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红霞,今年四十岁,一米五九,一百四十八斤,脸圆,腰粗,胳膊上肉多,夏天一出汗,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我在北京东六环外的一个工地开理发店。
说是理发店,其实就是食堂后头一间蓝皮活动房,门口挂了块塑料牌子,上面写着“红霞快剪,男士十元,洗头五元”。
我第一天开门,就发现男人真是饥不择食。
不是我自夸。
我这模样在老家街上,顶多算个会过日子的胖嫂子。年轻姑娘看见我,嘴上不说,眼神里也会有点嫌弃。卖衣服的更直接,拿起一件宽松花衬衫就说:“姐,你穿这个遮肉。”
可到了工地上,我刚把推子插上电,门口就排了十几个男人。
有的头发压根不长,也坐在凳子上等。
有个穿灰背心的小伙子探头往里瞧,笑嘻嘻地说:“姐,我头发昨天刚剪过,要不你给我修修鬓角?”
我看了他一眼,“你那鬓角比我眉毛还短,修什么?”
他也不恼,嘿嘿笑,“那我坐会儿行不?这屋里香。”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洗发水味,又看了看门口那一排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这帮男人,真是饿坏了。
饿到我这样一个四十岁、身材丰满、满手洗发水味的女人,在他们眼里都能变成稀罕物。
我来北京之前,在廊坊县城开了十多年理发店。
店面不大,十几平米,挨着菜市场。早上给买菜的大娘烫头,中午给放学的孩子剪学生头,晚上给小区里的老爷子推平头。日子不富,但也饿不着。
后来那条街拆迁,我的店没了。
房东赔了钱,我这个租户只拿到两千块搬家费。那两千块还没在兜里捂热,就被我女儿苗苗的补课费花了。
苗苗十六岁,读高二,成绩不上不下。她爸早几年跟我离了婚,在天津跑长途,逢年过节才想起来给孩子打个三五百。
我不怪谁,怪也没用。
女人到这个年纪,哭一场不如多剪三个头。
正好我表弟在北京一个项目部管后勤,他说工地缺个理发的,地方给我腾出来,房租一个月八百,水电另算。
我一咬牙,把老店里那张旧理发椅、一个洗头盆、两把推子装上小货车,来了北京。
北京大,风也大。
工地更大。
几栋楼还没封顶,钢筋水泥堆得到处都是。生活区一排排板房,晾衣绳上挂满了工人的衣服,风一吹,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
我那间理发房就在男澡堂旁边。
这个位置好,也不好。
好的是人流多,男人洗完澡顺手就来剪头。不好的是,有些人洗完澡只穿条短裤,夹着拖鞋就往我门口晃,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开张第一周,我听到的话比过去十年听到的都露骨。
“红霞姐,你这手一摸头皮,真舒服。”
“姐,你一个人在北京,晚上害不害怕?要不要哥们儿陪你看门?”
“姐,我给你二十,你给我多洗五分钟呗。”
“姐,你胖得有福气,我就喜欢你这号。”
我一开始脸红。
后来脸不红了,火上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拿纸壳写了三行字贴门上:
只理发洗头,不陪聊过夜。
嘴不干净,不接待。
晚上九点准时关门,敲门也不开。
写完我还嫌不够,又在旁边画了把剪刀。
工人们看见了,笑成一片。
有个叫杜满仓的木工,三十多岁,肚子比我还大,脸上常年油光发亮。他站在门口念那几行字,念完咧嘴说:“红霞姐,画剪刀干啥?吓唬谁呢?”
我把推子在手里一转,“吓唬不懂规矩的人。”
他往屋里迈了一步,“那你给我讲讲啥叫规矩呗。”
我抬头看着他,“规矩就是,你头发长了我给你剪,你嘴脏了我请你出去。”
门口的人又笑。
杜满仓脸上挂不住,翻了个白眼,“开个玩笑还当真,四十岁的人了,装啥小姑娘。”
我手里的推子停了一下。
这话不算最难听,却扎得我心口疼。
四十岁怎么了?
四十岁的女人就不能要脸了?
四十岁的胖女人,就活该被人拿来开玩笑?
