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朝阳医院ICU醒来的第二天,手机在护士帮我垫高的枕边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儿子周岩发来的微信。
“妈,乐乐点名要吃你包的猪肉白菜饺子,今天能包点不?他昨晚闹到半夜,说外头买的不好吃。”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干得发疼。
旁边的机器一声一声响,管子从我手背上、鼻子旁边伸出去,胸口像压着一块湿毛巾,喘一口气都要攒半天力气。
我进ICU两天了。
周岩不知道。
或者说,他没问过我在哪儿。
前天夜里我在自己住的小屋里发烧,烧到整个人发抖,给他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我又给儿媳发微信,说“我难受,能不能帮我叫个车”。那条消息到现在还是未读。
最后是楼下收废品的老韩听见我屋里杯子摔碎的声音,上来敲门,敲不开,喊了物业。
我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外头正下小雨。老韩一路跟着,把我那只旧布包塞到护士手里,说里面有身份证和医保卡。
医生说是重症肺炎合并感染,送来晚一点,人就悬了。
这些话我听得断断续续。
我只记得护士问我:“家属电话打得通吗?”
我说:“儿子忙。”
我当时还替他找理由。
他在北京上班不容易,房贷车贷孩子学费,哪样不压人。我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能不添乱就不添乱。
可两天了,他发来的第一句话,是让病床上的我包饺子。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针被扯得一疼。护士过来按住我,小声说:“阿姨,您别乱动,输液呢。”
我点点头,把手机翻过去扣着。
隔壁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车祸伤得不轻,他媳妇隔着玻璃哭得眼睛都肿了,每到探视时间就贴在门口问医生:“他今天醒没醒?他疼不疼?能不能跟他说句话?”
我这边安静得很。
没有人贴着玻璃找我。
也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周岩小时候的样子。他小时候爱吃饺子,猪肉白菜,皮要薄,馅要多。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在北京城边上讨生活,白天给饭馆洗菜,晚上回家给他包饺子。
那时候租的地下室潮,冬天墙角长霉。他写作业,我就在一边剁馅。案板咚咚响,他嫌吵,捂着耳朵喊:“妈,你小声点。”
我就真小声点。
刀落得轻,馅剁得慢,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也舍不得买现成肉馅。
后来他考上大学,我在小饭馆后厨干到半夜。别人剩下的白菜帮子,我挑干净带回去,剁碎了给他包饺子。他吃得满嘴油,说:“妈,等我以后挣钱了,天天带你吃好的。”
我信了。
一个人养孩子,最怕没盼头。有他这句话,我连冬天洗冷水菜都觉得有奔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忍不住翻过来。
周岩又发:“妈?看见没?我中午要去客户那边,下午让蓉蓉带乐乐过去拿。你多包点,冻起来也行。”
我看着“多包点”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护士正给我量体温,听见我笑,抬头看我:“阿姨,怎么了?”
我说:“没事。”
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护士看了看我手机,又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把水杯拿过来,用棉签给我润了润嘴唇。
我想回他一句“我在ICU”。
手指落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我不是怕他担心。
我是怕我说了,他也只是回一句:“怎么不早说?”
然后我还得替他难受,替他解释,替他圆场。
我最后回了一个字:“行。”
发出去以后,我盯着那个绿色气泡看了很久。
周岩很快回:“辛苦妈了。”
就这四个字。
辛苦妈了。
我把手机放下,眼泪从眼角滑到耳朵里,凉得我一激灵。
护士给我掖被子,说:“阿姨,您家属要是来不了,可以请个护工,您这个情况出ICU后也得有人照看。”
我说:“我自己能行。”
护士顿了顿:“您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没接话。
逞强这两个字,我听了大半辈子。
周岩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跑去医院,人家说我逞强。周岩大学交学费差三千,我连着干了二十天夜班,人家也说我逞强。周岩结婚买房,我把老家拆迁分来的那点补偿款拿出来,又把自己攒的存折清空,街坊说我傻,我还说年轻人难。
那时候我不觉得自己逞强。
我觉得我是妈。
当妈的,不就该这样吗?
