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57岁老周约29岁女邻居爬山,半山腰她脱外套,谁知出事了
老周站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停在楼下。
是那套空了大半年的房子。原来的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后来离了婚,房子卖了。此后再没人住进来。老周以为会有新邻居,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一辆刷着蓝色油漆的旧货车,和几个扛着床板的小工。
东西不多。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几个纸箱子。搬家的队伍里有一个女人,穿一件灰色连帽衫,头发扎成马尾,正从车厢里往外拽一个行李箱。箱子很大,她使了很大的劲儿,身体往后仰着,像拔河。
老周下楼倒垃圾,正好从货车旁边经过。那女人背对着他,正跟搬家工人说话,声音不大,清清脆脆的,带着点外地口音。
“师傅,这个箱子放里面那个房间,对,就靠墙那头。”
老周侧身走过去,没有多瞧。可经过的时候,那女人忽然转过头来。老周看见她的脸,很年轻,大概不到三十,皮肤白净,五官匀称,只是神色有些疲惫,眼底下有淡淡的乌青。
她看了老周一眼,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老周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咣当”一声,像是箱子角磕在了楼梯扶手上。
那天晚上,老周在厨房里炒菜。辣椒下锅,油烟呛得厉害。他一边咳嗽一边翻动锅铲,忽然想起隔壁搬来了新邻居。隔着墙,什么动静也没有,静悄悄的,像是没住人。
老周叹了口气。这栋楼老了,墙壁薄,以前那对夫妻吵架,他隔着一个客厅都能听见。现在安静了,反倒有些不习惯。
他炒完最后一个菜,端到客厅的折叠桌上。电视开着,播本地新闻,说南山步道新修了一条支路,从黄桷垭到老君洞,沿途可以看两江交汇。老周看了一眼,往嘴里扒了口饭。
南山他经常去。每星期至少一趟,一个人。从山脚爬到山顶,歇一会儿,再走下来。这是他这几年的习惯。老伴走以后,周末最难熬。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他一个人在家,从早坐到晚,憋得慌。后来就爬山。爬累了,浑身是汗,脑子反倒清静了。
吃完饭,老周洗了碗,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戒烟三年了,可每次吃完饭,手还是习惯性地去摸。
他换上拖鞋,准备下楼走走。
刚打开门,就看见隔壁的门也开了。那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脚上趿着双拖鞋。她看见老周,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个笑容,有些生疏。
“您好。”她说。
“你好。”老周说,“搬过来了?”
“嗯,今天刚搬的。”她侧了侧身,让他先走。
老周摆摆手:“你忙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道窄,老周走得慢,她也放慢了步子。昏黄的感应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交错着。
“你是本地人?”老周没话找话。
“不是。我是万州那边的。”她说。
“万州好啊,风景不错。”
她笑笑,没接话。
到了楼下,她走到垃圾桶前扔了垃圾,转身看见老周站在单元门口没动,像是在等她。
“叔叔,您姓什么?”她问。
“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
她笑了一下:“周叔。我姓唐,唐诗的唐,唐雨。”
“唐雨,好名字。”
“我爸妈起的。”她垂下眼睛,用脚拨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没什么文化,随便翻字典翻的。”
老周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气氛有些尴尬。还是唐雨先开口:“周叔,我先上去了。明天还得早起。”
“去吧。早点休息。”
唐雨转身上了楼。老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沿着小区慢慢走了一圈。二月的重庆,夜里凉飕飕的。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味道,像要下雨。
他走完一圈回来,抬头望了一眼。整栋楼亮灯的窗口不多,他家那层的两扇窗户都黑着。唐雨已经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和唐雨见面的次数不少。老周早上去买菜,经常在楼梯口碰见她。她总是一大早出门,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背着个帆布包,头发胡乱扎着,像赶去什么地方上班。
有时候傍晚,老周在厨房做饭,透过窗户能看见唐雨回来。她走路很快,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像在躲什么。进了单元门,步子也不停,噔噔噔上楼,开门,关门,又是静悄悄的。
老周觉得这姑娘有些怪,但说不上哪里怪。她从不主动跟人打交道。见了面,就点头笑笑,叫声“周叔”,然后匆匆走开。老周也不是多事的人。他活了五十七年,知道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揣着心事。你看别人怪,别人看你还怪呢。
一个多月后,老周家的水龙头坏了。滴滴答答漏水,拧也拧不紧。他打电话叫物业,物业说水工请假,得过几天。老周等不得,自己拿扳手瞎鼓捣,结果越弄越糟,水喷了他一身。
他正狼狈着,门铃响了。
他抹了把脸去开门。唐雨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周叔,我听见你这边有动静,是不是水管出问题了?”她探头往里看,看见地上全是水,一下子笑了,“你这整得跟水漫金山似的。”
老周苦着脸:“你看,丢人了。”
唐雨说:“我来看看。”
她蹲到水槽下面,借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说:“密封圈老化了。你有没有新的垫片?我包里有工具。”
老周愣了:“你还会修水管?”
