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天刚蒙蒙亮,顾言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一眼躺在身边的苏念。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脸颊在晨光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像五月里刚熟的桃子。
结婚第五天。床头的喜字还红艳艳地贴着,大红被面的龙凤图案在昏暗中依然鲜亮。
顾言坐起身来,从床头柜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一片青白色的烟雾。
他盯着苏念的后背看了很久,眼里的温柔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冷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他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娶了这么一个女人回来。
苏念长相是清秀,可也就仅此而已。她出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家在苏北乡下,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常年病恹恹的,家里还有个不成器的弟弟。这样的家世,放在顾家,那就是个笑话。
顾言是顾氏地产的太子爷,身家上亿。他肯娶苏念,一半是因为他父亲临终前那句“我欠她父亲一条命”,另一半是因为他当时跟前女友赌气,脑子一热,就答应了这门荒唐的亲事。
现在冷静下来,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苏念除了会做饭洗衣服伺候人,还会什么?连杯像样的咖啡都煮不好,带出去参加酒会连英文菜单都看不懂。他顾言的女人,怎么能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苏念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翻过身来,看到顾言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正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她。她的心里咯噔一下,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起来了?”她轻声说,撑着身子坐起来,把被子往胸前拉了拉,脸上露出一丝羞怯的笑意,“我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顾言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念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你胃不好,早饭得吃。我给你熬点小米粥,再煎两个鸡蛋,很快的。”
“苏念。”
她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顾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的被子上。
苏念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好了顾言的名字,墨迹还未干透,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
“离婚吧。”顾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手里攥着被角,指关节发白。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你觉得为什么?”顾言反问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苏念,你是个聪明人,不会真以为我会跟你过一辈子吧?”
苏念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顾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嫁进顾家图的是什么。钱,地位,好日子。没关系,这些我都能给你。但我的婚姻,不能浪费在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人身上。五天了,我给你留了五天的面子,够体面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继续说:“这套房子归你,我会再给你三百万。条件只有一个——今天之内签字,麻利点,别闹。”
苏念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顾言,你……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顾言转过身,走到窗边,拉起窗帘。晨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将整个卧室照得通亮。
“为什么娶你?”他笑了,笑得有些凉薄,“因为我家老爷子逼得紧,因为我当时心情不好,因为你恰好出现在那个时候。够了吗?”
苏念的嘴唇抖了一下。
“还有别的事吗?”顾言问,“没有的话,我把律师叫来,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他掏出手机,翻找着通讯录里的号码。
苏念忽然抬起头,脸色由白转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顾言,我……有件事……婚前没敢跟你说。”
顾言拨号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念。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酝酿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什么事?”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苏念低头绞着被角,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我……我其实没有把完整的嫁妆清单拿出来。”
顾言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嫁妆清单?这女人脑子有问题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嫁妆的事?
“苏念,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苏念抬起头,红着脸看着他,眼睛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顾言,我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爸不是农民。他是苏国安。”
顾言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苏国安。
那个苏国安。
华国地产界排名前三的苏氏集团董事长,身家数百亿的苏国安。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颗惊雷炸响,把他炸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苏念红着脸,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小声说:“那个……我家里的意思是,陪嫁清单先不给你看。我爸说,这顾家小子要是能沉得住气,对我好,那嫁妆后面自然会到账。可没想到……”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可没想到,你第五天就要跟我离婚。”
顾言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离婚协议书。他签过字的那份,此刻像一块烧红的铁块,烫得他眼睛生疼。
2
顾言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苏念,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念还红着脸,低着头,一副小媳妇的委屈模样。可顾言此刻再看她,心里哪里还有什么嫌弃,那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在“苏国安”三个字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苏国安是什么人?
那是华国商界的一个传奇。白手起家,从苏北乡下的一个泥瓦匠做起,四十年间建起了一个横跨地产、金融、能源三大板块的庞大商业帝国。华国富豪榜前十的常客,随随便便一顿饭局,座上宾都是省级以上的领导。
顾氏地产在本地勉强算得上一号,可要是放在苏氏集团面前,那就是大象脚下的蚂蚁,连让人家正眼看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苏国安,会把自己的女儿嫁进顾家?
顾言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几天来被他百般冷落的女人,怎么也无法把她跟苏家大小姐联系在一起。
“你……你开什么玩笑?”顾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苏国安的女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委屈:“我没开玩笑。你要是不信,可以打我爸的电话。”
她从床头柜上拿过自己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顾言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名字让他的手狠狠一抖。
“爸爸”。
他僵硬地把手机放到耳边。响了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念念啊,这么早给爸打电话,是不是那小子欺负你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苏北口音,中气十足,威严中透着一丝宠溺。
这声音,顾言太熟悉了。
他跟着父亲参加过一次行业峰会,远远地听过苏国安在台上讲话。那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顾言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苏……苏伯伯……”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苏国安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是谁?我女儿呢?”
“我……我是顾言……”
“顾言?”苏国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哦,顾家那个小子啊。怎么,现在后悔了?”
顾言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把电话给念念。”苏国安说。
顾言颤抖着把手机递还给苏念。苏念接过去,轻轻“喂”了一声,然后低低地“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爸”,便挂断了电话。
卧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顾言站在原地,身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苏念把手机放到一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还带着红晕,可眼神已经变了。那里面已经没了先前的柔弱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带着审视的目光。
“顾言,你还要离婚吗?”
