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莱开在顺德
顺德,大良,华盖路。
十月底的风从西江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鱼塘的腥味。华盖路两边的老骑楼下面,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牛杂的、卖双皮奶的、卖大良崩砂的、卖清晖园纪念品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像一锅滚了百年的老火靓汤。
梁胜的“胜记鱼生”就开在这条路的中间段,铺面不大,门口挂一块红漆木牌,上面用金漆写着“胜记”两个字。木牌有些年头了,金漆剥落了大半,远远看去像一块被风雨啃过的老树皮。
梁胜五十三岁,顺德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做鱼生的。他这间铺子传到他手里是第三代,前堂四张桌,后厨一口大灶,门口还支了一张矮台,上面摆着几个塑料盆,盆里养着活鱼。
顺德人吃鱼生,讲究“即点、即杀、即切、即食”。梁胜的手艺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他切的鱼片薄如蝉翼,铺在冰盘上,配上十几种佐料,花生碎、柠檬草、酸荞头、生姜丝、蒜片、香茅、胡椒、盐、糖、酱油、花生油。街坊邻居都知道,胜记的鱼生,吃完盘底不见一滴血水。
梁胜这人话不多,甚至有点闷。老婆五年前生病走了,膝下无儿无女,就剩他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每天天不亮,他就去大良河边的鱼市挑鱼。别人挑鱼看个头,他看鱼眼,看鱼鳞,看鱼尾。那尾鱼在盆里游得欢不欢,尾巴摆得有没有力,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十月的这个傍晚,天色暗得比平时早。梁胜准备收档,把门口那几个鱼盆用木板盖好,正要拉下卷帘门,忽然看见街对面站了五个人。
五个姑娘,二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整整齐齐地站在路灯下面,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她们不讲话,只是微微侧着头,眼睛往梁胜这边张望。
梁胜眯起眼睛看了看。在华盖路做了三十年生意,他什么人没见过?游客、街坊、打工的、做生意的,他扫一眼就能猜出个七八分。可这五个姑娘,他一时没看透。
她们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太自然,像面粉捏出来的。五官不算出挑,但有一种清冷的气质,尤其是眼睛,黑沉沉的,像两粒泡在井水里的黑石子。她们的头发都扎成低马尾,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的碎发都用发卡固定住。
梁胜心里大致明白了。他听人说过,附近北滘那边有家朝鲜餐厅,里面有些朝鲜来的姑娘,能歌善舞,给客人表演节目。那些姑娘平时不能随便出门,偶尔被允许出来,就会到华盖路上走一走,看看路边的店铺,买点小东西。
五个姑娘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小声商量着什么。然后其中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姑娘,似乎是领头的,犹豫了一下,带着其他人穿过马路,朝梁胜的铺子走来。
走到门口,高个姑娘停下脚步,用生硬的普通话问:“请问,现在还能吃饭吗?”
她的发音很怪,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尾音短促而用力。梁胜点点头,用他同样不标准的普通话回答:“可以。请入来坐。”
五个姑娘鱼贯而入,走路极轻,几乎没有脚步声。她们在靠里的那张桌前坐下,五个人各坐一方,空出一个靠墙的位置。梁胜注意到,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受过统一训练。
“几位食乜嘢?”梁胜把菜单递过去。
高个姑娘接过菜单,其他四个立刻凑过去,五个脑袋挨在一起,像五朵挤成一团的花。她们看得很慢,每一道菜都研究很久,不时用梁胜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流。那声音清脆短促,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开裂的声响。
过了很久,高个姑娘抬起脸,用手指着菜单上的几个字,说:“这个,鱼生,一份。还有这个,清蒸鲈鱼,一条。这个,菜心,一碟。可以吗?”
