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
一
周德明五十七岁那年,膝盖开始不听话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就是阴雨天隐隐发胀,像里头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弯下去再站起来要扶着墙缓两秒。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菜市场。那天他蹲下去挑土豆,起来时眼前一黑,膝盖"咔"了一声,旁边卖豆腐的大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块豆腐说"周哥你拿着,嫩的"。他接了,没付钱,走回家路上觉得膝盖比平时更沉了。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老婆陈秀兰在两年前跟他离了婚,儿子周磊在杭州做程序员,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着一种"我是在完成探亲任务"的客气。周德明不怪他,自己年轻时候不也这样。
他住在重庆南岸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每天爬楼梯上上下下,膝盖就那么一天天坏下去。
隔壁搬来新邻居是在三月初。那天他拎着两袋米从超市回来,在楼道里碰见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开门。她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汗,像是刚搬完东西。看见他,她侧了侧身让路,说了一句"叔叔好"。
周德明"哎"了一声,没多话,继续往上爬。走到六楼家门口,喘了两口气,才想起忘了问问人家叫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姑娘叫沈棠,二十九岁,在解放碑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她一个人住,养了一只橘猫,叫"包子"。周德明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某个周末的早晨,他正端着茶杯在阳台上看报纸——他到现在还订报纸,觉得手机上看新闻"飘",不踏实——隔壁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喊"包子你别跑",然后是猫爪子挠地板的声音。他笑了笑,把报纸翻了一页。
沈棠搬来之后,楼道里有了些变化。以前这栋楼六层住的都是老人,楼道灯常年坏着没人修,墙皮掉了一块也没人管。沈棠搬来不到一个月,自己找了物业来换灯泡,又买了两桶白漆把楼道墙面刷了一遍。周德明下班回来——他还没退休,在一家汽配厂做质检,三班倒——看见白花花的墙面,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说"灯换得挺好,谢谢啊"。
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年轻时候在厂里,师傅说他"闷葫芦一个",他也不反驳。老婆陈秀兰当年就是看中他这点——"不惹事,话少,靠谱"。后来离婚的时候,陈秀兰说"你就是太闷了,闷得我喘不过气"。他还是没反驳,只是点了根烟,抽了半根就掐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周德明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煮一碗面,加一个煎蛋,吃完骑电动车去厂里。晚上回来,在楼下小面馆吃碗小面,然后上楼,洗澡,看电视,睡觉。周末有时候去江边走走,有时候去菜市场转转,买点打折的排骨炖汤。他一个人能喝掉一整锅排骨汤,喝不完就放冰箱,第二天热一热继续喝。
跟沈棠的交集不多。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点头,说句"回来了"或者"上班啊"。有一次他拎着一袋垃圾出门,正好撞见她拎着两袋垃圾出来,她顺手帮他把垃圾袋接过去,说"我帮你一起扔了"。他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但她已经转身下楼了。他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橘猫从她腿边窜过去,她弯腰把它抱起来,一边走一边说"包子你别乱跑"。
那天下班回来,他在家门口发现一袋橘子,放在门口的脚垫上。没留纸条,但他知道是谁放的。
他没去敲门道谢。他在超市买了两斤苹果,放在她门口,也什么都没写。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方式。
二
事情的变化是从四月开始的。
那天是周六,周德明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之后,他听见隔壁有动静——不是猫挠门,是有人在哭。
很轻,但隔音不好,他听得见。是沈棠的声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一抽一抽的哭声。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句"我真的撑不住了",然后就是更长的沉默和更重的抽泣。
周德明坐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手攥着被角。他想了想,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一杯茶——他不会泡茶,就放了茶叶倒了开水——端着茶杯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最后还是放下了。
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怎么管。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的情绪。年轻时候陈秀兰一生气,他就躲进厨房洗碗,洗一遍不够就洗两遍,碗都快洗碎了。他不是不心疼,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离婚,陈秀兰哭了一晚上,他就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在楼道里碰见沈棠。她眼睛有点肿,但化了淡妆,穿了一件白衬衫,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看见他,还是笑了笑,说"周叔早"。
他也说"早"。
两个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提昨天的事。
但周德明心里记着了。
之后的日子里,他开始留意一些事。比如沈棠有时候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他听得见。比如她偶尔会在阳台上站很久,就那么靠着栏杆,也不打电话,也不看手机,就看着远处的楼群发呆。比如她门口的快递变多了,有时候一天三四个,但他很少看见她拆快递——有一次他出门倒垃圾,看见一堆没拆的纸箱堆在楼道角落,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姑娘过得不太顺。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在楼下小面馆吃面,沈棠也来了。她一个人,点了一两小面,加煎蛋,不加香菜。他记住了这些细节,是因为那天面馆老板问她"还是老样子?"她说"对,不加香菜"。然后她端着面在他斜对面的桌子坐下,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各自吃面,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了一句:"周叔,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没什么,就在家待着。"
"不去爬山吗?重庆这么多山。"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以前去,现在膝盖不行了。"
"哦。"她低头吃面,没再接话。
他本来想就此结束话题,但鬼使神差地多说了一句:"南山那边有个路比较缓的,走大路不爬坡的那种,走一走还行。"
"是吗?哪条路?"