顾言浑身一震。
“不……不不不,念念,我……”他语无伦次,上前两步想要抓住苏念的手,却被她轻巧地避开了。
“协议书还在这里。”苏念指了指床上的离婚协议书,“你已经签好字了。我签不签?”
顾言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张离婚协议书,三下五除二撕成了碎片。他撕得又急又狠,碎纸片在晨光中纷纷扬扬地飘散,像一场荒谬的雪。
“念念,我错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你是苏伯伯的女儿,我怎么会……”
苏念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失望。
“顾言,如果我不知道呢?”她问,“如果我真的只是苏北乡下一个普通农民的女儿,你今天是不是就真的把我扫地出门了?”
顾言愣住了。
他答不上来。
3
那天早上,顾言没有去公司。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是被抽掉了魂魄一样,目光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苏念在厨房里做了一顿早饭,小米粥,煎鸡蛋,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她把饭菜端到餐桌上,朝客厅里的顾言看了一眼,说:“先吃饭吧。”
顾言像被电了一下似的,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餐桌旁,局促地站着,不敢坐下。
苏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复杂。她不是没想过表明身份之后他会是这种反应,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会这么难看。
“坐下吃吧。”她说。
顾言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神里满是哀求:“念念,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以后对你好,加倍地好……”
苏念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吃着饭。
她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这是她从小在苏家养成的好习惯,只是嫁到顾家这几天,为了不让顾家人看轻,她故意改掉了。
嫁给顾言这五天,她几乎没有一天是安生的。
顾言的母亲嫌她家世不好,话里话外都是敲打。顾言的妹妹顾薇更是过分,当着她的面说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还故意在她面前用她听不懂的英文打电话,把她当透明人一样晾着。
顾言呢,结婚当晚就睡在了书房,连她的房间都没进过一步。
这些委屈,她都咽下去了。她本想着,既然父亲认定了这门亲事,一定有他的道理。她愿意给顾言时间,也愿意给自己机会。可她万万没想到,第五天一早,顾言就把离婚协议摆到了她面前。
她原本是真的想安安静静做顾家的媳妇。
可她错得离谱。
苏念放下碗筷,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顾言,缓缓开了口:“顾言,我可以跟你继续过。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顾言连忙点头,目光里满是讨好:“你说,你说。”
“第一,我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你妈和你妹妹。”苏念说,“第二,顾氏地产最近的资金缺口,你最好自己想办法解决,我不会找苏家帮忙。第三……”
她顿了一下,眼神冷了几分:“第三,如果你以后再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我会让你知道,苏国安的女儿,不是谁都能随便离婚的。”
顾言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不停地点头:“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念念你信我。”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朝卧室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哦,对了。今天下午,我爸会派个人过来。我的嫁妆单子,也该给你看看了。”
顾言脸色一变,下意识地问:“什……什么嫁妆?”
苏念轻轻笑了一下:“你不会以为,就一套房子加三百万,就能打发一个苏家大小姐吧?”
4
下午两点。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了顾言和苏念住的小区楼下。
小区里来往的人纷纷侧目。这车太扎眼了,车身锃亮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车牌号是京A打头,后面跟着一串整齐的数字。车刚停稳,副驾驶上就下来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跑到后座,拉开车门。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度沉稳。
他叫周伯年,是苏国安最信任的私人助理,也是苏氏集团的副总裁。
周伯年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十几层高的居民楼,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苏家的大小姐,结婚后就住在这种地方,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他没说话,带着两个随从,径直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了十二层,到了顾言和苏念的新房门口。周伯年没有按门铃,只是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随从上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顾言。
他一眼就认出了周伯年。有一次他跟着父亲去苏氏集团参加商务洽谈,远远地见过这个人。这是苏国安身边的大红人,位高权重,在商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言的腿肚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周……周总,您来了。”他连忙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周伯年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迈步走进了屋子。
苏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周伯年进来,站起身来,轻轻叫了一声:“周叔叔。”
周伯年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念念,好久不见了。董事长让我来看看你,顺便把嫁妆的事跟你确认一下。”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身后的随从立刻递上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周伯年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展开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清单。
顾言站在旁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只觉得眼前一黑。
苏氏集团旗下一家上市公司的百分之五股权。三处一线城市的房产。两辆豪华轿车的购车合同。以及,一张数额惊人的现金支票。
顾言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嫁妆的总价值,至少是顾氏地产全部身家的十倍以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
周伯年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合上文件,转头看向苏念:“念念,这份嫁妆,董事长说了,先不过户。等你什么时候想在顾家站稳了脚跟,就什么时候签收。”
苏念点点头:“我知道了。替我谢谢爸。”
周伯年笑了笑,然后才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顾言。
“你就是顾言?”他问。
顾言一个激灵:“是,周总您好。”
周伯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温度:“董事长有几句话让我带给你。你听好了。”
顾言连忙站直了身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周伯年缓缓地说:“第一,苏家的女儿,嫁给你,是下嫁。苏家不缺那点嫁妆,但顾家的诚意,苏家暂时还没看到。第二,念念的娘家虽然不在这座城,可这并不代表她好欺负。第三……”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第三,如果念念在顾家受了半点委屈,顾氏地产在三城六区的所有项目,三天之内会全部易主。听明白了?”