“我干过物业。”她简单地说,起身跑回自己家拿来了工具包。
唐雨半跪在地上,卷起袖子,熟练地拆下水管接头,换了垫片,又重新装上。她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干过活的。老周站在旁边,反倒像个多余的人。
“好了。”唐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试试。”
老周拧开水龙头,不漏了。他佩服地看着唐雨:“厉害。比物业那帮人强。”
唐雨笑着擦手:“小活儿。以前在物业公司,什么都要干的。修水管,通马桶,换灯泡,哪样不会就学。”
“你还干过物业?”老周请她坐下,倒了杯水。
“干过。”她接过水杯,握在手里,“后来不干了。”
老周没问她为什么不干了。唐雨也没说。她坐在老周家的沙发上,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落在阳台上的花架上。
“周叔,你养了不少花。”
“瞎养。都是老伴以前留下的。”
唐雨“哦”了一声,没再继续问。她喝完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说:“以后家里有什么小毛病,你叫我。我住得近,方便。”
老周连声道谢。门关上后,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屋子比刚才亮堂了些。
从那以后,老周和唐雨之间的话多了起来。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能站着聊几句。老周知道她在大学城那边的一个快递站点工作,上午分拣,下午派件。工作累,时间长,但挣得还行。
“你一个女娃娃,送快递太辛苦了。”老周说。
“不辛苦。能挣钱就行。”唐雨笑笑,转移了话题。
老周有时候做了好吃的,会盛一碗敲她的门。唐雨也不推辞,接过碗说“谢谢周叔”,然后隔天洗干净了送回来。有时候回一碗汤,有时候回两个自己蒸的馒头。
老周觉得这个邻居不错。话不多,但心热。在这个邻里关系越来越淡的年代,能遇上这么个姑娘,算是福气。
三月底,老周去南山爬山,回来的公交车上,碰见了唐雨。
车厢里人不多,老周坐在最后一排,闭着眼打盹。过了几站,有人坐到他旁边。他睁眼一看,是唐雨。
“周叔,你也坐这趟车?”唐雨背着一个黑色小包,穿着一身运动装,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些。
“我每星期都去南山。你今天也去爬山了?”老周问。
“没有。去磁器口那边办点事。”她顿了顿,“周叔,你一个人爬山?”
“一个人。习惯了。”
“下次带上我呗。我来重庆这么久,还没爬过南山。”唐雨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老周看着她。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子,和一个小姑娘一起爬山,像什么话。但他嘴上说:“行。下周日,你要是有空,一起去。”
“有空。”她答应得很爽快。
那个周日,老周起得比平时还早。他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两个馒头,又切了几块酱牛肉,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双肩包里。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把包里那条旧毛巾也换成了新的。
他在单元门口等唐雨。七点整,她下来了。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下面是条牛仔裤,运动鞋。头发还是扎着马尾,清清爽爽的。
“周叔,等久了吧?”
“没有。刚下来。”
他们一起往公交车站走。四月的重庆早晨,空气清甜,路边的黄桷树正抽新芽,嫩绿色的,毛茸茸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墙上,照得老楼房都鲜亮起来。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了车,并排坐着。车窗外,城市慢慢退去,高楼少了,绿色多了。到了山脚,已经快八点。
南山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鞋底踩上去有些滑。老周从包里掏出一根登山杖,递给唐雨。
“你拿着用。我走惯了,用不着。”
唐雨摆摆手:“周叔,我不用。我年轻,怕什么。”
老周笑笑,把登山杖收了回去。
上山的路不陡,但长。他们走得慢,边走边说话。老周告诉她,南山有条老路,是当年川黔古道的一部分。路边的黄葛树有些上百岁了,树根把石板都拱裂了。
唐雨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她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山间的空气把什么阴翳都冲淡了。
“周叔,你每星期都来,不腻吗?”她问。
“不腻。山还是那座山,可每次来的人不一样,季节不一样,心情也不一样。”老周说,“你春天来,看新叶。夏天来,看云。秋天来,看红叶。冬天来,如果运气好,还能看到雾凇。一年四季都有得看。”
唐雨笑了笑:“周叔,你说话像语文老师。”
“我本来就是语文老师。”老周说,“退休前在凤鸣中学教书。”
唐雨惊讶地张大了嘴:“真的?那你一定很有学问。”
老周摆摆手:“什么学问。教了三十多年书,混口饭吃。”
“我小时候最怕语文老师了。作文老写不好。”唐雨笑着说。
“那你现在还怕不怕?”
“不怕了。周叔你不像我们那儿的老师。你脾气好。”唐雨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脚步,弯腰喘气。
老周回头看,只见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都是汗。
“怎么了?才走这么点就累了?”
“没事。可能早上没吃东西。”她直起身子,勉强笑了笑。
老周从包里拿出一个煮鸡蛋,剥了壳递给她:“先垫一口。爬山不能空着肚子。”
唐雨接过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有几处起了倒刺。老周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越往上,雾越大。整座山像浸在牛奶里,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空气湿漉漉的,凝成水珠挂在唐雨的发梢上。
“周叔,这雾什么时候散?”唐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说不准。有时候到中午才散。有时候一天都不散。”老周说,“不过雾里的南山,有雾里的好看。你往那边看。”
唐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透过雾气的间隙,隐约能看到山下的城市轮廓。高楼像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从云海里刺出来,若隐若现。
“像仙境。”唐雨轻声说。
“你老家有山吗?”老周问。
“有。但没这么高。我们那边是丘陵,一个个小山包,种满了柑橘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白的,香得很。”她说着,语气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怀念,“我好久没回去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唐雨没说话。她的步子慢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还有个妈。弟弟去年去了广东。”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得出她不想多说。
到了半山腰,有一块平缓的地方,几棵大黄葛树围着几张石桌。不少爬山的人在这里歇脚。老周和唐雨找了张空石桌坐下。老周把包里的东西都摆出来:煮鸡蛋、酱牛肉、馒头、一壶热茶。
“周叔,你准备得太齐全了。”唐雨笑着说。
“爬山消耗大。不吃饱了,下不了山。”老周给她倒了杯茶。
唐雨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嘴唇也红润了。两人就这么坐在雾气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就在这时候,唐雨说:“这雾真大。身上都湿了。”她站起来,拉开拉链,把那件灰色连帽衫脱了下来,搭在旁边的石凳上。
她里面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T恤。
就在她抬起胳膊的瞬间,老周看到了。
她的两条胳膊上,全是伤痕。
那颜色有深有浅。有的已经淡了,变成浅褐色的一片。有的还泛着紫,像是刚褪下去的新伤。胳膊外侧最多,从手腕一直到肘关节,密密麻麻的。左小臂上还有几个圆形的疤,像是被烟头烫的。
老周的心猛地一沉。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远处。可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伤。那些伤痕太密了,密得触目惊心。
唐雨似乎没有察觉。她重新坐下,拿起一块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喝了一口茶。
“周叔,你接着说。南山还有什么故事?”