我没吵,只把围布往他脖子上一系,说:“你再多说一句,我给你剃个中间亮,两边毛。”
他闭嘴了。
那天我给他剪得很快,三分钟完事,一分钱没少收。
他走的时候,嘴里嘟囔:“脾气还挺大。”
我听见了,没搭理。
在工地上做生意,我很快就明白一个道理:你要是一开始软,后面就别想硬起来。
男人多的地方,玩笑能变成试探,试探能变成得寸进尺。
我得把门槛立起来。
可门槛立起来,不代表日子就安生了。
有天晚上八点五十,我准备关门,一个喝了酒的瓦工晃晃悠悠进来,非要洗头。
他头发湿漉漉的,明显刚在澡堂洗过。
我说:“今天不洗了,明天来。”
他说:“姐,我给你一百。”
我把毛巾扔进盆里,“一百也不洗。”
他靠在门框上,酒气喷得满屋都是,“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洗个头又不掉块肉。”
我心里一紧,手已经摸到了剪刀。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咳了一声。
“老秦,九点了,人家关门。”
说话的是工地保安韩大民。
他四十七八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平时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帽檐压得低,说话慢吞吞的。
那个醉汉看见他,骂了句没意思,摇摇晃晃走了。
韩大民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只问我:“门栓结实吗?”
我说:“凑合。”
他看了看我那扇薄得像饼干的门,“明天我给你换个插销。工地上人杂,晚上别硬撑。”
我嘴硬,“我怕啥,我手里有剪刀。”
他点点头,“剪刀是干活的,不是拼命的。”
说完他就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真拿了个新插销过来,还带了一块木板,把我门后面松动的地方加固了一下。
我给他倒水,他没接,说还得巡逻。
我说:“多少钱?”
他把螺丝刀收进兜里,“不要钱,项目部的废料。”
“那我给你剪个头?”
他摸了摸寸头,“没啥可剪的。”
我笑了,“你这头发确实省钱。”
他也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工地上的男人也不全是一个样。
可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
因为生意越来越好,围在我店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多。
晚上七点到九点,是最热闹的时候。干了一天活的男人们洗完澡,穿着拖鞋,端着搪瓷缸,蹲在门口抽烟、聊天、等理发。
有时候我剪着剪着,镜子里就能看见一排眼睛。
那些眼睛不一定都坏,但都直。
直得让我不舒服。
我就故意说话难听。
“看啥?没见过胖女人?”
有人笑,“见过,没见过这么会剪头的胖女人。”
“会剪头就排队,不剪就走,别挡我招财。”
他们又笑。
我嘴上凶,心里其实累。
一天剪三四十个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晚上关了门,我坐在理发椅上,脱了鞋揉脚,常常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围观了一整天的肥猫。
有时候我会给苗苗打视频。
她在学校宿舍里,穿着校服,脸瘦瘦的。
“妈,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挣钱比老家多。”
“累不累?”
“不累,剪头能累到哪儿去。”
我从不把那些话告诉她。
她问过一次:“妈,工地上是不是全是男的?”
我说:“是啊,男的头发长得快,我有钱挣。”
她皱眉,“你自己注意点。”
我笑,“你妈又不是小姑娘,谁还惦记我?”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发虚。
谁说没人惦记?
惦记的人多了去了。
只是那种惦记,有的像玩笑,有的像脏手,有的像一阵风,吹过来,沾一身灰。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要凶一点、嘴硬一点、手里拿着剪刀,就能把这日子混过去。
可后来我才知道,工地上的男人不是都只盯着女人。
他们也有苦。
只是苦憋久了,就变了味。
最先让我改观的,是一个叫小贺的年轻人。
他才二十一岁,四川人,长得瘦,脖子细,眼睛总是红红的。来我这儿理发的时候,他坐下半天不说话。
我问:“剪啥样?”
他说:“剪精神点。”
我笑:“见对象?”
他低头,“跟我妈视频。她说我在北京肯定过得好,我想让她看着像那么回事。”
我手里的推子顿了一下。
我给他把两边推短,前面留了一点,洗完头还抹了点定型水。
他照镜子时,眼睛亮了亮。
“姐,这样真像城里人。”
我说:“本来就在城里干活,怎么不像?”