他跟她说了一下路线,她听完点点头,说"改天去走走"。
然后两个人继续吃面,面馆里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和电视里重庆卫视的新闻声。
三
约是在两周后的一个周日。
那天早上天气好,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周德明本来打算在家补觉。九点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他穿着背心大裤衩去开门,看见沈棠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
"周叔,今天天气好,去爬山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了看天,确实好。又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犹豫了两秒。
"好嘛,等我换件衣服。"
他换了件灰色运动衫,穿了双旧的运动鞋——鞋底磨得有点偏了,但还能穿。两个人一起下楼,骑了两辆共享单车往南山方向去。沈棠骑得比他快,但会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他骑到她旁边时,她笑着说"周叔你骑慢点,别摔了",他说"是你骑太快"。
到了山脚下,把车锁好,开始往上走。走的是大路,柏油路面,坡度不陡,两边有树,空气比市区好很多。周德明走得不快,但节奏稳。沈棠跟在他后面,一开始还掏出手机拍照,后来就收起手机,安安静静地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平台。这里有个凉亭,几张石桌石凳,旁边有个小卖部,卖水、冰棍和泡面。周德明在石凳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沈棠站在凉亭边上,靠着栏杆看山下的景色。
重庆的春天,山是绿的,雾是薄的,远处的楼群像积木一样散落在江两岸。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妈上周来了。"
周德明没接话,等着她说。
"她来了三天,天天在我耳边念,说我不结婚以后怎么办,说她同事的女儿跟我一样大,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说妈我现在工作都快保不住了,哪有心思谈恋爱。她就说那更得赶紧找个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扛得住。"
她说到这里,转过身来,靠着栏杆,面向周德明。
"我上个月被裁员了。广告公司,你知道的,今年行情不好,整个策划部砍了一半人。我做了三年,最后一天通知我,赔偿金按最低标准给。我气得想仲裁,但律师费比赔偿金还贵。"
周德明把保温杯盖好,放在石桌上。
"我之前跟你说我加班到十一点,其实不是加班,是我在面试。跑了十几家公司,要么嫌我年龄大——我才二十九啊——要么嫌我要价高。有个面试官直接跟我说'你这个年纪,结婚生子是迟早的事,不稳定'。我当时真想把手里的水泼他脸上。"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
"我不敢跟我妈说。她身体不好,高血压,一着急就头晕。我要是告诉她我失业了,她能连夜从万州坐车过来。但她来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更焦虑,然后我又得反过来哄她。"
"那你房租——"周德明话说到一半,停了。
"还有存款,够撑几个月。"她摆摆手,"但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招聘软件,越看越心慌。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白天又得装作没事人一样,出门'上班',其实就是在图书馆坐着,蹭空调,投简历。"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猫——"
"包子没事,它不挑食,猫粮就行。"她又笑了笑,"我倒是想给它换个好点的罐头,但算了,先保证我自己不饿死吧。"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周德明看着这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姑娘,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儿子在杭州,"他慢慢说,"他去年跟我说想买房,首付差四十万。我当时手里有三十万存款,全转给他了。陈秀兰——我前妻——也拿出了十五万。房子买了,在余杭,八千多一平,现在好像涨了点。"
"你对你儿子真好。"沈棠说。
"好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我把钱都给了他,自己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离婚时房子判给了陈秀兰,我搬出来的。那三十万要是留着,我至少还能付个首付,不用每个月交两千八的房租。"
"你没跟他说过?"
"说这个干嘛。他压力已经够大了。杭州房价高,他每个月房贷加房租——哦他后来把房子租出去了,自己跟人合租——反正他也不容易。我一个快退休的人了,要那么多钱干嘛。"
"可是——"
"可是个屁。"他难得说了一句粗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这人就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年轻时候觉得这是优点,现在觉得这是病。"
沈棠没说话,走到石凳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周叔,你有没有觉得,人到了一定年纪,活着就变成了一种惯性?"她问。
"什么意思?"
"就是,你每天起床、吃饭、上班、睡觉,好像都在动,但其实你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你只是在重复昨天。然后有一天你突然停下来,发现周围的人都走远了,你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迈步。"
周德明想了很久,说:"有。"
四
那天在山上坐了很久。后来沈棠说有点热,把外面的运动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山风一吹,她缩了一下,说"还是有点凉",又把外套披回身上,没穿袖子,就那么搭在肩上。
周德明看着她这个动作,想起陈秀兰以前也这样。夏天在江边散步,她嫌热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风一吹又冷,就那么半披着走一路。他当时总说"要么穿上要么脱了,别这么搭着",她就不理他。
下山的时候,沈棠走在他前面。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下来,回头说:"周叔,谢谢你今天陪我。"
"谢什么,我也要锻炼。"
"不是这个。"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是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他摆摆手,有点不自在。"没什么好谢的。"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还是骑共享单车。到了小区楼下,锁好车,她突然说:"周叔,你要是膝盖不舒服,我认识一个中医推拿挺好的,在弹子石那边,要不要我带你去?"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
"真的不用客气,我之前腰疼就是去那儿弄好的。"
"真不用。"
他转身往楼道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她在楼下喊:"周叔!"