顾言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拼命点头,脑门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明……明白。”
周伯年说完,站起身来,又对苏念温和地笑了笑:“念念,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董事长一直惦记着你。”
苏念把他送到门口,轻轻挥了挥手。周伯年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之后,顾言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苏念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言,记着周叔叔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顾言的心上,“以后,你可得对我好一点。”
顾言抬头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5
周伯年走后不到一个小时,顾言就接到了他母亲赵美凤打来的电话。
“阿言,你在哪儿呢?晚上回不回来吃饭?”赵美凤的声音还是一贯的颐指气使。
顾言看了一眼坐在阳台上看书的苏念,压低声音说:“妈,今晚不回去了。念念身体不太舒服,我在家陪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美凤的声音骤然拔高:“她不舒服?她一个乡下丫头,才嫁过来几天就开始作妖了?我说阿言,你别惯着她,越惯越蹬鼻子上脸。我跟你说,这婚早晚得离,你听妈的准没错……”
顾言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他赶紧捂住手机听筒,朝阳台看了一眼。还好,苏念戴着耳机,没听见。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烦躁和惊慌,“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你别管了。”
“你自己有什么数?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能带得出去吗?”赵美凤越说越来劲,“我这边已经帮你物色好了几个合适的姑娘,有卫校毕业的,家里条件也好,改天你抽空见见……”
顾言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努力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妈,你再胡说八道,咱们顾家就真的完蛋了!你知不知道苏念是什么人?她是苏国安的女儿!”
电话那头陡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美凤才嗤笑了一声:“儿子,你没发烧吧?苏国安的女儿能是那个样子?你别让她给骗了。现在有些女的,什么谎都敢撒……”
“我跟你没法说!”顾言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一天之内,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变成了一个如履薄冰的可怜虫。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因为他早上把一张离婚协议书摆在了一个比他有钱得多的女人的面前。
他正烦躁着,阳台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苏念走了进来,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顾言一眼,淡淡地说:“你妈打的电话?”
顾言僵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又在骂我了吧?”苏念说,语气平静得出奇。
顾言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看到苏念的目光,那些敷衍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念念,我替我妈向你道歉……”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没底气。
苏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凉意:“不需要。顾言,这几天她骂我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一句一句,清清楚楚。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计较。”
她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你得跟你妈说清楚。这婚,你离不了了。让她把那几个卫校毕业的姑娘,趁早回了吧。”
顾言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苏念的耳朵这么尖,连他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都听了个大概。
“我……”他张了张嘴,终究只说出了一个字。
苏念没有等他的下文,转身回了卧室。
顾言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极了。
他认识的那个苏念,温顺,羞怯,低眉顺眼。可此刻,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像是一层被揭开的薄纱,露出了底下难以直视的光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就不了解这个女人。
过去五天里,他对她百般冷落、万般嫌弃,她一声不吭。他以为她是懦弱,是软弱。可现在他才明白,那是苏家教育出来的格局和底气。
她不是不会反击。她只是不屑。
6
次日清晨,顾言起了个大早。
他亲自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烤面包、煎培根、牛奶、水果沙拉,摆了满满一桌子。他想讨好苏念,弥补自己这些天的过错。
苏念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一桌子东西,愣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坐了下来。
“昨晚睡得好吗?”顾言笑着问,把倒好的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
“还行。”苏念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顾言坐在对面,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念念,那个……今天妈说想让我们回家吃个饭。你看行不行?”
他说完就后悔了。昨天晚上他母亲还在电话里把苏念骂了个狗血淋头,今天苏念还愿意去吃饭吗?
没想到苏念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好啊。正好,有些事情,也该在你们顾家说清楚了。”
顾言心里一紧,但也不敢多问,只是连连点头:“行行行,那咱们下午过去。”
下午五点,顾言开车载着苏念回了顾家。
顾家在城东有一栋独栋别墅,三层的欧式建筑,门口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座喷泉。顾言的父亲顾海峰活着的时候,顾家在这座城市里也算有头有脸。自从顾海峰三年前因病去世后,顾氏地产的经营就每况愈下,全靠着顾言勉强支撑。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顾家该有的排场一样没少。
苏念跟着顾言走进别墅大门的时候,赵美凤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态优雅地喝着燕窝。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戴着一条祖母绿项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倒有几分贵妇人的气势。
看见苏念进来,赵美凤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堆出了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阿言,念念,你们来了。快坐。”
苏念微笑着叫了一声“妈”,然后不卑不亢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赵美凤用眼角扫了苏念一眼,见她穿着打扮还是那么朴素,心里那股子不屑又冒了上来。她转头对保姆说:“去,给念念倒杯茶。就用阿言上回带回来的那包铁观音吧。”
苏念笑了笑:“谢谢妈。”
赵美凤放下燕窝碗,用手绢擦了擦嘴,看向顾言:“你也是,结婚之后忙什么呢?公司的事好歹也得顾着点。你爸不在了,这个家全靠你撑着。别整天围着老婆转。”
顾言正要接话,苏念轻轻开口了:“妈说得对。顾言最近确实忙。不过公司的资金缺口,他已经在想办法了。”
赵美凤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顾言:“资金缺口?什么缺口?公司怎么了?”
顾言狠狠地瞪了苏念一眼,然后勉强笑道:“没事,妈,就是项目的正常周转,您别担心。”
苏念像是没看到顾言的眼神,继续说:“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主要是城西那个项目,前期投入太大,后续资金跟不上,银行那边又卡了贷款。顾言这些天为了这事,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赵美凤的脸阴沉下来,连声音都尖了几分:“阿言,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城西项目要是黄了,你知道损失有多大吗?”