直到我躺在ICU里,连翻个身都要护士帮忙,才发现“当妈的”这三个字,原来也有用完的一天。
第三天上午,医生说我指标好了一点,可以再观察一天,如果不反复,就转普通病房。
护士把话传给我时,我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我是不是还能赶上包饺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嫌自己可怜。
我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孙子吃不吃得上饺子。
中午探视时间,ICU门口人挤人。有人拿着保温桶,有人攥着病历本,有人跟医生追问病情。
我没有等来周岩。
倒是老韩来了。
他站在玻璃门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护士不让进,他就隔着玻璃往里看,眼睛眯着找了半天,终于看见我,赶紧冲我挥手。
我也抬了抬手。
抬不高。
他在外头张着嘴,比划着问我:“好点没?”
我点头。
他又把橘子举起来,像怕我看不见。
我忽然鼻子一酸。
一个收废品的邻居,都知道来看看我。我亲儿子呢,还在等我包饺子。
下午我转到普通病房,护士帮我把手机充上电。刚开机,周岩的消息跳出来。
“妈,乐乐今天又念叨饺子,蓉蓉说你那边要是不方便,她就买速冻的。但乐乐说必须奶奶包的。”
后面跟着一段语音。
我点开,是乐乐的声音:“奶奶,我要吃你包的饺子,你快点包哦,我要一大碗。”
孩子声音脆生生的,没坏心。
可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一下。
我回:“我这几天不在家。”
周岩隔了十几分钟回:“去哪儿了?”
我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停住。
两天多了,他终于问我去哪儿了。
不是因为我不舒服,也不是因为他想我,而是因为饺子没着落。
我回:“医院。”
这次他回得快:“你去医院干嘛?严重吗?”
我盯着“严重吗”三个字,突然不知道怎么答。
说严重吧,他可能马上打电话来,声音慌慌张张,我还得反过来安慰他。说不严重吧,又像我自己把这七天疼痛轻轻抹掉。
最后我回:“没事,过两天出院。”
周岩打了电话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儿子”两个字跳来跳去,心口一阵发闷。响到快断的时候,我接了。
“妈,你怎么住院了?”他声音有点急,但背景很吵,像在饭店。
“肺炎,感染。”我说。
“那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这两天忙死了,客户天天催,乐乐又闹,你要早说我肯定过去。”
我没说话。
他说:“你在哪个医院?”
“朝阳医院。”
“哦,那离我单位还挺远的。”他说完,像也觉得这话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我看看啊,今天晚上有个会,明天乐乐有画画课,后天我争取过去。”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周经理,菜上了。”
他压低声音说:“妈,那你先好好养着,需要啥跟我说。我这边客户在,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同病房靠门那床的大姐看着我,小声问:“儿子?”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都忙。”
我也笑了笑:“是,忙。”
这话真方便。
忙,就能不接电话。
忙,就能不问病情。
忙,就能把亲妈丢在医院两天,只记得孩子点名吃饺子。
第四天上午,周岩没来。
他发微信说:“妈,我今天实在走不开。蓉蓉下午带乐乐去看你行吗?顺便把家里钥匙给她,她拿点你平时做饭用的东西。”
我看见这条消息,愣了一会儿。
他让儿媳来医院看我,顺便拿钥匙。
拿什么?
面粉?肉馅?擀面杖?
我回:“不用来。”
周岩说:“妈,你别多想,我们就是看看你。乐乐也想奶奶。”
我没回。
下午三点,儿媳何蓉还是来了。
她没带乐乐,一个人拎了个果篮,站在病房门口找了找,才看见我。
“妈。”她走过来,声音客气,“怎么样了?”