他回头。
"下次天气好,再一起去?"
他想了想,说:"好。"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看新闻联播回放,而是坐在阳台上,看着隔壁阳台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关灯睡觉。最后灯灭了,他的还亮着。
他一直坐到凌晨一点,膝盖隐隐发胀,但他没动。
五
从那之后,两个人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关系。不是朋友,不是邻居,更像是一种——彼此默许的陪伴。
他们又一起去爬了两次山。一次是五月底,走的是同一条路,这次沈棠带了水和小零食,分给他一半。他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了。另一次是六月中旬,换了条路,稍微陡一点,周德明的膝盖走到一半就开始疼,他没说,只是放慢了速度。沈棠注意到了,主动停下来等他,说"周叔你慢点,不着急"。
他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其实在骂自己的膝盖。
六月底的时候,重庆开始热了。爬山的事暂时搁置,两个人改成了晚饭后在小区里散步。小区不大,一圈走下来大概十五分钟。他们通常走两到三圈,不快不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沈棠的话慢慢多了起来。她开始跟他讲自己的事——不是那种倾诉式的,就是闲聊。比如她小时候在万州长大,家门口有一条河,夏天的时候她跟邻居家的小孩去河里摸鱼,被她妈追着打了一路。比如她大学学的是中文系,毕业的时候不知道干什么,投了广告公司,一干就是六年。比如她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两年,最后因为"未来规划不一致"分了——"其实就是他不想结婚,我也不想将就,就这么简单"。
周德明也讲了自己的事。他讲得很少,但比之前多了。他说自己年轻时候在厂里做车床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转去做质检。他说自己这辈子没出过重庆,最远去过成都,还是跟陈秀兰度蜜月的时候去的。"那时候穷,坐绿皮火车,硬座,坐了十个小时,陈秀兰一路都在吐。但到了成都,她又高兴了,拉着我去吃火锅,说这辈子值了。"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说:"现在想想,那时候是真的穷,但也真的开心。"
沈棠问:"那你跟陈姨——我是说你前妻——为什么离婚?"
他沉默了很久。
"性格不合。"他说。
"具体呢?"
"具体就是——"他挠了挠头,"我这个人,不会表达。她跟我说话,我老是'嗯''啊''好'就打发了。她生气,我也知道她生气,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时间长了,她就不说了。不说话比吵架还可怕。"
"你试过改吗?"
"试过。但改不了。就像我膝盖坏了,贴膏药能缓解,但好不了。有些东西是骨子里的。"
沈棠没再问。两个人又走了一圈,然后各自回家。
那天晚上,周德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陈秀兰最后离开的那天,她把行李箱拉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周德明,我等了你十年。不是等你变好,是等你开口。你连一句'别走'都没说。"
他当时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注意安全"。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他耳朵里响了很久。
六
七月初,沈棠找到了新工作。
是在一家做新媒体运营的小公司,工资比之前低了三分之一,但她还是接了。"总比没有强。"她在楼道里碰见周德明时说的,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之后看表现涨。老板人还行,至少不画饼,直接说'公司就这条件,你干得好我自然给你加'。我觉得挺实在的。"
"那就好。"周德明说。
"对了周叔,我这个月发了工资,请你吃饭。"
"不用——"
"必须请。就当谢你这段时间陪我爬山散步听我唠叨。"
他拗不过她,最后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在小区门口的一家江湖菜馆,两个人点了两个菜——一个辣子鸡,一个炒青菜——加一碗米饭。沈棠还点了一瓶啤酒,周德明没喝,他开车不喝酒,虽然他骑的是电动车,但他觉得"有酒就不对"。
"周叔你真不喝?"
"不喝。你喝吧,我看着你喝。"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被辣到了,吐了吐舌头。
"你这酒量不行啊。"他笑着说。
"我本来就不行。大学时候喝了一回吐了三天,从此就戒了。今天破例,庆祝一下。"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周叔,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他筷子停了一下。"想过。但算了。"
"为什么?"
