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华,今年六十一,上海杨浦人。我娘叫陈秀娥,上个月刚走,九十三。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连个声响都没有。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手一点点凉下去。我没哭。我兄弟周建民哭得差点背过气,我妹妹周建芳从浦东赶过来,趴在门槛上喊“妈”。我没哭。我像根木头,杵在那儿,看他们把白布盖上。邻里都说,周建华是长子,有担当,能扛事。我听着,心里像被人灌了水泥,又重又硬。
我娘这辈子,生了我们兄妹三个。我爹走得早,八几年那会儿,肺病,没钱治,拖了两年就没了。走的时候,我十九,建民十六,建芳十三。我娘一个人,在里弄缝纫组踩缝纫机,踩到六十岁。我们兄妹三个,都是她用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一脚一脚踩大的。我记得她踩缝纫机时背很弯,头低着,手按住布片,脚一上一下。那声音,“咯噔咯噔”,像心跳。我放学回来,总看见她坐在那儿。我叫她,她抬头,笑一下,说:“建华,饭在锅里。”然后继续踩。她的笑,像灶膛里的火,不亮,可暖。
后来我进了厂,建民考了师范,建芳嫁了人。日子慢慢好起来。我把娘接到我的老房子里住。她不肯,说:“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日子。我在老屋挺好。”我不答应,硬把她接来。我老婆王霞开始没说什么,后来也烦了。她说:“你娘天天四五点就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还总把剩菜留着,说我们浪费。这日子怎么过?”我哄她:“老人就这样。你多担待。”王霞脸一沉,说:“你就知道让我担待。”我叹气。我娘在屋里,其实都听见。她不说话,只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有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床头,没开灯,手里摸着那台旧缝纫机。我吓了一跳,说:“娘,你咋不睡?”她说:“人老了,觉少。我就摸摸它。”我扶她躺下。她闭了眼,很快就打起了呼。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瘦小的身子,忽然觉得她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线头。我想抱抱她,又怕把她碰散了。
今年开春,我娘忽然不想吃饭。开始是吃不下,后来是吃了就吐。我带她去新华医院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母亲是胃癌晚期,已经扩散到肝和淋巴。九十三岁了,不建议手术。”我愣在那儿,像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棒。医生说:“你可以选择住院,做点保守治疗,减轻痛苦。但根治不可能。费用不低,你们家属商量一下。”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抖得打不开报告单。我娘坐在轮椅上,靠在墙边,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我看着她,忽然就不敢走过去。
回家后,我叫来建民和建芳。三兄妹坐在一起,像小时候我娘出门前,把我们拢在屋里说事。我把病情说了。屋里很静。建芳先哭,说:“哥,咱治啊。不能看着妈疼死。”建民低着头,说:“医生说晚了。治也没用。妈这把年纪了,动刀子,怕是下不了手术台。”我点根烟。我早戒了,那晚又抽了。我抽完,说:“要不,先问问娘。”我们仨走到她屋里。她靠在被垛上,看着我们。她好像已经知道了。她说:“建华,你们别为难。娘活到九十三,够本了。你们爹走时,我就想跟着去。如今总算可以去见你们爹了。别花那冤枉钱。娘不治了。”建芳“哇”地哭出来。建民也掉泪。我站着,没动。我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治!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娘多陪我们一天。”另一个说:“九十三了,治什么?动刀、化疗,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走得更快。不如让她舒舒服服,多活几天。”最后,第二个声音赢了。我上前,握着我娘的手,说:“娘,那咱就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啥,我都给你做。”她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像秋天的最后一朵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
那之后,我娘没再提治病。我们也没带她去医院。医生给开了些止痛药,说疼得厉害就吃。可我发现,我娘并不怎么喊疼。她只是越来越瘦。瘦得裤腰能折两折。我每天下了班,给她熬粥。她喝半碗,吐半碗。我用热毛巾给她擦脸。她的脸,干巴巴的,像块树皮。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时,会把我当成我爹。她说:“德发,你回来啦?我给你做了双鞋,你试试。”我说:“娘,我是建华。”她“哦”一声,眼神又空了。清醒时,她总说:“建华,别耽误你上班。娘没事。”我说:“我请假了。我在家陪你。”她摇头,说:“不用。真的不用。”我知道,她是怕拖累我。我也就真的没请太长假。我每天早晨去厂里点个卯,中午赶回来。王霞有些不乐意,说:“你都五六十的人了,还这么折腾。实在不行,请个护工。”我吼她:“那是我娘!”王霞也火了:“她还是我婆婆呢!我该不该伺候?”我哑了。我没法反驳。王霞这些年,也不容易。她对娘,不算好,可也不算坏。我娘的衣服,她给洗。我娘不吃,她也劝。可我总觉得,隔着一层。这层,后来我明白了,不是谁的心坏,是人的力气有限。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老话,一点不假。我恨这话,可又逃不开。
