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三天后妻子终于来医院,医生告知其母亲已离世,她当场傻眼
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张伟的号码。林晓冷冷按掉,瞥了一眼蜷在沙发上打鼾的男人。三天了,结婚纪念日的缺席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她翻到通话记录最下方,母亲王秀兰的号码静静躺着,昨晚十点三十分。可那时她正赌气关掉手机,连未读提示都没看。窗外救护车呼啸而过,那声音像是从梦里钻出来的,带着一股药水味,一闪而逝。
第一章 最后的冷战
林晓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床铺冰凉,枕头上连个凹痕都没有。客厅传来轻微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她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盯着卧室门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从客厅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灌进她的睡衣领口。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张伟侧躺着,身上只盖了一条薄毯,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姿势别扭得像个大虾。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他那部手机,屏幕朝上,亮着微弱的光。
林晓走过去,站在沙发边。张伟的眉头皱着,嘴巴微张,呼吸里带着酒气。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涩的,又带着点愤怒,像堵在喉咙里的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三天了,从结婚纪念日那天晚上开始,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她摔了门,他沉默地收拾一地碎玻璃,然后抱起枕头去了客厅。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烧水。水壶的嗡鸣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像是要把整个房子的沉默都撕开。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凭什么给他做早餐?她赌气似的把另一个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得飞快,蛋液溅了出来。
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张伟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厨房里林晓的背影,动作顿了一下。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折好毯子,放到沙发一角,然后走进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晓心上。
她端着煎好的鸡蛋坐到餐桌前,筷子刚夹起来,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张伟发的消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今天加班,晚上不回来吃饭。”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又是加班,永远都是加班。她啪地放下筷子,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想起上周母亲打来的电话,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说胸口闷得慌,有时候喘不上气。她当时正忙着批改学生的作业,随口说了一句“周末带你去医院看看”,母亲应了一声,说“不急,你先忙你的”。她挂了电话就忘了这事,现在想起来,心里突然有点发慌。她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了。算了,等下班再说吧,应该没什么大事。
她匆匆吃完早餐,换上衣服出门。经过客厅时,张伟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正站在玄关穿鞋。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像是凝固了。林晓垂下眼睛,绕过他,拉开大门。张伟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林晓没有回应,直接关上门走了。
楼道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响。她走到楼下,秋天的风带着凉气,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母亲的那个未接来电,号码是昨晚十点三十分的。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转念一想,母亲可能去买菜了,或者出去遛弯了,手机没带在身上。她安慰自己,中午再打吧。
她开着车往学校去,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她看到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车,是张伟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张伟的侧脸,他正皱着眉头看手机,表情很严肃。林晓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绿灯亮了,张伟的车先开走了,她跟在后面,隔着两辆车,一路沉默。
到了学校,她走进办公室,几个同事已经到了。小敏凑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豆浆,笑嘻嘻地说:“林姐,你脸色不太好,又跟姐夫吵架了?”林晓接过豆浆,勉强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小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改作业了。
林晓坐下来,打开教案,脑子里却一团乱。她想起母亲上周说胸闷时的表情,想起母亲说“没事,你忙你的”时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拿出手机,又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这次响了很久,还是没人接。她深吸一口气,发了一条消息:“妈,中午我打给你,你记着接电话。”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开始上课。课堂上,她尽量让自己集中精神,但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母亲的脸。她讲完一个知识点,让孩子们自己练习,她站在讲台边,手撑着桌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下课铃响了,她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她以为是母亲的,赶紧点开,却是张伟发来的:“今晚我真加班,你别等我吃饭。”她心里一阵烦躁,啪地关掉手机,扔进抽屉里。她不想回,也不想看,她就想这样一直冷战下去,看谁先撑不住。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终于想起要给母亲打电话。她拨过去,这次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但接电话的不是母亲,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喂,你好,请问是王秀兰的家属吗?”林晓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急切地问:“是,我是她女儿,我妈怎么了?”对方沉默了一下,说:“我是市第一医院的医生,你母亲昨天下午突发心梗,被送来抢救,现在还在ICU,情况不太好,你尽快过来一趟。”
林晓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她愣在原地,手机从耳边滑落,啪地掉在桌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小敏看到她脸色煞白,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问:“林姐,你怎么了?”林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猛地抓起手机,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室,一边跑一边给张伟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又打,还是没人接。她急得不行,眼泪模糊了视线,差点撞到走廊里的一个学生。她扶着墙,大口喘着气,终于打通了。张伟接了,声音里带着点疑惑:“喂?”
林晓哭着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妈住院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张伟那边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我昨天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发了短信,你也没回。我以为你还在生气,不想理我。”
林晓的哭声哽住了,她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些未接来电,想起她赌气按掉电话时那股任性,心脏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蹲在走廊里,抱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来。张伟在那头说:“你等着,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林晓挂断电话,站起来,擦了一把眼泪,往校门口跑。她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在嘲笑她三天来的盲目和固执。她跑出校门,站在路边等张伟,秋天的风很冷,吹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起母亲昨晚打来的那个电话,想起她当时正赌气关掉手机,连未读提示都没看。她想起母亲说“胸口闷得慌”时那虚弱的声音,想起自己随口敷衍的那句“周末带你去医院”。她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张伟的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他看到蹲在地上的林晓,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下车,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说:“上车吧。”林晓抬头看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到张伟的眼睛也有些红。她站起来,没有接他的手,只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往前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林晓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但那是昨天晚上的,她到现在才看到:“晓晓,妈有点难受,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后面还有一条:“没事,你忙,妈睡一觉就好了。”
林晓看着那两条消息,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张伟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窗外,救护车又呼啸而过,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从梦里钻出来的,带着一股药水味,一闪而逝。林晓闭着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你等我,我马上就到。
第二章 无声的较量
车停在医院门口,林晓推开车门就跑。她冲进门诊大厅,急诊科的人很多,护士推着担架车从她身边跑过,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哭。林晓的腿发软,扶着墙,找了半天才找到ICU的方向。电梯口排着长队,她等不及,转身跑向楼梯,一口气爬到四楼。
ICU的门紧闭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一个年轻的护士从里面出来,林晓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护士,我妈王秀兰,昨天下午送来的,她怎么样了?”护士看了她一眼,说:“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医生。”林晓站在门口,腿抖得厉害,她靠着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甲掐进胳膊里,却感觉不到疼。
张伟跟上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伸手想扶她,林晓本能地躲了一下,张伟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像一堵墙,推不开,翻不过。
医生出来了,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很疲惫。他看了一眼林晓,又看了一眼张伟,说:“你是王秀兰的家属?”林晓点头,声音都在抖:“是,我是她女儿,我妈怎么样了?”医生叹了口气,说:“你母亲是突发性心肌梗死,送来的时候心脏已经停跳过一次,我们抢救了,但情况不乐观。现在还在ICU里,靠呼吸机维持,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晓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张伟一把扶住她,她这次没有躲,只是抓着张伟的胳膊,死死地抓着,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张伟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林晓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昨天母亲打电话时那虚弱的声音,想起自己塞进抽屉里的手机,想起那些被按掉的未接来电。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张伟的胳膊上。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林晓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只能待五分钟,里面是无菌区,你换上防护服再进去。”
林晓跟着护士去换了防护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她走进ICU,里面很安静,只有机器的滴滴声,还有呼吸机有节奏的起伏声。她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上插满了管子,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醒不过来。
林晓的腿一软,她跪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凉得她心里发慌。她哭着说:“妈,我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晓晓,我来了。”母亲没有反应,只有呼吸机在一下一下地推着胸膛起伏。林晓趴在床边,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打湿了床单。
护士进来提醒她时间到了,她不肯走,护士说“探视时间有限,你明天再来吧”,张伟从外面进来,轻声说“走吧,明天再来”,林晓才松开母亲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出了ICU,林晓蹲在走廊里,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张伟蹲在她旁边,伸手拍她的背,她没有躲,只是哭。张伟轻声说:“别哭了,妈会好起来的。”林晓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他,说:“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告诉我,我就不会赌气不接电话,我就能早点过来,也许妈就不会变成这样。”
张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我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发了短信,你也没回。我以为你还在生气,我不想在你气头上火上浇油。”
“你就不会直接来学校找我吗?”林晓的声音突然拔高,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她不管,她大声喊着,“你就那么忙吗?你就不能放下你那破工作,来学校找我一次吗?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妈,也是我妈!”
