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
姐姐生娃那天,我在出差。晚上十点收到姐夫发来的照片,产房门口,姐姐脸色苍白,怀里裹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我放大照片看了看那个小孩,又看了看我姐,眼眶就热了。
我转了六万过去。备注写了三个字:给娃的。
六万是我小半年的积蓄。那时候我二十五,刚工作第三年,租房住,每月除去开销能攒五千就不错。但我转的时候连犹豫都没犹豫。我小时候爸妈离得早,姐姐比我大八岁,基本上是她把我带大的。上小学她骑自行车送我,我坐后座搂着她的腰,冬天手冻得通红,她就让我把手塞进她棉袄兜里。初中住校她每周来给我送吃的,宿舍楼下隔着铁栅栏递进来,一袋苹果、几盒奶、一包饼干,有时候还有她织的围巾。
她结婚我没能帮上什么,那会儿我刚毕业,穷得叮当响,连份子钱都是借的。所以等她生娃,我想着无论如何得把亏欠补上。六万发出去,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姐姐回了个语音,声音虚着:“你干啥,给这么多,自己留着花。”
我说:“给我外甥的,你别管。”
她没再推。那头传来小孩哭声,她说行了不说了,挂了。
一年后我订婚。女朋友是同事介绍的,谈了两年,姑娘挺好,家里条件也还行。订婚宴摆在市里一家酒店,不大,请了两边至亲。我提前一周给我姐打电话,她说“知道了”,然后没了下文。
订婚那天她没来。电话打过去没人接,打姐夫的电话,姐夫支支吾吾说孩子发烧了走不开。我说严重吗?他说不严重,就是小感冒。我挂了电话,坐在酒店包间里敬了一圈酒,笑着把戒指给女朋友戴上,心里那碗水晃来晃去,洒了大半。
后来有亲戚悄悄问我:“你姐咋没来?你俩闹矛盾了?”
我说没有,孩子病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矛盾。这一年我跟姐姐的联系确实少了。她带孩子忙,我工作也忙,偶尔在家庭群里说两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可我想不通,我订婚这么大的事,哪怕人不来,礼也该有个表示吧?不用多,几百块,甚至一句“恭喜”都行。但什么都没有。像我没这个姐,她没我这个弟。
女朋友问我,你姐对你不好吗?我想了想说,以前好,现在不知道。
买房是今年的事。单位旁边有个新盘,首付凑一凑能上。我和女朋友把两个钱包掏空,又跟朋友借了点,总算凑够了。签合同那天我在售楼处拍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终于有自己的窝了。”
发完我就去办手续,手机揣兜里没看。等办完出来掏出手机,十几个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我姐的:“地址发我一下。”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没问恭喜,没问首付够不够,没问房贷压力大不大。就五个字:地址发我一下。
我知道她不是要来住。她远在千里之外,有家有口,不可能搬过来。那她要地址干什么?我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可能——寄点特产?让姐夫来办事顺路看看?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地址发了过去。又补了一句:“姐,上次订婚你没来,有事吗?”
那边“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就回来两个字:“没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起来喝水,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姐发的消息。一大段,像憋了很久终于倒出来。
她说那年订婚她没来,是因为孩子住院了,肺炎,她谁也没说。姐夫怕我担心,讲电话的时候骗我说小感冒。她不想让我觉得她拿孩子当借口,就干脆什么也没解释。
“六万块钱我一直记得。你给我转的时候我刚生完,疼得半死,看见那条转账突然就哭了。我想我弟长大了,能疼人了。可我那时候就想,这钱我不能白要。我跟自己说,等哪天你有大事了,姐一定还你。”
她接着说:“这一年我攒了点钱,加上你姐夫给的一部分,凑了六万。本来想订婚那天送过去的,孩子住院耽误了。后来一直没机会当面给你,我又不想转账,太冷了。今天看你发买房,我想这机会来了。你把地址给我,我把钱寄过去。”
我看完那段话,靠在厨房台面上,手机捏得很紧。凌晨三点的屋子很安静,女朋友在卧室睡着,窗外偶尔过一辆车。我给我姐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哑着,显然从梦里被吵醒:“咋了?”
“姐,”我说,“钱不用寄了。”
“……你说啥?”
“你自己留着。给我外甥用。”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我说你别哭,她说不哭,鼻涕流的。我俩都在电话里笑,笑得乱七八糟的。
“那我把钱给你存着,”她说,“等哪天你要用,随时拿走。”
“行。”
挂电话前我叫了她一声,她嗯了一下。
“那年冬天你给我送苹果,”我说,“苹果冻坏了两个,你还是给我了。”
“对啊,坏的也给你,你姐多抠。”她笑。
我说:“我就想告诉你,那些事我都记得。钱不钱的不重要。你是我姐,永远都是。”
她没说话。我等了一会儿,听见那边传来轻轻的吸气声,然后她说:“行了,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挂了电话,我回到床上躺下,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女朋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跟谁打电话,我说跟我姐。她“哦”了一声又睡了。
我闭上眼,想起那个冬天。姐姐骑自行车,后座绑着一袋苹果,我趴在前面车把上,手缩在她棉袄兜里。风呼呼地刮,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一下一下的。苹果在路上颠坏了两颗,到学校她挑出来揣自己包里,把好的给我。我那时候小,没多想。现在想想,她揣走的那两颗,后来也没舍得扔,在宿舍放了两天,蔫了才吃。
那年她十七,我九岁。
十七岁的姑娘给人当姐,能有什么钱。可她兜里再空,也没让我饿着。现在我二十七,她三十五。六万块钱倒来倒去,谁也不肯收。
其实收不收的有什么关系。她问我要地址那一刻,我就知道,她还是那个骑自行车给我送苹果的姐姐。什么都没变。
只是当年冻坏的苹果她舍不得扔,如今攒了六万块钱,也舍不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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