我娘最后那几天,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她躺在床上,眼窝深陷,出气多,进气少。我守着她。有天夜里,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轻得没一点肉。她嘴唇动了动。我俯下身,听见她说:“建华……娘想坐起来。”我扶她起来。她靠着我,像根羽毛。她说:“你开开窗。我闷。”我开了窗。夜风吹进来,有点凉。她吸了口气,说:“这风,像咱们老屋后头的。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摘桑叶,喂蚕宝宝?”我说:“记得。”她笑,说:“那时候,你总把蚕宝宝放在手心,说它们凉凉的。”我“嗯”了一声。她停了停,又说:“建华……娘其实……想治。”我身子一僵。她没看我,只望着窗外,说:“娘不怕死。可娘想再多看你们几年。娘还没抱上重孙子。建民家那个,刚上初中,我没见过几面。娘不想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风吹散。我抱住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说:“娘,我去给你治!现在就去!”她摇摇头,说:“不去了。来不及了。娘就是说说。你别怪自己。是娘自己说不治的。”她越这样说,我越像被人千刀万剐。我哭得浑身发抖。我儿子周小海在隔壁听见,跑过来。我娘看见孙子,眼睛亮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小海的脸,说:“像你爸。”然后,她手一垂,人就那么靠在我怀里,走了。
我娘走后,我像丢了魂。王霞说:“建华,你别太难过。娘走得安详。”我“嗯”了一声。可我心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尤其是夜里。我一闭眼,就听见我娘说:“娘其实想治。”她那语气,轻轻的,像在说一句最平常的话。可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沉的话。我蹲在卫生间里,用毛巾捂住嘴,哭得喘不上气。我后悔。我后悔没带她去治。我后悔没多陪她。我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开窗。我更后悔,她活着时,我没抱过她几次。我总以为,她是我的娘,她永远都在。她不会走。她走了,我才明白,这世上,没什么永远。
后来,我在整理我娘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万六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建华,这钱给孙子上学。别告诉别人。娘在缝纫机里还藏了五千,给你买烟,少抽点。”我捏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娘到死,都在替我打算。她不是不想治。她是舍不得花我的钱。她说不治,是怕拖累我。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比谁都苦。我他妈的,真不是人。我连她最后那点求生的念头,都没接住。我还以为自己尽了孝。我那是自欺。我欺了自己,也欺了她。
办完后事,建民和建芳都回去了。我每天下班,还跟以前一样,先推我娘那屋的门。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我才想起来,她不在了。我站在门口,看那床,那被,那台旧缝纫机。我喊:“娘。”没人应。我坐在她床边,一坐就是半宿。王霞说:“建华,你别这样。日子还得过。”我摇头,说:“过。可我娘没了。”王霞也红了眼,说:“她九十多了,算高寿了。你别太自责。”我不说话了。有些自责,长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前几天,我路过新华医院。我站在门口,看见进进出出的人。有个老头,坐在轮椅上,他儿子推着。老头瘦得皮包骨,可儿子脸上有笑。我听见儿子说:“爸,咱听医生的,再打一针。肯定能好。”老头点头。我站在那儿,忽然就迈不动腿了。我想起我娘。想起我们兄妹三个坐在一起,轻飘飘地就替她做了决定。我们问过她吗?问过她到底怎么想吗?问过她,如果治,她怕不怕,我们也不怕吗?没有。我们只想着,她老了,治了也白治。我们用“为她好”三个字,把她的嘴堵上了。她最后说“想治”,可那时候,我们已经把路走绝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眼泪掉下来。我恨自己。大病不治,根本是自欺。我欺了我娘,也欺了自己的心。
如今,我每天下班,还是会绕到老屋那边。老屋早拆了,盖了高楼。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娘当年踩缝纫机的那个窗口,早没了。可我总觉得,还能听见“咯噔咯噔”的声音。我闭着眼,风从高楼间穿过,像在跟我说:“建华,娘走了。你别怕。”我睁开眼,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娘,她到底是爱我的。她用她的不治,成全了我的不辛苦。可我用我的不治,换了我一辈子的不安。这账,我还不清了。下辈子,还吧。下辈子,我还当她儿子。那时候,她再病,我一定带她去治。哪怕倾家荡产,哪怕多活一天。我不再自欺了。我会告诉她:“娘,你想活,咱就治。多活一天,赚一天。”可这话,她听不见了。我娘,走了。我这个人,也只剩下一半了。那一半,还在家里,还在厂里,可心已经跟着她,埋进了土里。我活着,是替她活着。我得活明白点。不要再自欺。再也不要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