梁胜看了一眼,心里算了算。鱼生一份六十八,清蒸鲈鱼四十八,菜心十八,加起来一百三十四。五个人吃这些,显然不够。
“五个人食,鱼生要两份先够。”梁胜说,“鲈鱼换条大嘅,菜心炒两碟。”
高个姑娘连连摇头:“够了,够了。我们吃得不多。”
梁胜没有坚持。他转身进了后厨,开始杀鱼。先杀鲈鱼,去鳞,剖腹,清蒸。再杀鲩鱼,起肉,去皮,切薄片。
顺德鱼生讲究刀工,一片鱼不能厚过两毫米,要透光,要有韧性。梁胜的刀在案板上起落,极快,又极稳。他这个人闷,手艺却利索,像他性格的反面。切鱼片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腰板挺直,目光如刀,手腕翻飞,鱼片儿像雪花一样从刀口飘下来,整整齐齐地铺在冰盘上。
半个小时后,菜上齐了。梁胜把鱼生端上去的时候,五个姑娘一齐站了起来。梁胜吓了一跳,连忙说:“坐坐坐,起身做乜嘢。”
她们这才重新坐下。高个姑娘轻声说:“谢谢您。”
“食啦,趁新鲜。”梁胜退回柜台后面,假装整理筷子,眼睛却隔着出菜口的小窗朝外面看。
五个姑娘没有急着动筷。高个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仔细地擦自己的碗和筷子。擦完自己的,又帮旁边的人擦。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姑娘,看起来年纪最小,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鱼生,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高个姑娘把所有人的餐具都擦完了,才拿起筷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五个姑娘同时动筷。
梁胜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们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鱼生片夹起来,蘸一点酱油,放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嚼。最小的那个姑娘吃到第三片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吃到鱼的猫。
清蒸鲈鱼上桌的时候,鱼头对着高个姑娘。她拿起筷子,把鱼肚上最嫩的一筷子肉夹下来,放进旁边那个姑娘的碗里。那个姑娘连忙摇头,想把鱼肚肉夹回去,却被高个姑娘按住了手。
梁胜看见了。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算账。一份鱼生六十八,一条鲈鱼四十八,一碟菜心十八,饭不另外收钱。总共一百三十四。他知道,这五个姑娘连饭都没多点。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她们吃完了。吃得很干净,鱼生的冰盘上只剩下几丝柠檬草,鲈鱼只剩下一条完整的骨架,菜心的汤汁都被拌着饭吃了。高个姑娘把剩下的鱼骨架用纸巾包好,放进随身带的一个布袋里。
梁胜在柜台后面看着,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父亲学鱼生,每天只吃两顿,饿得前胸贴后背。有一年冬天,父亲带他去大良河捞鱼,他在河边捡到半条别人扔掉的鲩鱼,拿回家煮汤,喝得一滴不剩。那半条鱼的味道,他记了五十年。
高个姑娘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人民币,有整有零,最大的是一张五十,最小的是一元硬币。她开始数钱,数得很慢,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梁胜看着她数钱,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数完一遍,高个姑娘的脸色微微发白。她又数了一遍,手指开始发抖。梁胜看见她的耳尖红得厉害,像被人用胭脂涂过。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们的钱,不够。”
梁胜没有出声。
另外四个姑娘也站了起来,纷纷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有纸币,有硬币,还有一张折得极旧的外币。五个人把所有钱凑在一起,又数了一遍。
还是不够。
梁胜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一小堆零零散散的钱。有一百二十多块,差十块左右。对于一顿一百三十四的饭来说,十块钱的缺口不算什么。但五个姑娘的脸色已经全变了。
高个姑娘咬着嘴唇,低着头,声音开始颤抖:“真的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够了。我们下个月发了工资就给您送来,可以吗?”
她说完,朝梁胜深深鞠了一躬。其他四个姑娘也同时弯腰,五个人像五株被风吹弯的稻穗。
梁胜看着她们低垂的脑袋,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而发白的颈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这条华盖路上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太多人。有些客人吃一千块的饭,眼皮都不抬一下。有些客人吃五十块的饭,还要讨价还价。可眼前这五个姑娘,她们点的已经是最便宜的菜,吃得干干净净,却连十块钱都凑不出来。
梁胜没有收那些钱。他把柜台上的零钱拢起来,推回到高个姑娘面前。
“你们几个,听我说。”梁胜站起身,用他浓重顺德口音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这一顿,我请。你们以后,想吃饭就过来,不用给钱。饭要吃饱,钱不钱嘅,以后再讲。”
他说完,转过身去,假装收拾身后的碗筷,不让自己看她们的表情。
可他还是听见了。
身后先是极静,静得能听见街上风吹过榕树叶子的声音。然后,一声极轻的抽泣响起来,像一滴水落在滚烫的石头上,“滋”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梁胜回头,看见五个姑娘全都红了眼睛。那个年纪最小的,眼泪已经滚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可她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是死死咬住嘴唇,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高个姑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朝梁胜又鞠了一躬。这一躬比刚才更深,更久,像在完成一个极其郑重的仪式。其他四个姑娘也跟着鞠躬,五个人弯着腰,很久没有直起身来。
