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像个巨大的蒸笼,闷得人喘不上气。
陈远山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那棵歪脖子香樟树发了会儿呆。副驾驶上放着一个拉杆箱,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套用了十年的剃须刀,还有一本存折,上面是离婚后分到的那点钱,三十万出头。
四十八岁了,他活成了这副模样。
前妻周敏带着儿子搬走的那天,连家里的垃圾桶都带走了,说那是她结婚时候买的。陈远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辈子过得真他妈荒诞。二十年的婚姻,到头来连个垃圾桶都留不住。
“老陈,你也别怨我。”周敏走之前撂下这句话,“你看看你这一年,公司倒了,房子抵押了,整天喝得烂醉。我跟着你图什么?图你岁数大?图你不洗澡?”
他什么也没说。确实没什么好说的,生意失败是他自己作的,被人做局骗了,怨不得谁。
后来是发小张磊给他介绍了个活儿,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主管,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个正经事做。张磊看他一个人过得不像样,三天两头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
“你才四十八,又不是七老八十,总不能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吧?”张磊喝了酒拍着他的肩膀,“我给你介绍一个,苏晚宁,四十二,没结过婚,自己开个小诊所,条件不错。你好好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看不上你。”
陈远山当时没当回事,他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大概也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德行——头发白了小半,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水袋,整个人瘦了一圈,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哪个四十二岁没结过婚的女人能看上他?
但苏晚宁还真就看上了。
见面那天,陈远山难得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梳了梳。苏晚宁比他想象中要年轻,皮肤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纹,但不显老,反而有种从容的味道。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杯温水。
两个人聊了三个小时,从各自的工作聊到喜欢的电影,又从电影聊到人生。苏晚宁说她年轻的时候也谈过恋爱,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成,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陈远山也说了自己的情况,生意失败,离婚,一无所有。他没隐瞒,也没必要隐瞒,这个年纪的人再遮遮掩掩就没什么意思了。
苏晚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都是从坑里爬出来的人,谁也别嫌谁。”
就这一句话,陈远山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两个人见了三次面,苏晚宁就主动提了搭伙过日子的事。她说得很直白,这个年纪了,谈什么爱情不爱情的,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互相有个照应,比一个人强。
陈远山觉得她说得在理,就答应了。
今天是搬过来的第一天。苏晚宁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陈远山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觉得这个画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家庭的氛围了,熟悉是因为他曾经也有过这样一个家,只是后来没了。
苏晚宁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茶几上:“先喝点,解解暑。我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东西先放那儿。”
“不用收拾两间?”陈远山问。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还挺讲究。先住着,慢慢来。”
陈远山没再说什么,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凉的,甜度刚好。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晚上吃完晚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苏晚宁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放松了不少。陈远山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那种带着一点茉莉花香的甜味,让他心里有些发痒。
他承认,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离婚这一年多,他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喝酒,偶尔半夜醒来,身边空荡荡的,那种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把人淹没。
“晚宁,要不……”陈远山侧过头,看着她,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苏晚宁没有躲开,但也没有让他碰到。她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又坐回沙发上。
“老陈,在同房之前,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如果觉得可以,咱们就签了。”
陈远山愣了一下,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A4纸,三页,字体工工整整,排版清晰,一看就是认真准备的。
他念出声来:“协议。”
再往下看,第一行字就让他愣住了——甲方苏晚宁,乙方陈远山,双方经协商一致,就搭伙期间相关事宜达成如下协议。
陈远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往下看。
第一条:双方在同居期间,各自保留婚前财产的所有权和处置权,对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或索取。
这条他理解,搭伙过日子嘛,财帛分明,免得以后扯皮。
第二条:双方共同生活所产生的日常开销,由双方共同承担,甲方承担百分之六十,乙方承担百分之四十,每月结算一次。
他愣了愣,抬头看苏晚宁:“为什么你出六十我出四十?”
苏晚宁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我收入比你高,多出一点很正常。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不是照顾你,是公平。”
陈远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现在的工资确实不高,一个月到手不到七千,苏晚宁开诊所,收入怎么也得是他的两倍。可她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反而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双方在共同生活期间,应保持个人卫生,乙方不得酗酒,不得深夜不归。如有特殊情况,需提前告知对方。
第四条:双方应尊重对方的隐私和个人空间,不干涉对方的社交活动,但涉及两人的重大事项需共同商议。
这两条没什么问题,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二页,看到第五条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第五条:乙方在甲方指定医院进行全面体检,体检费用由甲方承担。体检结果将作为本协议的重要附件,双方需根据体检结果共同制定后续健康管理方案。
陈远山抬起头,看向苏晚宁:“体检?”