"这把年纪了,一个人过也挺好。再说,谁看得上我啊。一个快退休的厂工,膝盖不好,话又少,没情趣。"
"你挺好的。"她说得很认真,"你话少但靠谱,话少但心细。你上次爬山帮我拎水,自己都没喝几口。你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在小面馆都帮我跟老板说。这些——"
"这些不是应该的嘛。"
"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是应该的。"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我前男友从来记不住我不吃香菜。我说了无数次,他每次点外卖都给我加香菜。最后我就不说了,每次自己挑出来。挑到最后,饭都凉了。"
周德明没接话。他低头吃菜,辣子鸡里的辣椒比鸡多,他嚼了一个辣椒,被辣得吸了一口气。
"你前妻——陈姨——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沈棠问。
"还行。她跟一个退休教师在一起了,姓刘,教数学的。去年过年周磊跟我说过一次,说妈看起来挺开心的。"
"那你呢?你开心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一个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地方。
"还行。"他说。
"还行就是不开心。"沈棠一针见血。
他笑了笑,没否认。
"周叔,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说。"
"你儿子——周磊——他上次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周德明想了想。"端午节。"
"之后呢?"
"……没有之后。"
"半个月了,他没再打过?"
"他忙。"
"他忙,你就不能打给他?"
"打过去他也在忙。上次打过去,他说在开会,匆匆挂了。后来也没回。"
沈棠放下筷子,看着他。
"周叔,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在等他主动。就像你当年等陈姨开口一样。你总觉得'他忙''她不容易''算了别添乱'。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他也在等你?"
周德明愣住了。
"我跟我爸就是这样。"沈棠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爸在万州开个小超市,我一年回去两次。每次都是我打给他,他从来不主动打给我。我有时候故意不打电话,想看看他能忍多久——最长的一次,他两个月没打给我。最后还是我先打的。"
"他可能——"
"他可能什么?他可能就是跟我一样,不会表达。但他不会表达不代表他不想我。周叔,你儿子也是一样的。你给了他三十万,他心里记着,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你又不主动找他,他以为你不需要他。"
周德明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他觉得喉咙发烫。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怕打扰他。"沈棠替他说了,"但周叔,父母和孩子之间,哪有那么多'打扰'。你生他养他那么多年,打一个电话过去说'儿子我膝盖疼',他就算在开会也会接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德明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来,翻到周磊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放下了。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说什么。
"儿子,吃饭了吗?"——太假了,他从来不关心这个。
"儿子,我膝盖疼。"——像在要钱。
"儿子,我想你了。"——说不出口。
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周磊发来的:"爸,我这边项目上线,忙疯了。过两天给你打视频。"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忙。"
然后他放下手机,去厨房煮面。水开了,面条下进去,他站在灶台前,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骂了自己一句"老东西",然后把煎蛋翻了个面。
七
七月中旬,出事了。
那天是周三,周德明上的是中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早上他照常六点半起床,煮面,吃完出门。走到楼下,看见沈棠的橘猫包子蹲在花坛边上,盯着一只麻雀。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包子看见他,喵了一声。他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然后起身走了。
下午两点到厂里,一切正常。他在质检车间,对着一堆汽车零部件检查尺寸、硬度、表面处理。这活儿不累,但需要耐心。他干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个零件不合格。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车间主任老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你家里来电话了。"
周德明心里"咯噔"一下。家里——他一个人住,能有什么事?
他跟着老胡到办公室,拿起电话,听见物业王师傅的声音:"周哥,你隔壁那个小沈姑娘,好像在家晕倒了。我刚才巡检,听见她屋里'咚'的一声,然后猫一直在挠门叫。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有她备用钥匙——上次她出门旅游托我帮忙喂猫——我就进去了。她躺在地上,叫不醒。"
周德明的手开始发抖。
"她现在怎么样?"
"我已经打了120,救护车应该快到了。你——"
"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跟老胡说了一声"家里有事",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厂子在巴南区,回家要穿过半个重庆。他骑上电动车,一路往江北方向飙。重庆的晚上,立交桥上车流如织,他穿梭在车缝里,膝盖被风吹得发胀发疼,但他顾不上。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在门口了。他冲上六楼,看见沈棠被抬在担架上,脸色惨白,闭着眼睛。旁边站着物业王师傅,手里抱着包子,猫在叫。
"沈棠!"他喊了一声。
她没反应。
救护人员把他拦住了。"家属?"
"邻居。她一个人住。"
"那你跟车去吧,带上医保卡和身份证,在她家里找一下。"
他冲进她家——门还开着——在玄关的抽屉里翻出她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薄外套。出来的时候,担架已经下到三楼了。他跟着跑下去,上了救护车。
车开得很快,鸣笛声在重庆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那么年轻的一张脸,却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握着她的手——冰凉的——他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想给她一点温度。
"你别吓我。"他低声说,声音哑了。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抽血、挂水。他在外面等,坐不住,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王师傅后来也来了,还抱着包子。两个人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凌晨一点,医生出来了。
"低血糖加中暑。她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周德明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血糖低到2.8了,再晚送来一会儿就危险了。年轻人,减肥也不能这么减啊。"
医生走后,王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周哥你也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他摇头,"我等她醒了再走。"
又等了两个小时。凌晨三点,护士出来说"她醒了,你可以进去看看,但不要待太久"。
他走进病房,看见沈棠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开了。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虚弱。
"周叔……你怎么在这?"