张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搬东西时沾上的灰。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林晓听到这句话,突然没了力气,她瘫坐在地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她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你俩吵架归吵架,别冷战,冷战最伤感情。”她当时不以为然,觉得母亲小题大做,现在才知道,冷战真的会杀人,会把人逼到绝路,会让人错过最珍贵的最后一面。
张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林晓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张伟把她拉起来,她站不稳,张伟就扶着她,两个人慢慢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林晓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学校打来的,问她下午还有没有课。林晓说“我请两天假,家里有事”,挂了电话,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特别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张伟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说:“回家吧,休息一下,明天再过来。”林晓摇了摇头,说:“不回家,我在这里守着,万一妈醒了,我能第一时间进去。”张伟说:“那我陪你。”林晓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某种无言的催促。林晓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手机,她打开,翻到昨天母亲的通话记录,看着那个“未接来电”的标记,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按下回拨键,电话那头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母亲的手机应该还在医生那里,或者已经被收起来了。她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母亲的照片,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母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手里还拿着她买的红围巾。
林晓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张伟侧过头,看到她哭,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抽开,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手握着彼此的手,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谁都不敢松开。
第三章 错过的电话
林晓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六点三十七分。她翻了个身,看见张伟已经不在沙发上,沙发上留着一张叠好的毯子和一个枕头,位置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刻意证明他睡过那里。林晓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堵着一口气,不愿意先开口。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用保鲜膜盖着,塑料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饭在桌上,记得吃”。林晓看了一眼,没有动,直接拎起包出了门。
上课的时候,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抽屉里。上午第三节语文课,她正带着学生读课文,教室里孩子的声音朗朗上口,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读完后,她让孩子们自己默写生字,趁这个空档,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是母亲打来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二分。
林晓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她想着母亲上周就说胸闷,昨天打电话也说不太舒服,都是老毛病,每次电话里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多喝热水,少熬夜,早点休息。林晓听得太多,耳朵都起了茧子,她总觉得母亲身体还行,六十岁的退休工人,平时跳跳广场舞,跟邻居打打麻将,没什么大问题。她想着等周末回家看看,带母亲去社区医院做个检查,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现在回电话,要是回了,母亲肯定又要唠叨她跟张伟的事,她不想听。
中午放学,她去了食堂,跟同事一起吃饭。同事小敏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没睡好。小敏压低声音说:“你跟张伟还没和好?”林晓夹了一筷子菜,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小敏叹了口气,说:“你俩都冷战三天了,差不多得了,男人嘛,你给他个台阶下,他就下来了。”林晓说:“凭什么我给他台阶,是他先不重视我,结婚纪念日都能忘,他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小敏说不过他,只好换个话题,聊起学校下周的公开课。
吃完饭,林晓回到办公室,趴在桌上休息。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母亲发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晓晓,妈胸口有点难受,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看看?”林晓看了一眼,回了四个字:“周末再说。”发完之后,她关掉屏幕,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是母亲最后一次给她发消息。
下午两点,母亲王秀兰在家里收拾客厅,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像是有只手在胸腔里攥住了心脏,她疼得弯下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整个人靠在沙发扶手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颤抖着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屏幕,想拨通林晓的电话,但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几次都没按对。她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想开门喊邻居,但腿一软,整个人滑倒在地上,后背撞到鞋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对门的邻居李阿姨正好下班回家,路过门口听到里面有动静,敲了几下门没人应,觉得不对劲,赶紧掏出手机打了120。救护车来得很快,李阿姨跟着一起去了医院,在车上翻出王秀兰的手机,通讯录第一个就是“女儿”,她赶紧拨了出去。
林晓正在上下午第二节数学课,手机在抽屉里震动,她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她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继续上课。她想的是,等下课再回,反正母亲每次打电话都是那几句话,晚几分钟回复也没关系。她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李阿姨急得满头大汗,一遍一遍地拨,连着打了三遍,林晓都没接。
李阿姨没办法,只好翻通讯录,找到了张伟的名字,拨了过去。张伟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岳母的手机号,他犹豫了一下,挂断了电话,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妈,什么事?我在开会。”过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他以为是岳母发错了,就没再管。
会议结束后,张伟又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岳母那边没有回消息,他想了想,打了个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李阿姨。李阿姨声音急促,说:“小张,你妈心脏病犯了,现在在市第一医院抢救,你快来!”张伟脑子嗡的一声,他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连跟领导请假都忘了说。
他一边开车往医院赶,一边打电话给林晓,林晓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张伟,她以为是张伟又想跟她道歉,赌气挂断了,电话没有接。张伟又打,林晓又挂,连着打了四个,林晓统统挂断,最后一个她干脆关了机,把手机扔进包里,继续改作业。
张伟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长鸣,他心里又急又气,想骂人,又骂不出口,只能咬着牙,一脚油门踩到底,往医院方向冲。
到了医院,他跑进急诊室,看到王秀兰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惊。医生把他叫到一边,说病人急性心肌梗死,已经送进ICU抢救,情况很危险,大概率要做心脏搭桥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张伟拿着笔,手在抖,他签了字,然后跑到走廊里,又给林晓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他想起这三天冷战,想起林晓那张倔强的脸,想起自己赌气睡沙发的那个晚上,想起岳母上周来家里吃饭,临走时还嘱咐他“你们两个别吵架,家和万事兴”,他当时觉得岳母啰嗦,现在想想,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他蹲在走廊的墙角,把脸埋进手掌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决定今晚不回去了,就在医院守着。他想,等林晓开机了,他再通知她,或者明天一早,他直接去学校找她,当面告诉她。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岳母一定会挺过来,等手术做完,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走进病房,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王秀兰苍白的脸,想起岳母以前对他很好,每次去家里,岳母都做一桌子菜,走的时候还塞给他一堆东西。他眼眶发酸,伸手握住岳母的手,那手很凉,他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焐着,轻声说:“妈,你撑住,晓晓还不知道,她很快就来了,你撑住。”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窗外天色渐暗,医院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炽灯的光线冰冷而刺眼,照得人心里发慌。张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手一直握着岳母的手,没有松开。
第四章 最后的探望
张伟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眼睛都没合一下。ICU的门开开关关,护士进进出出,每一次门响,他的心就揪一下,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凌晨三点,医生出来告诉他,病人暂时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继续观察。张伟点点头,嗓子发紧,说了一句“谢谢医生”,然后又坐回椅子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林晓的电话,还是关机。他心里又急又气,又有些说不出的委屈。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林晓能这么狠心,冷战三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连家里的门都不让他进,他睡了三天的沙发,她想没想过他的感受?可现在躺在ICU里的人是她的亲妈,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后悔?张伟越想越难受,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晨的冷光里散开,他的眼睛被熏得有些发酸。
早上七点,他又给林晓打了个电话,这次通了,但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张伟愣了一下,又打,这次林晓接了,声音冷冷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打什么打?我不想跟你说话。”
张伟张了张嘴,想直接告诉她岳母住院的事,但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一下,他怕林晓在电话里崩溃,怕她情绪失控,更怕她不相信他,觉得他在编借口骗她回家。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晓晓,你听我说,妈她——”
“你少拿我妈说事!”林晓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愤怒,“张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意思?冷战了三天,你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现在拿我妈当借口,你恶心不恶心?”
张伟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林晓!你听我说完!妈真的住院了,在ICU,你赶紧来市第一医院!”
“你编,你继续编。”林晓冷笑一声,“张伟,我告诉你,你今天就算把天说破了,我也不会信你一句。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拿我妈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张伟几乎是在吼了,病房里的护士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压低声音,“林晓,我求你了,你真的来一趟,妈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
“够了!”林晓挂了电话。
张伟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整个人愣在原地,手还举在耳边,半天没放下来。他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一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手背上的皮破了,渗出血来,他也没觉得疼,只是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又给林晓发了一条短信:“我没有骗你,妈真的在市第一医院ICU,你快来,别让自己后悔。”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等着林晓的回信。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屏幕黑了一次又一次,他按亮,又黑,按亮,又黑,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林晓这边,挂断电话之后,她坐在办公室里,胸口起伏着,气得脸都红了。她把手机扔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手还在抖。她心里想,张伟这个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冷战三天,一句软话都不肯说,现在居然拿她妈生病来骗她,她妈昨天还给她打电话说胸闷,但说话声音中气十足的,一点都不像病重的样子,怎么可能今天就住院了?还进了ICU?她越想越觉得张伟在撒谎,一定是想用这个办法骗她回家,然后假惺惺地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她冷笑一声,心想,我这次不会上你的当,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不回去,看谁熬得过谁。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里,拿起教案,去上课了。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她站在讲台上,讲着讲着,心里突然有些不安。她想起昨天母亲打电话来说胸闷,想起母亲的声音里确实带着一丝疲惫,想起母亲说“你周末有空吗,陪妈去趟医院”,她当时说“周末再说”,然后就没再管了。她心里开始打鼓,万一,万一张伟说的是真的呢?万一母亲真的住院了呢?她想到这里,手一抖,粉笔掉在地上,断成两截。学生们都看着她,她回过神来,弯腰捡起粉笔,继续讲课,但脑子里已经乱了,什么也讲不进去了。
下课后,她回到办公室,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看到了张伟发的短信,她盯着那几个字——“别让自己后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手指放在屏幕上,想回一条消息问问,又觉得回了他就输了,冷战就白冷了。她咬着嘴唇,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又放回了抽屉。
她想,再等等,等中午再打,反正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可她不知道,这几个小时,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几个小时。
上午十点,ICU里传来消息,王秀兰的病情再次恶化,心率骤降,医生紧急进行抢救。张伟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生护士,看着各种仪器上的数字跳动,看着岳母瘦小的身体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转身跑到走廊尽头,又给林晓打电话,这次是无人接听。他又打,还是无人接听。他咬着牙,发了十几条短信,每一条都是“快来医院”、“妈不行了”、“林晓你别闹了”、“算我求你了”。可那些短信,像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林晓的电话号码,他盯着那个名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回ICU门口,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医院的走廊
张伟靠在ICU门外的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时不时有护士推着仪器进进出出,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晓还是没回消息。他咬了咬牙,又拨了一次,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愣了一秒,然后狠狠把手机砸在旁边的椅子上,屏幕碎了,裂出一道道蜘蛛网。
“家属,家属!”一个护士从ICU里探出头,“你过来一下,医生要跟你谈话。”
张伟赶紧跑过去,跟着护士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凝重,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张伟站在桌前,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他感觉不到疼。
“你岳母的病情很不好,”医生把报告往前推了推,“心肌梗死面积太大,我们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但她的心脏功能一直在下降。如果今晚再没有好转,可能就撑不过去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张伟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救她,她是我妈,我老婆还没来,她还没见到她妈最后一面——”
“我们尽力,”医生叹了口气,“但你也得通知其他家属,尽快来医院,见最后一面。”
张伟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回到走廊里。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呼吸都困难。他掏出手机,看着碎掉的屏幕,上面还显示着林晓的名字。他手指颤抖着,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林晓,你知不知道你妈快不行了?”他在心里吼着,但嘴上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昨天晚上,岳母还跟他说过话,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让他劝林晓别生气。他想起岳母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总是笑着跟他说“小张,你们年轻人别吵架,日子要好好过”。他想起三天前,冷战开始的那天,岳母还给他打电话,问他是不是跟林晓闹别扭了,他说没有,岳母说“那就好,夫妻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这坎,现在过不去了。
下午两点,王秀兰的病情再次恶化,心率掉到四十以下,血压也测不出来了。医生护士冲进去,又是一阵紧张的抢救,体外除颤、注射强心剂、胸外按压,各种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整个ICU乱成一团。张伟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看见岳母的身体在除颤仪的作用下猛地弹起,又落下,弹起,又落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挣扎着,却越来越无力。他看见医生额头上的汗珠,看见护士脸上的紧张,看见监测仪上的曲线慢慢变成一条直线,然后,又慢慢恢复成微弱的波动。
半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是张伟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暂时稳定了,但随时可能复发,你们家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医生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张伟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听不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听不到远处传来的对话,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掏出手机,看着碎掉的屏幕,最后一次拨了林晓的电话。还是关机。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ICU,在岳母的病床前坐了下来。
王秀兰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张伟握住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他轻轻地说:“妈,你再坚持一下,晓晓马上就来了,她一定会来的,她只是不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
他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岳母的手背上,又顺着她的手指滑落。他擦了擦眼泪,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晚上七点,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心率曲线急剧下降,医生护士再次冲进来。张伟被推到门外,他透过玻璃窗,看见岳母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看见医生在用力按压她的胸口,看见护士在注射药物,看见仪器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一条直线。
“抢救无效,通知家属。”医生摘下口罩,声音低沉。
张伟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张大嘴巴,想喊,但喊不出声。他看见护士走出来,把岳母身上的管子一根一根拔掉,看见白布慢慢盖过她的脸,看见医生拿着单子走过来,让他签字。
他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签了几次才签下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乱成一团。
医生把单子收起来,说:“家属请节哀,遗体我们会送到太平间,明天你们可以来办理后事。”
张伟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他站起来,靠在墙上,看着护士把岳母推走,看着轮子碾过地砖,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看着碎掉的屏幕,看着林晓的名字,突然有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来,像火山爆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为什么不回消息?她为什么非要赌这个气?她知不知道她妈在家属那一栏填的是她的名字,她知不知道她妈在抢救的时候一直在喊“晓晓,晓晓”?