“对。”苏晚宁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他不易察觉的认真,“你之前跟我说过,你这一年多经常喝酒,身体也不太好。既然要搭伙过日子,我得知道你的身体状况,这是对彼此负责。”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继续往下看。
第六条:如乙方在共同生活期间患重大疾病,甲方有义务提供必要的医疗帮助,但乙方需自行承担相关医疗费用。如乙方因经济原因无法承担,甲方可提供无息借款,乙方需在康复后分期偿还。
这条让陈远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虽然没想过要靠苏晚宁养病,但看到这条写得这么清楚,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你把这个都写进去了?”他问。
“写清楚对大家都好。”苏晚宁说,“万一真有什么事情,省得临时扯皮。”
陈远山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看到第七条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七条:乙方在签署本协议后,需配合甲方完成以下事项:每隔三个月复查一次,连续三年;如发现异常,立即启动治疗方案;乙方在治疗期间需完全遵守甲方的医嘱,不得自行停药或更改治疗方案。
陈远山把协议放下,看着苏晚宁:“晚宁,你这个协议……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苏晚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陈远山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苏晚宁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陈,你今年四十八岁,你有多久没做过体检了?”
陈远山被问住了。他上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三年前,公司组织的那次。后来生意失败,离婚,他哪有心思管这些。
“你先回答我。”苏晚宁说。
“有……三年了吧。”陈远山有些心虚。
苏晚宁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鞋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陈远山。
“你看看这个。”
陈远山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体检报告,上面的名字写的不是他,是一个叫“赵建国”的人,年龄五十岁,男性。他的目光扫过报告上的各项指标,最后停在“诊断结论”那一栏上。
“肝癌晚期,已扩散。”
五个字,触目惊心。
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着苏晚宁。
“这个赵建国,是我爸。”苏晚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他走的时候五十一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从发现到走,三个月。”
陈远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走得早,他就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学医,开了诊所,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想让他享享福,结果他查出来就是这个。”苏晚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学了那么多年的医,我救过那么多人,但我救不了我爸。”
陈远山沉默着,看着她。
“他是个裁缝,一辈子给人做衣服,腰不好,背不好,但他从来不去医院。我劝过他多少次,他不听,说没事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等真正扛不住了,就已经晚了。”苏晚宁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你知道吗,我后来翻他的衣柜,发现他给自己做了一件寿衣,藏蓝色的,锁边锁得整整齐齐。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不让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嗡嗡地响着。
“老陈,你跟我爸太像了。”苏晚宁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扛着,你觉得自己无所谓,你觉得有病就看病,有难就扛,天塌下来也就是一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人怎么办?”
陈远山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想起周敏走的时候说过的话,她说他酗酒,说他不管不顾,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滩烂泥。当时他觉得周敏是嫌弃他穷,可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钱的问题。
“我跟你搭伙,不是图你什么,也不是可怜你。”苏晚宁的声音变得很轻,但很坚定,“我就是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但前提是,你得活着,得好好活着。”
陈远山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发酸。
“你那份协议,其实不是搭伙协议,对不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晚宁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第三页那个体检,那个复查,那个治疗方案……”陈远山的手微微发抖,“你是在给我治病?”
“我还没有给你检查,我不知道你身体到底怎么样。”苏晚宁说,“但我知道你这一年多喝了多少酒,我知道你离了婚以后瘦了多少。你跟我说你没事,可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远山愣住了。他确实失眠,但从来没跟苏晚宁说过。
“你搬过来之前,我让人查过你最近的医保记录,三年没有体检记录,一年内去过两次急诊,一次是胃出血,一次是酒精中毒。”苏晚宁的语气终于不那么平静了,带上了一丝颤抖,“你才四十八岁,你就想把自己喝死吗?”
陈远山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他问。
“我要是直接跟你说,你愿意去检查吗?”苏晚宁反问,“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愿意让别人照顾你吗?”