顾言低着头,冷汗直冒。他哪里敢说,城西项目其实已经停了一个多月了。
苏念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始终淡淡的。她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热气,仿佛说出来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美凤着急地追问顾言:“你倒是说话啊!到底还差多少钱?”
顾言咬了咬牙:“还差……八千万。”
赵美凤倒吸了一口冷气。八千万,顾家不是拿不出来,可要是砸进去还救不活项目,那就连家底都掏空了。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苏念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八千万,苏氏集团一个子公司的季度现金流而已。不过妈您也知道,我嫁过来的时候,嫁妆还没过户。所以顾言的事,我不太好跟家里开口。”
她说得云淡风轻,顾言却听得如坐针毡。
赵美凤则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连忙凑过来,满脸堆笑:“念念啊,你跟苏家说说?妈知道你娘家条件好,八千万对苏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你就当帮帮阿言,帮帮顾家。你嫁给了阿言,顾家好了,你不也跟着享福吗?”
苏念看着赵美凤讨好的笑脸,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凉意。
五天了。这个女人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笑了笑,说:“妈,帮,我肯定会帮。不过我爸那个人,您可能不了解。他做事最讲规矩。嫁妆没过户,苏家跟顾家就还没有正式结亲。这个时候开口要钱,不太好办。”
赵美凤的脸色僵住了。
苏念继续说:“等我把嫁妆单子签了,那些股权和资产过到我名下,我再跟爸开口,就容易多了。您说是吧?”
赵美凤的嘴角抽了抽,硬挤出一个笑容来:“是是是,念念说得对。那……那你什么时候签收嫁妆啊?咱们选个日子,把手续办了,也好让亲家放心。”
苏念站起身来,笑得温温软软的:“不急。妈,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先休息几天。等休息好了,自然会去办。”
她朝顾言说了一声“走吧”,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顾言像条做错了事的狗一样,从沙发上站起来,跟了上去。
赵美凤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可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7
从顾家别墅出来后,顾言开着车,一言不发地驶入车流中。
苏念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神情平静得像是刚散了一场无趣的步。
过了很久,顾言才哑着嗓子开口:“苏念,你故意的。”
苏念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什么故意的?”
“在我妈面前提公司的资金缺口,又拿嫁妆的事吊着她。你是故意的。”顾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念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清澈透亮,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顾言,那你呢?”她问,“你早上把离婚协议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你妈这五天骂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站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
顾言噎住了。
“我嫁到你家,不是来受气的。”苏念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爸让我嫁给你,是因为顾伯伯当年救过他的命。他想还这个人情。可人情归人情,不等于我好欺负。”
顾言沉默了。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光影在苏念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顾言,我给你两条路。”苏念说,“第一条,你从今天起,安安分分跟我过日子。我帮你把公司救活,让你顾家不但不会倒,还能更上一层楼。第二条——”
她顿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丝凌厉。
“第二条,你现在就把车停在路边,咱们去民政局,把婚离了。我保证明天一早,顾氏地产会从这座城市里消失。”
顾言的手猛地一抖,车子在车道上画了一个小小的S形。
“你……你别乱来。”他的声音在发颤。
苏念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我不乱来。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乱来。我向来只讲道理。”
她笑了一下,语气忽然柔了下来:“顾言,我是你的妻子。我想要的,不是你的三百万,也不是你的房子。我想要你一句话,一个承诺。就那么简单。”
顾言看着前方铺满霓虹的路面,喉咙紧了紧。他张了几次嘴,才勉强挤出一句话:“念念,我……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苏念把头靠在车窗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好。”她说,“那我拭目以待。”
8
第二天上午,苏念接到了妹妹顾薇打来的电话。
顾薇是顾言的妹妹,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仗着家里有点钱,眼睛长在头顶上。苏念嫁过来的第一天,她就给了苏念一个下马威——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乡下来的就是没家教”,还故意把苏念带来的行李箱踢到一边。
苏念当时没跟她计较。一来她是小辈,二来她还不想那么早暴露身份。
此刻,苏念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顾薇”两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接起电话,轻轻“喂”了一声。
“苏念,我哥是不是鬼迷心窍了?昨天晚上我妈说,你把自己说成苏国安的女儿?你疯了吧?”顾薇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带着倒刺的刀子。
苏念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我没有说,是有人自己查出来的。”
“查出来?你当我是白痴啊?苏国安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我哥?再说了,真正的苏家大小姐,我大学室友的表姐就在苏氏集团上班,人家说苏国安的女儿一直在英国读书,从没回国过。你算哪门子的苏家大小姐?”顾薇越说越来劲,声音里透着不屑和嘲弄。
苏念轻轻叹了口气。
她本来不想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可有些事,不让她看清楚,她就会一直蹦跶下去。
“顾薇,你下午有空吗?”苏念问。
“干什么?又想编什么故事骗我?”