张伟把手机举起来,想砸在地上,但最终还是没有砸下去,只是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他决定了,不等林晓了。她要来,自然会来;她要是不来,他也不打电话了。她已经错过了她妈,他不能再让她错过她妈最后一面,但他也不会再主动告诉她了,她必须自己来,自己面对,自己承担这个后果。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出医院。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在路上,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他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到沙发前,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岳母的脸,全是林晓的名字,全是那个打到关机的电话。
他恨她,也恨自己。
第六章 三个人的沉默
林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冰凉,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她坐起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沙发上叠好的被子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张伟一夜没回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盯着张伟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那个灰色的头像,头像是他们结婚时的合影,笑得很灿烂,现在看起来却刺眼得很。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停车位,张伟的车不在。她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她掏出手机,想给张伟打个电话,手指都按在拨号键上了,又缩了回来。她不能打,打了就输了,她凭什么先低头?是他先忘了结婚纪念日,是他先不回家吃饭,是他先让她一个人过了三天空荡荡的周末。
她坐上公交车,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人群熙熙攘攘,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想起母亲前天打电话说胸闷,她说周末带她去医院,今天已经是周三了,周末还没到。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胸口还闷吗?我周末带你去医院,你别忘了吃药。”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以为母亲在忙,也没多想,收起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到了学校,她刚走进办公室,同事小敏就凑过来,小声说:“晓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跟老公吵架了?”
林晓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小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递给她一杯热水,说:“喝点水,有事别憋着,跟老公好好谈谈,冷战伤感情。”
林晓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教案,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脑子里全是张伟的脸,今天早上没看到他的车,昨晚他到底去哪儿了?是加班,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男人不能惯着,越惯越不像话,她心里一横,不管了,他爱干嘛干嘛,她不在乎。
上午第二节课,她正在上课,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继续讲课,等到下课的时候,她才掏出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响了两声就挂了,没有留言。她看了一眼,号码是本地的,以为是骚扰电话,也没在意。
下午放学,她走出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张伟的车停在路对面,她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快,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她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往前走,走到公交站台,等车。张伟的车没有开过来,也没有叫她,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上了公交车,坐稳之后,才回头看了一眼,张伟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她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楚,眼眶发红,她使劲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恨他,恨他为什么不能主动来找她,恨他为什么不能低个头,道个歉,说一句“我错了”,她就会原谅他了,他就会跟他回家了。
可她不能哭,她不能让他看见她哭,她不能让他觉得她离不开他。
回到家,她打开门,屋里还是空荡荡的,张伟还没回来。她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到了母亲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心里突然慌了起来,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冒汗。她又打了一遍,终于有人接了,但声音不是母亲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陌生。
“喂,你好,请问是王秀兰的家属吗?”
林晓的手抖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抖:“是,我是她女儿,我妈妈呢?”
“我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的医生,您母亲昨天下午突发心梗,被邻居送到医院,现在在ICU,情况很危急,请您尽快过来。”
林晓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块。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全是医生的话,像炸雷一样,一下一下,炸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捡起手机,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准张伟的号码,电话接通了,张伟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刮得她骨头疼。
“喂。”
“张伟,我妈,我妈住院了,在医院,你快回来,我们一起去医院。”她说话的声音都在抖,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
张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我在医院。”
林晓愣住了:“你知道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昨天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张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林晓觉得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疏离。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起昨天下午那个未接来电,是母亲的号码,她以为是母亲唠叨,没接,也没回。她想起今天上午那个陌生号码,她以为是骚扰电话,也没接。她想起张伟发的信息,她赌气没看,直接删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几个字:“我妈,她怎么样了?”
张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林晓的心上。
“你过来吧,到了再说。”
林晓挂了电话,冲出家门,她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跑下了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不停地往下掉。她想起母亲上周说身体不舒服,她说周末带她去医院,她想起母亲昨天打电话,她没接,她想起母亲一个人在家,发病的时候,是不是很疼,是不是叫了她的名字,是不是在等她。
她哭着说:“师傅,开快点,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夜色里疾驰,林晓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她此刻的心跳,慌乱,不安,无边无际。
第七章 冰冷的真相
林晓站在医院的大厅里,手足无措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该找谁。她掏出手机,想给张伟打电话,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准号码,电话刚接通,她就看见张伟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夹克,脸色很不好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林晓快步走过去,抓住张伟的胳膊,声音急切:“我妈呢?我妈在哪里?医生说她情况很危急,她怎么样了?”
张伟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医生办公室走。林晓感觉到张伟的手在发抖,她的心也跟着抖起来,她突然害怕了,她不想去了,她不想知道答案了,她站在原地,不肯往前走。
张伟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又像是绝望,他低声说:“走吧,医生在等你。”
林晓被张伟带着走进医生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戴着眼镜,表情凝重。他看见林晓,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林晓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医生,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尽量温和:“你是王秀兰的家属吧?”
林晓点头,声音发紧:“我是她女儿,我妈妈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一眼张伟,张伟微微点了点头,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秀兰昨天下午被送到医院,我们立即进行了抢救,但她的心梗面积太大,心脏功能衰竭,虽然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还是在昨天下午五点半,抢救无效,去世了。”
林晓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她听清楚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她理解不了,她看着医生,问:“你刚才说什么?”