梁胜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他别过头去,挥了挥手:“行啦行啦,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上注意安全。”
五个姑娘直起身来。高个姑娘用手指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低声说:“谢谢您,老板。我叫郑贞爱。我们会记住您的恩情。”
梁胜摆摆手,没说话。
五个姑娘转身,一个跟着一个,走出了铺子。外面已经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她们的头发上。她们走到街对面,又回头朝梁胜的铺子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里。
梁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很久。那一堆零钱还放在柜台上,一共一百二十一块六毛。他拿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进抽屉的最深处。
窗外,夜色正浓,华盖路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映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像打翻了一盒水彩。
第二天,梁胜没有声张这件事。他照常五点起床,去大良河鱼市挑鱼,回来烧水备料。街坊邻居来吃鱼生,他还是那样闷头杀鱼、切鱼、上菜,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可那天晚上,他心里头总记挂着五个姑娘临走时红了的眼睛。他躺在二楼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白蛇。
过了几天,十月二十四号,华盖路上热闹起来。秋高气爽,游客比平时多了不少。梁胜忙了一整天,到傍晚收档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着一支红双喜,烟灰落在脚边,风一吹就散了。
忽然,他看见街对面走来五个人。
还是那五个姑娘。她们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外套,排成一行,穿过马路,走到梁胜面前。
“老板。”高个姑娘,就是那个叫郑贞爱的,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我们来还钱。上次吃饭的钱,一共一百三十四元,加上欠的十块钱,都在这里。”
梁胜没有接。他抽了一口烟,慢慢说:“我讲过唔使还。”
“不行。”郑贞爱的语气很坚决,“我们不能欠别人的。这是我们的纪律。请您一定收下。”
梁胜抬头看她。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可梁胜看得出,那层坚硬的外壳下面,藏着一颗小心翼翼的心。
他想了想,把烟按灭在石阶上,接过信封,但没有数,直接塞进口袋里。
“下次来,唔准再点咁少。”梁胜说。
郑贞爱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像春天里第一朵桃花,怯生生的,却明亮得让人心里一暖。
“谢谢老板。”她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五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橘子,“这是我们买的,请您收下。”
梁胜看了看那袋橘子,没有推辞。他接过来,问:“你哋系边间餐厅做嘢?”
郑贞爱犹豫了一下,说:“在北滘,牡丹峰餐厅。”
北滘。梁胜知道那个地方,离大良不远,骑车大概半个多小时。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五个姑娘站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郑贞爱看了看天色,低声说:“老板,我们该回去了。晚上还要上班。”
“去吧。”梁胜说。
五个姑娘朝他鞠躬,然后转身走了。梁胜看着她们走远,直到那五道灰色的背影融进灯火阑珊的街景里,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
橘子很新鲜,皮是橙红色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梁胜剥了一个,放进嘴里。很甜。
那天之后,梁胜开始留意北滘那家牡丹峰餐厅。
他托街坊打听,听说那家餐厅开了五六年,里面有十几个朝鲜姑娘,都是从平壤来的大学生,学中文的。餐厅老板姓金,是个朝鲜人,跟几个中国合伙人一起开的。那些姑娘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月工资据说五百块,还要扣食宿费,实际拿到手的很少。她们不能随便出门,出来一次要经过严格审批,而且不能单独行动。
梁胜听了,没说什么。但他开始琢磨,自己能做点什么。
他是个杀鱼切鱼的,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他知道一件事,顺德人待客,从不让人饿着肚子回家。
十一月初的一天晚上,梁胜收完档,骑着他那辆旧摩托车去了北滘。
牡丹峰餐厅在北滘镇中心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一块红底黄字的塑料板,上面用中文和朝鲜文写着“牡丹峰餐厅”。门口挂着一串小彩灯,忽明忽暗的,像几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梁胜没有进去。他把摩托车停在巷子对面,坐在车上,点了一支烟。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就是来了。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客人进出,里面有音乐声传出来,像是手风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梁胜听不太清。他抽完烟,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巷子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郑贞爱。她提着一个垃圾袋,从巷子里走出来,往路边的垃圾桶走。
梁胜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一声:“贞爱。”
郑贞爱猛地站住,像被定住了一样。她转过头,看见梁胜,先是惊讶,然后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过来。
“老板,您怎么在这里?”她压低声音问。
梁胜说:“路过。顺便看看你们。”
郑贞爱的脸色有些复杂。她咬了咬嘴唇,说:“老板,您不要来这里。我们领导看见了,会问的。”
“我知道。”梁胜说,“我就问一句,你们还缺什么?”