"你晕了,物业发现的,我跟着救护车来的。"
"……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丢人。"
"丢什么人。谁还没个生病的时候。"
"不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我这几天没吃饭。不是减肥,是我——我卡里没钱了。房租是上个月交的,但这个月的生活费……我算了一下,到发工资还有半个月,我卡里只剩三百多块。我本来想撑过去的,每天就吃一顿泡面,有时候连泡面都省了。今天早上起来就头晕,我想着躺一会儿就好,结果——"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周德明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姑娘,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你傻不傻。"
"我知道我傻。"她哭得更厉害了,"但我拉不下脸跟人开口。我二十九岁了,工作丢了,钱花光了,连顿饭都吃不上。我跟我妈说我在重庆'发展得挺好',我发朋友圈都挑好看的发。我——"
"好了好了,别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平时不带纸巾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口袋里有一包——抽了一张递给她。
她接过来擦眼泪,擦完之后,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扔。
"周叔,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就是。"
"不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你饿不饿?"他问。
"……饿。"
他起身,说"你等着",然后走出病房。在医院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他不知道她能吃什么,低血糖应该先补充糖分——回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下来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一边哭一边吃,"太好吃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狼吞虎咽又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他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夜色。重庆的夜,灯火通明,远处的江水映着灯光,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他想起自己二十九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刚跟陈秀兰结婚没多久,在厂里做车床工,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块。有天发工资,他高兴,拉着陈秀兰去解放碑吃了一顿饭——花了二十多块,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陈秀兰点了一盘回锅肉,吃得很香,说"德明,以后咱们有钱了,天天来吃"。他笑着说"好"。
后来他们确实有钱了,但没再来过。不是吃不起,是忘了。
八
沈棠在医院住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出院。医生嘱咐她好好吃饭,多休息,不要熬夜,不要节食。她一一答应,但周德明看得出来,她心里还在发愁。
出院那天,他陪她回去的。两个人坐出租车,包子被王师傅暂时带回家照顾。车上,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重庆的街道,突然说:"周叔,我欠你一顿饭。"
"你请的饭还没吃呢,上次那顿你付的钱。"
"不是这个。是——谢谢你。"
"又说谢。"
"我控制不住。"
到了小区,上楼。她家门口,他站了一会儿,说:"你先进去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
"你别跟我争。"他难得用了这么强的语气。
她看着他,没再拒绝。
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又买了一袋大米。回到自己家,把排骨焯水,放进砂锅,加了姜片和料酒,小火慢炖。他炖汤有一手——这是陈秀兰夸过他的唯一一件事——"你炖的汤比我妈炖的都好喝"。
汤炖了两个小时,香味从他家厨房飘出来,顺着楼道散到隔壁。沈棠后来跟他说,她闻到排骨汤味道的时候,肚子叫得连隔壁都能听见。
他端着一锅汤敲开她的门。她开了门,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看见那锅汤,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他把汤放在茶几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两万块,你先用着。密码是你生日——不对,我不知道你生日。"
"六月十七。"她说。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猜你生日?"
"猜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秒,然后都笑了。
"密码是六月十七。"他重复了一遍,"你先用着,找到工作稳定了再还我。不着急。"
她看着那张卡,没接。
"周叔,我不能要你的钱。你也不宽裕。"
"我比你宽裕。我每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多,房租两千八,剩下的够吃饭。你呢?你三百块撑半个月?"
"我——"
"你别犟。这不是施舍,是借。你以后有钱了还我就是了。"
"那利息——"
"利息就是下次请我吃饭。"
她终于笑了,伸手接过了那张卡。
"周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想了很久。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帮过我。"
他讲的是他二十多岁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在厂里做学徒,工资低,交完房租和伙食费,剩不了几个钱。有一年冬天,他妈——也就是周磊的奶奶——生病住院,需要一笔钱。他拿不出来,急得在厂门口蹲了一晚上。后来是他师傅,一个快退休的老车工,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先拿着用,不着急还。"师傅说。
"后来我攒够了钱还他,他说'你留着吧,你妈还要养病'。再后来我妈走了,我拿着那两千块去师傅家,他不在了。脑溢血,走得很突然。"
"那钱——"
"没还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现在有钱了——虽然不多——但有人需要的时候,我不想再等了。等来等去,人可能就没了。"
沈棠拿着那张卡,手指摩挲着卡面。过了很久,她说:"周叔,你是个好人。"
"好人没好报。"他开玩笑。
"谁说的。你会有好报的。"
"什么好报?"