医生看了一眼张伟,张伟走过去,扶住林晓的肩膀,轻声说:“林晓,妈走了,昨天下午走的。”
林晓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张伟,又看着医生,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很勉强,笑得很奇怪,她说:“你骗我,你们骗我,我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了,她还好好的,她怎么会走,你们骗我。”
张伟的眼眶红了,他紧紧握住林晓的肩膀,声音哽咽:“林晓,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妈真的走了。”
林晓推开张伟的手,后退了两步,身体撞在墙上,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声,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嘶哑,让人听了心都碎了。
医生站起身,走到林晓面前,蹲下来,轻声说:“王秀兰女士的遗体已经送往太平间,你可以去看她最后一面,不过,请节哀。”
林晓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医生,声音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我昨天接到电话了,我以为是她唠叨,我没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再打一个,我再接一个,我就知道了,我就来了,我就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了。”
医生叹了口气,说:“你母亲发病时,是邻居打的120,送到医院时,她已经处于昏迷状态,我们是用她的手机联系你的,但你没有接,我们只能发短信,留了言,但一直没有回复。”
林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看到了那个未接来电,是母亲的号码,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三点。她想起那个时候,她正在备课,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母亲,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接,因为她在生气,因为她和张伟在冷战,她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想起母亲打电话的时候,心脏正在剧烈的疼痛,正在被死神一点一点地吞噬,而她,她的女儿,却因为一场小小的冷战,因为一次赌气,没有接那个电话。
林晓把手机砸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哭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撕心裂肺,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绝望地嘶吼。
张伟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想抱她,林晓却一把推开他,哭着说:“你走,你走,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妈,你为什么不来接我,你为什么发信息,你就不能直接来学校找我吗,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妈住院了吗,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张伟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说:“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昨天给你打电话,发信息,你都不回,我去了学校,在校门口等你,你假装没看见我,直接上了公交车,我以为你还在生气,不想见我,我就在医院守着,我以为妈能挺过来,我以为她还能等你来,我以为……”
林晓打断他,哭着说:“你以为,你以为,你什么都是你以为,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在等你的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在等你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
张伟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抖动,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医生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林晓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干涸,嗓子沙哑,身体无力,她靠在墙上,看着张伟,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突然想起,从昨天到现在,张伟一直在医院,守着她母亲,守着这个跟她冷战了三天,不愿意接他电话,不愿意回他信息,不愿意看他的女人。她想起他昨天在校门口等她,她假装没看见,直接上了公交车,她想起他发信息说“妈住院了,快来”,她直接删了,没有看,她想起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她想起他一个人守在ICU外面,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听着仪器报警的声音,承受着那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林晓突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她看着张伟,轻声说:“张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了,是我害死了我妈。”
张伟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他伸手抱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沙哑地说:“不怪你,不怪你,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妈妈,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林晓把头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味,她想起他从来不抽烟,今天却抽了,他一定很难过,很害怕,很绝望,她抱住他,哭着说:“张伟,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好冷,我好害怕。”
张伟抱紧她,轻声说:“好,我们回家,回家。”
第八章 崩溃的边缘
林晓靠在墙上,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看着张伟,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说:“我要去看我妈,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张伟站起来,伸手扶她,林晓没有拒绝,她抓住他的胳膊,借力站起来,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她跟着张伟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向太平间的方向。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平间的门是铁制的,灰色,冰冷,沉重。张伟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林晓打了个寒颤,她握住张伟的手,手指冰凉,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张伟没有躲,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只有制冷设备低沉的嗡嗡声。几个冰冷的金属柜子排列在墙边,其中一个柜子被拉开,上面躺着一个女人,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还戴着那只她熟悉的手镯,是林晓去年母亲节送给她的,银质,刻着“平安”两个字。
林晓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张伟扶住她,轻声说:“晓晓,你要坚强。”
林晓推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柜子,她的手抖得厉害,伸出去,想掀开白布,却怎么也抓不住。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一把扯下白布。
母亲的脸露出来,苍白,安详,像是睡着了,只是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了任何生机。林晓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扑上去,抱住母亲的头,脸贴着她的脸,冰冷刺骨,她哭着说:“妈,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晓晓,我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妈,我求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我再也不任性了,我再也不挂你电话了,妈,你醒醒啊,你醒醒……”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太平间里回荡,像是来自地狱的哀嚎。张伟站在她身后,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眼泪,他知道,他不能哭,他要撑住,因为林晓需要他。
林晓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彻底哑了,说不出话来,她抱着母亲的头,脸贴在母亲冰冷的脸上,不愿意松开。张伟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晓晓,你别这样,妈在天上看着,她会心疼的。”
林晓抬起头,眼睛红肿,泪眼模糊,她看着张伟,突然一把推开他,吼道:“你走开,你不要碰我,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来学校找我,你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发信息,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在等你的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几乎喊不出来,她抓住张伟的衣领,用力摇晃,哭着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知不知道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知不知道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张伟,你混蛋,你混蛋……”
张伟被她摇得东倒西歪,他没有躲,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任由她推搡,任由她骂,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她的手上,他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打我,你骂我,你怎样都行,就是别这样折磨自己。”
林晓松开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
张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想抱她,林晓却一把推开他,哭着说:“你别碰我,你走,你走,我不想看到你,我不想看到你。”
张伟没有走,他跪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递到林晓面前,声音沙哑地说:“晓晓,你看看,这是我昨天给你打的电话,一共十七个,这是我的通话记录,还有短信,你看看,我发了三条,你都没有回,我昨天下午四点去学校找你,在校门口等你,你从侧门出来,直接上了公交车,我喊你,你没听见,我追上去,你已经走了,我以为你还在生气,不想见我,我就回医院了,我以为妈能挺过来,我以为她能等你来,我以为……”
林晓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有张伟的,有母亲的,还有医院的,她看到张伟的未接来电,十七个,红色的,刺眼,像是一把把刀子,扎在她的心上。她翻到短信,三条,第一条是“妈住院了,快来”,第二条是“在市第一医院,ICU,快点”,第三条是“晓晓,妈情况不好,你快点来”。
她想起昨天下午,她正在备课,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张伟,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接,因为她还在生气,她不想接他的电话,她只想让他着急,让他后悔,让他道歉。她想起收到短信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以为是张伟在找借口,想让她回家,她直接删了,没有看,没有回。她想起那个时候,母亲正在医院里,正在被死神一点一点地吞噬,正在痛苦地挣扎,而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却因为一场冷战,因为一次赌气,错过了她的电话,错过了她的短信,错过了她最后一面。
林晓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嚎啕大哭,哭声在太平间里回荡,久久不散。她一边哭,一边喊:“妈,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是我害死了你,我不该不接电话,我不该不回信息,我不该任性,我不该赌气,妈,你原谅我,你原谅我,你回来,你回来,我求你了,你回来……”
张伟跪在她身边,伸手抱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沙哑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我在,我在这里,你不要怕,不要怕,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林晓把头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抓住他的衣服,用力攥着,指甲几乎刺破他的皮肤,她哭着说:“张伟,我好后悔,我好后悔,我好后悔,我为什么要跟你冷战,我为什么不接你电话,我为什么不回你信息,我好后悔,我后悔死了,我后悔死了……”
张伟抱紧她,闭上眼,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他说:“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妈妈,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是我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林晓哭着摇头,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太任性了,是我太自私了,是我太不懂事了,是我害死了我妈,是我害死了我妈……”
张伟抱紧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哭,让她发泄,让她把所有的悲伤和悔恨都哭出来。他知道,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抱着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他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第九章 迟来的道歉
林晓哭得浑身发抖,身体像一片枯叶,在风中飘摇,随时都会碎掉。张伟抱着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她就真的碎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只是抱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好像这样就能把她从绝望中拉回来。
林晓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她的眼泪流干了,眼睛红肿,视线模糊,她抬起头,看着张伟,嘴唇颤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声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张伟用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他的手粗糙,指腹上带着老茧,磨在她脸上,有点疼,但林晓不躲,她直直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过了很久,林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张伟,对不起。”
张伟愣住了,他没想到林晓会先道歉,他以为她会一直恨他,一直怪他,一直骂他,他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他以为他们之间彻底完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憔悴的样子,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他说:“不,晓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照顾好妈,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是我让你错过了最后一面,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不要说对不起,你说了,我更难受。”
林晓摇头,用力摇头,她抓住张伟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他的肉里,她说:“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任性,是我赌气,是我自私,我不该不接你电话,我不该不回你信息,我明明看到妈打电话了,我没接,我以为她又要唠叨我,我以为她没什么大事,我后悔,我后悔,我后悔死了,我为什么不接,我为什么不接,我要是接了,我就能见妈最后一面,我就能跟她说说话,我就能亲口告诉她我爱她,我什么都来不及说,我什么都来不及做,妈就走了,她走了,她一个人走了,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她一定很害怕,她一定很孤单,她一定在等我,她一定在等我,可是我没来,我没来……”
林晓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哭声压抑,像是从胸腔里逼出来的,她捶打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用力,张伟赶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打,他说:“晓晓,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妈不会怪你,妈不会怪你的,她最疼你,她最爱你,她不会怪你的,她只会心疼你,心疼你哭成这样,心疼你折磨自己,她在天上看着你,她不想看到你这样,你振作一点,你振作一点,好不好?”
林晓摇头,她说:“我振作不了,我振作不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只要一闭上眼,就想到妈躺在太平间里,一动不动,冰凉冰凉的,她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她再也不会给我打电话了,她再也不会唠叨我了,她走了,她走了,她真的走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张伟,我没有妈妈了,我成了孤儿了,我成了孤儿了……”
说完,她扑进张伟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像是一个孩子,在失去母亲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悲伤。
张伟抱紧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肩膀上,她的背上,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他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还有我,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林晓没有说话,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身体冰凉,张伟侧过身,把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他说:“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妈走了,我也很难过,她对我那么好,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她走了,我也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是晓晓,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妈在天上看着我们,她希望我们好好的,她希望我们幸福,她希望我们不要再吵架,不要再冷战,不要因为她走了,就垮掉,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林晓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迷茫,她说:“张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不接电话,我就不会不看你短信,我就不会错过妈最后一面,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张伟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我怕,我怕你生气,我怕你骂我,我怕你更不理我,我怕你更加不接我电话,我怕我们冷战变成真的分手,我不敢说,我不敢跟你说,我一直在等,等你气消了,等你主动联系我,我以为妈能撑住,我以为妈能等你来,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这样,我错了,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应该不顾一切地告诉你,哪怕你骂我,哪怕你恨我,哪怕你跟我离婚,我也应该让你知道,让你来见妈最后一面,是我耽误了,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妈,是我……”
林晓摇头,打断他,她说:“不怪你,不怪你,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太任性,太自私,太不懂事,我明明知道妈身体不好,我明明知道她一个人住,我明明知道她需要我,我还跟她赌气,我还不接她电话,我还不回你信息,我太自私了,我太自私了,我就是一个自私鬼,我不配做女儿,我不配做妈妈,我不配做任何人的女儿,我……”
张伟紧紧握住她的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晓晓,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不要再自责了,不要再怪自己了,这件事,我们都有责任,我们都有错,我们都有错,但错已经铸成,妈已经走了,我们不能再让妈走得不放心,我们不能让妈在天上看着我们痛苦,我们不能让妈看到我们吵架,我们冷战,我们分开,我们要和好,我们要好好过日子,我们要让妈放心,让妈安心,你明白吗?”