老周张了张嘴,却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了。
他想问,又不敢问。他怕一问,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可他心里又像被猫抓一样。那些伤,他太熟悉了。他教过的学生里有被家长打的,他同事里也有被丈夫打的。这种伤,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唐雨才二十九岁。她一个人住,从没见她有男朋友。那这些伤是哪来的?
“周叔,你怎么不说话?”
老周回过神来:“没、没什么。刚才说到哪儿了?”
“黄桷古道。”唐雨笑着说,“你说有棵黄葛树被雷劈过?”
“对。那棵老树,在文峰塔下面。被雷劈成了两半,可还是活着,每年春天照样发芽。”老周说着,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雾气还在蔓延,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老周觉得有些胸闷。他从包里掏出一瓶风油精,往太阳穴上抹了抹。
“周叔,你不舒服?”唐雨关切地问。
“没有。我缓缓。”
唐雨站起来说:“那咱们继续走吧。早点到顶,早点下山。”
老周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唐雨重新穿上外套,拉上拉链。那些伤被遮住了,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们继续往上爬。可老周已经没了看风景的心思。他跟在唐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总觉得她那件灰色外套下面藏着的东西,比外面的雾还要重。
到了离山顶还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唐雨停了下来,说想休息一下。老周说好。两人靠着一块大石头站着。唐雨从包里拿出水来喝。她的呼吸有些急,脸色也不太好。
“唐雨,你确定没有不舒服?”老周问。
“就是有点累。好长时间没运动了。”她笑了笑,把水壶放回包里。
他们继续走。
就在转过一个弯道的时候,唐雨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她伸出手想扶住路边的护栏,却扶了个空。老周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大喊一声。
唐雨整个人向旁边歪了过去。如果不是老周拉着,她可能就滚下去了。老周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回拽。可她像是使不上劲,身子软得厉害。
“我……我头晕……”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睛半闭着,整个人往地上滑。
老周紧紧扶住她,慢慢把她放倒在地上。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青,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把鬓角的头发全打湿了。
“唐雨!唐雨!你醒醒!”老周拍她的脸,没有反应。
他慌了。他环顾四周,山路上看不到人。他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拨了好几遍才拨通急救电话。
“南山步道,黄桷垭往老君洞方向,中段拐弯处。有个女孩子晕倒了。对,快!你们快点!”
挂了电话,老周把外套脱下来,叠成枕头垫在唐雨的头下面。他蹲在她旁边,不停地跟她说话,叫她别睡。她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周……周叔……”她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周叔在这儿。你别怕。救护车马上来了。”老周的声音在抖。
“对……对不起……”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傻丫头,说什么对不起。”老周攥住她冰凉的手,“你坚持住。”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老周看着躺在地上的唐雨,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她胳膊上的伤,想起她早上说“没吃东西”,想起她这些日子一个人静悄悄的生活。一个二十九岁的姑娘,瘦得跟纸片人似的,满身伤痕,却从来没叫过一声苦。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救护车到的时候,唐雨已经彻底昏迷了。医护人员把她抬上担架,老周也跟着上了车。一路上,他坐在旁边,看着那些仪器上的数字跳来跳去,听着救护车的鸣笛声在雾里穿行。
到了医院,唐雨被推进了急诊室。老周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抽了根烟,才发现自己口袋里居然有烟。可能是哪个邻居散的。三年没抽了,第一口呛得他直咳嗽。
过了半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你是家属?”医生问。
“不是。我是她邻居。”老周说。
医生看了看他:“她低血糖休克。还有严重贫血,营养不良。身体底子太差了。你知道她以前有什么病史吗?”
老周摇摇头。
“她需要住院。先办手续吧。”医生说。
老周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唐雨被安排进病房。他坐在病床边,看着这个跟他女儿差不多大的姑娘。她躺在白色的被子里,手腕上插着输液管,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老周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有事,晚上不回去了。儿子在电话里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一个邻居生病了,帮忙照顾一下。
“爸,你注意身体。你自己也不年轻了。”儿子说。
老周“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唐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睁开眼睛,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又看到坐在床边的老周,愣了好几秒。
“周叔……”
“醒了。感觉怎么样?”老周凑过来问。
“我这是在医院?”她的声音沙哑。
“你晕倒了。医生说是低血糖,还有贫血。”老周顿了顿,“你怎么贫血这么严重?平时都不好好吃饭?”
唐雨没说话。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窗外的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周叔,谢谢你。我给你添麻烦了。”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麻烦。你好好歇着。”老周给她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喝。
唐雨喝着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被子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怎么了?哭什么?”老周有些慌。
“周叔,我没事。”她用手背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来。
“你这叫没事?”老周的语气不由自主地重了些,“你知不知道你身体有多差?你一个人住,昏倒了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今天要是我没在场,你摔下山怎么办?”
