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苗炜以“线象”为经，以“清”字为纬

——记守艺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苗炜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苗炜在绣制作品

有人问她，绣一幅画要多久。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有一幅绣了将近三个月，还不到一半；有一幅断断续续做了数年，一直觉得哪里不对，放下，又拿起来；还有一幅，她至今没有动针——不是没有时间，是还没有想好，那幅画值不值得用她现在的手去碰。

这是苗炜对待一件绣品的态度。

苗炜汴绣作品《美人记》（其一）

一句“自叹不如”，与什么是经典

那是一场规格很高的论坛。台上大师轮流发言，十有八九都在谈“经典”——有人说，经典就是手艺人全情投入、日积月累磨炼出来的、有思想的东西。话锋一转，会场气氛就沉了:有人算账，说“有水分”的恐怕占了大半;有人说，挂着大师名号的作品很多并非亲手所做，价格却炒得乱七八糟，连真正的经典也跟着卖不上价。“市场很乱”成了那天反复出现的词。

轮到苗炜，她说自己手都有点抖。她先把自己“摆”得很低:“今天让我发言其实有点过分，我每次做活儿，都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她没有去争论真假，只讲了两件亲历的小事。

作品《群仙祝寿图》双面绣通景屏（资料图）

第一件事发生在1999年。开封市工艺美术研究所的王少卿老师带一行人去苏州看绣。园林里走着，她远远在拐角瞥见露出的一块绣品，脱口就说“那是一幅刺绣”。同行的人不信——离那么远怎么看得出?她答:“它的气场很大。”走到跟前，果然是一幅《群仙祝寿图》双面绣，真丝、顺线、套色，处处考究。她当时就认定，这是真正的经典之作。后来才知道，作品现今已被苏州博物馆收藏了。

另一件在拍卖预展。看完刺绣，展柜里有一卷24公分高、3米左右长的泥金线描画《华严经》长卷，人物不过半寸，眉眼、衣纹却无一不精准。尤为难得的是，深蓝色粉纸本身没有透明度，无法像普通纸本那样进行线描过稿，可画面上竟找不到一丝过稿痕迹，笔笔皆是直接以泥金勾线画就，干净利落，不见丝毫犹疑或修改的痕迹，足见作者造型功力之深厚，令人惊叹。苗炜在白描上本是有底气的人——从小临摹《芥子园画谱》打功底，20岁后又将唐代线描经典《八十七神仙卷》反复临摹七八十遍，2008年在北京大学蒋采苹重彩画高研班的入学考试时上更是拿下第一，连前辈都说她"一看就是童子功"。可面对这卷画，她说:“我自叹不如，真的做不到。”她跑到卷尾去看作者是谁，落款却没有，作者佚名，年代不详。

苗炜汴绣《瑞鹤图》綉稿：宋·赵佶 刺绣：苗炜

就在那一刻，她想通了一直在琢磨的事：手艺人无非三种——图生前利的，求身后名的，两者想兼得的。她一直将自己归为第二类：求身后名的那一种。“她此时认为，生前利如何，求身后名又如何。真正感动人的，是作品本身。好的经典作品是具有教化作用的，这就是经典的力量。”

六岁学绣，八岁学画，一辈子绕不开

这两件事的艺术之路始于童年。六岁随外婆及街坊邻居学刺绣，八岁开始学画画。1980年考入开封市工艺美术研究所，随杜秀芬老师学传统汴绣，同时随王少卿老师学绘画创作与刺绣设计。她说，自己喜欢绘画，也喜欢刺绣，一辈子与这两件事密不可分——“很幸运，爱好与工作一致。”

深耕刺绣六十余年，能画善绣的她自称钻研绘画与刺绣"有瘾"。她早早接触并掌握了"先分染、再罩染、再统染、再提染"的层层递进之法，并将这套工笔技法融入汴绣，使作品呈现出精致细腻、古朴典雅的独特韵味，得到多位著名画家与业界专家的认可。

爱汴绣，便对汴绣有独到见解。“汴绣展现的是开封得天独厚的宋文化韵味——体裁多长卷，题材多古画，用色沉稳内敛，古朴雅致，非常接近宋代绘画的审美。”她说。

汴绣《美人记 · 月朦胧》画稿原创：周雪，刺绣：苗炜

绣室不过方丈，绣品不过数十幅，却幅幅余味悠长。最显眼的是十二幅《美人记》系列，寒烟翠、春雾薄、花无语，个个戏剧美人清雅宜人，有工笔重彩的典雅韵味。这组作品是对师妹周雪画作的刺绣再创作，出于喜爱与敬畏，她用针线赋予原作以新的生动，最终获第十三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

“线象”与一个“清”字

在苗炜看来，刺绣是针线的语言。一根线，曾被她劈成二百三十八根丝;每种颜色，备足十多个色阶，只为传递宋画的典雅之美。她把多年体悟凝成“线象”二字，这是她绘画、刺绣乃至做人的奥妙:“画线、绣线、直线、曲线，理之左右;绣象、画象、具象、抽象，心所审视。弄线理，表心象;线求精，心求清。理线象，通世事，道之仁，事之诚。”

绘画与刺绣结合的《大瑞图》，是她用心创新之作。原画底色为金笺，用矿物宝石颜料，富丽大气，“一味刺绣很难表现质感与神韵”。她反复揣摩，因质施材、因材施技:金箔多层贴底、砸成沙金而不抢主题;狮子以真丝绣线施绣，针法灵活以求质感;山石以传统研墨打底，上施青金石、孔雀石等天然宝石颜料，呈重彩画意象。最终，作品富丽而不失沉稳，奢华而不乏古朴，于2010年荣获由中国工艺美术协会主导评审的中国工美大师展“天工艺苑·百花杯”金奖。