郑贞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不缺什么。谢谢您。”
梁胜点点头。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递过去:“今日做多咗鱼生,带俾你哋食。”
郑贞爱没有接。她摇了摇头:“老板,我们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会挨罚的。”
“咁严重?”梁胜皱了皱眉。
郑贞爱点点头,声音很轻:“我们的纪律,不能收客人的东西。”
梁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连吃一口外面的食物都要担心受罚。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说不出口。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安慰人。
“好,我走。”梁胜把保温袋收回来,“你们有咩事,就去华盖路胜记鱼生揾我。”
郑贞爱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回巷子里。梁胜骑上摩托车,慢慢离开。
回家的路上,西江的风迎面吹来,有些凉。梁胜心里憋得慌。他想起五个姑娘在他店里吃饭的样子,吃得那么慢,那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口饭菜都刻进骨头里。可这样一群人,连十块钱的饭钱都拿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除了做鱼生,他什么也不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梁胜的铺子照常开。他每天杀鱼、切鱼、做鱼生,偶尔会抬头看看门口,看有没有五个整整齐齐的身影从街对面走过来。
可她们一直没来。
十一月中旬,梁胜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听人说北滘那家牡丹峰餐厅出了事。一个朝鲜姑娘跑了,半夜从后墙翻出去,被打更的保安发现,追出去两里地,还是让人给跑了。
梁胜心里一沉。他骑上摩托车就往北滘赶。到了那条巷子,牡丹峰餐厅的门关得紧紧的,门口的小彩灯也不亮了。巷子里有人进进出出,脸色都不太好。
梁胜在附近转了几圈,没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他找到一个在隔壁开杂货铺的本地老头,递了支烟,问:“叔,呢度系咪有间朝鲜餐厅?”
老头接过烟,点上,说:“有,牡丹峰嘛。不过今天关门了。昨晚跑了个朝鲜妹,全餐厅的人都出去找了。听说还没找到。”
“边个跑咗?”梁胜问。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那里面的人我们也不熟。不过听说是个年纪大的,在这边好几年了。”
年纪大的。梁胜脑子里立刻浮出郑贞爱的脸。但她不算大,也就二十三四的样子。他实在想不出其他人。
他谢过老头,骑车回到大良。那天晚上,他煮了一锅饭,却一口也吃不下。他坐在柜台后面,眼前全是五个姑娘的影子。她们排成一排穿过马路,她们在店里擦碗筷,她们笑得像五朵桃花。
梁胜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照常开门。中午的时候,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
是个姑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梁胜一眼认出,是那个年纪最小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声:“老板。”
梁胜连忙走出去,把她拉进店里,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温水。
“出咩事了?”梁胜问。
小姑娘捧着水杯,手指发抖,水差点洒出来。她喝了一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老板,贞爱姐跑了。”她哽咽着说,“他们说,找不到她,就把我们四个送回朝鲜。送回去,我们就完了。”
梁胜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问:“贞爱为什么跑?”
小姑娘摇着头,哭得说不出话来。梁胜安抚她,让她先把水喝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断断续续地说出实情。
郑贞爱在餐厅已经五年了。她出来的时候才十八岁,如今二十三。五年里她只回过一次家,那次回去,待了七天,回来之后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前几天她收到一封信,是家里寄来的,信里说她母亲病重,快不行了。她想请假回国,领导不批,说合同没到期。她跪下来求,也没用。
“贞爱姐说,她等不了了。她妈撑不了多久了。她一定要回去。”小姑娘说到这里,眼泪又涌出来。
梁胜深吸一口气。他问:“她怎么走?有护照吗?”