"比如——"她想了想,"比如你儿子突然给你打电话说'爸我想你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
九
那之后的一周,沈棠的情况慢慢好转。她开始好好吃饭,每天去公司上班——新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氛围还行——晚上回来会在楼道里跟他碰面,说一句"周叔今天汤真好喝"或者"周叔我今天面试了一个客户,感觉还行"。
周德明发现自己的膝盖好像没那么疼了。不是真的好了,是好像没那么在意了。以前阴雨天他总盯着膝盖看,现在就算有点胀,他也只是揉两下,然后该干嘛干嘛。
七月底的一天,周磊的视频电话来了。
周德明正在吃晚饭——排骨汤配米饭——手机响了,屏幕上"儿子"两个字跳着。他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他擦了擦手,接通。
"爸。"周磊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瘦了,黑眼圈很重,头发有点长。
"哎,磊磊,你忙完了?"
"刚下班。爸,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排骨汤。"
"嗯……看着挺香的。"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周德明想挂又不想挂,周磊好像也是。
"你——"父子俩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周磊说。
"你妈——陈姨——最近怎么样?"周德明问。
"挺好的。上次我给她打电话,她说跟那个刘叔叔去了一趟成都。她说'你爸当年带我去成都,坐绿皮火车坐了十个小时,现在高铁只要三个多小时'。"
周德明笑了。"她还记得这个。"
"她什么都记得。"周磊顿了顿,"爸,她跟我说,你那时候对她挺好的。说你虽然话少,但每次她来例假肚子疼,你都会煮红糖水。她说你煮的红糖水比别人煮的好喝。"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
"去年。你们离婚之后。"
周德明没说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饭已经有点凉了。
"爸,我上个月——"周磊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上个月本来想给你打钱的。我项目结了一笔奖金,想转你五千块。但我不知道你卡号,想问你,又怕你觉得我在显摆。后来忙忘了,一直拖到现在。"
"不用打钱。你自己留着用。"
"我知道你膝盖不好。我在网上看了,重庆那个医保报销比例——"
"磊磊。"
"嗯?"
"爸挺好的。你别操心。"
"……好。"
又是一段沉默。
"爸,你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周磊问得小心翼翼。
"什么人?"
"就是——朋友。邻居什么的。"
周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个小姑娘,住隔壁的,二十九岁,叫沈棠。人挺好的。"
"哦——"周磊拖长了声音,"二十九啊。"
"你想什么呢!人家当我女儿都够格。"
"我没想什么。"周磊笑了,笑得有点像他妈,"爸,你开心就好。"
"我挺开心的。"周德明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真的。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排骨汤,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还行。
十
八月初,重庆最热的时候。
沈棠的试用期通过了,工资涨了五百。她拿到工资的第一件事,是去超市买了一堆菜,然后敲开了周德明的门。
"周叔,今天我做饭,你尝尝我的手艺。"
"你会做饭?"
"会一点。主要是我会煮火锅。重庆人不会煮火锅说不过去。"
两个人就在他家厨房里忙活。她洗菜切菜,他负责烧水调底料。包子在脚边转来转去,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猫的头,猫"喵"了一声,跳上沙发趴下了。
火锅煮开了,红油翻滚,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面前摆着毛肚、鸭肠、黄喉、藕片、土豆——全是周德明爱吃的。
"周叔,我敬你。"她举起杯子——这次是可乐,她记得他不喝酒。
"敬什么?"
"敬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有看不起我。"
他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你狼狈什么。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周叔,我想搬走了。"
他的筷子停住了。
"不是要搬走——是要换个大点的房子。我那个一居室,我妈下次来的话没地方住。而且我现在工资稳定了,想换个好点的环境。"
"哦。"他低头夹了一片藕,"也是,你那个房子是有点小。"
"但我不会搬太远。就在南岸区,离公司近。以后你要是膝盖好点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爬山。"
"好。"
"而且——"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两万块钱,我下个月开始还你。每个月还两千,十个月还清。"
"不着急。"
"要着急。我欠你的不只是钱。"
他没说话,低头吃火锅。辣得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可乐。
"周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什么打算?"
"退休之后。你还有三年就退休了吧?"
"嗯。退休了就——不知道。可能找个保安的工作干干,或者去给人家看仓库。闲不住。"
"你有没有想过回万州?你老家不是万州的吗?"
"我是璧山的。好多年没回去了。"
"回去看看呗。璧山现在发展挺好的,听说高铁也通了。"
"嗯,有机会回去看看。"
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完之后,她收拾碗筷,他拦着不让,她非要收拾。两个人推让了一下,最后一起收拾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周叔,谢谢你。真的。"
"又说谢。"
"我控制不住嘛。"
他笑了。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剩下的火锅底料和空可乐罐,突然觉得这个屋子——这个他住了两年的、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台电视的屋子——好像有了点人气。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隔壁阳台。她的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色T恤,被重庆的热风吹得晃来晃去。包子蹲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楼群。
他想起那个半山腰的下午,她脱了外套又披回去,山风吹得她缩了一下。那时候他觉得胸口堵,现在他觉得胸口还是堵,但堵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是空的。现在是满的。
十一
八月十五,中秋节。
周磊没回来。他说项目赶进度,走不开。周德明说"没事,工作要紧",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中秋晚会,看了五分钟,关了。
他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煎蛋——比平时多一个——吃完之后,端着碗站在阳台上发呆。
有人敲门。
他开门,沈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薄外套——中秋了,重庆的晚上开始凉了。
"周叔,今天中秋,我买了月饼和柚子。一个人吃太冷清了,来你这儿凑个热闹?"