他掏手机给他妈打视频。
视频一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幺儿,吃饭没?”
小贺立刻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吃了,妈,你看我今天剪头发了。”
我低头收拾毛巾,没抬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男人来我这儿不一定都是为了看我。
有些人只是想在镜子里看见一个体面点的自己。
还有个老马,五十多岁,河南人,背有点驼。他每个月来染一次头发,染得乌黑发亮。
我说:“马哥,你这白头发长得快,别折腾了。”
他说:“不行,月底回家,我孙子怕我老。”
我笑,“你孙子多大?”
“三岁。”他从手机里翻照片给我看,“他上次说爷爷头上有雪,我听了心里难受。”
我给他染头的时候,他一直盯着镜子。
染完后,他摸着黑亮的头发说:“红霞,你别笑话我。我们干工地的,一年到头灰头土脸,回家总想像个人样。”
我没笑。
我只是觉得手里的梳子突然重了。
慢慢地,我店里多了个小规矩。
谁要给家里打视频,我可以帮忙找角度,免费。
有人不会给老婆选护手霜,我就在手机上帮他看。
有人要回家相亲,非让我给他修眉毛,我嘴上骂他臭美,手上还是给他修干净。
门口那些男人还是会开玩笑。
可我能分出来了。
有些玩笑是嘴欠,有些玩笑是越界。
嘴欠的,我怼回去。
越界的,我请出去。
韩大民常从我门口经过。
有时候他停下来,帮我把排队的人往墙边赶。
“别堵门,留条道。”
有时候他看见有人抽烟,就说:“屋里都是毛巾洗发水,别乱点火。”
他说话不重,但多数人听。
有次我忙到晚上九点半,门口还剩三个人。我看他站在外头,就说:“韩哥,你先回吧,我一会儿关。”
他说:“我巡到这儿,顺路。”
我笑,“你这路巡得够长。”
他没接话,只把手里的手电筒换了个方向,不照我脸。
我对韩大民没什么想法。
真的。
我离婚这么多年,心早就像冬天晾在外头的毛巾,冻硬了。
男人对我来说,能不添麻烦就算好人。
韩大民好像也懂,从不说让人误会的话。
他叫我“梁师傅”。
不是红霞姐,不是胖姐,也不是老板娘。
是梁师傅。
这三个字让我很受用。
人到中年,尤其是女人,最怕别人不把你当个正经人。
可怕什么来什么。
我在工地开店第三个月,出事了。
起因还是杜满仓。
那天他带了两个工友来剪头,轮到他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说:“红霞姐,晚上去我们宿舍吃烧烤呗,哥几个专门买了羊肉。”
我说:“不去。”
他笑,“怕啥?我们又不能把你吃了。”
我把围布一抖,“你们吃羊肉,我回去吃馒头,谁也不耽误。”
他从镜子里看我,“给面子嘛,工地上就你一个像样的女人,大家都喜欢你。”
我手停了,“喜欢我就好好排队理发,别整没用的。”
他脸一沉,“开个店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你不就靠我们这些男人挣钱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说:“是,我靠手艺挣你们的钱,不靠陪你们吃饭挣。”
他嗤了一声。
头发剪完,他没给钱。
我说:“十块。”
他说:“先欠着。”
“不赊账,门上写着。”
他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啪地拍在桌上,“拿着,真当自己多干净。”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关门时,发现门口纸壳牌子下面被人用黑笔写了一行字:
胖娘们装清高。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却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我知道是谁写的。
可我没有证据。
我拿抹布擦,擦不掉。黑笔渗进纸壳里,越擦越脏。
最后我把那块纸壳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那一晚,我没睡好。
第二天,门口人少了一半。
有人来剪头,眼神也怪怪的。
我听见两个年轻人在外头小声说:“就是她啊?杜哥说她脾气大得很。”
另一个说:“胖是胖,别说,挺有味儿。”
我猛地掀开门帘,“剪不剪?不剪滚远点说。”
两个人吓了一跳,灰溜溜走了。
我气得手发抖。
不是因为少挣几十块钱。
是因为我知道,在这种地方,一个女人的名声太容易被嘴皮子弄脏。
你笑一下,他们说你勾人。
你板着脸,他们说你装。
你拒绝,他们说你清高。
你不拒绝,他们就敢往你身上泼更脏的水。
那天下午,苗苗突然来了。
她说学校放月假,想给我一个惊喜。
我看见她拖着小行李箱站在门口,心里先是高兴,紧接着就慌了。
门口还有几个男人排队。
他们看见苗苗,眼神立刻变了。
有个不认识的工人笑着问:“红霞姐,这是你闺女?长得不像你啊,瘦多了。”
我脸一冷,“你剪不剪?不剪让后面。”
苗苗没说话,走进屋里,坐在角落小凳子上。
她看着我给男人理发,看着他们跟我开玩笑,看着我一边怼人一边收钱。
等晚上关了门,她才开口。
“妈,你每天就这样?”
