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6年那个雪夜，他在殿外站了一夜，听见一声不该听见的声音

文/一葉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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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清晨，下了几天的雪把皇宫外的景色染成了白色，站在万岁殿外的我冻得手脚冰凉，不停地来回行走驱寒。

近几日天气寒冷，雪花一直飘来飘去，整个京城被冰雪覆盖着，让人感觉到冬天的冷透彻骨髓。

昨夜皇上与晋王赵光义喝酒到深夜，皇帝还特意叮嘱我晚上不用进去了，也不知道他们喝酒到什么时辰。

突然殿内传出太监尖细的声音：“皇帝驾崩了”，我心头一紧，怎么回事？昨天晚上皇上与“晋王”赵光义一直在殿内喝酒说话呢， 怎么突然驾崩了。

没有皇帝的召见我是不能离开值守的，我是殿前司值守，职责是护卫皇上的安全，皇帝突然不在了，没有命令我是不能擅自离开进入大殿的，我不知所措站在殿外不敢进去。

大殿里很乱，太监，宫女在“晋王”的指挥下穿梭来往忙成一团。趁着大殿门打开的缝隙看了一眼，没有看见皇帝的身影，我心里乱得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应该怎么做。

一个太监匆匆出来朝殿外跑去，路过我身边时，我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朝我眨了一下眼，没有停留出门而去，我内心的不安在增加。

夜色渐渐褪去，天空逐渐露出白色，雪依然无声地下着，天地白的浑然一体，分不清是天空还是大地。

太监王继恩跑过我的身边，急急地出门而去。一个殿前司的同僚走到我的跟前，拉了一下我的衣袖小声说道：“宋皇后急召皇子赵德芳入宫”，我明白了，关键时刻到了。

正当我六神无主的时候，听见万岁殿内有太监喊道：“陆延，晋王召见你。”，我大声答应迅速朝大殿内跑去。

晋王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脸色阴沉的看着我：“昨夜是你在殿外值守？”“是的，王爷。”我惶恐的答道。

“可听到什么动静？”“没有”，赵光义冷冷看着我，停顿了一下，挥手示意我下去。我转身走出大殿，瞥见了他袖口有一道新的划痕，内心轻轻的一颤，悄然退出大殿。

站在殿外值守的位置上，脑海浮现出刚进入大殿的景象，地面似乎被清洗过，水迹还没有干透，桌椅好像重新摆放过。

王继恩带着几个人回来了 ，脚步匆匆可是却没有赵德芳，来的这些人好像都是赵光义的人。

昨天晚上我在殿外站了几个时辰，听见了声音，看到了影子。但是却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我不被允许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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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雪并没有停下，落下的雪花层层叠叠，掩盖了高低不一样的屋檐与宫墙，让白色成为主角。

昨天十月十九日白天，皇上召见了一个道士，那个道士在皇宫里呆了很长的时间，两个人聊得很开心，不时听见皇上开朗的笑声。

中午皇上与道士一起用膳，我被皇上叫进去时，听见道士给皇上说关于天象的话，隐约听见道士说什么”紫微星动”、“变在肘腋”之类的话，声音小听不太真切。

皇上听完好像不开心，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看着道士的脸沉默了许久。

用完午膳后，皇上与道士一起在各个大殿转了转，我们离得很远听不到声音，他们边走边聊，似乎说的话不想让别人听见。

在一个偏殿的过廊处他们停了下来，道士说完话后跪下来给皇帝磕头，皇上扶道士的时候，他不敢起来还不停地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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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转过身看着飘落的雪花，走出来迎着雪仰头看天，把手中的雪搓开化成水洗着两个手掌。

下午道士走了后，皇上传旨，命晋王赵光义晚上进宫饮宴。他命令道：“晚上晋王来饮宴时，所有的侍卫都在殿外值守，殿里只留两个伺候的太监即可”。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但不敢多问，只能按命令执行，众人答应着退出了大殿。

皇上回宫休息了，我检查了一遍皇宫周围的护卫情况，对一些细节做了安排，撤到万岁殿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皇上今天有些奇怪，为什么把侍卫都要撤到外面，以前好像没有这样的安排，毕竟是和自己的弟弟一起用膳，难道他们单独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密谈。