唐雨低着头,不说话。她的肩膀微微颤着,像只做了错事的小猫。
老周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怪你。我是担心。”
“我知道。”唐雨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周叔,你是个好人。”
老周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他想问那些伤的事。但最终没有开口。他知道,有些事,得等她自己愿意说。
唐雨住院那几天,老周每天都来。早上去菜市场买只土鸡,回家炖成汤,用保温桶装着拎到医院。唐雨喝汤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报纸。下午换洗的衣物,他也一并带回去洗。病友都以为他是唐雨的父亲。
唐雨有些不好意思:“周叔,真不用这样。我能照顾自己。”
“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老周头也不抬地说。
唐雨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老周去接她。她换了衣服,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外头的空气好。”
“那是。医院里的药水味,谁闻了都难受。”老周接过她手里的包,“走吧,回家。”
回家的公交车上,唐雨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楼房。她忽然开口说:“周叔,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胳膊上的伤。”
老周沉默了一下,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唐雨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那些伤,是我前男友打的。”
老周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本来在万州老家,后来在重庆遇到他。他追我的时候,对我特别好。好到让我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那样疼我了。”她说着,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后来他变了。他开始打我。第一次打我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说再也不会了。我信了。后来第二次、第三次……每次打完,他都求我。到后来,他连求都不求了,打完就去喝酒,喝完了回来接着打。”
老周的手指攥紧了。
“我逃了三次。每次都被他找到。他以前是混社会的,人脉广,我躲到哪儿他都能找到。”唐雨深吸一口气,“去年,他差点把我打死。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从那以后,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他。我切了所有联系方式,跑到重庆这边来,租了现在的房子。”
“他现在不知道你在哪里?”老周问。
“不知道。但我不确定。有时候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可能是我的幻觉。”她苦笑了一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应该报警。”
“我报过。可证据不足。而且……我害怕。我怕他报复。”她的声音低下去,“周叔,你不懂。那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变得很胆小。我连晚上睡觉都开着灯。有一点动静就惊醒。”
老周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他教了三十多年书,见过不少苦孩子。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姑娘,身上背着的恐惧和伤痕,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重。
“唐雨,你听叔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老周的声音不高,但笃定,“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唐雨的眼睛湿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后,老周给唐雨配了一把她家的备用钥匙,放在自己这里。
“你晕倒这件事,给我提了个醒。你一个人住,万一再出什么事,没人知道。钥匙放我这儿一把,以后我每天早上去敲你的门。你应我一声,我就放心了。”
唐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老周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去敲敲唐雨的门。唐雨应一声,他才走。有时候唐雨起来得早,会在门口放一碗她熬的粥。老周端回去喝了,再把碗洗干净放回她门口。
他们的关系,从邻居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父女,像朋友,又像两个在各自黑暗里摸索的人,恰好碰到了彼此的手。
老周依然每星期去爬山。但他不再一个人去了。唐雨每次都跟着。她的身体渐渐好起来,脸色也红润了。她手臂上的伤疤慢慢变淡,可还是看得出来。
有一次在半山腰,他们遇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两个人躲进一个凉亭里,衣服都湿透了。唐雨站在亭子边,伸手去接雨水,像个孩子一样笑。
“周叔,你看这雨,下得多痛快。”
老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湿漉漉的背影。她的灰色外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瘦的肩线。那些伤痕被衣服遮着,可老周知道它们在那里。
“唐雨,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他问。
唐雨放下手,转过身来,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滴。她笑了笑:“以前不敢想。现在觉得,能过一天安稳日子,就赚一天。”
“你那个前男友,你了解他现在的情况吗?”
唐雨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叔,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不能一辈子躲着。”
唐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可我还没准备好。周叔,给我点时间。”
老周点点头:“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重庆的夏天来了。天气热得跟蒸笼一样,不动都一身汗。老周减少了爬山的频率,改成每天傍晚在小区里走走。
那天傍晚,老周从菜市场回来,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三十多岁,短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穿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花臂。他嘴里叼着烟,眼神像鹰一样在进出的人身上扫来扫去。
老周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男人看见老周,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老周从他身边走过去,心跳得厉害。他加快了脚步,上了楼。
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先去敲唐雨的门。
没有人应。
老周又敲,还是没有人应。他侧耳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掏出唐雨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整整齐齐的,看不出什么异常。老周走进去,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是唐雨的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一条未读短信。
老周拿起手机,看到短信内容。
“我知道你住哪里。乖乖回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老周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放下手机,关上门,回到自己家,走到窗口往下看。那个男人还站在小区门口,正在打电话。老周站在窗帘后面,观察了很长时间。
天快黑的时候,那男人终于走了。老周松了口气。可紧接着,他又担心起来。唐雨去哪儿了?她看到那条短信了吗?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唐雨回来了。老周在楼道里拦住她。
“你去哪儿了?”老周的语气很急。
唐雨吓了一跳:“周叔,怎么了?我去超市了,家里的洗洁精用完了。”
“你手机呢?有没有看短信?”
唐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快步进屋,拿起手机。看完那条短信,她的手开始抖。
“他找到我了。”唐雨的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周叔,他找到我了。”
老周扶住她的肩膀:“你别慌。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小区门口有个男人?”
唐雨想了想,脸色更难看了:“我……我好像看到了。但我不确定。我以为是我的幻觉……真的是他?”