我装糊涂,“哪样?”
她眼圈有点红,“他们那么看你,那么说你,你不难受吗?”
我把毛巾拧干,挂在绳上,“难受能咋办?钱不难挣,脸难放。妈习惯了。”
“你别干了。”她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少花点钱,我不上补习班了,你别在这儿受这个气。”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硬,“不上补习班你考啥大学?你妈我四十岁了,被人说两句掉不了肉。”
苗苗咬着嘴唇,“可我不想别人这么说你。”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可以对工人凶,可以对杜满仓凶,可面对女儿的眼泪,我凶不起来。
那晚我们娘俩挤在店后面的小隔间睡。
她睡着后,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外头工地的灯亮了一夜,机器声远远传来,像有人在梦里磨牙。
我突然生出退意。
要不算了吧。
回老家找个商场快剪,一个月挣四五千,也够吃饭。苗苗少上两个班,我少受点气。
反正女人到了四十岁,也别太较劲。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开门,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我拉开门,看见韩大民站在门口,旁边还有老马、小贺和几个常来的工人。
他们手里拿着一块新木牌。
木牌刷了白漆,上面写着:
红霞理发,凭手艺吃饭。
排队剪头,嘴净人净。
字不算漂亮,但很认真。
小贺不好意思地挠头,“姐,昨晚韩哥让我们帮忙写的。那个纸壳牌子太软了,挂这个吧。”
老马说:“谁再乱写乱画,我们几个看见了不答应。”
我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苗苗站在我身后,也愣住了。
韩大民把木牌往门旁一靠,说:“这不是替你出头。你在这儿做正经生意,门口就该有块正经牌子。”
我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多少钱?我给。”
韩大民说:“废木板,不值钱。”
“油漆呢?”
小贺马上说:“我宿舍剩的。”
老马说:“字是我写的,更不值钱。”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苗苗在旁边小声叫我:“妈。”
我回头看她。
她没再说让我走,只帮我把旧门帘摘下来,换上他们带来的新帘子。
那天生意很好。
来理发的人比平时还多。
大多数人没说什么,只是剪完头规规矩矩把钱放在桌上。
有个年轻人临走前冲木牌竖了竖大拇指。
我知道,这不是所有男人突然变好了。
只是有人愿意告诉我,这个地方还有规矩。
下午,杜满仓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那块木牌,脸色有点不好看。
我正在给小贺剪头,抬头看他一眼,“排队。”
他说:“我不剪,就看看。”
我说:“我这儿不是景点。”
门口有人笑。
杜满仓脸挂不住,“梁红霞,你啥意思?昨儿那事你怀疑我?”
我把推子关了,看着他。
“我不怀疑,我知道。”
屋里一下子静了。
苗苗站在洗头盆旁边,手里还拿着毛巾。
杜满仓梗着脖子,“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说,“所以我没找你赔,也没找领导。我只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要理发可以,排队、付钱、闭嘴。你要再乱写乱说,我不接待你,也不接待你带来闹事的人。”
他冷笑,“你不接待我?这工地是你开的?”