陈远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说得对,他确实不会愿意。他觉得那是负担,是麻烦别人,是让人看不起。
“所以我写了这份协议。”苏晚宁说,“我不是要你签协议,我是要你答应我,去看看身体,查查有什么问题,有问题就治,没问题就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她说完,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支笔,放在协议旁边,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卧室走去。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签。”
陈远山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协议,看着那支笔,又看着苏晚宁关上的卧室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拿起笔,手有点抖。他这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签过很多合同,签过很多欠条,签过离婚协议。每一笔签下去,都像是把自己卖了,或者把自己弄丢了。
但这一次,他看着协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签过的最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要交出什么,而是因为有人在乎他有没有好好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晚宁。”
门开了一条缝,苏晚宁站在门后,眼眶还是红的。
“我签了。”陈远山说,“明天就去体检,行不行?”
苏晚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打开门,拉着他走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陈远山就被苏晚宁拉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从头到脚做了个遍。抽血、CT、B超、胃镜,能做的检查全做了。陈远山被折腾得够呛,但看着苏晚宁忙前忙后地帮他挂号、缴费、跟医生沟通,他忽然觉得,被人管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苏晚宁坐在医生办公室里,一张一张地翻看报告,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陈远山坐在她旁边,心里有点发毛。
“医生,有什么问题您直说,我扛得住。”他说。
医生看了看苏晚宁,又看了看他,推了推眼镜:“陈先生,你之前的胃出血是因为胃溃疡,这个没什么大问题,注意饮食,戒酒,按时吃药,三四个月就能养好。但是你的肝功能指标不太好,转氨酶偏高,肝脏有中度脂肪肝,还有纤维化的趋势。如果再不控制,三到五年之内,很可能发展成肝硬化。”
陈远山愣住了。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目前还是可逆的。戒酒,控制饮食,适当运动,定期复查,问题不大。”医生说完,又看了看苏晚宁,“苏医生,你是同行,我就不多说了,按方案来就行。”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
陈远山把车窗摇下来,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活了四十八年,生意失败过,被人骗过,离过婚,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只要戒酒,只要好好吃饭,只要按时复查,他还能活很久。
“你吓到了?”苏晚宁问。
“有点。”陈远山老实回答,“我以为你就是吓唬我,结果真有问题。”
“我从来不吓唬人。”苏晚宁发动了车,“走吧,回家,我给你做饭。”
“以后不能喝酒了,那我吃什么?”
“吃我做的饭。”苏晚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要是听话,我还能给你做点好吃的。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天天给你煮青菜。”
陈远山笑了,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笑得有点生硬,但心里是暖的。
回到家里,苏晚宁把那份协议拿出来,在“体检结果”那一栏后面,贴上了他的检查报告,然后递给他看。
“以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我陪你去。”她说,“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拿这份协议去法院告你。”
“告我什么?”陈远山好奇地问。
“告你不履行协议义务。”苏晚宁一本正经地说,“协议写了,你要配合治疗,不能自行停药或更改治疗方案。你要是违约了,就得赔我钱。”
陈远山哭笑不得:“你这不是坑我吗?”
“对,就是坑你。”苏晚宁笑了,“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不然赔不起。”
陈远山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这种被人管着、被人惦记着的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晚宁。”他叫她。
“嗯?”
“谢谢你。”
苏晚宁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别谢我,谢你自己。”她说,“你愿意签这份协议,是你自己想活。”
陈远山没再说话,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自己的签名。字迹有点歪,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他忽然觉得,也许人生真的可以重来一次。
从那天起,陈远山真的把酒戒了。一开始很难,晚上躺在床上,手会不自觉地发抖,脑子里全是想喝酒的念头。苏晚宁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她说,“你年轻的时候是干什么的?”
“我啊,以前做建材生意的,跑过很多地方,去过新疆,去过西藏,最远还去过俄罗斯。”陈远山靠在床头,回忆着那些年少的时光,“那时候年轻,不怕苦不怕累,一心想赚大钱。”
“后来呢?”
“后来就膨胀了,觉得自己什么都行,被人做局骗了,公司没了,钱也没了。”陈远山苦笑,“然后就开始喝酒,一天两斤。”
“然后呢?”
“然后就把老婆也喝没了。”
苏晚宁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陈远山问。
“是有点。”苏晚宁说,“但谁还没点过去呢?我爸一辈子给人做衣服,到头来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自己做过。你说他有没有用?”