老周点点头。
唐雨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迟早会找到我的。我逃不掉的。周叔,我逃不掉了。”她喃喃地说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老周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她的眼睛红红的,里面装满了恐惧,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
“唐雨,你听我说。你不能再躲了。他找到你,就是吃准了你不敢反抗。你要是继续躲,他就会一直纠缠下去。”
“可我能怎么办?”唐雨哭着说,“我斗不过他的。我什么都没有。我连去派出所的勇气都没有。”
“你有。”老周握紧她的手,“你有的。我陪你去。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用怕。有我在前面挡着。”
唐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老周。她看到这张苍老而坚定的脸上,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是安全。
那天晚上,老周陪唐雨去了派出所。接待他们的民警姓李,四十多岁,态度和善。他听唐雨讲完情况,做了记录,又看了看她手机里的短信。
“小唐,你之前报过警?”李警官问。
“在万州报过。但当时伤不重,就没有立案。”唐雨小声说。
李警官点点头:“这样。你现在人在重庆,我们可以先以威胁恐吓的情节介入。如果你前男友再有骚扰行为,你第一时间联系我们。我们会处理。”
老周在一旁说:“同志,能不能给那个男人打个电话,警告他一下。不然他天天在门口堵着,这姑娘没法正常生活了。”
李警官想了想,说:“可以。我来跟他联系。”
电话拨通了。李警官表明身份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警察?唐雨报警了?”
李警官说:“我是重庆这边派出所的。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万州。你管不着我。”
“我管不管得着,法律说了算。我告诉你,唐雨现在受法律保护。你要是有任何骚扰、威胁、暴力行为,后果自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最后,那男人说:“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李警官看着他们,说:“先这样。他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来。但你们也要提高警惕。特别是晚上出门,尽量结伴。有什么情况,及时报警。”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把两旁的黄桷树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只张开的手。
唐雨走在老周旁边,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但老周看得出来,她还在害怕。她的肩膀微微缩着,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看。
“周叔,你说他真的会放过我吗?”她小声问。
老周说:“暂时会消停。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人,不能指望他良心发现。”
唐雨“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那天之后,那个男人果然没有再来。唐雨的手机也没有再收到骚扰短信。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老周每天早上还是去敲她的门,听到她应一声,才出门。
可老周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八月底的一个深夜,老周已经睡下了。手机突然响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听到唐雨带着哭腔的声音:“周叔,他来了。他在楼下。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了。”
老周一骨碌坐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借着路灯,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楼下,正仰着头往上喊:“唐雨!你给老子下来!你跑得了吗!”
老周认出了那个男人。就是小区门口见过的那个。
他回头对着电话说:“唐雨,你先别动。把门锁好。我下去。”
“周叔,你别去!他有刀!”唐雨哭着喊。
老周已经把电话挂了。他穿上外套,拉开抽屉,找了半天,最后抄起一个手电筒。铝合金的那种,沉甸甸的,比空手强些。
楼下,那男人还在喊。老周走到单元门口,手电筒照过去:“你喊什么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那男人被灯光一照,眯起眼睛,看清了老周,冷笑一声:“哟,老头儿,又他妈是你。你跟唐雨什么关系?大半夜的你出来充什么英雄?”
老周没退:“我不管你是谁。我劝你现在就走。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我跟我女朋友的事,警察管得着吗?”那男人吼着,往前迈了一步。
老周举起手电筒挡在身前:“别过来。我警告你,我已经打了110。警察马上就来。”
那男人愣了一下。就在这时候,老周身后传来唐雨的声音:“周叔,你回来!别跟他硬来!”
老周回头一看,唐雨站在楼梯口,脸色惨白,浑身在抖。
那男人看见唐雨,眼睛都红了:“唐雨!你跟老子回去!你他妈敢跑,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唐雨往后退了一步。老周挡在她前面,对着那男人说:“你动她一下试试。”
那男人的手伸向腰间。老周的心一沉,以为他要掏刀。结果他掏出来一瓶啤酒,狠狠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玻璃碴子四溅。
“唐雨!你跟不跟老子走!”他红着眼睛吼道。
唐雨吓得哭了起来。老周却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这种人,你越怕,他越凶。
“我已经报警了。”老周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想被拘留,就现在走。你跟她的事,派出所已经立案了。你再来,就是寻衅滋事,加上威胁恐吓。你自己想清楚。”
那男人盯着老周,眼里的暴怒翻涌着。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男人脸色一变,骂了一句“妈的”,转身朝小区门口跑了。老周追了几步,喊:“你跑不了!唐雨的事没完!”
警车到了。两个民警下来,问明了情况,做了笔录。调取小区监控后,确认那个男人确实来过。民警对唐雨说:“他今天跑了,但我们已经掌握他的信息。回去后会继续跟进。你明天来派出所一趟,我们要给你做一份正式的报案笔录。”
唐雨站在夜风里,整个人还在抖。老周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那天晚上,唐雨没有回自己家。她在老周家的沙发上坐了一夜。老周也没睡,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他给她倒水,她不喝。他给她热牛奶,她也不喝。她就那么坐着,把腿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
天快亮的时候,唐雨忽然说:“周叔,为什么我就过不了安生日子呢?”
老周说:“会过去的。”
“你总是说会过去的。可什么时候才过得去?”她抬起头,眼睛肿肿的。
老周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多长的夜,总归有尽头。
第二天,唐雨和老周去了派出所。这一次,唐雨把所有的证据都交了出来。她以前的就医记录、伤情照片、万州那边的报警回执,还有这次他来骚扰的监控视频。
李警官仔细看了证据,说:“小唐,你这些证据比较充分了。我们立案调查。另外,你考虑过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吗?”