我说:“好多了。”
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有苹果、香蕉,还有一盒切好的哈密瓜。包装漂亮,像从楼下水果店随手买的。
她坐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看手机。
“乐乐呢?”我问。
“幼儿园接走去我妈那儿了。”她说,“医院病菌多,我没带他。”
我点头。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妈,周岩让我问问,你家钥匙在身上吗?乐乐这几天不好好吃饭,老念叨饺子。我想着去您那儿看看有没有现成的冻饺子,或者把擀面杖拿回去,我妈也能包。”
我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当然,您别误会,不是催您。您生病了就好好歇着。”
我忽然觉得很累。
从ICU出来以后,我最怕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心里一下子空下去的累。
我说:“钥匙没带。”
其实钥匙就在包里。
何蓉“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点失望,很快又恢复客气。
“那您缺什么跟我们说。”她站起来,“我单位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医生说您什么时候出院?”
“后天吧。”
“那行,到时候您告诉周岩一声。”
她走了。
果篮留在床头,香蕉已经有点黑斑。我看着那盒哈密瓜,突然想起去年夏天,乐乐发烧,何蓉给我打电话时不是这么客气的。
那天凌晨一点,她电话一接通就说:“妈,你赶紧过来,乐乐烧到三十九度,我和周岩明天都要上班。”
我住在通州老小区,她家在海淀。夜里不好打车,我披着衣服等了半小时,花了一百七十块车费赶过去。进门时,周岩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何蓉在卧室刷手机,乐乐小脸烧得通红。
我给孩子擦身、喂药、量体温,一直折腾到天亮。
早上六点,何蓉化妆出门,临走说:“妈,辛苦你了,中午给乐乐熬点粥。”
周岩也说:“妈,你在这儿我放心。”
那时候我是“放心”。
现在我是“钥匙”。
第五天,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但最好有人陪着回家,回去继续吃药,不能劳累,不能受凉,半个月后复查。
我给周岩发微信:“今天出院。”
他过了一个小时回:“妈,我今天真去不了,上午客户评审,下午乐乐家长会。你能自己打车吗?不行我给你叫车。”
我看着手机,回:“不用。”
他又发:“回去好好休息,别急着做饭。”
这句话发来的时候,我刚在医院大厅的自助机前结算完,手里攥着一摞单子,腿软得站不住。
老韩又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今天出院,骑着三轮车停在住院楼外头,车斗里还垫了个旧棉垫。
“秦姐,上车,我送你回去。”他喊我。
我叫秦桂枝。
这个名字,周岩已经很久没叫过了。他不是叫妈,就是在微信里发“妈你帮我”“妈你有空没”。
老韩叫我秦姐,我听着反倒像个人。
我说:“不用,我打车。”
老韩急了:“你这样打什么车?我三轮慢是慢,稳当。你坐里头,我给你挡风。”
我站在风口,手里拎着药,忽然不想再逞强。
我坐上了他的三轮车。
十一月的北京风硬,吹在脸上像砂纸。老韩骑得很慢,遇到坑就提前喊:“秦姐,抓紧点啊。”
我抱着药袋,看着街边一排排树往后退。
回到小区,老韩把我送到楼下,还要背我上楼。我不让,他就跟在后面,一步一级,怕我摔。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时手抖,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屋里冷清,窗台上的两盆吊兰蔫了。餐桌上还放着我进医院那天没收的针线盒,椅背上搭着给乐乐织了一半的小背心。
那件背心是黄色的,乐乐说喜欢小鸭子,我就买了黄色毛线。
现在它停在半截,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老韩把药放到桌上,说:“秦姐,你先歇着,我下楼给你买碗粥。”
我赶紧拦:“别,我自己有挂面。”
“你别动。”他说,“医生说了不能劳累。”
他说完就走了,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坐在沙发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手机震了一下。
周岩:“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他回:“那就好。妈,你这几天先别包饺子,等好了再说。”
我看着这句话,心口倒没有疼。
可能疼过头了,就木了。
老韩买了小米粥和两个素包子上来,放在桌上,转身就走。我说给他钱,他摆摆手:“一碗粥多少钱?你养好身体比啥都强。”
我把门关上,慢慢坐回餐桌前。
粥还是烫的。
我喝了一口,米香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人的心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口一口热饭没人端,一句一句问候等不到,慢慢凉下来的。
出院第二天,周岩终于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何蓉和乐乐。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医生开的药摆在茶几上,按早中晚分好了。
我开门,乐乐一下扑进来:“奶奶!”