天渐渐暗了，风夹着雪吹得耳朵疼，一个太监走到我的身边小声说：“官家召见你”，我随他进到万岁殿，皇上脸色有些疲惫，看着我说：“今晚不用进来，在外面守着就好。”

我应了一声，朝殿门口走去，皇上今晚的眼神有点不对，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意味在里面，他到底有什么事没有说出来。

刚站好，晋王赵光义朝万岁殿走来，他的随身人员被挡在门外，另外安排在其他地方安歇。

看着赵光义的背影，又想起皇上嘱咐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对，似乎有一种别离的深意。

三

十月十九日，夜色淹没了雪花的白，温度低了许多，手要藏在盔甲里才能有点热度。大殿内的烛火已经点燃，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周围。

我的位置比平时离宫殿要远一些，晋王已经与皇上开始用膳了，通过窗户上的影子可以看到他们的动作，谈话是无法听到的。

今夜好像比平时要寒冷，站在原地很快腿脚就麻木了，所以要在原地稍微活动一下。心里想象着皇上与晋王喝着酒，不时夹起菜肴吃着，说着话的样子，感觉心里是暖和的。

周围的黑暗显得皇宫里的灯非常亮，通过窗户看到烛光里的人一直平静坐着，时不时晋王站起来给皇上敬酒，皇上坐着很少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朝窗户看去影子开始变化，皇上的影子似乎向前倾，赵光义的影子在朝后退缩，气氛没有开始那么平静。

皇上的影子猛地起来，好像在说着什么，赵光义的影子缩了下去，一动不动。我紧张地盯着窗户，生怕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

一阵寒风呼啸而来，吹得我几乎站不稳，窗户纸都在抖动，里面的人却没有了动静，夜静得出奇，只有风的声音在响。

朝窗户的灯影看去，两个人坐了下来，平静地在喝酒说话，我的心也安静了许多。

没一会烛光好像闪了一下，差点灭了，一个小太监匆匆出来取了什么东西，急急忙忙进去了。

我盯着窗户上的影子，皇上好像站了起来，手指向晋王说着什么，晋王似跪在地上，隐约看到赵光义的头在上下晃动，他在给皇上叩头。

一个小太监进去添酒，出来后脸色发白，我轻声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说话，可是他的身上也有酒味。

再看窗户上的影子时，似乎只剩下一个身影，看不清是皇帝还是晋王，我真想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没有皇上的命令是不可以的。

一阵风把殿门吹开了一条缝，在蜡烛的灯光下，赵光义的手在发抖，还是在笑，我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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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更天，夜色已经沉沉睡去，周围安静得出奇。皇上与晋王还在喝酒聊着，从窗口的影子看，气氛是平和安静的。

我感觉到困意上来了，差点直挺挺地摔倒。弯腰捧起巴掌大的雪，朝脸上擦了擦顿时清醒一点。

窗纸上的人影好像是皇上，他慢慢起来，对面的晋王影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似乎在躲避什么。皇上似乎有些醉意，抬手想去扶什么，却没有抓到任何支撑的东西。

怎么，皇上喝醉了，但是没有听见任何叫人的声音。因为皇宫有严格的规定，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事情，没有皇上的亲自命令，无论任何人都不许擅自进入，违者直接斩首。

我担心地朝窗纸看去，皇上似乎坐下了，赵光义还站着，随着烛光的摇动人影也在动。看影子他们还在说话，晋王往前走了几步，身子朝下坐了下去。

烛影突然摇曳不定的晃动了，赵光义突然站起身来，往后倾斜差点摔倒下去，然后一声沉闷的响动，好像柱斧戳在地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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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没有一点声音，寂静。漫长的、可怕的寂静。我手握刀柄想冲进去——但是皇上的话响在耳边：“在外面守着就好”，我站住了，静静的等待着。