陈远山沉默了。
“有用没用,不是看你现在混得多好,是看你以后怎么活。”苏晚宁说,“你还有机会,我爸没有了。”
那段日子,陈远山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吃苏晚宁做的饭,饭后两个人一起散步,沿着小区后面的那条河走很远。一开始他走几步就喘,苏晚宁就在旁边等他,也不催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后来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有时候两个人能走一个多小时,走到河边亮起路灯才回家。
三个月后复查,肝功能指标明显好转,脂肪肝也从重度降到了中度。医生看着报告,惊讶地说:“陈先生,你这恢复得不错啊,坚持住,再过半年,肝脏就能恢复正常。”
陈远山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晚宁,她正低着头看报告,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得意。
“那当然,有人管着我呢。”陈远山说。
苏晚宁抬头瞪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陈远山洗完澡出来,发现苏晚宁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份协议,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你干吗呢?”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在改协议。”苏晚宁头也不抬地说。
“改什么?”
苏晚宁把协议递给他,指了指最后一条,上面多了一行字:“本协议有效期:终身。”
陈远山愣住了,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字面意思。”苏晚宁把笔放下,抬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东西,“你签了字,就得负责一辈子。我不管你能活多久,反正你活着一天,就得跟我在一起一天。”
陈远山张了张嘴,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你这不是协议,你这是卖身契。”他说。
“对,就是卖身契。”苏晚宁站起来,看着他,“你卖给我了,卖了你的命,以后你这条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陈远山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苏晚宁,你说你图什么?”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我什么都没有,你图我什么?”
苏晚宁也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图你还有救。”
那个晚上,陈远山郑重地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本人自愿签订此协议,有效期终身,永不反悔。”
苏晚宁看着那行字,笑了,然后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下你跑不掉了。”她说。
“不跑了。”陈远山说,“跑到哪儿去,反正你都会把我找回来。”
从那以后,陈远山的生活彻底变了。他不再喝酒,每天按点吃饭,按时睡觉,周末跟着苏晚宁去爬山,去逛菜市场,偶尔两个人还一起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他瘦了,但精神好了,头发也黑了回来,脸上的皱纹也少了一些。同事都说他像是换了个人。
一年后,陈远山再次去医院复查,肝脏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陈先生,你是我见过恢复得最好的病人,保持住,再活三十年没问题。”
陈远山从诊室出来,看到苏晚宁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报告单递给她。
“你看看,没事了。”
苏晚宁接过报告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说了,你还有救。”
“是,你救了。”陈远山握住她的手,“以后换我照顾你,行不行?”
苏晚宁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如今,那份协议被苏晚宁精心地收在一个文件夹里,放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看,每次看到上面的签名,都会笑。
陈远山有时候也会翻出来看看,看到那些条款,想到当初签这份协议时的心情,他就觉得好笑又感动。他那时候以为苏晚宁是要跟他分清楚,怕他占她便宜,怕他拖累她。后来才知道,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
“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他问过她很多次。
“因为直接跟你说,你肯定不会答应。”苏晚宁每次都这么回答,“你这个人,什么都扛着,什么都不愿意麻烦别人,我说要给你治病,你肯定觉得我在可怜你。”
“所以你就用协议骗我?”
“对,我就是骗你。”苏晚宁笑着说,“你服不服?”
“服。”陈远山说,“心服口服。”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签那份协议,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失眠,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然后某一天,等到身体真的扛不住了,就像苏晚宁的父亲一样,一切都晚了。
所以,他真的很感谢那晚的协议,和那个让他活下去的人。
那天晚上,陈远山又翻出那份协议,看了很久。苏晚宁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看什么呢?”
“看我们的卖身契。”陈远山笑着说。
“有什么好看的,都签了那么久了。”苏晚宁在他旁边坐下。
“我在想,要不要再加一条。”
“加什么?”
陈远山想了想,说:“再加一条,乙方承诺,以后甲方生病了,乙方也要负责照顾甲方,一辈子不离不弃。”
苏晚宁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你这个人,协议上瘾了是吧?”
“对,上瘾了。”陈远山握住她的手,“上你的瘾。”
苏晚宁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桌上那份协议静静地躺着,上面的字迹有些老旧了,但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却依然清晰,像是昨天才签上去的。
陈远山端起那碗热汤,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忽然觉得,人生最幸运的事,不是有多少钱,不是有多成功,而是在你最落魄的时候,还有人愿意拉你一把,告诉你,你还有救。
而这个人,他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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