我扶住墙,差点被他撞得后退。
周岩赶紧拉他:“慢点,你奶奶刚出院。”
乐乐仰头看我:“奶奶,你怎么住院了?爸爸说你感冒。”
我低头看着他:“比感冒重一点。”
他哦了一声,很快又问:“那你现在能包饺子了吗?”
门口一下安静了。
何蓉脸色有点尴尬,拍了乐乐一下:“别乱说。”
周岩也皱眉:“乐乐,先问奶奶身体。”
乐乐被拍得不高兴,嘟囔:“我问了啊。”
我让他们进屋。
周岩手里提了牛奶和鸡蛋,何蓉拿着一袋排骨。东西都挺实在,可我看着没什么感觉。
以前他们拿一点东西来,我就高兴得不行,觉得儿子心里有我。现在我才知道,东西是东西,心是心。
何蓉进厨房放排骨,看见案板靠在墙边,顺手摸了摸:“妈,您这擀面杖真好用,我妈那根太短了。”
她这话说得随口。
我却一下听懂了。
她还惦记着那根擀面杖。
周岩把牛奶放下,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妈,那天你住院的事,我确实没顾上。你别往心里去。”
我给他们倒水,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最近压力也大,项目要验收,乐乐幼儿园又一堆事。你知道的,我不是不管你,我是真忙。”
何蓉在旁边接话:“妈,周岩这几天也挺自责的,昨晚还说没照顾好您。”
我看了周岩一眼。
他低着头,看起来是有点难受。
可我心里没有以前那种立刻想哄他的冲动了。
我说:“我知道你忙。”
周岩松了口气。
我又说:“所以以后我也不麻烦你。”
他抬头看我:“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病了,我自己找人。你有空就来,没空不用勉强。”我说,“乐乐想吃饺子,你们自己学着包。实在不会,北京这么大,哪儿买不着饺子?”
乐乐听见不乐意了:“可是我就要奶奶包的!”
我看着他。
孩子才六岁,不懂大人的事。他只知道奶奶以前有求必应,他说想吃,奶奶就会包。
我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平稳:“乐乐,奶奶以前给你包,是奶奶愿意。以后奶奶身体不好了,包不了那么多。你想吃,可以让爸爸妈妈包。”
乐乐眼圈一下红了:“我不要他们包,他们包得丑。”
何蓉脸色挂不住:“乐乐!”
周岩看着我,语气有点急:“妈,你跟孩子较什么劲?他就这么点念想。”
我手撑着茶几站起来。
“周岩,我没跟孩子较劲。”我看着他,“我是在跟你说,我不是家里的饺子机。”
周岩愣住了。
何蓉也不说话了。
客厅里只有乐乐抽鼻子的声音。
我继续说:“我住ICU两天,你第一条微信问的是能不能包饺子。你说你忙,我理解。可我不能理解的是,你忙到连问一句‘妈你在哪儿’都没有。”
周岩嘴唇动了动:“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因为你没想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屋里静得厉害。
以前我从来不这么跟周岩说话。我怕他烦,怕他难做,怕他觉得我这个妈不体谅他。
可现在,我忽然不怕了。
人从ICU里出来一回,很多事就轻了。
周岩脸涨红:“妈,你别这么说。我是你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关心你?”
我点点头:“那你关心我什么?我哪天进的医院?什么病?住了几天ICU?医生交代不能干什么?我现在一天吃几顿药?”