林晓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痛苦,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真的不怪我吗?”
张伟摇头,他说:“不怪,我怎么会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我只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妈,没有及时告诉你,让你错过了最后一面,这是我的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但是晓晓,我们还要活下去,我们还要一起走下去,我不希望我们因为这件事,就彻底完了,我不希望我们因为这件事,就分开了,我不希望,真的不希望。”
林晓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抓着张伟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身体抖得厉害,但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用力咬着,像是要把嘴唇咬破,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也不希望,我也不希望我们分开,我也不希望我们完了,张伟,我们好好过吧,我们以后,再也不冷战了,再也不赌气了,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
张伟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他把她抱进怀里,声音沙哑地说:“好,好,我们再也不冷战了,再也不赌气了,再也不吵架了,我们好好过,好好过日子,好好孝顺妈,好好珍惜彼此,再也不让任何人离开我们,再也不让任何人成为遗憾,好不好?”
林晓点头,把头埋在他胸口,她说:“好,我们好好过,好好过,我们再也不冷战了,再也不冷战了,再也不冷战了……”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呜咽,张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治愈伤口,需要时间来接受现实,需要时间来学会放下,他愿意陪着她,不管多久,不管多难,他都会陪着她,一直一直陪着她。
两个人在太平间外的走廊里,相拥哭泣,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过了很久很久,两个人终于哭够了,累得瘫坐在地上,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空旷的走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等待。
林晓的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无声的抽泣,她靠在张伟的肩膀上,闭着眼,呼吸微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张伟搂着她,一动不动,深怕惊扰了她,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痛苦要面对,但他们必须一起面对,一起走过去。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晓晓,我们回家吧。”
林晓没有说话,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张伟连忙扶住她,两个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院,走出那片冰冷绝望的地方,走向外面的阳光,走向未知的明天。
第十章 母亲的遗物
第二天早上,林晓醒来,眼眶红肿,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张伟在厨房里煮粥,听到动静,端了一碗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喝点粥吧,身体要紧。”林晓坐起来,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眼泪又掉下来,她摇摇头,说:“我不想喝,我想去妈家,我想去看看她住过的地方,我想收拾她的东西。”张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好,我陪你去。”
两个人出门,外面阳光刺眼,但林晓觉得那光刺得她心里发疼。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和树木,一言不发。张伟开车很慢,不时转头看她一眼,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车子停在母亲住的小区楼下,林晓下车,抬头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眼泪瞬间涌出来。她住在这里二十多年,从出生到出嫁,每一层楼的台阶,每一扇窗的后面,都有她熟悉的记忆,可现在,那扇窗后面,再也没有母亲的身影了。
推开母亲家的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电视机旁边摆着林晓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林晓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使劲看,眼泪滴在玻璃相框上,她用手擦掉,却越擦越多。张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晓走进母亲的卧室,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书,是一本养生手册,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写着“晓晓爱吃糖醋排骨,下次做给她吃”。林晓看到那行字,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那本书,痛哭失声。她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都会说“晓晓,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妈给你做糖醋排骨”,她嫌烦,总是说“忙,忙,改天再说”,可那个“改天”,再也没有了。
她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拉开衣柜,想收拾母亲的衣服。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都是母亲常穿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她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里,手摸着那些布料,仿佛还能感觉到母亲的体温。她发现衣柜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铁盒子,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日记,封面有些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林晓翻开日记,字迹歪歪扭扭,母亲文化程度不高,很多字写错了,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她翻到最近的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给晓晓打电话,她说忙,没说几句就挂了,我心里难受,但我知道她工作忙,不想打扰她,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林晓看到那行字,像被刀割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她想起那天母亲打电话给她,她说“妈,我忙着呢,别老打电话”,母亲说“好,好,你忙,你忙,妈没事,就想听你说说话”,她不耐烦地挂了电话,连再见都没说。她想起母亲说“胸闷”,她答应周末带她去医院,可周末那天,她跟张伟冷战,窝在家里生闷气,把母亲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继续翻,又看到一页,上面写着:晓晓好久没回家了,她上次来还是过年的时候,她瘦了,工作太辛苦,我想给她炖汤,她说不喝,说减肥,现在的小姑娘,都不爱吃饭,我就劝她,她嫌我烦,走了,我心里难受,但我不能让她看出来,她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该管太多。
林晓抱着日记,放声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一遍一遍说:“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嫌你烦,我不该不接你电话,我不该不来看你,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妈,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你炖汤,我给你买衣服,我陪你逛街,我陪你说话,你回来,你回来,妈,你回来啊……”
张伟听到哭声,冲进卧室,看到她跪在地上,抱着日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说:“晓晓,别哭了,别哭了,妈在天上看着你,她不希望你这样,她不希望你这样。”林晓摇头,说:“张伟,我太自私了,我太自私了,我明明知道妈身体不好,我明明知道她一个人住,我明明知道她需要我,我还跟她赌气,我还嫌她烦,我还挂她电话,我还让她一个人去医院,我太自私了,我根本不配做她的女儿,我根本不配。”
张伟眼睛也红了,他紧紧抱着她,说:“晓晓,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妈不会怪你的,她不会怪你的,她最疼你,她知道你工作忙,她知道你压力大,她不会怪你的,你不能再这样自责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垮掉的,你想想妈,她最希望看到你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不是吗?”
林晓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她说:“张伟,我好后悔,我后悔没有多陪陪她,我后悔没有多跟她说说话,我后悔没有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我后悔,我后悔,我后悔死了,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跟她赌气,我一定不会冷战,我一定不会不理她,我一定会好好陪她,好好爱她,可是,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了,她走了,她走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张伟把她抱得更紧,声音沙哑地说:“晓晓,我知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也后悔,我也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没有早点让你来见她,我们都有错,我们都错了,但是,错已经铸成了,我们不能再让妈走得不放心,不能再让她在天上看着我们痛苦,我们得振作起来,得好好活下去,让妈安心,让妈放心,你明白吗?”
林晓点点头,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她抱着那本日记,轻轻抚摸着封皮,好像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她翻开日记,一页一页地看,看着母亲写的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心里,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看到另一页,上面写着:晓晓小时候很乖,很听话,会帮我做家务,会帮我揉肩膀,那时候她总说“妈,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现在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有出息了,也不用我操心了,可我也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了她什么了,我不求她给我买大房子,不求她给我买好吃的,我只希望她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林晓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她抱着日记,哭着说:“妈,你回来,你回来,我买大房子给你,我买好吃的给你,我什么都给你买,什么都给你买,你回来,妈,你回来,我求求你,你回来……”她哭得嗓子都哑了,身体瘫软在地上,张伟扶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抱着她,任由她哭。
过了很久,林晓终于哭累了,她靠在张伟怀里,闭着眼,呼吸微弱,像是睡着了一样。张伟抱着她,一动不动,深怕惊扰了她。他知道,这是她最痛苦的时候,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接受,去放下,他愿意陪着她,不管多久,不管多难,他都会陪着她,一直一直陪着她。
林晓睁开眼,看着手里那本日记,又看了看那张小时候的照片,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张伟,我想把妈的东西留着,不扔,就放在这里,以后我想妈了,就来看看,来陪她说说话。”张伟点头,说:“好,留着,都留着,你想来,我就陪你,什么时候都行。”她点点头,把日记放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好像这样,就能离母亲更近一些。
她看着窗外,外面阳光正好,照在母亲种的茉莉花上,花开得很白,很干净,香味飘进屋里,闻起来,好像是母亲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说:“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会好好过日子,会好好珍惜身边的人,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再也不会了。”
第十一章 张伟的愧疚
林晓靠在张伟怀里,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什么。张伟抱着她,一动不敢动,他知道她心里难受,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他也知道,自己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敢告诉她。他犹豫了很久,看着林晓苍白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像是有根刺扎着,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晓晓,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什么事?”
张伟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说:“那天,我去医院,医生跟我说,妈的情况很不好,很危险,可能救不回来,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当时一听,整个人都懵了,我想跟你说,可我打你电话,你不接,我发信息,你也不回,我赶到医院,医生说妈还在抢救,让我等。我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里,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要不要让你来,可我又怕你受不了,怕你来了,看到妈那个样子,你会崩溃,你会怪我,我犹豫了好久,我……”
林晓猛地坐直身体,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声音颤抖着说:“你说什么?你说医生早就跟你说过,妈可能救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为什么?”
张伟抬起头,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说:“我怕,我怕你来了,看到妈那个样子,你会受不了,我怕你怪我,怕你恨我,怕你,怕你……”
林晓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摇着,眼泪不停地流,她哭着说:“你怕我受不了?你怕我怪你?你知不知道,我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有多后悔,有多恨我自己?你为什么不让我来?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张伟,你太自私了,你太自私了!”
张伟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晓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了,是我太怕了,我怕你来了,看到妈那个样子,你会崩溃,我怕你受不了,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会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对不起……”
林晓看着他跪在地上,看着他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心里又气又恨又心疼,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恨他,恨他瞒着她,恨他让她错过见母亲最后一面,可她也知道,他是为了她好,他怕她受不了,他怕她崩溃,他怕她承受不住,她心里清楚,她心里都清楚,可她就是难受,就是接受不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蹲下来,看着张伟,眼泪流了满脸,她说:“你起来,你起来,你跪着有什么用,你跪着,妈能回来吗?你跪着,我能见到她吗?你跪着,一切就能重来吗?张伟,你起来,你起来!”