“护照都在领导手里。”小姑娘说,“她什么都没有。她说,她要去深圳,找蛇头,想办法从香港走。”
梁胜眉头紧锁。他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一个年轻姑娘,没有护照,没有钱,去深圳找蛇头,等于羊入虎口。
“她走了多久了?”梁胜问。
“昨晚,十二点左右。”小姑娘说,“她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可我们都很害怕。英玉姐让我偷偷出来找您。她说您是好人,您会帮我们。”
梁胜没有犹豫。他解下围裙,拿起摩托车钥匙,说:“跟我走。”
他载着小姑娘,一路往南,往深圳方向追。他打了几个电话,托熟人找长途大巴站和火车站,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朝鲜姑娘单独出行。可郑贞爱没有身份证,坐不了火车,只能坐大巴。而那些蛇头的联系方式,梁胜不清楚,郑贞爱也未必知道。她很可能先去汽车站,买票去深圳。
梁胜带着小姑娘,先到了大良客运站。车站里人不少,梁胜让小姑娘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找。他把候车厅、售票口、停车场都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郑贞爱。
他又去了容桂客运站。也没有。
天色渐暗,梁胜在路上飞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不能让她一个人去深圳。
晚上八点多,梁胜终于在一个叫陈村的小镇找到了郑贞爱。
她蹲在陈村客运站外面的一个角落里,身边人来人往,她却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缩成一团,眼睛呆呆地盯着地面。
梁胜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快步走过去。
“贞爱。”
她抬起头,眼神茫然。看见梁胜,她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梁胜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跟我返去。”
郑贞爱拼命摇头,声音沙哑:“我不回去。老板,我要回家。我妈在等我。她快不行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像两条冰冷的河,冲刷着她苍白的面颊。
梁胜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他活了五十三年,没怎么流过泪。老婆走的时候他哭了,那是一个男人最无助的时刻。现在,他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朝鲜姑娘,看着她眼里的绝望,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切鱼的刀一片片割开。
“好,我送你回家。”梁胜说。
郑贞爱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梁胜站起来,朝她伸出手。郑贞爱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梁胜带着郑贞爱和小姑娘,回到了大良的店里。他让她们坐下,煮了两碗粥,一碟叉烧。他看着郑贞爱吃完,然后说:“你今晚在这里睡。明天,我帮你想办法。”
郑贞爱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安:“老板,您不能卷进来。被发现了,会连累您的。”
梁胜摇摇头:“我梁胜在顺德活咗五十三年,不怕连累。你信我,我帮你。”
郑贞爱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她没再拒绝。她站起身,走到梁胜面前,双膝一弯,竟然跪了下来。
梁胜连忙扶住她:“使不得,快起来。”
“老板,您是我们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恩人。”郑贞爱说,声音哽咽,“我不知道拿什么报答您。”
梁胜把她扶起来,说:“报答什么,你回家看你妈。等你妈好了,再回来谢我。”
郑贞爱擦掉眼泪,用力点头。
第二天,梁胜开始行动。
他先去了北滘,通过一个熟人打听到,牡丹峰餐厅已经在联系蛇头,准备把另外四个姑娘送回国,至于郑贞爱,他们还在找。梁胜知道,一旦郑贞爱被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联系了一个在深圳做水产生意的老朋友,姓黎,顺德人,在福永经营一家海鲜酒楼。梁胜把事情简单说了,老黎二话不说,答应帮郑贞爱安排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吃住都包。
然后,梁胜做了一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他从自己的积蓄里取了两万块钱,用油纸包好,分成几份,分别藏在郑贞爱的背包夹层、鞋垫下面和衣服口袋里。
他知道,回朝鲜的路漫长而艰难。一个年轻的姑娘,没有护照,没有依靠,在异国他乡寸步难行。这两万块钱,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也许不够,但至少能让她在路上撑一阵子。
十一月十八日,梁胜骑着摩托车,带着郑贞爱去了福永。他把郑贞爱交给老黎,叮嘱了几句,又对郑贞爱说:“你在这里住几天。老黎会帮你联系。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记住,什么都别怕,咬牙往前走。”
郑贞爱站在那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朝梁胜深深鞠躬,又朝老黎鞠躬,嘴里不停说着谢谢。
梁胜摆了摆手,跨上摩托车。他回头看了一眼郑贞爱,说:“等你到了家,写封信给我。”
郑贞爱拼命点头。
梁胜没有再回头。摩托车发动,扬尘而去。
回顺德的路上,梁胜接到一个电话,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姑娘打来的。她的名字叫金玉善,今年十八岁。
“老板,您找到贞爱姐了吗?”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找到了,她没事。”梁胜说。
金玉善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她说:“老板,我们四个明天就要被送回朝鲜了。我们的合同被解除了。他们说,贞爱姐跑了,她们也不留了。”
梁胜的摩托车在路边停下。他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回朝鲜,你们会怎么样?”梁胜问。
金玉善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也许会去工厂,也许会回家。但出来了,又回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
梁胜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忽然想起郑贞爱说过,她出来五年,只回过一次家。其他姑娘也是。她们把青春留在了异国他乡,现在要被送回去,像被退回来的货物。
“玉善,你听我说。”梁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们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领导说,坐大巴去丹东。”
丹东,中朝边境。梁胜知道,从那里过了鸭绿江,就是新义州。
他看了一眼时间,傍晚六点。从顺德到大良汽车站,骑车二十分钟。从大良到丹东,两千多公里。