他张了张嘴,一个也答不上来。
何蓉低头看手机,像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去。
乐乐不哭了,眨着眼看我们。
我把茶几上的药盒拿起来,摆到周岩面前。
“这些药,早中晚不一样。医生说我至少三个月不能累,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激动。以后你们不要再让我带孩子,不要再让我临时过去做饭,也不要再点名要什么吃的。”
周岩下意识说:“妈,也不是天天……”
“不是天天,也不行。”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他问。
这句话问得真顺口。
我差点又要回答他,告诉他怎么安排,怎么买菜,怎么哄孩子,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但我忍住了。
我说:“那是你们的小家,你们自己办。”
何蓉终于抬头:“妈,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孝顺?我们平时确实忙,但也没不管您。您看,今天我们不是来了么?”
我看着她,语气很轻:“来了是看我,还是看我好了没有,好没好到能继续给你们搭把手?”
何蓉脸一下红了:“妈,您这话就重了。”
“重不重,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我说。
周岩站起来:“妈,你现在身体不好,情绪也不稳定。我们先不说这个了。”
他说着去厨房拿那根擀面杖。
我看见了。
他打开橱柜门,像以前一样自然,伸手就往里拿。
我叫住他:“周岩。”
他回头,手里已经握住那根老榆木擀面杖。
那是我用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从老房子带到现在。木头被手掌磨得发亮,头上还有一道磕痕,是周岩小时候拿它当金箍棒敲出来的。
他有些不自在:“妈,蓉蓉她妈借用一下,回头给你送来。”
我看着他,慢慢走过去,把擀面杖从他手里拿回来。
“不借。”
周岩怔住:“就一根擀面杖。”
“对,就一根擀面杖。”我说,“可这是我的。”
他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难堪。
何蓉赶紧说:“算了算了,不拿了。”
乐乐小声问:“奶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这句话像小钩子,钩得我心里疼。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奶奶喜欢你。可是喜欢你,不代表奶奶什么都要做。”
他不太懂,眼睛湿漉漉的。
我说:“你长大一点就知道了,人不能因为喜欢别人,就把自己累坏。”
周岩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说话。
那天他们没留下吃饭。
走的时候,周岩把牛奶和鸡蛋放在玄关,说:“妈,那您好好休息。我们先走。”
我点头。
乐乐回头看我:“奶奶,我下次还能来吗?”
“能。”我说,“但下次来,先问奶奶身体,再说想吃什么。”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头。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擀面杖被我放在餐桌上,安安静静的。
我伸手摸了摸它,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守住一样东西,是这么小的一件事。
也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之后的半个月,周岩安静了很多。
他每天晚上会发一句:“妈,药吃了吗?”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何蓉也发过两次,说乐乐想视频。我同意了一次,视频里乐乐给我看他画的画,画上是三个人站在桌边吃饺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像我。
他指着画说:“奶奶,这是你。”
我问:“奶奶怎么这么小?”
乐乐想了想:“因为你在远一点的地方。”
我看着那张画,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清醒。
是啊,我本来就该站远一点。
远一点,才能看清楚自己。
医生让我复查那天,我一个人坐地铁去医院。
北京的早高峰挤得厉害,我避开时间,十点多才出门。车厢里人不算多,有个姑娘看见我拎着病历袋,给我让了座。
我坐下来说谢谢。
她笑笑,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
以前我总觉得离了儿子,我就像没根的树。现在才知道,我自己也能去医院,自己也能排队,自己也能听医生说话,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记下来。
复查结果还可以。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好,但要继续养,不能累着。
我拿着报告走出门诊楼,外头阳光很好。
医院门口有卖糖炒栗子的,热气一股股冒。我买了一小袋,边走边剥。栗子烫手,剥开金黄一颗,甜得很。
我给周岩拍了张报告单,发过去:“复查还行。”
他很快回:“那就好。妈,晚上我过去看看你?”