我放下推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工地不是我开的,可这张椅子是我的。这把推子是我的。这门里面,我说了算。”
杜满仓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四十岁,胖,离过婚,在工地给男人剪头发,这些都是真的。可这些加起来,也不等于你能糟践我。”
苗苗的眼睛红了。
门口没人笑了。
杜满仓嘴唇动了动,最后骂了句“有病”,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杜满仓不是个容易低头的人。
接下来几天,他故意带人在我门口抽烟,大声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有些人呐,嘴上说正经,心里不知道咋想。”
“工地上开店,不就是靠男人捧场吗?”
“胖点也好,关了灯都一样。”
我每次听见,手都痒。
可苗苗在,我忍着。
我不能当着女儿的面跟人撕扯成一团。
韩大民有两次想过去说话,被我拦住了。
“别。”我说,“他就是等人帮我出头,好说我靠男人撑腰。”
韩大民看了我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剪刀放进消毒盒里,“等一个合适的时候,让他自己闭嘴。”
合适的时候很快来了。
那是项目部发防暑用品的晚上,食堂门口摆了几张桌子,绿豆汤、西瓜、藿香正气水堆在一起。工人们排队领东西,热闹得像赶集。
我也被后勤叫过去领一份。
苗苗第二天回学校,想吃食堂的炸酱面,就跟着我一起去了。
杜满仓也在。
他大概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嗓门特别大。
看见我,他故意端着一碗绿豆汤挤过来。
“红霞姐,来,哥请你喝汤。别整天板着脸,女人太凶没人要。”
周围有人皱眉,也有人看热闹。
我没接,“我自己有手。”
他把碗往我面前又送了送,“咋,又怕我占你便宜?你说你四十岁了,还这么讲究。真要没人惦记你,你心里不得慌?”
苗苗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火烧到了嗓子眼。
杜满仓还在笑,“你在北京工地开理发店,天天对着一群男人,不就是图大家捧你吗?现在装什么清白?”
食堂门口彻底安静了。
我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突然不气了。
我伸手接过他那碗绿豆汤。
他愣了一下,以为我服软了,嘴角刚要翘起来。
下一秒,我把碗稳稳放回桌上。
“杜满仓,你听清楚。”
我的声音不高,但整个食堂门口都能听见。
“我开理发店,是为了挣钱供我女儿读书,不是为了给谁解闷。”
“男人离家久了,想说话,想被人惦记,这都不丢人。丢人的是把自己的寂寞,撒到女人身上。”
“我胖也好,四十也好,离过婚也好,都不是你嘴贱的理由。”
杜满仓的脸一点点涨红。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真觉得我不正经,那你以后别来。你要是还想坐我的椅子,就当着大家的面,把你写的字、说的话,给我认了。”
他梗着脖子,“谁写了?你别血口喷人。”
我说:“行,那我换个说法。你这几天在我门口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吧?”
我转头看向周围。
老马第一个站出来,“听见了。”
小贺也说:“我也听见了。”
另一个工人说:“我前天还劝过他,别在人家门口乱说。”
杜满仓急了,“你们一个个装啥好人?平时不也爱去她那儿坐着?”
老马脸沉下来,“我们去剪头,付钱,排队。你要是管不住嘴,别把大家都拉下水。”
韩大民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可他看着我,眼神很稳。
苗苗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我看着杜满仓,“道歉。不道歉也行,从今天起,你们班组的人来我这儿,我照接待。唯独你,我不剪。”
杜满仓像听见笑话,“你少剪我一个能咋的?”
我点头,“不能咋的。可我得让自己知道,我这口饭吃得干净。”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忽然轻了。
我不怕他不道歉。
因为我真正要的,不只是他一句对不起。
我是在告诉自己,也告诉苗苗:你妈不是没办法才忍气吞声。你妈能挣钱,也能守住脸面。
杜满仓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人群里有人催:“道个歉吧,老杜,这事本来就是你嘴欠。”
“就是,人家一个女人在工地做生意不容易。”
“差不多得了,别丢人。”
杜满仓额头冒汗,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行,算我嘴欠。对不住。”
我看着他,“大声点,我女儿没听见。”
他的脸更红了。
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没法再耍横,只能提高声音:“梁红霞,对不住,我嘴欠,以后不说了。”
我没笑,也没骂。
我只是说:“记住就行。”
那天晚上回到店里,苗苗突然抱住我。
她比我高一点,瘦瘦的胳膊勒得我肩膀疼。
“妈,对不起。”她说。
我愣了,“你对不起啥?”