“不是编故事。”苏念说,“你下午来我这里一趟,我给你看几样东西。你看了就知道了。”
顾薇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然后冷笑:“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花来。你要是敢骗我,我让你在顾家一天都待不下去。”
挂了电话,苏念靠在沙发上,摇头笑了笑。
小丫头片子。
下午三点,顾薇果然来了。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香奈儿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包,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有钱”三个字。
苏念给她开了门,笑着说:“坐吧。”
顾薇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东西呢?拿出来吧。我倒要看看你这位‘苏家大小姐’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苏念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片刻后,她拿着一个古铜色的皮质文件夹走了出来,放在顾薇面前的茶几上。
“打开看看。”她说。
顾薇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文件夹。文件夹很沉,拿在手里分量十足。她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份文件,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她从苏念的私人相册里抽出来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苏念站在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中间。那个男人,剑眉星目,身量高大,不是苏国安还能是谁?
顾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文件是一份股权证书的复印件,上面清晰地写着:苏国安,将苏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权,无偿赠与女儿苏念。
上面盖着苏氏集团的公章,还有苏国安本人的私章。
顾薇的手开始抖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真的是……”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念坐到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而优雅。她看着顾薇,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薇,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她问。
顾薇傻傻地摇了摇头。
“不要把别人的忍让,当成你放肆的资本。”
顾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又从红转白。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不敢流下来。
苏念又说:“我姓苏,这个姓,在华国商界,代表什么,你应该清楚。你今天回去,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顾薇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慢慢站起身来,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念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并不想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较劲。可有些时候,道理不摆在台面上,别人就永远不会把你当回事。
顾家,得慢慢来。
9
顾薇走后不到半小时,顾家别墅那边就炸了锅。
赵美凤像疯了一样给顾言打电话,声音大得几乎要把话筒震碎:“阿言!你妹妹说苏念真的是苏国安的女儿!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这个不孝子,你是要把妈气死吗!”
顾言正焦头烂额地处理公司的事,听到母亲的声音,本来就烦躁的心情更添了几分怒火:“妈,你之前让我离婚的时候,可没给过我解释的机会。”
“我……”赵美凤语塞了。
“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嚷嚷。”顾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苏家是什么门第,咱们是什么门第。要是传出去我结婚五天就要离婚,苏国安的面子往哪儿搁?到时候别说项目,咱们顾家连渣都剩不下。”
赵美凤在电话那头连连称是,声音都软了八度:“阿言,那你可得把念念哄好了。这女人啊,只要哄,再大的气也能消。你给她买点礼物,带她出去散散心……”
顾言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你别管了,我自己会处理。”
挂了电话,他疲惫地靠在办公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从来没觉得日子这样难过。
以前他是顾氏太子爷,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现在呢,他突然变成了苏家女婿,可这个身份带给他的不是风光,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恐惧。
苏念每次看他的眼神,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甩了甩头,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财务报表上。
城西项目的窟窿,比他想的还要大。八千万只是账面缺口,实际上还得算上拖欠的工程款和材料款,至少得一个多亿。
这一个多亿,他拿不出来。
银行那边的关系,他该找的都找了。人家一看顾氏现在这个状况,谁都不愿意放款。他跑断腿,磨破嘴,到头来还是一分钱都没弄到。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苏念在车上说的话:“你从今天起,安安分分跟我过日子。我帮你把公司救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条微信。
“念念,晚上带你去吃你喜欢的淮扬菜吧。有空吗?”
过了几分钟,苏念回了消息。
“好。”
顾言松了一口气。
只要苏念还愿意搭理他,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那晚,他带着苏念去了城中最贵的一家淮扬菜馆,包了一个雅间,点的全是苏念爱吃的菜。清炖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大煮干丝、水晶肴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苏念吃得很斯文。每道菜都尝了几口,不时点点头。
顾言殷勤地给她夹菜、盛汤,态度好得像是刚追她的时候。
苏念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笑了一下:“顾言,你今天挺怪的。”
“哪里怪?”顾言故作镇定。
“你对我好的时候,心里总在盘算着什么。”苏念放下筷子,用手绢擦了擦嘴,“说吧,是不是公司的事又着急了?”
顾言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索性把实情都说了。
苏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多亿。”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对顾家来说是大钱。可对我来说,也就是打一个电话的事。”
顾言心中一喜,刚想开口,却见苏念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了他。
“但我不能白帮。”苏念说,“我得看你表现。”
“念念,你要我怎么表现?你说,我照做。”顾言急切地说。
苏念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是秋日的湖水。
“第一,你从明天开始,每天按时回家,除非出差,否则不准在外过夜。第二,你妈和你妹妹,该怎么对我,你心里有数。第三,顾氏地产的大事,以后要跟我商量。”
顾言连连点头:“都行,都行。”
苏念微微一笑:“那好。明天带我去顾氏地产,我要看看公司现在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顾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带苏念去公司?