我本来想回不用,打了两个字又停住。
我想起医生说,情绪不要压着,有话要说出来。不是为了吵,是为了让别人知道界限在哪里。
我回:“可以。你一个人来。”
周岩晚上七点到了。
他进门时拎着一袋苹果,没有带乐乐,也没有带何蓉。
我正在厨房熬粥。小火慢慢咕嘟着,屋里有米香。
他换了鞋,站在客厅,有点拘谨。
我说:“坐吧。”
他坐下,看见餐桌上放着我的病历本和药盒,伸手翻了翻,又小心放回去。
“妈,我看不太懂。”他说。
“看不懂可以问医生,也可以问我。”我把火关小,走出来,“不能因为看不懂,就当没有。”
他脸红了。
“妈,我那天回去想了很多。”他说,“我以前确实习惯了。习惯你随叫随到,习惯你什么都会弄好。你不说,我就以为你没事。”
我坐在他对面。
他说得慢,像在找合适的词。
“我不是故意不管你。我就是……总觉得你很能扛。”他低着头,“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能扛。我爸走的时候,你没哭。搬家、交学费、我结婚买房,你也没说过难。我就以为你不需要我。”
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里已经有几根白的。
他二十九岁了,不是二十八。结婚成家,当父亲,工作上也要低头求人。
他有他的难。
可他的难,不能变成我永远闭嘴的理由。
我说:“我不说难,是因为那时候没人能替我。不是因为我不难。”
周岩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你小时候,我是没办法。我不扛,你就没饭吃,没学上。后来你长大了,我还继续扛,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没教你怎么心疼我,也没教你怎么当儿子。我只教会你,妈永远没事。”
周岩眼圈红了。
我没有递纸。
以前他一红眼,我就慌。现在我知道,他的眼泪得他自己擦。
他说:“妈,对不起。”
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三个字。
可奇怪的是,它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重。
我没有哭,也没有扑过去说没关系。
我只说:“我听见了。”
周岩怔了怔。
我说:“道歉我收下。但以后怎么做,要看以后。”
他点头:“我知道。”
我起身去厨房盛粥,给他也盛了一碗。
他赶紧站起来接:“我来。”
他端碗的动作有点笨,差点烫着手。我没抢,只提醒:“拿抹布。”
他找了半天才找到,端着粥放到桌上。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学包饺子,把皮擀成了地图,馅漏得到处都是。我嫌他弄脏厨房,赶他去写作业。
也许有些事,从那时候就错了。
我什么都替他做,他就真以为什么都不用学。
吃完粥,他主动把碗拿去洗。
水龙头开得太大,溅了一身。他关小,低头慢慢洗。洗完碗,还把台面擦了一遍。
我没有夸他。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洗两个碗不值得夸。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说:“妈,乐乐这周末想来。他说不提饺子了,就想看看你。”
我说:“可以,下午三点到五点。我上午要去公园,晚上要休息。”
周岩点头:“行。”
他穿好鞋,又问:“妈,那以后我每周固定来看你一次?你要是不想见,我提前问。”
我看着他:“不用固定给我交差。你真想来就来,不想来也不用演。关系不是打卡。”
他沉默几秒,点头:“明白。”
门关上后,我回到厨房,看见水槽擦得不算干净,边角还有水渍。
我拿抹布擦了一遍。
心里却比前些日子平静。
周末下午,周岩带乐乐来了。
乐乐进门时果然没提饺子,先把一幅画递给我。
画上有一张小桌,桌上没有饺子,画的是一碗粥、一盘苹果和三杯水。
他说:“奶奶,这是我们来看你,不让你干活。”
我笑了笑:“画得挺好。”
周岩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手里提着菜。
我看了一眼,白菜、猪肉、面粉。
他赶紧解释:“不是让你包。我买来想自己学,乐乐说想吃饺子,我跟他说爸爸包。”
乐乐补充:“爸爸包得可丑了,我想让奶奶教。”
我看着那袋菜,没有立刻说话。
周岩说:“妈,你坐着说就行,我动手。你要是不想教,我们回去看视频。”
这次,他没有直接把要求放到我身上。
我想了想,说:“可以教。但我不动手。”
周岩点头:“行。”
于是那天下午,厨房里第一次不是我一个人忙。
周岩洗白菜,水甩得到处都是。乐乐站在小凳子上择菜,择两片玩一会儿。猪肉馅是买现成的,我让周岩加葱姜水,他倒多了,馅稀得像粥。
他慌了:“妈,怎么办?”