“我之前觉得你在这儿丢人。”她声音闷闷的,“今天我才知道,丢人的是他们,不是你。”
我鼻子一酸,拍了拍她的背。
“傻孩子,妈也不是天生就会硬气。妈也是一边害怕,一边硬撑。”
她松开我,看着门口那块木牌。
“妈,你以后还在这儿干吗?”
我想了想,说:“干。钱还没挣够呢。”
她破涕为笑,“那你答应我,有事别一个人扛。”
我点头,“好。”
她第二天回学校。
临走前,她拿手机给我和那块木牌拍了张照片,说要放在书桌上。
我骂她:“放我照片干啥,不嫌你妈胖?”
她说:“胖怎么了?我妈有气场。”
我笑得嘴都合不上。
苗苗走后,店里恢复了平常。
杜满仓有半个月没来。
后来他还是来了,头发长得像草。他站在门口,别别扭扭地问:“梁师傅,能剪不?”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梁师傅。
我看了他一眼,“排队。”
他老老实实排到最后。
轮到他时,他坐上椅子,脖子硬得像块木头。
我给他围围布,他低声说:“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我说:“知道不对就改。头发剪了还能长,嘴说出去的话,可收不回来。”
他没吭声。
那次以后,他再没在我门口说过脏话。
倒不是他变成多好的人。
有些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是被边界挡住的。
边界一清楚,他就知道哪儿不能踩了。
天气慢慢冷下来。
北京的冬天风硬,吹到脸上像小刀子。
工地上的人戴上了安全帽下面的棉帽,头发反倒剪得更勤了。因为帽子压着,长一点就痒。
我店里添了个小电暖气。
韩大民给我找来一块旧地毯,铺在门口,说这样不容易滑。
我说:“你怎么总能找到这些破烂?”
他说:“保安的本事,就是知道哪儿有能用的东西。”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这次他接了。
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我问:“韩哥,你老家哪儿?”
“张家口。”
“家里几口人?”
他停了一下,“一个儿子,跟他妈在市里。离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却自己说下去:“以前我也不会说话,老觉得挣钱就行。后来离了,才知道家不是光靠钱撑着。”
我低头叠毛巾。
他说:“你比我强。”
我笑,“我强啥?我也是被日子逼的。”
他看着我门口那块木牌,“被逼着还能站直,就算强。”
我没接话。
心里却有点发烫。
人到四十岁,被人夸漂亮,不一定当真。被人说强,反倒容易破防。
腊月前,工地放了一批人回家。
我的生意忽然忙起来。
男人们都想理个干净头回去见老婆孩子。
小贺要回四川,临走前来剪头,还让我帮他拍了张照片。
他说:“姐,我妈说我胖了。”
我看他那张瘦脸,“你妈那是想你了,看啥都觉得好。”
他笑着点头,眼睛又红了。
老马也来染头,染完以后非要多给我二十。
我不收。
他说:“给你闺女买糖。”
我说:“我闺女都高二了,不吃糖。”
他把钱塞进洗头盆下面就跑。
我追都追不上。
那天晚上,我把钱夹进账本里,写了两个字:老马。
不是为了记债。
是为了记人情。
工地上的男人还是那样,粗声粗气,满身灰土,嘴上有时没轻没重。
可我不再一概用“饥不择食”四个字去看他们。
他们有的人是真饿。
不是饿女人,是饿一口热饭,饿一句家里人的问候,饿一个能让自己像个人的地方。
当然,也有人把自己的饿当成不要脸的理由。
这种人,我照样不给好脸。
年前最后一个晚上,项目部给留守人员包饺子。
食堂里热气腾腾,白菜猪肉馅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
我本来不想去,韩大民过来叫我。
“梁师傅,走吧。后勤说你也算项目生活区一员。”
我锁了门,跟他一起往食堂走。
路上风很大,他走在外侧,挡着风口。
我说:“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一身肉,不怕风吹。”
他说:“肉也怕冷。”
我噗嗤笑了。
到了食堂,大家给我留了座。
小贺已经回家了,老马也走了,留下的都是些不着急回去的人。
杜满仓居然也在。
他端着一盘饺子过来,放到我面前,声音不大:“梁师傅,这盘刚出锅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有点尴尬,“我没别的意思,顺手。”
我点点头,“谢了。”
他松了口气,转身走了。
韩大民坐在我旁边,小声说:“他现在见你比见项目经理还规矩。”
我夹了个饺子,“规矩好,大家都省事。”
吃到一半,后勤姚姐举着饮料说:“今年生活区最辛苦的,除了食堂,就是红霞理发店。大家鼓个掌。”
一屋子男人真鼓掌。
掌声乱七八糟,像雨点打铁皮屋顶。
我脸一下子热了。
有人喊:“红霞姐,明年别走啊!”