那公司里现在乱七八糟的,股东天天来闹,员工人心惶惶,就差没把“破产”两个字写在门头上了。
但看着苏念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他还是点了点头:“好。明天,我带你去看。”
10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言带着苏念走进了顾氏地产总部大楼。
这栋写字楼坐落在市中心的核心地段,二十三层高,外面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光。看起来还是那么气派,可走进去之后,里面的光景却萧条得很。
大堂里的前台小姐正无聊地刷着手机,看到顾言进来,连忙站起来叫了一声“顾总”。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顾言身边的苏念身上,愣了一下。
顾言轻咳一声:“这是我太太。”
前台小姐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过了两秒才慌忙叫了一声:“太太好。”
苏念微微点头,然后跟着顾言朝电梯走去。
一路上,不少员工都朝他们看过来。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揣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公司里早就传遍了——顾总结婚了,娶了个农村来的姑娘,就为了报什么恩。
现在看来,这姑娘的长相确实清秀,可穿着打扮嘛,也就一般。
苏念像是没感觉到那些目光,神色自若地走进了电梯。
顾言带她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又让秘书泡了最好的龙井。苏念坐在他的办公椅上,翻看着秘书抱来的一摞财务报表。
办公室外面,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那就是顾总的老婆?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听说是个农民的女儿,顾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才娶的她。”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苏念翻报表的速度很快,一页一页,像是随便看看。但顾言注意到,她的眼神很专注,不像是在装样子。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苏念合上了最后一页报表,抬起头来。
“比我想的还糟糕。”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直接。
顾言的脸有些发烫,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老师当面批评的学生。
“城西项目停工快两个月了。工程款还欠着,工人的工资也拖着。供应商的货款更是一分没结。再这么下去,不用银行催债,光工地上的人就能把你告到破产。”苏念一条一条地数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病历。
顾言无言以对。
苏念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来车往的街景。
“顾言,我帮你把公司盘活。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顾言连忙上前几步。
苏念转过身,看着他:“顾氏地产所有重大决策,都要经过我同意。从今天起,你当我的傀儡,我当你的军师。等公司走上正轨,我再把管理权还给你。”
顾言的嘴角抽了抽。傀儡?这词也太难听了。
可他看着苏念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他咬了咬牙,“我答应你。”
苏念笑了。这是她嫁给顾言以来,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那个笑容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像是连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亮堂了几分。
顾言看得怔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念说,“你现在就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十点,顾氏地产召开董事会。所有股东和部门经理,一个都不准缺席。谁不来,就把他手里的股份按市场价八折买断,直接清出公司。”
顾言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手,够狠。
11
顾氏地产的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红木桌旁坐了二十几个人。
顾言坐在主位上,苏念坐在他右手边。这是苏念第一次正式出现在顾氏地产的董事会上。那些股东和经理们的目光不停地往她身上瞟,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一顾的。
顾言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苏念就轻轻按住了他的手,示意她来说。
顾言闭上了嘴。
苏念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她的声音清脆而沉稳:“各位好。我叫苏念,是顾言的妻子。今天的董事会,由我来主持。”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股东靠在椅背上,斜眼看着苏念,语气轻佻:“我说顾总,您这是把老婆带来开会了?公司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插嘴了?”
这人是顾言的表叔,姓赵,手里握着顾氏地产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是公司里出了名的老油条。平时仗着自己是顾家的亲戚,没少在董事会里搅风搅雨。
苏念看向他,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赵叔是吧?我想请问一下,你手里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现在值多少钱?”
赵表叔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出市场价两倍,买你手里的全部股份。”苏念说。
会议室里哗然一片。
赵表叔先是一惊,随即大笑起来:“你出两倍?就凭你?你有那么多钱吗?”
苏念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包里取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了会议桌的中间。
“这张卡里,有三亿。够吗?”她说。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帮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股东们,一个个都坐直了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黑卡,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
赵表叔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侄媳妇,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玩笑?”苏念笑了笑,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公司都快要死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赵叔,你心真大。”
她收回那张黑卡,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听好了。顾氏地产,现在有我苏念在,就还死不了。但今后,这家公司由我说了算。愿意留下跟我一起干的,大家齐心协力。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股份我按市价收购。机会只有这一次。”
没有人说话。
死一样的寂静。
苏念转头看了顾言一眼,然后对着在场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苏氏集团,将在一个月内正式入股顾氏地产。具体方案,我下周会拿出来。”
这一句话,比那张黑卡还要震撼。
苏氏集团。
这四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顾言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平时怎么都压不住的那帮股东和经理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乖巧得像是刚上学的小学生。他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庆幸,又像是屈辱。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真正能让这帮老狐狸低头的,不是他顾言,而是他身边的这个女人。
12
董事会结束后,顾言和苏念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言站在苏念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女人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出许多。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场。