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椅子上,披着外套,说:“加点淀粉,顺一个方向搅。”
他照做,搅了五分钟就喊胳膊酸。
我说:“以前我一搅就是半小时。”
他手顿了顿,没说话,又继续搅。
擀皮更难。
面团太硬,周岩擀出来的皮一边厚一边薄,乐乐在旁边笑:“爸爸,这个像拖鞋。”
周岩也笑:“拖鞋饺子也是饺子。”
我坐着看他们闹,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上去接。
有好几次我差点忍不住。
看见白菜切得太粗,我想说我来。看见饺子捏不紧,我想伸手。可我忍住了。
家人不是靠一个人能干维持的。
一个人太能干,别人就永远学不会心疼。
第一锅饺子下锅,破了七八个。
锅里飘着白菜碎和肉末,乐乐趴在桌边叫:“爸爸,饺子漏了!”
周岩拿勺子捞,手忙脚乱。
我坐在一边,没笑他,也没帮他。
最后端上桌的饺子有圆的,有扁的,有露馅的。乐乐夹了一个,吹了半天,咬一口,皱眉:“没有奶奶包的好吃。”
周岩看了我一眼,低头吃了一个,说:“嗯,是没有。”
我说:“多包几次就好了。”
乐乐问:“奶奶,你以后还包吗?”
我看着他,说:“我想包的时候会包。不想包的时候,就不包。”
乐乐想了想:“那你想包的时候叫我,我帮你。”
我笑了:“行。”
周岩低着头,半天才说:“妈,以前你一个人包这么多,挺累的吧?”
我说:“累。”
这一次,我没有说“不累”。
周岩轻轻点了点头。
吃完饭,周岩洗碗,乐乐拿抹布擦桌子,擦得一桌子水。我拿干布收尾,动作很慢。
他们走的时候,周岩把剩下的饺子装进饭盒。
他问我:“妈,给你留几个?”
我说:“不用,你们拿走。今天这是你包的。”
他想了想,把饭盒打开,留下六个最完整的在盘子里。
“这几个给你。”他说,“不是让你吃剩的,是我第一次包,想让你尝尝。”
我看着那六个奇形怪状的饺子,忽然心里软了一点。
“放冰箱吧。”我说,“明早热着吃。”
晚上九点,周岩发来微信。
“妈,今天我才知道包饺子这么麻烦。以前我太理所当然了。”
我看了很久,回他:“知道就行。”
他又发:“以后乐乐想吃,我先自己包。你身体好点的时候,想包再包,不想包就算。”
我回:“好。”
手机放下以后,我去厨房打开冰箱。
那六个饺子躺在盘子里,皮有点厚,边也没捏齐。看着不好看,却让我第一次觉得,冰箱里放着的不是任务。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六个饺子蒸热。
咬第一口,皮硬,馅淡,葱姜味还没拌匀。
真不好吃。
可我慢慢吃完了。
吃完以后,我把盘子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
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有人遛弯,有人买菜,有人推着孩子上兴趣班。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没有因为我住过ICU就突然变得温柔。
但我变了。
我不再等儿子想起我,才觉得自己重要。
我也不再因为孙子一句“点名吃饺子”,就拖着病体去和面剁馅。
我还是乐乐的奶奶,还是周岩的妈。
可我先是秦桂枝。
那个在ICU里没人问、被一条饺子微信扎醒的秦桂枝。
我把药按时吃了,又给自己泡了杯热茶。阳台上的吊兰被我剪掉枯叶,重新冒出一点嫩绿。
手机震了一下。
周岩发:“妈,今天风大,别出门太久。”
我回:“知道。你也多穿点。”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小背心。
针脚停了很多天,线头有点乱。
我拆了两行,重新起针。
不是赶着给谁交差,也不是怕孩子失望。
我只是突然想织。
织好了就送,织不好就放着。
我的后半辈子,也该这样了。
想做的事,慢慢做。
不想做的事,谁点名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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