唐雨不懂。老周在旁边解释了一下。唐雨点点头:“我申请。”
从派出所出来后,老周说:“走,我请你吃小面。压压惊。”
唐雨笑了。那是那几天她第一次笑。
他们在一家路边的小面馆坐下。老周叫了两碗二两的小面,加蛋。唐雨吃得额头冒汗,嘴唇辣得红红的。
“周叔,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学个什么防身术?”她忽然问。
“嗯。可以学学。”老周说,“但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再怕他。你越怕,他越欺负你。这跟搓背一个道理——你缩着,搓澡巾就使不上劲。你得把身子打开。”
唐雨愣了一下:“周叔,你还搓过澡?”
老周笑着摆手:“没有。我打个比方。”
唐雨也笑了。
九月初,唐雨的人身安全保护令下来了。那个男人因为寻衅滋事和威胁恐吓,被公安机关行政拘留了。虽然关的时间不长,但信号很明确:这事有人管了。
唐雨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她换了工作,不做快递了,在一家物业公司做管理员。老周问她为什么换工作,她说:“干物业,能学到很多东西。以后能保护自己。”
老周笑了:“想通了?”
“想通了。周叔,我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垮了。”唐雨认真地说。
“谢我什么。我该谢谢你。这大半年,你也没少照顾我。”老周说。
两人相视一笑。
十月中旬,老周和唐雨又去爬南山。这次他们走的是老路,从黄桷垭出发,经老君洞,往文峰塔走。
秋天的南山,层林尽染。黄葛树的叶子黄了,枫树的叶子红了,还有些不知名的树,叶子紫紫的,像泼上去的颜料。
走到半山腰那个熟悉的转弯处,唐雨忽然停下来。她看了看那个地方,又看了看老周。
“周叔,那次我就在这儿晕倒的吧?”
“对。”老周说。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快死了。”唐雨笑了笑,“可现在,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老周也笑了:“活着就好。”
唐雨脱下外套,系在腰间。她的手臂上,那些伤疤还在,但颜色已经变得很淡了。老周看了一眼,这次没有再回避。
“还疼吗?”他问。
唐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摇摇头:“不疼了。早就好了。”
“那就好。”老周抬头看看前方,“继续走?”
“继续走。”唐雨说。
他们并肩往山顶走去。秋天的阳光穿过树梢,洒下一地碎金。山风从耳边拂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在一起,像两条碧绿的绸带,缠绕在这座山城的大地上。
老周想,人这一辈子,就像爬山。有上坡,有下坡,有雾,有雨,也有晴天。关键是有没有人陪你走一段。
唐雨走在前面,回头喊他:“周叔,你快点!”
“来了。”老周应着,加快了步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没有老。腿脚还利索,心口还热乎。
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果然还长。
秋天过去后,重庆的冬天来了。这座城市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冷,而是一种潮乎乎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冷。雾气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城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周阳台上那些花也蔫了不少,只有几盆腊梅还支棱着,小小的黄花挂在枝头,香气清冽。
唐雨在物业公司做得不错。她本就是个能干的姑娘,以前那些磨砺,到了这份工作上反而成了资本。她管的是城南一个老小区,跟清泉池原来在的那片差不多,住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今天东家水管爆了,明天西家电路跳闸,她骑着一辆电动车跑来跑去,腿脚麻利,态度又好,那些大爷大妈见了她都亲热地喊“小唐”。
老周有时候打趣她:“你这工作,比老师还操心。”
唐雨就笑:“操心点好。人一闲下来,就爱想东想西的。”
老周觉得她说得对。他自己不也是这样吗?退休后那几年,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后来爬山、养花、买菜做饭,把日子一寸一寸填起来,才慢慢找回了活着的滋味。
可这个冬天,老周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
起初只是觉得累。爬南山的时候,才走到三分之一就喘得厉害,腿肚子像灌了铅。他以为是自己好久没锻炼,加上天气冷,没当回事。后来发展到夜里睡觉的时候,胸口发闷,像有块石头压着,翻个身都费劲。
他没告诉唐雨,也没告诉儿子。他想着,人上了年纪,总有些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
可那天早上,他出门买早点,刚走到小区门口,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东西都在晃,路边的树歪成了影子,脚下的地像在往下陷。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等他意识恢复过来,人已经坐在地上了。旁边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了。他摸摸后脑勺,鼓了个包,火辣辣地疼。
“没事,起猛了。低血糖。”他摆摆手,硬撑着站起来。
围观的人散了。老周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家。
当天下午,唐雨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老周。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周叔,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白得跟纸一样。”她凑近了看,眉头皱起来。
老周摸了摸脸:“有吗?没睡好吧。”
唐雨不信。她跟着老周进了屋,逼着他量了血压。电子血压计上的数字跳出来,高压一百六十八,低压九十八。
“周叔,你这血压都快爆了!”唐雨叫起来。
老周也吓了一跳。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高血压。以前在学校体检,血压一直正常。退休后这五年,他几乎没去过医院。
唐雨不由分说,拖着老周去了附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生一检查,血压确实高得危险。又做了心电图,发现有心肌缺血的迹象。医生说,得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不能拖。
老周还想说“没事”,被唐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第二天,唐雨请了半天假,陪老周去了西南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有一段血管狭窄了百分之七十。医生建议住院,做造影,看情况可能需要放支架。
老周坐在诊室里,听着医生的话,像在听别人的事。他活了五十七年,除了老伴走的那年住过几天院,身体一直还算硬朗。爬山、种花、拎着菜篮子上下楼,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病人。
可现在,医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的心脏在超负荷运转,随时可能出大事。
唐雨在一旁替他做了决定:“住。周叔,这院必须住。”
老周还在犹豫。他怕花钱,更怕给儿子添麻烦。唐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周叔,命比钱重要。你儿子不在身边,我管你。”
老周看着她,眼睛一热。
住院那天,老周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马上请假回来。”
老周说:“不用。有你唐雨妹妹在,没事。”
儿子说:“唐雨?就是你说的那个邻居?”