张伟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她,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他说:“晓晓,我知道,我知道我做什么都没用了,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了,我知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自作主张,我不该不让你来见她,我错了,我什么都错了,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以恨我,我都认,我都认,只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别再折磨自己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林晓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看着他满脸是泪,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伸手抱住他,哭着说:“张伟,你起来,你起来,我不怪你,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你怕我受不了,我知道你疼我,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我就是难受,我就是难受,我连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让我怎么放下,你让我怎么放下?”
张伟抱着她,说:“晓晓,我也不好受,我也难受,我守在ICU外面,看着医生进进出出,看着妈躺在里面,浑身插满管子,我心里也难受,我也怕,我也后悔,我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后悔没有让你来见她,我后悔,我什么都后悔,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得面对,得接受,得往前看,不能让妈走得不安心,不能让她在天上看着我们痛苦,你说是不是?”
林晓点头,眼泪不停地流,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我就是放不下,我想她,我想她,我想抱抱她,想跟她说说话,想告诉她,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跟她赌气,我不该不理她,我不该挂她电话,我不该,我不该,我什么都不该,可一切都晚了,都晚了,都晚了。”
张伟扶着她,说:“晓晓,不晚,不晚,妈在天上看着我们,她知道你心里有她,她知道你爱她,她知道你后悔了,她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她不会怪你的,她不会怪你的,她最疼你,她最舍不得你,她最希望你好好的,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林晓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眼泪不停地流,她轻轻地说:“张伟,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可我也爱你,我也爱你,你知道我有多难吗?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你知道我有多想见妈最后一面吗?你知道,你都知道,可你就是不告诉我,你就是不让我来,你就是让我错过了,你让我怎么原谅你,你让我怎么原谅我自己?”
张伟抱着她,说:“晓晓,你不用原谅我,你不用原谅我,你恨我,你怪我,你骂我,都行,都行,我只求你,别折磨自己了,别折磨自己了,你还有我,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不管多难,不管多久,我都会陪着你,直到你放下,直到你走出来,直到你重新开始,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吗?”
林晓点点头,流着泪,说:“好,好,我信你,我信你,张伟,我信你,可你得答应我,以后什么事都不能瞒着我,什么事都不能瞒着我,不管多难,不管多痛,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一起承担,不能再有秘密,不能再有隐瞒,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张伟用力点头,把她抱得更紧,说:“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告诉你,都告诉你,不管多难,不管多痛,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一起承担,我不会再瞒你了,再也不会了,我发誓,我发誓。”
林晓抬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心疼的眼神,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说:“张伟,我们回家吧,回家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太冷,太冷,我想回家,想回家。”
第十二章 朋友的开导
林晓和张伟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初冬的风裹着寒意,吹得她发抖。她裹紧外套,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张伟拦了辆出租车,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瘫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一闪一闪往后跑。脑子里空荡荡的,又满满当当塞满了母亲的脸。张伟坐在她旁边,伸过手想握住她的手,她下意识地缩了缩,随即又顿住,慢慢地,把手放回原处。他轻轻握住,没有用力,她也任他握着。
回到家里,客厅的灯亮着,沙发上还摊着张伟盖过三天的薄毯。茶几上摆着一碗早就凉透的泡面,汤面浮着一层白油。林晓看了一眼,喉咙发紧,背过身去,走进卧室,合衣躺下。张伟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轻声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没回答。张伟也没再问,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抽油烟机嗡嗡的响。林晓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
门铃响了。
张伟关了火,擦着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林晓的闺蜜宋小敏,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肩上还挎着包,一副刚从学校赶来的样子。她在门口换了鞋,压低声音问:“晓晓呢?”
张伟朝卧室努了努嘴:“回来就一直躺着,什么也没吃。”
宋小敏叹口气,把水果放在桌上,推开卧室门。林晓没有睡,眼睛睁着,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喊:“小敏。”
宋小敏走过去,坐在床边,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酸,伸手把她额前被泪水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电话里也不好好说,我打了好几个才被张伟接上,才知道出了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林晓眼眶又红了,她撑坐起来,靠在床头,声音沙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一样。小敏,我妈没了,她没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宋小敏握住她的手,没说话,等她继续。
林晓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你知道我这三天都在干什么吗?我和张伟冷战,不接他电话,不看他短信,我还赌气关机。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胸闷的时候,我在上课,心想她又是老毛病了,周末带她去医院就好……我连回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我有的,我有,可是我没打,我就是嫌她唠叨,嫌她烦。”
她说着说着,肩膀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我恨我自己,小敏,我真恨我自己,我恨我为什么那么任性,恨我为什么非要等一个道歉,恨我明明知道她心脏不好,还一拖再拖,恨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也恨他,恨他知道了不告诉我,恨他让我错过,恨他让我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宋小敏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反驳。她伸手抽了张纸巾,替林晓擦掉眼泪,自己也鼻酸了:“晓晓,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妈这一辈子,最盼的是什么?”
林晓摇头,眼泪又涌出来。
宋小敏说:“阿姨最盼的就是你过得好,过得幸福。她跟我说过的,你忘了吗?有一年我们俩去你家包饺子,你跟张伟在厨房闹,她坐在客厅里看着你们笑,跟我说:‘小敏你看,晓晓找了个知道疼她的人,我就放心了。’那是真心话,她看到你们好,她比什么都高兴。你妈最希望看到的,是你和张伟好好的,把日子过下去,哪怕她不在你们身边了,也希望你们和和睦睦的,别把她不放心的事带到以后的日子里。”
林晓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宋小敏又说道:“我知道你难受,换了是我,我想都不敢想。可你现在待在这里,憋着自己的眼泪,连口热饭都不肯吃,你觉得阿姨在天上看着,能安心吗?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这么折磨自己,她走得都不安生啊。”
这时候,张伟端着一碗热汤面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插话。他想了想,把碗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又退回客厅。
宋小敏看见了,轻声对林晓说:“张伟呢,他也做了错事,他想瞒着你,怕你受不了,结果反而让你没赶上见阿姨最后一面,这个错,他躲不掉,你也确实有理由怨他,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跟自己过不去。晓晓,你们俩已经错了一次了,别再用冷战去错第二次了。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乐意看到你们俩搭伙过日子还冷着一张脸,她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们俩笑着坐在一块儿,哪怕是一起吃碗面,她也高兴。”
林晓咬着嘴唇,不吭声。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小敏,你说……我妈会不会怪我?她给我打过电话的,她跟我说胸口闷,我不当回事,她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女儿不好,她会怪我吗?”
宋小敏摇头,认真地看着她:“不会的。她要是怪你,就不会每周都叫你别忘了去吃饭。她要是怪你,就不会逢人就说你工作忙,说你是好闺女。她去哪儿都记得带着你上小学时候那张照片,你忘了吗?有一次她拿给我看的,说‘我们家晓晓打小就好看’。这样的妈妈,怎么舍得怪你?”
林晓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进宋小敏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想她,小敏,我真的好想她。”
宋小敏拍着她的背,轻声说道:“想她就哭出来,哭完了,咱们还得好好活着。你是她闺女,替她把日子过好,就是你给她最好的交代。你听见没?”
林晓在她怀里,重重地点头。
张伟在客厅里听到这些,悄悄背过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他没有打扰她们,走进厨房,把那碗面重新热了热。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碗走到卧室门口,轻声说:“晓晓,面好了,你吃点吧。小敏,你也坐着一起吃点。”
林晓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额角又冒出来的白头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轻轻呼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那碗面,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挑起一口面,慢慢送进嘴里。
宋小敏和张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也都悄悄松了口气。
林晓吃完那碗面,把碗放在一旁,低声说:“张伟,你明天……帮我去看看办丧事要准备什么吧。我想让我妈走得体面一点。”
张伟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好,我去办,你放心。”
宋小敏起身要走,林晓拉住她的手,说:“小敏,谢谢你,你说的话,我会记住的。”
宋小敏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你过得好,就是记着我说的了。有事儿随时打给我,别一个人扛着。”
送走宋小敏,张伟关上门,站在玄关处,静静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林晓。林晓抬了抬眼皮,轻轻说:“过来坐吧。”
张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肩并肩坐着。窗外的路灯透进窗帘,在墙上映出一道暖黄色的影子。
林晓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张伟,我们是她的孩子,以后不能让她失望了。”
张伟嗯了一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带着鼻音:“好。我们好好过,不让她失望。”
第十三章 丧礼的抉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伟就起了床。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走进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又从冰箱里找出几个鸡蛋,煮了水煮蛋,切成片摆在碟子里。他端着托盘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林晓侧身躺着,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抖,显然没睡着。
张伟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晓晓,粥我放这儿了,你趁热喝点,我出去办手续,一会儿就回来。”
林晓没动,也没出声。
张伟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林晓忽然开口:“你……你一个人去,能行吗?”