苗炜绘画与刺绣结合的《大瑞图》

干了一辈子，为什么还迷刺绣?她认为，刺绣过程漫长，本身就稳人心气，有修养身心之效，好作品更有教化之用。读研时她写过论文《刺绣针线在不同语境中的语义研究》，阐述的正是绣者修养与作品意象的关系——以画、以绣修心修技，最终让作品显出当代化、教化的作用。

修养身心，来源于她对宋画审美的高度认同。绣古代名画，她爱自己调染丝线:“古画色彩稳重，我就用植物、矿物颜料漂染，把鲜亮丝线压灰，这样更能还原神韵。”《清明上河图》《四时之气》《赋彩八十七神仙卷》《群仙祝寿图》……品读她的长卷，针法细腻、人物传神、气韵生动。

苗炜重彩画绣《团扇系列》

她说自己的审美突出一个“清”字，要让人看了感到清心。开封是清明文化名城，她的作品也多以“清”取名——《清远闲放》《清明》《清修》《清影沉璧》，以清述心，以清明志。这份“清、明”，也决定了她安静沉宁、与世不争的处世姿态:“身前消受皆有量，身后功德不在名，一切都没有多出好作品留给后人来得重要。”

两个女儿，与一段执拗的考试

苗炜的两个女儿都跟着她研究针法，作品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过，她和小女儿二人先后进了中国艺术研究院读研究生。在外人看来，这是极有故事的家庭，她却认为很平凡。

苗炜被中国美术馆聘为民间美术与工艺美术专业委员会委员

这是一件很动人的考研往事。当年她与小女儿崔家悦同年报考，不在同一考场。考完出来，女儿早早在门口张望。成绩下来，母亲以优异成绩考取，女儿却落榜。她后来才恍然明白其中的真相：女儿是故意而为之。当时家中患病的奶奶需要人照顾，而父亲和姐姐都在外地工作,女儿又是极孝顺的孩子，深知母亲和自己之间必须留一人在奶奶身边照料，因此她压根儿就没有好好考。

第二年，女儿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同校同专业。她心里清楚，等母亲毕业回家后，奶奶身边便不会缺人照顾，而大女儿后来也辞去外地的工作，专程回家照顾奶奶。苗炜讲起这段，满是骄傲又心疼:“我俩闺女，孝顺呢。”

也正因太懂女儿，她坚持不让孩子被过度报道。电视台几次上门，她都替女儿挡掉。中央电视台《中国绣娘》栏目在拍摄时，希望拍摄苗炜和女儿的传承故事，经过多次动员，小女儿崔家悦才勉强“露个脸”。事后女儿说:“以后这种事你别带我了，我不想在你的光环下沾光，等我自己有成绩了再说。”她尊重女儿:“让她们走自己的路，顺其自然，这样比较好。”她笑说，女儿那股倔劲随了她。

苗炜重彩画绣《一池清》

她最想做的三件事

谈到往后，苗炜说自己心里装着三件事。

第一件事，在职业学院建立刺绣专业学科。而当下最先要做的，其实是协助相关部门把职业学院的刺绣专业学科建设好，为这门手艺的传承打好根基。

第二件事，是在绣工中培训绘画技艺，“让开封汴绣更有艺术内涵，更有生命力”。

第三件一直在做，就是刺绣技艺的总结，“要给后人留下尽可能多的技艺资料，包括实物、文字和实操视频资料”。

苗炜积极拓展汴绣发展路径培育技能人才

这三件事的落点，最终都汇向“传承”二字。这份心愿，她其实已惦记了整整十年——早在2016年读研期间，参加由中国艺术研究院组织发起的“中国工艺美术理论与批评学术论坛”时，她就在提交的论文中建议，在高校或职业院校设立传统技艺研究专业。那时少有人响应——家长舍不得让孩子“不拿文凭去学一门手艺”。可她看得清楚:开封三职高当年办过汴绣班，汴绣厂和研究所老师去授课，后来开封好几位汴绣人才正是那批学生，她们是现在汴绣发展的骨干力量。

转机来得很慢。直到二〇二四年，她到开封职业学院——这所学校以“两宋文化”为教学主线，校长、董事长肯投入、有情怀，当场把专业代码的事查实落定，并在次年获得教育部批准，成为河南省内第一个刺绣专业的大学。还给她安排了三百零八平方米的实训室。如今作为开封职业学院教授，她坦言:“我愿将数十年的经验积累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学校。”

但她思想也在转变:光靠纯手工，路走不宽。手工绣品消费得起的人不多，而机绣已发展到几可乱真。她的思路是顺势而为——把视觉接近、成本更低的机绣用到衣服与生活用品上，让普通人消费得起。

多所高校学子对话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苗炜

为此她正配合开封职业学院筹建汴绣产业学院:研发中心已筹建，机器型号正在比选，再依托刺绣工艺、数字设计、新媒体运营三大实训室组成“三位一体”的团队。“这里将是汴绣产业化发展的突破口。”

结语

采访快结束时，苗炜还是那句话:“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真的是一种福分。"

从苏州园林里远远认出的那幅刺绣精品，到让她“自叹不如”的无名长卷;从劈成二百三十八根丝的“线象”，到三百零八平方米实训室里正要起步的产业学院——这位把“清”字绣进一辈子的汴绣工师，把所有的答案，都缝进了“作品本身”四个字里。

她不争名号，却把名号该有的分量，一针一线担在了肩上。这或许正是《中原守艺》最想记录的那种人。

【—— 转载自《浙江工艺美术》杂志7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