又有人喊:“梁师傅,回家相亲前还得靠你!”
我笑骂:“一个个先把头洗干净再来。”
大家哄堂大笑。
笑声里,我忽然想起刚来北京的第一天。
那天我站在小小的活动房里,看着门口一排男人,心里又怕又烦,觉得他们看我这身肉都能看出花来,真是饥不择食。
现在还是这群男人,还是这个工地,还是我这个四十岁、身材丰满、离过婚的女人。
可我心里不一样了。
我不再把他们的目光全当成羞辱。
也不再因为有人嘴脏,就怀疑自己脏。
饭后,大家散了。
韩大民送我回店里。
走到门口,他忽然说:“梁师傅,过完年我可能调到另一个项目,在顺义。”
我愣了一下,“哦,挺远的。”
“嗯。”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像个不太会说话的孩子。
“我想问你个事。”
我心里忽然一跳,却故意装镇定,“问呗。”
“等你过完年回来,要是有空,我能不能请你吃顿涮羊肉?不是工友那种一大桌,就咱俩。”
风从板房缝里钻过去,呜呜响。
我看着他。
他耳朵冻得发红,手插在保安服口袋里,眼神却不躲。
我没马上答应。
四十岁的女人,不能别人递过来一点热乎气,就把自己整个人交出去。
我问:“韩大民,你是觉得工地上女人少,还是觉得我这个人行?”
他愣了愣,很认真地说:“工地上女人少,这是真话。可我要只是因为女人少,不会等到今天才开口。”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说:“你不用急着答应。我就是把话说明白,省得以后调走了后悔。”
我看着门口那块木牌。
红霞理发,凭手艺吃饭。
排队剪头,嘴净人净。
我突然笑了。
“吃饭可以。”我说,“涮羊肉我爱吃。但先说好,我不喝酒,不去你宿舍,不听油嘴滑舌。”
韩大民也笑了,“我记住。”
我又说:“还有,我饭量大。”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啥?”
“你上次在食堂吃了十五个饺子。”
我瞪他,“你还数着?”
他一本正经,“保安眼神好。”
我被他逗笑,笑得腰都弯了。
那一刻,我没有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挑拣的胖女人。
我觉得自己就是梁红霞。
四十岁,身材丰满,在北京工地开理发店,手里有推子,门口有规矩,心里也还有一点愿意重新热起来的地方。
过年我回了趟廊坊。
苗苗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妈,你是不是瘦了?”
我低头看自己肚子,“没有吧,羽绒服显瘦。”
她围着我转了一圈,“你气色好了。”
我把给她买的围巾拿出来,“少研究你妈,多研究数学。”
她抱着围巾笑。
年夜饭是我和我妈、苗苗三个人吃的。
我妈七十岁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神还尖。
她看我手机一直亮,问:“谁给你发消息?”
我说:“工地保安,拜年。”
我妈眯着眼看我,“男的?”
苗苗立刻凑过来,“妈,有情况?”
我被她俩看得脸热,“吃饭,别瞎问。”
苗苗笑得不行,“妈,你还害羞呢?”
我夹了一块鱼堵她碗里,“吃你的。”
晚上睡觉前,苗苗钻进我屋,趴在床边问:“妈,那个保安叔叔人好吗?”