一整夜坚守在殿外，没有得到任何命令，只听见柱斧声音之后的死寂。寒意包裹了我的身体，整个人似乎坠入冰窟之中。

四更天，太监王继恩从侧门匆匆而出，直奔晋王府的方向——晋王赵光义不是在万岁殿内吗？

五

十月二十日天已经亮了，皇上驾崩的消息让大家惊呆了，宫殿内外人心惶惶，晋王主持着殿内外的一切。

想起昨夜的动向，皇上已然不测，窗纸前的一幕幕从我的脑海中闪过，现在只能值守在殿前，看着所有的事情在进行。

接替我的同僚到了跟前，简单和他交代几句准备走的时候，王继恩过来跟我说：“昨夜的事情，你给殿外值守人员说一下，不该说的事情不能乱说”。

我看了他一眼，答应一声，把意思给昨夜值守的人都说了。

王继恩带来赵光义的人开始各司其职，我们都按照要求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诧异没有声音。

我走进大殿，昨夜的酒具、杯盘都收拾干净，柱斧戳过的地上还有轻微的划痕，柱斧已经不见了。地上清洗的水还没有干透，泛着潮湿的水气，所有的一切井然有序。

扫了一眼忙碌的太监宫女，没有看见昨夜进来添酒的小太监，难道？不好去问其他人，应该没有人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走出万岁殿下台阶时，脚下踢到一个小东西，捡起来一看，竟是一小片碎瓷——这是御用酒盏的碎片，曾看见过皇上用它喝酒，上面沾着深色的痕迹。

没有人注意到我，小心地把碎片攥在手心里。这能说明什么？什么也说明不了。昨夜的一切会随着时间而过去，窗纸上的影子也会永远消失。

下台阶没有走出多远，听见有脚步声，回头看见赵光义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王继恩还有两个小太监，他没有穿丧服，是龙袍。

六

那夜的事情过去数日了，但是窗纸上的影子，却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回顾整个夜晚的经历，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十月十九日皇上召见晋王的时候，赵光义的车驾在圣旨下达半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到了宫门外，他是提前来的。

皇上与道士在宫内说话后，道士离去，皇上下旨。我们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这个时间没有人离开过，晋王怎么提前到了宫外？

消失的小太监因为说了一句：“那酒，不是平时的味道”，所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那张煞白、恐惧的脸似乎还在我眼前晃动。

那天道士给皇上说的话，现在突然懂了——那不是预言是警告！为什么皇上会沉默不语。

正在恍惚间，太监王继恩领着几个大臣往宫殿内走来，我挺身站好。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来到我面前：“陆延，宋皇后召见你”，心里一紧，她召见我什么事？

跪下给宋皇后请安，头顶上传来宋皇后威严的声音：“陆延，你那天晚上听见看见了什么？”，我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宋皇后接着说：“如果说出去，你活不过明天。” ，我打了一个激灵：“您早就知道了？”，没有声音，没有回答，寂静得可怕，不知何时她已经走了，我的衣服湿透了。

站在殿外感觉不到冬天的寒冷，心里却冷得要死，耳边响起皇上的声音：“今晚不用进来，在外面守着就好”。

他不是不信任我，他是不想让我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皇上什么都知道——他叫弟弟来，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接受。他用一种我不会理解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

七

陆陆续续下了几日的雪停了，阳光照在开封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独自走在街道上，看着匆匆忙忙的人流，心里有一种孤独的感觉。我信任的皇上不在了，好像没有了依靠一样，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

手心里那片碎瓷还有温度，但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威风八面的赵匡胤死了，世上已经没有他了。

一个流浪少年到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用他的智慧与能力结束了五十年的乱世，一统天下建立了大宋王朝。他做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我说不清楚。

经历过无数刀光剑影的人，谁能够想到喝酒居然把自己喝死了，举杯共饮的人是自己的亲弟弟，酒杯碎了人也没了。

没有目的地走到了河边，攥了一下手心的碎瓷片有点疼，忽然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说出去，你活不过明天”。

心里冷得如同冬日夜晚的月亮，泛着白光没有任何颜色，随后把手心里的碎瓷片扔进河里，棱角刺进肉里最后一瞬间的疼也消失了，瓷片沉入水中，没有溅起任何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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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后，人们还在讨论那个夜晚。烛影、斧声、毒酒——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那天晚上真正发生了什么，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死了，另一个永远都不会说。

权力的代价，从来不是秘密本身，而是知道秘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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