“你今天……真的让我刮目相看。”顾言由衷地说。
苏念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这只是开始。顾言,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苏念正要迈步出去,却被顾言轻轻拉住了胳膊。
她回过头来,看着顾言的眼睛。
“念念,谢谢你。”顾言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真诚。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抽回了手臂。
“不要谢我。我是在帮我自己。”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顾言无法分辨的情绪,“顾言,我是你的妻子。这个身份,比苏家大小姐更重。你要记住这一点。”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电梯。
顾言在原地站了好几秒钟,直到电梯门重新合上,他才如梦初醒般伸手按住了开门键,快步追了上去。
13
接下来的一周,顾氏地产内部发生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洗牌。
苏念以空降的姿态介入公司管理,第一件事就是请了一家国际知名的审计事务所,对顾氏地产进行了全面的财务审计。三天后,审计结果出来了:顾氏地产的账面上藏着一堆烂账,其中大部分都跟顾家的几个亲戚有关。
苏念拿着审计报告,逐条逐项地找那些蛀虫谈话。
整个过程,雷厉风行,毫不留情。
那个想跟她叫板的赵表叔,第一个被请出了公司。他手里的股份被以市场价收购,从此跟顾氏再无瓜葛。其他的几个亲戚股东,有的被劝退,有的被降职,有的被调到了无关痛痒的岗位。
顾言全程跟在苏念身后,看着她用最得体的笑容,最优雅的谈吐,把那些在自己面前嚣张跋扈了十几年的亲戚们一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半个月后,苏氏集团的一笔两个亿的资金注入顾氏地产,城西项目重新开工。工人们领到了被拖欠的工资,供应商们拿到了货款。原本已经准备起诉顾氏的几家公司,也纷纷撤回了诉状。
顾氏地产,活了。
顾言在办公室里看着财务报表上那触底反弹的曲线,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以前总觉得苏念配不上自己。可现在他才明白,真正配不上对方的人,是他自己。苏念的格局、手腕、智慧,比他强了何止十倍百倍。
他开始发自内心地佩服这个女人。
同时,他也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苏念太强了。强到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抛弃。
他开始拼命地工作,想要证明自己并不只是一个靠老婆吃饭的废物。他加班到深夜,学习苏念教给他的那些管理方法,努力在公司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
苏念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家里的保姆每天给顾言送一顿热饭到公司。
顾言吃着那热乎乎的饭,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前女友了。
那些年少轻狂的荒唐事,在苏念面前,显得那么浅薄可笑。
14
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苏念接到了苏国安的电话。
“念念,什么时候回来看看爸?”苏国安的声音在电话里还是那么中气十足,“你妈天天念叨你。”
苏念靠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笑了笑:“爸,我这边还忙。等顾言的公司彻底稳定了,我就带他回去看您和妈。”
“那小子现在对你怎么样?”苏国安问。
苏念沉默了一下,说:“好多了。”
“哼,算他识相。”苏国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当初你非要嫁给他,我跟你说那小子靠不住,你偏不信。现在知道了吧?要不是你爸我老谋深算,让周伯年去给你撑场子,你现在还在顾家受气呢。”
苏念的嘴角弯了弯:“爸,您就别嘴硬了。您不就是想让我证明给您看,您女儿没看错人吗?”
苏国安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就你机灵。行,你自己有数就行。缺钱了跟爸说,别硬撑着。”
“知道了,爸。您和妈注意身体,别老忙工作。”苏念柔声说。
挂了电话,她轻轻呼了一口气。
父亲说得没错,当初她确实是一意孤行非要嫁给顾言。
那还是在三个月前,她跟着父亲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顾言。那天顾言刚跟前女友分了手,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落魄和桀骜。
他猛灌了三杯威士忌,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拍:“这世上的女人,都是骗子!”
当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很真实,一点都不会装。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顾言,是顾海峰的儿子。而顾海峰,是当年在苏国安最困难的时候,拉过苏国安一把的人。
两家原本就有旧交。苏国安找到她,说顾海峰临终前的遗愿,就是希望两家能结为亲家。
她本可以拒绝。可当她看到顾言的照片时,她忽然想起了那天晚宴上那个红着眼睛骂“女人是骗子”的男人。
她答应了。
可这场婚姻,从第一天开始,就充斥着冷漠和轻视。她知道顾言娶她,只是为了应付他父亲的遗愿,只是为了跟家里交代。
那五天,她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把他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她忍着赵美凤的冷嘲热讽,忍着顾薇的百般刁难。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总能暖化他那颗冰冷的心。
可他呢?第五天,天刚亮,他就把离婚协议书放到了她面前。
她当时差点要哭出来。
但她忍住了。
她红着脸,说:“顾言,我有一件事,婚前没敢跟你说。”
然后,她把那张底牌亮了出来。
现在想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是报复的快意,还是绝望的释然?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顾言当时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走马灯一样变了好几变。
那个表情,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15
时光荏苒,转眼过了一个多月。
顾氏地产在苏念的操盘下,不仅城西项目全面复工,还在市郊拿下了一块位置极佳的地皮,准备开发新的商业综合体。公司上下,人心稳定,业绩节节攀升。
顾言的变化更大。他开始主动承担公司的日常管理工作,每天准时上下班,不泡吧,不酗酒,不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公司里的老员工说,顾总像是换了一个人。
只有顾言自己知道,他的每一分改变,都是因为苏念。
他开始学会关心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早餐做好放在桌上。苏念加班晚归的时候,他会开车去公司接她。苏念偶尔跟他说起工作的烦恼,他也认真听着,不时给出一些意见。
虽然那些意见在苏念面前显得很稚嫩,但她从没嘲笑过他。她总是很认真地听完,然后耐心地跟他分析利弊。
顾言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她。
一天晚上,两人吃过晚饭后,坐在阳台上喝茶。
秋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不冷不热,刚刚好。
“念念,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顾言忽然问。
苏念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真诚的人。”她说,“那天在慈善晚宴上,你骂了一句‘女人都是骗子’。我当时觉得,一个能被女人伤成那样的男人,骨子里肯定是个痴情的人。”
顾言的脸红了,有些不好意思。
“就因为这个?”他问。
“还有,你长得挺好看的。”苏念笑了一下。
顾言也笑了。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这样轻松地聊天。
“那现在呢?”顾言鼓起勇气问,“你还觉得我值得你嫁吗?”
苏念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着她浅浅的笑。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你自己用行动来回答。”她说。
顾言看着她,心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他伸手握住了苏念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温软如玉,带着微微的凉意。
苏念没有抽回,只是转过头,看向远处的万家灯火。
“顾言,你知道我为什么婚前不敢告诉你我的身份吗?”她轻声问。
“为什么?”