“对。”
儿子沉默了几秒,说:“爸,我回去看看。你自己注意身体。”
三天后,老周做了造影检查,结果显示确实需要放支架。手术安排得很快,整个过程也就一个多小时。老周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医生们说话,心里却格外平静。
他想,人这一辈子,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老伴走的时候,他以为天塌了。可后来天没塌,日子还一天一天地过。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反而觉得,就这样吧。
手术很成功。支架放进去,血管通了。老周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唐雨正站在门口等着。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周叔,你吓死我了。”她走到床边,声音有些哽咽。
老周虚弱地笑了笑:“没事了。我命硬。”
唐雨吸了吸鼻子:“以后不准再不把身体当回事了。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像在掩饰什么。
老周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
老周的儿子周驰是手术第二天到的。他今年二十七岁,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员,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眉眼间有老周年轻时的影子。
周驰走进病房,看到老周躺在床上,嘴唇动了动,叫了声“爸”。
老周拍拍床边:“来了。坐。”
周驰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他看了看病房,又看了看老周,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老周先开口:“工作不忙了?”
“请假了。不碍事。”
又是沉默。
老周看着儿子。他想起周驰上小学那会儿,每天都是他送。那时候老伴还在,一家三口挤在学校分的老房子里。日子虽不宽裕,但热热闹闹的。后来老伴病了,他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周驰就送到外婆家去住。再后来老伴走了,周驰上了初中,开始住校。父子俩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老周知道,周驰是怪他的。怪他年轻的时候一心扑在班上那些学生身上,忽略了自己家里的人。可老周从来没解释过。有些事,做老师的没法两全。
“爸,你以后得注意身体了。”周驰说。
“我知道。”老周点头。
“我在深圳买了房子。你要不跟我过去住吧。那边医疗条件也好。”周驰说。
老周摇摇头:“我不习惯。这边有邻居,有熟人。去了深圳,我一天到晚关在楼里,憋得慌。”
周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唐雨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看见周驰,愣了一下。
“这是周驰,我儿子。”老周介绍,“这是唐雨,我邻居。这段时间多亏她照顾。”
周驰站起来,朝唐雨点了点头:“谢谢你照顾我爸。听他说起过你。”
唐雨笑了笑:“不客气。你爸也没少照顾我。”
她走到床边,把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炖得软烂的鸡汤。老周要自己吃,唐雨不让,非要端着碗喂他。老周当着儿子的面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自己能行。你们年轻人就是爱大惊小怪。”
唐雨把碗往他手里一塞:“那你喝。我看着你喝。”
老周无奈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周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周驰在重庆待了五天,等老周出院后才走。走的前一天晚上,他请老周和唐雨吃饭。席间,他举起杯子,对唐雨说:“我敬你一杯。我爸一个人在重庆,我也顾不上。以后还请你多帮忙。”
唐雨说:“应该的。周叔是好人。”
周驰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下,又说:“爸,我以前不懂事。以后我会经常回来。”
老周端着酒杯,手指头轻轻摩挲着杯沿,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亮了几分。
周驰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样。老周按时吃药,每天量血压。唐雨像个小监工,一天三顿地监督他。老周嘴上嫌她烦,心里却受用得很。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老周在阳台上晒太阳。唐雨来了,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一只橘子。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周。
“周叔,问你个事。”
“说。”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重庆了,你会不会难过?”
老周正往嘴里塞橘子,闻言愣了一下:“你要走?”
“我问你会不会难过。”
老周把橘子咽下去,说:“会。”
唐雨笑了,眼睛弯弯的:“那我不走了。”
老周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你逗我玩呢?”
唐雨站起来,手撑着阳台栏杆,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城市:“周叔,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老家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对象,让她搬过去一起过。她问我,要是她走了,我怎么办。”
“你怎么想?”
“我说,我挺好的,让她别担心。可她说,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在重庆。”唐雨转过身,看着老周,“我就跟她说,我不一个人。我有周叔。”
老周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别过脸去,假装看阳台上那盆腊梅。
“你妈要是有合适的,就让她去吧。”他说,“你长大了,她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
唐雨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又剥了一个橘子。
“周叔,我想在重庆买房子。”她忽然说。
“买房子好。安定下来。”
“可是首付还差一些。”她叹了口气,“我攒了几年,还是不够。”
老周没说话。他想起柜子里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八万块钱。那是赵建国留下来的。他一直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钱给唐雨。毕竟唐雨跟他非亲非故,他一个糟老头子,平白无故给人家姑娘钱,算怎么回事?
可他又觉得,这钱如果用在唐雨身上,比放在柜子里落灰强。
那之后,老周开始留意唐雨看房的动向。她看中了一套小户型,在城南,离她上班的地方不远。一室一厅,四十多平米,总价不算高,可首付差了五万多。
老周找了个机会,跟唐雨提了这事。
“唐雨,我手里有些闲钱。不多,八万。你先拿去用。等以后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唐雨愣住了:“周叔,你说什么呢?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不是给。是借。”老周说,“你先拿着。这钱是我一个故人留下的,搁我手里也就是一堆纸。你要是能拿它办点正事,那最好不过了。”
唐雨还是摇头:“不行。这钱你不能随便动。你刚做完手术,万一以后还要用呢?”
老周板起脸:“借不借?”