我想了想,“人还行。不乱说话,做事稳。”
“你喜欢他吗?”
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这个年纪,说喜欢有点难为情。就是跟他说话不累。”
苗苗点点头,“那就挺好。你别因为我不敢找人。”
我鼻子一酸,“你个小孩,懂什么。”
“我不小了。”她说,“你以前总说等我考上大学你就轻松了。可我不想你只是轻松,我想你开心。”
我转过脸,不想让她看见我眼泪。
她伸手抱了抱我。
“妈,你在工地那次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你说你胖也好,四十也好,离过婚也好,都不是别人糟践你的理由。那我也想告诉你,四十岁也好,当妈也好,吃过苦也好,都不是你不能被人好好喜欢的理由。”
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年后回北京,工地又热闹起来。
我重新开门那天,门口排了长队。
有人喊:“梁师傅回来了!”
有人说:“姐,过年胖了没?”
我叉腰,“再说胖,加价。”
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韩大民调去顺义前,请我吃了那顿涮羊肉。
我们坐在小饭馆靠窗的位置,锅里白雾往上冒,羊肉片一下锅就卷起来。
他没说什么甜言蜜语。
只问我:“你以后想一直在工地干吗?”
我夹着羊肉蘸麻酱,“先干着。苗苗还有一年多高考,我得攒钱。以后要是能在工地外头租个小门脸,给附近工人和居民都剪头,也不错。”
他说:“挺好。”
我问他:“你呢?”
“先上班。儿子今年中考,我也得攒钱。”
两个中年人谈未来,谈的不是月亮和花,是学费、房租、身体别垮。
可我觉得踏实。
饭吃完,他送我到公交站。
车还没来。
他站在寒风里,忽然说:“红霞,我嘴笨。有些话说不好。但我觉得你这人好,想慢慢处。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饭还是饭,朋友还是朋友。”
我看着他冻红的脸,心里很平静。
没有小姑娘那种脸红心跳,也没有年轻时那种不管不顾。
可我知道,这份平静不坏。
我说:“慢慢处可以。先从朋友处。你别急,我也不急。”
他点头,“好。”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后,从窗户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车开出去很远,他才转身走。
那天回到工地,我照常开门。
晚上九点关门时,我把木牌擦了一遍。
那块木牌经历了风吹日晒,边角已经有点裂,可字还清楚。
我摸着上面的字,忽然想起标题似的那句话。
四十岁身材丰满的她,在北京工地开理发店,她发现男人真是饥不择食。
如果是刚来那会儿,我会咬着牙说,对,真是这样。
现在我还是承认,有些男人确实饥不择食。
他们把女人的客气当暗示,把女人的沉默当默认,把一个胖女人的生意当成可以随便占便宜的理由。
可我也发现,男人的“饿”有很多种。
有的人饿的是一张干净脸,好回家见孩子。
有的人饿的是一句像家里人说的话。
有的人饿的是被尊重。
也有的人,饿坏了就忘了规矩。
我能做的,不是把所有人都当坏人,也不是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我只守住我的门。
门里是理发店。
我是梁师傅。
谁坐上我的椅子,我就给谁剪一个清爽头。
谁不把我当人,我就请他出去。
春天来的时候,工地旁边的杨树发了新芽。
风一吹,灰还是大,可空气里有了点青草味。
苗苗高考前,我把店里一面墙刷成了浅绿色,又买了个新的圆镜子。
镜子很亮,能照见我脸上的细纹,也能照见我比年轻时更宽的肩膀。
有个新来的工人第一次进门,盯着我看了两眼,笑着说:“姐,你这店收拾得真好。”
我拿起围布,抖开。
“坐吧,剪啥样?”
他说:“剪精神点,晚上跟媳妇视频。”
我笑了。
“行,给你剪得像个正经北京建设者。”
他也笑。
推子嗡嗡响起来,头发一缕一缕落在地上。
门外有人排队,有人聊天,有人催,有人笑。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岁,身材丰满,脸盘圆,腰粗,胳膊有劲。
这样的我,在北京工地开着一家小小的理发店。
我不再怕男人的目光。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
别人怎么看我,是他们的事。
我怎么站着,才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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