“因为我怕。”苏念说,“我怕你是为了苏家的钱才对我好。我怕我的身份,会成为我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我想证明,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哪怕只是一个乡下姑娘,也值得你好好对待。”
顾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
“结果呢?”他哑着嗓子问。
“结果——”苏念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映着满城灯火,“你没通过考验。但我愿意再给你一次补考的机会。”
顾言喉结滚了滚,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念念,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苏念笑了笑,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那个晚上,夜色温柔,月光铺满了整个阳台。
16
几个月后,顾氏地产的新项目奠基。
苏念和顾言一同出席了奠基仪式。现场来了很多媒体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苏念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站在顾言身边,笑容得体而温婉。顾言穿着一套深色西装,神采奕奕,说话的时候底气十足。
没有人再提起当初那五天的荒唐事。
剪彩结束后,苏念正准备离开,忽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苏念。”
她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是顾言的前女友,陆清雅。
陆清雅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身姿妖娆。她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到苏念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是没想到,顾言为了气我,居然娶了你。”陆清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扎人,“不过,你们现在好像过得还不错?”
苏念看着她,没有动怒,只是微微一笑:“陆小姐,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她转身就要走。
陆清雅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别得意。顾言娶你,不过是为了他爸的遗愿。你知道吗?半年前,他还跪在地上求我回头。你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罢了。”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陆清雅那张美丽却刻薄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陆小姐,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生气,还是想让我跟顾言吵架?”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你可能要失望了。顾言过去的事,我不想管。他现在是我丈夫,对我很好。至于你——”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冷厉如霜。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我面前嚼舌根?”
陆清雅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苏念用两根手指轻轻地帮陆清雅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声音却冷得像是腊月的冰。
“以后,别再来找我丈夫。听清楚了吗?”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从容,留陆清雅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17
奠基仪式结束后,顾言拉着苏念去了一家新开的法餐厅庆祝。
烛光摇曳,映着苏念温柔的面庞。顾言举起酒杯,认真地望着她:“念念,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顾氏的今天。”
苏念轻轻跟他碰了碰杯,抿了一口红酒。
“你要谢我的,不止这些。”她放下酒杯,似笑非笑。
“还有?”顾言挑眉。
“陆清雅今天来找我了。”苏念说,语气轻描淡写。
顾言的笑容凝固了,手里的刀叉也停在了半空中。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苏念拿起刀叉,优雅地切着面前的牛排。她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说,你半年前还跪在地上求她回头。还说,你娶我,只是为了你爸的遗愿,我只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顾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放下刀叉,身子前倾,急切地想要解释:“念念,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个时候我还没认识你……”
苏念抬起手,制止了他。
“顾言,你听我说。”她的目光平静而认真,“我不在乎她说了什么。我知道你过去是什么样的人。我选择原谅你的过去,也要你从现在开始,对我一心一意。你做得到吗?”
顾言重重点头:“做得到。”
“那就好。”苏念笑了,举起酒杯,眼底亮晶晶的,“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我们从头来过。”
顾言也举起了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清脆的碰杯声在安静的法餐厅里响起,像一个承诺,又像一个誓言。
18
又过了半年。
顾氏地产的年度财报出炉,业绩比上一年翻了两番,利润创下历史新高。顾言也因此被评为本年度商界最具成长力的青年企业家。
在颁奖典礼上,顾言当着无数媒体的面,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结到了苏念身上。
“没有我太太苏念,就不会有今天的顾言。她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遇见。”
苏念坐在台下,微笑着鼓掌。她的眼中闪着光,那光比水晶吊灯还要亮。
回到家后,顾言拉着苏念的手,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念念,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他忽然说,语气郑重而严肃。
“什么事?”苏念问。
顾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那是一枚老式的金戒指,戒面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奶奶留下来的戒指。我爷爷当年就是用这枚戒指向她求婚的。”顾言说,然后单膝跪地,举起戒指,仰头看着苏念,“苏念,我想重新追你一次。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的妻子,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们重新认识,重新恋爱。等你哪天愿意了,我再正式向你求婚。”
苏念怔住了,然后眼眶渐渐地红了。
“你傻不傻?”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都结婚快一年了,还来这套。”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顾言笑得赖皮,可他的眼里满是认真。
苏念伸出手,轻轻抚过顾言的脸庞,然后把手放在了顾言高举的戒指上。
“我答应你。”她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顾言把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在了她的手上。那是他们结婚时没戴过的一枚戒指,可此刻,它比任何一颗钻石都要珍贵。
夜风吹过,满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是撒了满地的星辰。
19
时光飞逝,冬去春来。
苏念和顾言补办了一场正式的婚礼。这一次,没有敷衍,没有抵触,没有那个荒唐的离婚协议。所有嘉宾都是两家人真心实意邀请来的。
赵美凤张罗得格外殷勤,对苏念的态度跟一年前判若两人。顾薇也乖巧了许多,在婚礼上给苏念当伴娘,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又甜又脆。
苏国安也来了。那个纵横商界数十年的老人,在把女儿的手交给顾言的时候,眼眶竟然红了。
“小子,我女儿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若负她,我第一个不放过你。”苏国安说,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言郑重地点头,握住了苏念的手。
“爸,您放心。我会用一辈子对她好。”他说。
苏念看着他,嘴角缓缓上扬。
那些曾经的委屈、泪水、不甘,都随着这场迟来的婚礼,化作了云烟。
她知道,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这辈子,来日方长。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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