“玉善,你今晚能不能出来?”梁胜问。
“我试试。”金玉善说,“领导今晚去深圳了,可能不在。”
“好。你带着其他三个人,晚上十二点到华盖路,我的铺子门口。我会等你们。”
挂了电话,梁胜在路边站了很久。他掏出一支烟,点上,猛地吸了一口。烟雾冲进肺里,呛得他直咳嗽。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在犯法。也许是在毁掉自己安定的生活。可他没有时间犹豫。他想起那五个姑娘第一次来店里吃饭的样子,想起她们红了的眼睛,想起她们弯下腰时发白的颈项。
他不能不管。
那天晚上,梁胜没有回铺子。他骑着摩托车,在镇里转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他去了一个他认识多年的老哥们家里,借了一辆七座面包车。那个老哥们姓吴,是个货车司机,问梁胜借车做什么,梁胜只说要去趟外地拉货。
晚上十一点多,梁胜把面包车开到华盖路,停在离铺子不远的地方。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十二点刚过,四个姑娘出现在街角。她们走得很急,但很轻,像几只夜行的猫。梁胜看到她们,打开车门,压低声音说:“上车。”
四个姑娘跑过来,一个一个钻进面包车。她们紧张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晰。梁胜回头看了一眼,四个姑娘挤在后座上,互相拉着手,像四只受惊的小鸟。
“系安全带。”梁胜说了一句,然后发动车子,往北开。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知道自己要带她们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往北,去湖南,去江西,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呢?他还没想好。
车在夜里的高速上飞驰。梁胜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他认识一个在长沙开食品加工厂的顺德老乡,姓周,以前也是一起做鱼生的。老周为人仗义,或许可以帮这几个姑娘安排工作。梁胜打定主意,往长沙开。
到了凌晨四点多,梁胜在清远附近的一个服务区停车,让姑娘们上厕所、买点吃的。他自己去加油,顺便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听梁胜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胜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梁胜说。
老周叹了口气:“你以前不这样的。怎么现在这么冲动了。”
梁胜说:“老周,你见过一群人穷到连十块钱饭钱都凑不出来,却还拼命坚守自己的体面吗?我见过。我不能不帮。”
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车开过来。我来安排。”
梁胜挂了电话,重新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四个姑娘,她们已经挤在一起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梁胜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十月末的广东,早晚已经很凉了。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等着天亮。
天亮了。阳光从东方涌过来,把挡风玻璃染成金色。梁胜灭了烟,发动车子,继续往北开。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长沙。老周在食品加工厂旁边给四个姑娘安排了一间宿舍,不算大,但干净。四个姑娘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又要下跪,被梁胜拦住了。
“你们先住下。工作的事,老周会安排。”梁胜说,“有什么困难,就跟老周说。他会帮你们。不要怕,长沙离北滘很远,他们找不到你们。”
四个姑娘排成一排,朝梁胜深深鞠躬。金玉善的眼泪掉下来,说:“老板,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梁胜想了想,说:“因为你们值得。”
他没有多停留。当天下午,他开车回了顺德。
一路上,他一个人开着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翻过一座又一座山。黄昏的时候,他回到大良,把面包车还给老吴,然后回到自己的铺子。
他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支烟。外面华灯初上,华盖路渐渐热闹起来,可他只觉得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他触碰了法律。也许,这件事会给他带来麻烦。但此刻,他心里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平静,来自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那东西叫问心无愧。
接下来的日子,梁胜提心吊胆地过了两个星期。他怕有人找上门来,怕牡丹峰餐厅的人来找他算账。他在铺子里放了一根铁棍,放在柜台下面,以防不测。
可是没有人来。
他不知道是因为那些朝鲜老板理亏,不敢声张,还是他们根本没把几个姑娘放在心上。总之,日子一天天过去,梁胜的鱼生铺子照常营业,华盖路上的游客照常来来往往。
一个月后,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寄件地址写着“辽宁丹东”,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字。梁胜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用中文写的:
“老板,我是郑贞爱。我已经到了丹东,找到了回家的路。妈妈还活着,我赶上了。谢谢您。这一辈子,我都会记得您。等有一天,我再见到您,一定请您吃最好吃的鱼生。”
梁胜把信读了三遍。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水很凉,刺得他皮肤发疼。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男人,也不是那么没用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梁胜还是每天五点起床,去大良河鱼市挑鱼。他听说北滘那家牡丹峰餐厅关了门,原来的地方改成了一家湘菜馆。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可他不放心长沙那边。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给老周打个电话,问问那四个姑娘的情况。老周说,她们很安分,很勤快,在厂里干得不错。金玉善学东西很快,已经能单独操作机器了。其他三个也很好。
梁胜听了,心里高兴,却只是“嗯”一声,说句“那就好”,就挂了。
第二年春天,梁胜去长沙看了一次。
老周在车站接他。两个人先去厂里。梁胜没让老周提前告诉姑娘们。他站在厂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四个姑娘穿着工装,戴着帽子,正在流水线上忙碌。她们的动作很熟练,脸上带着一种从没见过的从容。
梁胜没有过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老周跟上来,问:“不过来打声招呼?”