他侧身让她进来。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分一个月饼——五仁的,周德明爱吃的——一人一半。柚子剥好了,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
"周叔,你儿子没回来?"她问。
"没回来。忙。"
"哦。"
"你呢?你妈没来?"
"没来。她说万州到重庆要坐两个小时车,太折腾了。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给我添麻烦——她不知道我找到工作了,还以为我'在重庆发展得挺好'呢。"
两个人笑了一下。
"你妈知道你之前失业的事吗?"
"不知道。我到现在都没跟她说。等下次她来的时候,我带她去公司看看,让她放心。"
"你跟你妈关系挺好的。"
"嗯。就是——有时候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她。她一着急我就心软,一心软就什么都答应。上次她让我去相亲,我去了。对方是个公务员,三十二岁,人挺老实的,但我没感觉。我妈说'你都二十九了,有个差不多的就行了,别挑了'。我说'妈,我不是挑,是我真的没感觉'。她就不说话了。她一不说话,我就内疚。"
"你内疚什么。"
"内疚自己没让她省心。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开了十几年超市,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进货,晚上十点关门。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就想让她放心。但好像不管我怎么做,她都不放心。"
周德明听着这些,想起陈秀兰。想起她每次催周磊结婚的时候,他都在旁边不说话。他不是不着急,是不知道该怎么急。他总觉得"孩子的事孩子自己管",但陈秀兰觉得"你不急就是不在乎"。
"你妈是怕你以后过得不好。"他说。
"我知道。但她的'好'和我的'好'不是一回事。她觉得结婚生子就是好,我觉得能养活自己、活得开心就是好。我们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
"那你就按你的活。但她那边——"
"慢慢来吧。反正她现在还不知道我失业过,不知道我穷到吃不起饭,不知道我晕倒过。等以后我稳定了,再跟她说。"
她说到"晕倒过"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德明看着她,突然说:"沈棠。"
"嗯?"
"你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没钱了,撑不下去了——你第一时间跟我说。别等晕倒了才让人发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两个人碰了一下柚子瓣,像碰杯一样。
十二
九月底,周德明回了趟璧山。
是他自己去的。坐高铁,二十分钟就到了。璧山变了好多,他上一次回来还是五年前。高铁站是新的,路是新的,连他小时候住的那条街都拆了,盖起了商品房。
他在老城区转了转,找到了以前的家——现在是一个社区公园,有健身器材和凉亭。他站在公园门口,看了很久。
他爸妈都不在了。爸走得早,零八年,肺癌。妈是后来跟过来的——不是再婚,是跟着他哥住。他哥在璧山本地,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还行。周德明跟哥的关系一般,不是不好,就是淡。兄弟俩一年通一次电话,过年回不回来都行。
这次他没去哥家。他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爸妈的坟上,烧了点纸,坐了一会儿。
坟在山脚下,旁边是一片橘子林。他小时候跟着爸来摘过橘子,酸得掉牙。现在橘子林还在,但果子还没熟,青绿色的挂在枝头。
他坐在坟前,跟爸妈说了会儿话。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我快退休了""周磊在杭州挺好的""我跟陈秀兰离了,但她过得还行""我认识了个邻居,小姑娘,人挺好"。
说到最后,他说:"爸,妈,我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没赚到大钱,没出人头地,连婚姻都没经营好。但——"他顿了顿,"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还行。"
风从橘子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青橘子的酸涩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很熟悉。
回去的时候,他在高铁站碰见一个老人,跟他差不多年纪,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满了橘子。老人看他一眼,说"老乡,璧山回来的?"
"嗯。"
"橘子便宜,十块钱三斤,带点回去。"
他买了五斤。
回到重庆,拎着橘子上楼,在沈棠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她开了门,看见他手里的橘子,笑了。"周叔,你这是——"
"去璧山买的。你尝尝,跟超市的不一样。"
"好甜啊。"她剥了一个,吃了一瓣,眼睛眯起来,"真的跟超市的不一样。超市的橘子甜得发腻,这个甜里带点酸,好吃。"
"我爸妈以前就种这个。我小时候——"
他讲起了小时候的事。讲他爸怎么教他爬树摘橘子,讲他妈怎么把橘子做成橘子酱,讲他哥怎么偷吃橘子被他爸追着打。讲着讲着,他发现自己很久没说过这些了。
陈秀兰在的时候,他很少提小时候的事。不是不想提,是觉得"说这些干嘛,又回不去了"。后来一个人住,更没人可说。
现在他坐在沈棠家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瓣橘子,讲着讲着,觉得心里某个一直关着的地方,好像打开了一条缝。
十三
十月,重庆的秋天来得晚。
周德明的膝盖在降温之后又开始疼了。这次他没忍,去了沈棠说的那个中医推拿的地方。在弹子石,坐轻轨过去四十分钟。推拿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手法很重,按得他龇牙咧嘴,但按完之后膝盖确实松快了不少。
"你这个膝盖,劳损太久了,不可能完全好。但平时多保养,别受凉,少爬坡,能撑很多年。"师傅说。
"撑到退休就行。"周德明说。
"退休之后呢?"