张伟回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我都问过了,殡仪馆那边该准备什么,昨天小敏打电话跟我说了,我记住了。你先在家休息,等我回来再接你。”
林晓慢慢坐起来,看着床头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小米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她低头喝了几口,说:“给我也带一套黑色的衣服吧,我待会儿换上。”
张伟点点头,从衣柜里找出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和一条黑裤子,叠好放在床头椅子上。他又看了看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你……别一个人待太久,要是难受,就给我打电话。”
林晓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张伟出门后,林晓一个人坐在床上,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拉开窗帘,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冷,像是随时要下雨。她看着楼下那条街,妈以前每周都会从那边的公交站下车,拎着一袋子她爱吃的菜,站在楼下仰头喊她:“晓晓,妈来了,下来帮妈拎东西!”那时候她总觉得妈烦,嫌她嗓门大,现在想想,那声音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暖的。
她穿好黑衣服,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用力拍了拍脸颊,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妈,你闺女不会给你丢脸的,你放心。”
上午九点半,张伟回来了。他眼睛更红了,大衣上沾着灰,头发也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布包。他站在门口换了鞋,对林晓说:“都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在市殡仪馆,我订了最大的厅,找了一个好一点的花圈店,写了挽联,你妈名字写对了。还跟殡仪馆那边说了,化个妆,穿体面一点,让她走得安安心心的。”
林晓走上前,伸手把他大衣上的灰拍了拍,轻声说:“辛苦你了。”
张伟愣了一下,看着林晓认真帮他拍灰的样子,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布包里的东西,含糊地说:“不辛苦,那是咱妈,应该的。”
林晓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把张伟早上熬的粥热了热,又煎了两个荷包蛋,端到餐桌上。张伟看着那碗热粥和煎蛋,有点意外,抬头看她。林晓坐到他对面,说:“你也吃点,这一大早跑前跑后的,不吃东西扛不住。”
张伟端起碗,闷头喝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了冷战以来第一顿像样的早饭,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却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
下午,亲戚们陆续打来电话。林晓的大姑在电话里先哭了一通,接着又埋怨:“你说你也真是的,你妈身体不好你怎么不早点带她去医院?你妈一个人住,你倒好,一个月都回不去两次,现在好了,人没了,你怪谁?”林晓握着手机,手指节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伟在旁边听着,赶紧把手机接过去,对着电话那头说:“大姑,您别说了,晓晓已经很难受了,这事儿我们都有责任,您先别哭了,明天葬礼您早点过来,到时候咱们再说。”
挂了电话,张伟看着林晓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坐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说:“别往心里去,大姑嘴快,她不是故意的。”
林晓摇摇头,声音很轻:“她说得对,是我没照顾好我妈,我活该挨骂。”
张伟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紧,说:“晓晓,你听我说,这事儿不能全怪你。我也有错,我要是早点告诉你,你就能赶上了。咱们俩都有错,可现在不是追究谁错得更多的时候,咱们得把妈的后事办好了,让她走得体体面面的,你说对不对?”
林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但没有出声。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擦掉,说:“明天,我不哭,不能让亲戚们看笑话,我要让我妈走得有尊严。”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得地面亮堂堂的。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摆满了花圈,挽联上写着“慈母王秀兰千古,女儿林晓女婿张伟泣挽”。林晓穿着黑色大衣,站在灵堂前,身体挺得直直的,眼睛红肿着,但始终没有嚎啕大哭。她对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亲戚鞠躬,说谢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张伟站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帮着她回礼。亲戚们有的抹眼泪,有的拉着林晓的手说节哀,林晓都一一应着,脸上始终挂着一种克制着的平静。
到了遗体告别环节,林晓走到棺木前,看着母亲安详的面容,化妆师手艺很好,母亲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林晓伸手摸了摸母亲的头发,冰凉冰凉的,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哗地流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她弯下腰,贴在母亲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妈,对不起,女儿来晚了。你到了那边,别省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别惦记我了,我会好好过的,你放心。”
说完,她直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张伟身边。张伟看她脸色白得吓人,赶紧扶住她,低声问:“没事吧?”
林晓摇了摇头,眼眶里全是泪,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说:“没事,我跟妈说完了。”
告别仪式结束后,骨灰盒由张伟抱着,送到墓地下葬。墓地在城郊的山上,风很大,吹得林晓的头发飞起来,她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日期,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亲戚们陆续下山,只剩下林晓和张伟还站在墓前。林晓蹲下来,把带来的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又拿出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块黄色手帕,叠好压在花下面。她轻声说:“妈,这是你最爱的那条手帕,我洗过了,你带着,方便擦手。”
张伟蹲在她旁边,伸手把地上的土拢了拢,把花束摆正,然后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说:“妈,您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晓晓,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了,您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一定把日子过好。”
林晓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含着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伸手拉住张伟的手,握得紧紧的,张伟愣了一下,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墓地清冷的风里,紧紧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下山的时候,张伟走在前面,林晓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被风吹得微微弓起,看着他头发里夹着几根银丝,看着他努力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温暖。她快步走上前,跟张伟并肩走着,手伸过去,又握住了他的手。
张伟转过头看她,林晓没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张伟点头,应了一声:“好,回家。”
第十四章 最后的告别
告别厅里白色菊花摆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气息。林晓站在话筒前,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她昨晚想了很久才写出来的悼词,但此刻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看见那些黑色的字在白纸上扭曲、晃动。
台下坐着大概三十多个亲戚,大姑坐在第一排,眼睛已经哭肿了,手里攥着一条手帕不停地擦眼泪。二叔坐在旁边,脸色沉重,一言不发。还有一些母亲生前的邻居、同事,都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林晓身上。
林晓深吸一口气,把话筒往下掰了掰,张伟怕她站不稳,在台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第一排最边上,随时准备上去扶她。
“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感谢你们今天来送我妈妈最后一程。”林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顿了顿,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我妈妈叫王秀兰,今年六十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她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让我考上大学,又看着我结婚,她从来不跟我说她有多苦,每次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
说到这里,林晓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那些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她索性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台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滴在黑色大衣的领口上。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上周三,她说胸口闷,我说周末带她去医院,她笑着说不用,说她没事,让我别担心。我当时应该坚持带她去的,可我没有,我因为工作忙,因为家里有些事情,就把这事儿拖了又拖,拖到她走了,我都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
林晓的声音越来越抖,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的身体微微摇晃,台下的张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但林晓摆了摆手,示意他别上来。
“妈,对不起,女儿来晚了,女儿不该跟你赌气,不该不接你的电话,不该觉得你唠叨就不回你,女儿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有接你的电话,就是没有在你最难受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妈,你能原谅我吗?你哪怕在梦里给我托个话,告诉我你不怪我,好不好?”
林晓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完全失控,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泣不成声的呜咽。台下的大姑第一个站起来,跑上去抱住她,嚎啕大哭起来,二叔也站起来,红着眼眶,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
张伟站在台下,眼泪也流了下来,他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着,任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医院,医生跟他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给林晓打电话,他怕她更生气,怕她骂他,怕她觉得自己在故意找事。他以为第二天再说也不迟,可就是这一晚上的犹豫,让林晓错过了和母亲最后一面,这个遗憾,他知道林晓一辈子都放不下,他自己也一辈子都放不下。
告别仪式结束后,林晓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站在灵堂门口,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握手,道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但每一个字她都说得清清楚楚。张伟站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帮她递纸巾,两个人的手在众人面前没有松开过,一直紧紧握在一起。
亲戚们陆续离开,大姑临走前拉着林晓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说:“晓晓,大姑刚才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你妈走得突然,咱们都难受,可日子还得过下去,你还有张伟,你们两个好好的,你妈在天上看着也放心。”
林晓点头,用力握了握大姑的手,说:“大姑,我不怪你,你说得对,是我没尽到孝心,以后我会好好弥补的,我会好好过日子,让我妈放心。”
大姑抹了一把眼泪,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林晓和张伟回到墓前,墓碑前摆满了花圈,白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林晓蹲下来,把墓碑前被风吹歪的花圈扶正,又仔细地把母亲最喜欢的那块黄色手帕叠好,压在花下面,然后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抚摸母亲的脸。
张伟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过了很久,林晓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一样:“张伟,你说我妈现在在哪儿?”
张伟想了想,说:“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林晓抬起头,看着天空,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天空蓝得透明,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早晨的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她会原谅我吗?”
张伟握住她的手,说:“妈从来就没有怪过你,她最疼你,她要是怪你,就不会在日记里写那些话,她只会心疼你,心疼你过得累,心疼你受委屈,心疼你为她难受。”
林晓转过头看他,眼泪又涌上来,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而是用力吸了吸鼻子,说:“你怎么知道她日记里写了什么?”