梁胜摇摇头:“不打扰她们上班。”
他在长沙待了一天,当晚就回了顺德。老周送他去车站的时候,说:“胜哥,你这个人,嘴硬心软。那几个姑娘天天念叨你,说你是她们的贵人。你真不打算见见?”
梁胜说:“见到她们好,就够了。”
他知道,有些情分,不需要时时见面。那些姑娘有她们自己的人生,而他只是一个在顺德切鱼生的老头。他帮她们,从来不是为了报恩。
那年秋天,梁胜的胜记鱼生多了一道菜,叫“金达莱鱼生”。
他用一种红色的可食用花瓣,在冰盘上摆成五朵花的形状,把鱼片铺在花瓣周围,像五朵开在冰上的红花。那花瓣来自顺德本地的一种野花,颜色鲜红,味道清甜。
食客们觉得新鲜,纷纷拍照。有外地来的游客问梁胜:“老板,这金达莱是什么花?”
梁胜说:“朝鲜人叫金达莱,我们这边叫杜鹃花。”
游客说:“顺德也有杜鹃花?”
梁胜笑了一下,说:“以前没有。后来有了。”
他没有解释。那五朵金达莱,是他给五个朝鲜姑娘的一个念想。她们也许永远不会再回到顺德,永远不会再坐在他的店里吃一顿鱼生。但她们曾经来过,曾经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深深的痕迹。
那道菜,梁胜做了一整年。后来,有一年冬天,那家花圃不开了,梁胜找不到那种红色的花瓣,菜就从菜单上撤了下来。
可街坊们还记得。有人问他:“梁师傅,那个金达莱鱼生呢?怎么不做了?”
梁胜说:“花没了。等春天吧。”
春天来了,花又开了。可梁胜没再做那道菜。他说,有些菜,做过一次就够了。像有些人,一生遇见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到了第三年春天,梁胜的铺子已经开了三十二年。华盖路变化很大,很多老店关了,新的网红店开起来,卖奶茶的、卖甜品的、卖文创的,热闹得很。胜记鱼生还是老样子,红漆木牌、塑料盆、四张桌、一个闷头切鱼的老头。
这天傍晚,梁胜正在铺子里算账,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梁师傅,有客人在门口站了好久了。”
梁胜抬起头,透过敞开的门朝外看。街对面,两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那里,正往这边张望。她们穿着素色的连衣裙,长发披着,皮肤白净,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梁胜放下笔,走了出去。
那两个姑娘看见他,笑了起来。其中一个高个的,快步穿过马路,走到梁胜面前,用清亮的普通话说:“老板,我们回来了。”
梁胜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人,忽然认出来了。
是郑贞爱。
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扎着低马尾、穿着灰外套、说话小心翼翼的姑娘了。眼前的郑贞爱瘦了,也精神了,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耳,干净利落。
“贞爱。”梁胜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郑贞爱笑着点头,眼里泛起泪光:“老板,我回来了。我说过,等我有一天能回来,一定来请您吃鱼生。”
旁边那个姑娘也走了过来。梁胜认出来,是金玉善。她长高了一点,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怯生生的,见人就躲。
“老板。”金玉善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梁胜看着她们,百感交集。他把她们迎进店里,给她们倒了茶,又去后厨切了两份鱼生。刀工还是那么好,鱼片薄如蝉翼,像雪花一样铺在冰盘上。
“先吃,边吃边说。”梁胜说。
郑贞爱和金玉善坐下来,两个人看着盘里的鱼生,眼眶又有些发红。郑贞爱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在回味什么久违的味道。
“老板的鱼生,还是那么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梁胜坐在对面,点了一支烟,也不说话,就看着她们吃。阳光透过骑楼的木格窗洒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给这两个远道而来的姑娘披上一层薄薄的金纱。
“老板,我妈妈三年前病好了。”郑贞爱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回家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来慢慢养过来了,现在身体很好。她让我一定要来谢谢您。”
梁胜点点头:“好,好。”
“金玉善她们四个,现在都在长沙。”郑贞爱说,“英玉和美香去年回国了,回了朝鲜。玉善留在了长沙,她嫁人了,老公是湖南人。我现在也在长沙,跟玉善一起做点小生意。”
梁胜听着,脸上露出笑容:“好,都好。”
