陈远面前,勉强笑了一下:“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买点。”
“不用了。”陈远说,“我马上走。公司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林薇摇了摇头:“周建平今天没来上班。公司乱成一团,降薪名单的事传开了,好多人都在闹。老周也申请仲裁了。”
“意料之中。”陈远说,“这两天周建平肯定会有动作。您在医院守着周总,其他事我来处理。”
林薇看着他,嘴唇颤了颤:“陈远,我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陈远说,“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您再谢也不迟。”
他没有告诉林薇,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让恒正科技彻底翻个底朝天。他说完就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对了,林姐。”他回头说,“周总枕头下面有个录音笔,是我放的。等他醒了,您收好。”
林薇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陈远离开医院,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城北的科技园区,恒正科技所在的写字楼。他把车停在对面一条街的路边,没有下车。天已经黑透了,写字楼的窗户还亮着不少灯。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这些年他在那栋楼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做项目时的通宵达旦,上线前的焦头烂额,拿下合同时的兴奋,被客户刁难时的憋屈。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今天早上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划上了句号。
但此刻他还不能走。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天搜集来的所有证据:周建平转移公司资金的银行流水、财务系统的操作记录、盛荣资本与周建平之间的通话录音(通过技术手段从周建平的手机备份中恢复)、周正康被强行用药的检测报告、以及周正康发给陈远的那条求救短信。
这些证据,足以把周建平送进去。
但不够扳倒盛荣资本。孙成铭太精明了,所有的资金操作都经过了层层中转,明面上根本查不到孙成铭和周建平之间的直接关联。一旦周建平落马,孙成铭只需要把人撇清,继续寻找下一个“周建平”。
陈远要的,是整个盛荣资本。
他开车去了城南的一个老式茶馆,黄凯已经等在那里。除了黄凯,还有一个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半白,穿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夹克,袖口的线都脱了。
“这位是刘承业。”黄凯介绍,“市工商局稽查科的,退休了。以前专门查金融诈骗和非法集资的案子。”
陈远坐下,开门见山:“刘老师,盛荣资本这个事,您怎么看?”
刘承业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放在桌上:“盛荣资本的全称是‘盛荣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南方,但主要业务都在咱们这边。他们手下控制了至少十一家空壳公司,全部用来做资金腾挪。你的那个恒正科技,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子。过去五年,他们至少用同样的套路操作过六家企业,每一个都是先入股,然后做空,最后低价收购。”
陈远翻了翻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司名称、银行账户、资金流向,还有各种商业登记信息的截图。这老头的功底确实深。
“这些材料,如果递到市经侦队,够立案吗?”陈远问。
“够。”刘承业说,“但有一个问题。盛荣资本做的是合法投资业务,他们从来没有在明面上留下过把柄。你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周建平有职务侵占,但扯不到孙成铭身上。”
“所以我要您帮我做一件事。”陈远说,“分析这些资金流的走向,找到孙成铭本人和这些空壳公司之间的直接关联。”
刘承业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我试试。不过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刘承业说,“不能再少了。”
陈远跟黄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远回到家,在电脑上打开了那个车联网项目的完整方案。这是他这些年最核心的心血,从需求分析到技术架构,从硬件选型到软件算法,他一项一项地做。这个项目如果能落地,恒正能从一家年营收几千万的中型企业,一跃成为行业领头羊。
但现在它可能要变成别人的了。
陈远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两点,终于做完了最后一份整理文档。他把所有文件压缩打包,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的邮件。发送时间是三天后的上午十点。
然后他关掉电脑,去洗澡。水打在身上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瞬间。那时候他刚到公司不久,周正康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小陈,你知道我们公司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陈远说:“技术?”