"退休之后——再说吧。"
从推拿馆出来,他沿着南滨路走了一段。江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睛。对岸的渝中半岛,高楼林立,灯光闪烁。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城市——他生活了五十七年的城市——好像每天都在变,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比如江水的颜色,比如火锅的味道,比如山城的雾。
他想起沈棠在山上说的那句话——"人到了一定年纪,活着就变成了一种惯性。"
他现在觉得,惯性不一定是坏事。惯性意味着你还在走,还在动,还在呼吸。只要你还在走,路就还在。
回到家,他给周磊发了条微信:"爸今天去璧山了,买了点橘子,挺甜的。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爸给你留着。"
发完之后,他没等回复,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厨房煮面。
面煮好了,他正要吃,门被敲响了。
沈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子。
"周叔,你的快递。我帮你拿上来的。"
"我没买东西啊。"
"我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你的名字,地址是这边的。"
他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双运动鞋。新百伦的,深蓝色的,鞋底看起来很厚很软。
里面有一张纸条:"爸,听说你膝盖不好,少爬坡,但走路还是要穿舒服的鞋。这双鞋我挑了好久,应该合脚。码数是我问沈棠姐的。——磊磊。"
他拿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确实舒服。鞋底软,脚感好,走起路来膝盖的压力小了很多。
他走到阳台上,给周磊打了个电话。
"儿子。"
"爸?怎么了?"
"鞋收到了。很合脚。"
"……好。你喜欢就行。"
"磊磊。"
"嗯?"
"爸也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也想你,爸。"
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江水。包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脚。他弯腰把它抱起来,猫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隔壁阳台的门开了,沈棠走出来,靠在栏杆上,看着他。
"周叔,新鞋好看。"
"我儿子买的。"
"我知道。他问过我你穿多大码。"
他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问的?"
"上个月。他加了我微信——之前你给他看我朋友圈,他记住了我的微信号——加了我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你好,我是周磊,我爸的邻居沈棠姐对吧?我想给他买双鞋,你知道他穿多大码吗?'"
周德明抱着猫,站在阳台上,看着沈棠。
"你——"
"我什么都没说。就告诉了他鞋码。"
"你——"
"周叔,你儿子很关心你。只是他跟你一样,不会表达。"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猫。猫的肚子一起一伏,睡得很香。
"我知道。"他说。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那件灰色的旧运动衫——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尾声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天气好。
周德明和沈棠又去了南山。这次走的是之前那条缓路,他穿着儿子买的那双新鞋,走起来膝盖没那么疼了。
到了半山腰的凉亭,两个人坐下休息。沈棠又热了,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山风一吹,她缩了一下,又把外套穿回去。
周德明看着她这个动作,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想起一个人。"
"陈姨?"
"嗯。"
"她是不是也这样?"
"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磊跟我说过,他妈以前也这样。"
"他跟你说过他妈的事?"
"嗯。他说他妈是个好强的人,什么都自己扛。他说他爸——就是你——也是什么都自己扛。他说你们两个是同一类人,所以才——"
"才离了。"
"才需要学会怎么重新在一起。"她纠正他。
周德明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姑娘,突然觉得——
这辈子,好像还没完。
他五十七岁了。膝盖不好,话不多,一个人住,离了婚,儿子在外地。按理说,这应该是"晚年凄凉"的剧本。
但他不觉得凄凉。
他有排骨汤可以炖,有面可以煮,有橘子可以吃。有隔壁一个叫沈棠的姑娘会在他出门的时候说"周叔上班啊",会在他回来的时候说"周叔今天汤真好喝"。有儿子会偷偷问鞋码,会在中秋的时候打视频电话。有陈秀兰在成都过得开心——他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他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没赚到大钱,没出人头地。但他把儿子养大了,教他做了个正直的人。他把陈秀兰放在心上,即使分开了,也记得她爱吃回锅肉,记得她来例假会肚子疼,记得她喜欢在江边散步。
他现在觉得,这些就够了。
"周叔,想什么呢?"沈棠推了推他。
"想——"他看着远处的山,山那边是重庆的城,城里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普通人,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想这辈子还没完呢。"
"是啊,还没完。"她笑着说,"五十七岁,正当年。"
"正当年个屁。"
两个人一起笑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周德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下山。"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德明的膝盖还是有点胀,但今天他走得不慢。
他五十七岁了。日子还在继续。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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