郑贞爱从包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双手递过来:“老板,这是我们五个凑钱买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请您一定收下。”
梁胜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小刀,刀身细长,刀刃锋利,木柄上刻着一朵花。金达莱。
梁胜摸着那把小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清了清嗓子,说:“这刀,切鱼生正好。”
郑贞爱笑了,眼泪同时落下来:“就知道您会喜欢。我们在长沙找了好久,找了一个老师傅专门打的。”
梁胜把小刀放回盒子里,说:“你们回来,就为送这个?”
“不。”郑贞爱摇头,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们回来,是要请您吃饭。我们五个人说好了,等有一天,等我们都好起来,一定要请您吃一顿饭。这次玉善、我,还有在长沙的英玉、美香,都准备好了。顺姬在深圳,赶不回来,但她说,她欠您的,以后一定补上。”
梁胜笑了笑,说:“顺姬那个丫头,在深圳还好吧?”
“好。她开了一家小餐馆,生意不错。”郑贞爱说,“老板,我们五个人,现在都在中国。虽然没有户口,没有身份,但我们能靠自己活下去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您。”
梁胜摆摆手:“别这么说。是你们自己争气。”
郑贞爱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门口招了招手。梁胜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两个姑娘,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一个穿着米色的。她们走进来,齐声叫:“老板。”
是韩英玉和崔美香。
梁胜站起来,有些恍惚。眼前的四个姑娘,穿着漂亮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一辈子也忘不了。
“都来啦。”梁胜说,“坐,都坐。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四个姑娘笑了,眼睛都亮晶晶的。她们挤在那张圆桌前,像四朵开得正好的花。
那天晚上,梁胜没有做生意。他拉下半扇卷帘门,在铺子里给四个姑娘做了一桌菜。鱼生、清蒸鲈鱼、豉油皇炒面、老火例汤。都是他的拿手菜。
四个人吃得开开心心。她们讲起在长沙的日子,讲起顺姬在深圳的生活,讲起回朝鲜又出来的波折,讲起各自的家人。梁胜坐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就是听。
他听见郑贞爱说,她现在在长沙望城坡那边租了个小铺子,卖朝鲜打糕和泡菜。金玉善在丈夫的超市里帮忙。韩英玉和崔美香一起开了个小吃摊,专做朝鲜冷面。她们的日子不算富裕,但每天都很踏实。
梁胜听着,心里暖得像被冬日里的炭火烤着。
夜深了,四个姑娘起身告辞。她们要赶最后一班回广州的车。梁胜送她们到门口,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一盏给夜行人照路的灯。
“老板,我们以后会常来的。”郑贞爱说。
梁胜点头:“随时欢迎。”
四个姑娘又朝他鞠躬,然后转身走了。她们走在一起,有说有笑,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梁胜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们走远。风从西江吹过来,带着鱼塘和稻禾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世界真好。
他转身回到铺子里,把卷帘门拉到底。灯灭之前,他看见了柜台上的那个木盒子。他打开盒子,取出那把小刀,在灯下细细地看。
刀身上映出他的脸。五十三岁,头发花白,眼角满是皱纹。可他的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跟父亲学鱼生的时候,父亲教他切鱼,总说一句话:“刀快,心要更稳。”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心要稳,是要在这纷乱的人间,守住自己做人的底线。
那底线,就是看见别人落难时,能够伸出一把手。
一只碗,一双筷子,一顿热饭。
就是一个落难的人,在黑夜里最温暖的光。
梁胜把刀放进盒子,盖好。他关了灯,上楼睡觉。
窗外,月光如银,洒在华盖路的骑楼上。整条街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江水拍岸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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