周正康摇了摇头:“不是技术。是信任。客户信任我们,员工信任我,我信任你。一个人在公司里干活,要是没了这份信任,什么技术都白搭。”
陈远那时候半懂不懂的,只是点头。
后来他才明白周正康说那句话的意思。因为信任,他心甘情愿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一年。因为信任,他在周正康最危险的时候,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而现在,这份信任要接受最后的考验了。
三天之后,上午十点。
恒正科技的大会议室里,召开了一次临时董事会。
出席的人不多。周建平坐在主席位上,旁边是财务总监孙志,再旁边是几个中层的部门经理。会议桌的另一头空着,那是给投资方代表留的位置。
孙成铭准时到了。他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他一进来就笑,跟周建平握手,跟财务总监点头,然后走到投资方代表的位子上坐下。
“各位,今天这个会,主要是通报一下公司近期的经营情况和接下来的战略方向。”周建平清了清嗓子,“大家都知道,周总身体不好,目前正在休养。公司的事务暂时由我来负责。近期公司资金压力较大,所以做出了薪资调整的决定……”
他说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陈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打领带,脸色平静。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周建平的脸顿时变了色:“陈远?你来干什么?你已经被公司辞退了!”
“周副总,”陈远说,“我今天是受周正康董事长的委托,来参加这次董事会的。”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几个部门经理面面相觑,孙成铭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你有委托书吗?”财务总监孙志问。
陈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会议桌上。那是一份经公证的授权委托书,上面有周正康的签名和手印,授权陈远作为他的全权代表,出席公司股东会及董事会,行使股东权利。
周建平的脸色白得像纸。他一把抓过委托书,翻来覆去地看,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作假的痕迹。
“这是伪造的!”周建平吼道,“大哥在住院,怎么可能签字?”
“周总在住院,但神志清醒。”陈远说,“您可以打电话去医院核实。林薇女士现在就在病房。”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空调的风声都听得见。孙成铭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盯着陈远,没有说话。
陈远走到会议桌旁,没有坐下。他环视了一周,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各位,今天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闹事。”陈远说,“我是来告诉大家三件事。”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插进会议室的投影仪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段监控视频。
“第一件事。”陈远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播放的是公司财务办公室的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八月二十四日凌晨两点零七分。画面里,周建平走进财务总监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在键盘上敲了一阵。监控的角度很好,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的内容:他正在修改应付账款的收款账户。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周建平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像被定在了椅子上。
“第二件事。”陈远关闭视频,打开另一份文件,“过去三年,周建平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司四千七百万元资金转入多个空壳公司账户。这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呢?”
他点击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张股权结构图。线条交错,名称密密麻麻,但核心指向非常清晰——所有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指向盛荣资本。
孙成铭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起来。
“第三件事。”陈远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是周正康在康宁老年医疗中心期间的用药记录。他的身体里被检测出氯氮平,一种镇静类药物。用药量远超正常范围。康宁的实际控制人也是盛荣资本。”
会议室里的几个部门经理已经坐不住了,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孙成铭的表情已经不再是轻松的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似乎在想对策。
陈远看着孙成铭,语气冷冽:“孙成铭,你不是来投资的。你是来吃人的。”
孙成铭缓缓站起来。他的身高和陈远差不多,但此刻他试图用气场压住陈远。
“陈远,你说了这么多,有什么用?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以为做几个图、剪个视频,就能给盛荣资本扣帽子?太天真了。”他转向其他人,“各位,今天的会我看开不下去了。我先告辞。盛荣资本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一切问题。”
他拿起包,往门口走。陈远没有拦他,只是从包里拿出第四样东西,一个黑色的录音笔,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点南方口音:“孙总,周正康会不会醒过来?他要是醒了,咱们的事情就全完了。”
另一个声音,正是孙成铭:“他醒不了。那药我让康宁的刘主任开的,放心,量他扛不过去。你只管把公司账上的钱转到指定的账户,其他的我来处理。”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孙成铭的脚步顿在门口。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第一次露出了惊惧。
“这个录音……”孙成铭的声音在发颤。
“你没想到周正康的枕头底下有个录音笔吧。”陈远说,“你让康宁的人给他加大药量,自己的人亲口承认了这些事。这是刑事指控,你和周建平都逃不掉。”
孙成铭的眼镜片后面,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终于露出了慌乱。他猛地看向周建平,周建平已经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陈远按下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收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陈远把U盘拔下来,放回包里,扫了一眼全场,最后目光落在周建平身上,“周副总,您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周建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他突然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远……陈远,你放过我!”他几乎是爬着过来,抓住陈远的裤腿,“我也是被逼的!都是孙成铭逼我的!我没办法……”