唐雨看着他,眼圈红了。她知道这个倔老头的脾气。他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周叔,那我给你打借条。”她最后说。
“打什么借条。我信得过你。”老周摆摆手。
唐雨没有打借条,但她买了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着。她说:“周叔,这钱我争取三年内还清。”
老周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想,三年?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活三年。
可他没有说出来。他相信唐雨能还。他更相信,这姑娘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唐雨买下那套房是第二年的春天。办完手续那天,她买了菜,做了满满一桌子。她把老周请到家里,开了瓶红酒。两人面对面坐着,碰了碰杯。
“周叔,谢谢你。”唐雨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
老周笑着抿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这酒怎么这么冲?”
唐雨也尝了一口,皱着眉说:“不好喝。还是喝饮料吧。”
两人换上果汁,碰杯。窗外的玉兰花开了,满树洁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进阳台里。
老周想,这世上的缘分真是奇怪。他这辈子没指望过再有个闺女,可老天爷偏偏在五十七岁这年,给他送来了一个。
酒过三巡,唐雨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老周面前。
“周叔,这是第一笔还款。”
老周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
“你才刚买完房,哪来的钱还我?”老周皱起眉头。
“这个月公司发的绩效奖。不多。但我想先还一点。”唐雨说,“周叔,我知道你不缺这三千块。可对我来说,每一笔都要还清楚。这样我才睡得踏实。”
老周没有再推辞,把钱收下了。他知道,这姑娘要的是尊严,不是施舍。
那天晚上回家,老周把钱放进那个牛皮纸袋里。原本八万,现在多了三千。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赵建国知道这钱最后花在了谁身上,不知道会怎么想。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唐雨搬进新居那天,老周去帮忙。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唐雨在阳台上摆了一排绿植,给老周那盆茉莉也搬了过去。
“周叔,这盆茉莉借我放几天。等我的开了,就还给你。”
老周笑着说:“不用还了。就当乔迁礼物。”
唐雨不信:“真送我?你不是说这是阿姨留下的吗?”
“花死了还能再插。一盆茉莉,你还跟我客气?”老周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开得正好的茉莉,“再说,这花从你搬来到现在,都是你在浇水。它早就是你的了。”
唐雨没说话,只是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些白色的小花。花的香气在春天的晚风里散开来,浓得化不开。
老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建国也曾把一朵茉莉别在他耳边。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
现在,那个别花的人早就走了。可花还在,年年开,年年香。
四月底,唐雨请了几天假回万州。她要去看她妈,顺便把买了房子的消息告诉她。走之前,她来跟老周告别。
“周叔,我回去三天。你自己注意身体。药要按时吃。不要偷偷抽烟喝酒。”
老周笑着说:“知道了。跟个管家婆似的。”
唐雨也笑了,朝他挥挥手,上了去万州的大巴。
老周看着大巴车开远了,心里有些空。
这三天,他一个人爬山,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吃饭。习惯了有人陪着,突然又回到一个人的日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第三天下午,唐雨从万州回来了。她敲开老周的门,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打开一看,全是万州特产:红油豆瓣酱、灯影牛肉、两罐汤圆粉。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唐雨笑着说,“她说改天来重庆,要专门请你吃饭,谢谢你照顾我。”
“你妈太客气了。”老周接过东西,心里暖乎乎的。
“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她说你是好人,让我好好待你。”唐雨顿了一下,“周叔,我妈还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当她的干哥哥。”
老周哈哈大笑:“你妈想得倒远。行,我认这个干妹妹。以后你来重庆,就不是没有娘家人了。”
唐雨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傍晚,两人去吃了火锅。重庆的火锅,热辣滚烫,吃得两个人满头大汗。唐雨给老周涮毛肚,老周给唐雨夹鸭肠。隔着氤氲的热气,老周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啊。
好的像是从别人手里借来的。
那年夏天,老周在唐雨的督促下,坚持每天吃药,定期复查。他的血压控制得不错,心脏也没有再出过问题。他的身体甚至比以前更好了,爬山的时候不用再走走停停。
南山又绿了。满山的黄葛树换上了新叶,老周和唐雨走在熟悉的步道上,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周叔,你后悔过吗?”唐雨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帮我。我一个不相关的人,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老周想了想,说:“不后悔。你呢?你后悔来重庆吗?”
唐雨摇摇头:“不后悔。来重庆,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
她迈开步子往山上走,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老周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年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他想,人和人之间的情分,有时候不需要什么道理。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段。山高路远,两个人走着走着,就成了亲人。
冬天再来的时候,唐雨真的把茉莉花还给了老周。不过不是原来那盆。她买了新的花盆,移了株新的苗子,长得比原来那盆还旺。
“周叔,这盆放你家里。我那盆也开着。两盆花,一家一盆。这样它们就不孤单了。”她笑着说。
老周接过来,摆在阳台上阳光最好的地方。
那盆茉莉在冬天的暖阳里,安安静静地绿着。虽然没有花,但枝叶繁盛,透着股子生机。
老周知道,等到来年夏天,它又会开满白色的小花,香气四溢。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又看看隔壁唐雨家的阳台。她的阳台上也放着一盆茉莉,两盆花隔着一堵墙,遥遥相望。
老周笑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故事到这里,似乎可以结束了。可老周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有好多山要爬,好多顿饭要吃,好多话要跟那个叫他“周叔”的姑娘说。
生活从来不会真正结束。它只是在不同的地方拐弯,在你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
老周转身回到屋里,准备做晚饭。他系上围裙,打开煤气灶,油热了,下辣椒,呛得咳嗽了几声。
他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扯着嗓子喊:“唐雨!晚上过来吃!我炒了回锅肉!”
隔壁很快就传来唐雨的声音:“马上来!我带了西瓜!”
老周笑了。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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