陈远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便衣。陈远提前报的警,经侦大队的人早就到了楼下,只等他的信号。
“周建平、孙成铭,请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警察说。
孙成铭退了两步,声音尖厉起来:“我是盛荣资本的投资总监,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这个。”陈远把录音笔递给警察,“再加一份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的刑事指控。”
警察接过录音笔,走上前,给孙成铭铐上了手铐。那副金丝眼镜在挣扎中掉在地上,摔碎了半边镜片。
孙成铭被带出去的时候,和陈远擦肩而过。他转头看了一眼陈远,眼底满是不甘和怨恨。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陈远说。
孙成铭被押走了。周建平也踉踉跄跄地被架了出去。会议室里的人作鸟兽散,只剩下陈远一个人站在投影仪前。他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主席位,椅子上还留着周建平刚才坐过的温度,只是人已经没了。
他拿起包,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他给林薇打了个电话。
“都结束了。”他说。
电话那头,林薇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正康醒了。他想见你。”
陈远走进病房的时候,周正康正半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绑着袖带,脸色比在康宁的时候好了很多,但还是瘦得厉害。林薇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看见陈远进来,站起身来,眼里的泪已经干了。
周正康转头看向他。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慢慢亮了起来。
“陈远。”周正康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
陈远走到床边,弯下腰,握住了周正康的手。那双手干枯而冰凉,指节却还保留着一种硬朗的形状,像是曾经握过太多东西,留下了痕。
“周总,”陈远说,“我回来了。”
周正康看着他,眼角慢慢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谢谢你。”周正康说。
陈远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掌心里那只手一点一点攥紧,像是要把这十一年的信任,用这一握还给他。
两个月后。
恒正科技的临时股东大会在酒店的大会议厅里召开。周正康坐在轮椅上出席了,精神比在医院时好了许多。林薇推着他的轮椅,两人身后跟着新聘请的法律顾问。
股东大会上通过了新的决议:周建平被罢免一切职务,盛荣资本持有的股份因涉及刑事犯罪被依法冻结。公司选了新一届董事会,周正康重新出任董事长兼总经理。
陈远没有出现在股东大会上。他那天正在城南一个出租房里,帮黄凯搬工作室。黄凯找了个更大的地方,说是“业务扩展”,其实就是接了两个大单,赚了点钱,想换个门面。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黄凯把一箱书搬到新办公室的角落里,直起腰擦了把汗。
陈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想了一会儿。
“有个投资人在找我。”陈远说,“不是盛荣资本那种。对方是个做实业出身的,想投资我做车联网。方案还是原来那个方案,团队也还是原来那几个人。”
黄凯笑了:“那不就是老周吗?”
陈远摇了摇头:“老周还在公司里顶着。新项目我打算自己干。”
黄凯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啊你,不声不响的。公司都注册好了?”
“注册好了。”陈远说,“叫远行科技。取了个好名字。”
“远行……”黄凯咂摸了一下,“不错,跟你名字挺配的。那林薇和周正康怎么说?”
“他们支持。”陈远说,“周总说,恒正永远是我的家。但人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
黄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搬完工作室,两个人去路边摊吃烧烤。深冬的夜晚冷得厉害,烤串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冒油,热气腾腾的。黄凯打开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陈远。
陈远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却暖烘烘的。
“你后来有跟周正康提过那件事吗?”黄凯问,“就是你查他之前,他其实已经找过你的那个事。”
陈远把酒罐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没提。”
那件事是陈远在查账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他在公司的废弃文件里找到了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是周正康半年前写的。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陈远不要管,走自己的路,别被恒正拖住了。
那封信周正康没有给他。周正康把那封信锁在了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然后偷偷给黄凯打了电话,留了录音。
陈远是在周正康醒过来之后,从那间办公室的钥匙串里打开那个抽屉的。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像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他把那封信收起来了,谁也没说。
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就像他离职那天,林薇追到停车场,他就已经想好了——这十一年,不亏。
黄凯见他发呆,用啤酒罐碰了碰他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陈远拿起酒罐,“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遇见几个人,能让你觉得值,就什么都有了。”
黄凯没说话,两个人碰了一下罐子,默默地喝酒。
冬夜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烤串摊的烟火气。陈远抬起头,看见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蜿蜒着伸向天边。
他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在长途汽车站门口握着录取通知书的年轻人。
如果时间倒流,他应该还会接那个电话。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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