张伟沉默了一下,说:“昨天我去收拾妈的东西,看到她的日记本,翻了一下,里面有一页写着,‘今天女儿打电话说工作忙,不回来吃饭了,我给她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放在冰箱里,等她回来热给她吃。女儿工作累,我不打扰她,只要她过得好,我就开心了。’”
林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墓碑前的地面上,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张伟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眼泪也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头发上。
“晓晓,咱们不哭了,妈不希望看到咱们这样,她希望看到咱们开开心心的,把日子过好,你说是不是?”张伟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哽咽。
林晓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慢慢抬起头,擦干眼泪,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照片里母亲笑得温柔而满足,像是在说“没事,妈不怪你”。她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墓碑上,闭上眼睛,轻声说:“妈,你放心,我会好好过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你在那边也好好过,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别省着,女儿在人间,会替你好好活着。”
张伟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也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说:“妈,您放心,以后我会多陪陪晓晓,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着,我们两个会好好的,您在天上保佑我们,我们也会经常来看您,跟您说说话,不让您一个人孤单。”
林晓抬起头,看着张伟,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伸出手,拉住张伟的手,说:“走吧,我们回家。”
张伟点头,握紧她的手,两人并肩转身,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在墓地的台阶上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对紧紧相拥的翅膀。
第十五章 重拾的承诺
从墓地回到家,已是下午两点多了。林晓推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茶几上还摆着她三天前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她站在玄关处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家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隔了很久很久才回来。
张伟跟在她身后,脱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烧上。他回头看了林晓一眼,说:“你先坐,我给你倒杯热水,路上吹了风,别感冒了。”
林晓没动,还是站在玄关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脱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尖泛白,骨节突出,像是要把自己捏碎一样。
张伟把热水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挨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林晓端起水杯,双手捧着,杯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上来,一点一点温暖了她冰冷的手指。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吐出来,而是咽了下去,像是要用这种痛感来提醒自己还活着。
“张伟。”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嗯?”张伟侧过头看她。
林晓放下水杯,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眼泪像是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酸胀。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过了好几秒,才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我们重新开始吧。”
张伟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点了点头,说:“好。”
“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林晓的语气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这两天想了很多,在墓前想,在回来的路上也想,我想我妈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她图我过得好,图我幸福,可我呢,我给了她什么?我给了她冷战,给了她失望,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双手紧紧攥着杯子,指尖泛白。张伟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杯子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握着,说:“晓晓,别说了,我都知道,我也一样,我也有错,我错得比你多,我不该瞒着你,我该早点告诉你,哪怕你会生气,会骂我,我也该让你知道,至少让你见妈最后一面,这是我一辈子的亏欠,我……”
“不,你别说了。”林晓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你没错,你只是不想让我难受,你只是怕我受不了,你只是想保护我,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自己太任性,是我自己太固执,是我自己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我把冷战当成了武器,觉得自己不接电话就是赢,觉得自己不理你就是赢,到头来,我输了,输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裤子上,洇开成深色的圆点。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继续说:“我妈走了,我才知道,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永远没有机会弥补。我后悔,我恨我自己,可再后悔也没用,我再也见不到我妈了,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你别老打电话催我,我工作忙,你烦不烦’,我连一句‘我爱你’都没跟她说过,我连一口她做的红烧肉都没吃上,她就走了,就走了……”
林晓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张伟坐过去,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眼泪也无声地流下来。
“晓晓,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有彼此,我们还有以后。”张伟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压抑的颤抖,“以后,我们好好过,不再冷战,不再赌气,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有什么矛盾就当面解决,不藏着掖着,不拿冷暴力当武器,好不好?”
林晓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说:“好。”
“我以后会调整工作时间,不再天天加班,尽量早点回家,周末带你去爬山,去看电影,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实在要加班,我会提前跟你打招呼,跟你说清楚,让你心里有数,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张伟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承诺,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
林晓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光亮,像是阴天里透出的一线阳光。她说:“我以后也不会再任性了,不会再因为你不接电话就生气,不会因为你晚回家就怀疑你,不会再把小事放大,不会再把冷战当习惯。我会好好跟你说话,好好跟你沟通,把你当成我最亲的人,而不是最远的陌生人。”
张伟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希望。他说:“那说好了,咱们拉钩。”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摇了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眼眶都红红的,但嘴角都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痛,带着不舍,也带着久违的温暖。张伟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说:“晓晓,以后咱们的家,不再是冷冰冰的屋子,是真正的家,有温度,有笑声,有烟火气,咱们一起把它经营好,好不好?”
“好。”林晓点头,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那是活着的证明,也是重新开始的起点。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尘埃在光里飞舞,像是一颗颗细小的星星。空气里飘着水壶烧开的白气,带着淡淡的温暖,整个屋子像是被这光和白气填满了,不再空旷,不再冷清,而是有了家的味道。
林晓从张伟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张伟,我饿了。”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那我去给你煮碗面,冰箱里还有鸡蛋,还有西红柿,我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你最爱吃的。”
“嗯。”林晓点头,看着他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拧开水龙头洗菜,一切动作都那么自然,像是这个家从来没有冷过,像是他们从来没有冷战过。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厨房里张伟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忽然觉得,那些失去的,她无法挽回,但那些还在的,她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能再让任何人从她生命里离开,不能再让任何遗憾重演。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抱住张伟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不说话。张伟停下手里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说:“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林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张伟转过身,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以后想抱就抱,想什么时候抱就什么时候抱,不用找理由。”
林晓笑了,笑出了声,那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泪,带着痛,但也带着希望,带着重新开始的勇气。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裹着面粉和鸡蛋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整个家,整个重新开始的日子。
第十六章 生活的改变
林晓发现,日子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张伟调换了岗位,从原本天天加班的项目部调到了后勤保障组,虽然工资少了点,但每天下午六点准时下班,周末双休,雷打不动。他主动跟领导解释说自己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顾,领导也没多说什么,批了。
第一天调岗回家,张伟推开门,看见林晓正在厨房里切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炖着排骨汤,香气扑鼻。他愣了一下,站在玄关那儿没动,林晓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回来啦?洗手吃饭。”
张伟换了拖鞋走过去,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菜,还有一个汤,心里一热,说:“你下班回来还做这么多菜,不累吗?”
林晓说:“不累,反正就咱俩,多做点剩下的明天带饭,省得你中午在外面吃那些油大的。”
张伟没说话,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有点红。林晓看见了,装作没看见,低头喝汤,说:“怎么样,咸淡合适吗?”
“刚好,比外面饭馆好吃。”张伟说,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没有电视声,没有手机声,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吃完饭,张伟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晓也没拦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挺帅的,尤其是低着头认真做事的模样。
“以后碗我来洗,做饭你包了,咱们分工明确。”张伟回头看她一眼,笑着说。
林晓说:“行,那我负责做饭,你负责刷碗拖地,阳台上的花也归你浇水。”
“成交。”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六点半,林晓准时起床,给张伟做早餐。有时候是粥配小菜,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煎蛋三明治,换着花样来。张伟吃完早餐,骑电动车送她去学校,然后自己去上班。晚上下班,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边逛一边商量晚上吃什么,看见新鲜的鱼或者时令的蔬菜就买一点,回家一起做饭。
周末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给母亲扫墓。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周六早上,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林晓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张伟提着一袋水果,两个人并排走进墓园。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林晓走到母亲的墓碑前,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伸手摸了摸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笑得慈祥,跟生前一样。
“妈,我来看你了。”林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对不起,这么久才来,这阵子家里有点忙,以后我每周都来,跟你说说话,你不会嫌我烦吧?”
张伟站在她身后,把水果摆好,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说:“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晓晓的,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了。”
林晓回头看他一眼,眼眶湿了,但没哭,深吸了一口气,说:“妈,张伟现在调岗了,不加班了,天天陪我,我们俩和好了,您在天上应该也看到了吧?您要是看到了,就安心吧,别惦记我们了,我们会好好过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下来,滴在墓碑前的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张伟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没说话。
林晓靠在他肩头,看着母亲的墓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愧疚,有遗憾,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像是把胸口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一点一点搬开了,虽然还在,但没那么重了。
从墓园出来,天开始下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张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林晓头上,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到车边,上车后,他用纸巾擦她脸上的雨水,说:“别感冒了,回去煮点姜茶喝。”
林晓看着他细心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说:“张伟,你变了好多。”
“是吗?”张伟发动车子,语气轻松,“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这么细心,出门连伞都懒得带,更别说给我披衣服了。”林晓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你以前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没必要做。”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觉得没必要,是因为没经历过失去。现在知道了,有些事不做,可能就真的没机会做了。我不想再后悔了。”
林晓伸手握住他放在档位上的手,说:“我也不想再后悔了,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
张伟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说:“嗯,好好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却充实。林晓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天的到来,期待早上给张伟做早餐,期待晚上一起散步,期待周末去给母亲扫墓。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生气,也不再因为张伟的一句话就胡思乱想,她学会了把话摊开来说,学会了在情绪上来之前先深呼吸,学会了珍惜眼前这个还活着的人。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晓忽然说:“张伟,我想把妈的那套房子卖了,把钱存起来,以后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把妈的照片挂在家里,给她留个位置。”
张伟想了想,说:“行,你决定就好,我帮你联系中介。”
林晓说:“你不觉得我狠心吗?连妈住过的房子都要卖。”
张伟摇头,说:“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妈不在了,房子留着也是空着,你每次路过都会难过,不如卖了,换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妈要是知道,也会同意的。”
林晓靠在他肩膀上,说:“谢谢你,张伟。”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林晓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安静得像一潭湖水,没有波澜,只有微微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带着暖意。她忽然觉得,生活其实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喜大悲,有的只是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一个拥抱,一句话,一碗热汤,一个眼神,就足够撑起一整天的好心情。
她不再纠结于过去的遗憾,也不再执着于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她学会了活在当下,学会了珍惜手里还握着的人,学会了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找到值得微笑的理由。
第十七章 意外的礼物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两个月过去了。林晓把母亲那套房子卖了,存了一笔钱,打算等孩子出生后换个大点的房子。张伟的工作也稳定下来,每天准时下班,偶尔加班也会提前跟林晓说一声,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冷战过,有什么话都摊开来说,吵完了就抱一抱,谁也不会记仇。
林晓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虽然平淡,但心里踏实。她有时候想起母亲,还是会难过,但那种难过不再像刀子一样割在心上,而是变成了一种温软的东西,像是母亲留给她的一个拥抱,永远都在。
这天早上,林晓起来刷牙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的。张伟听到声音,赶紧跑过来,拍着她的背说:“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林晓摇摇头,漱了漱口,说:“不知道,早上起来就不舒服,可能胃有点受凉了。”
张伟说:“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可能就是小毛病,喝点热水就好了。”林晓说,但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说不上来,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冒了一个小芽,她不敢确定,也不敢多想,怕失望。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看到桌上的红烧肉,闻到那股油腻的味道,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赶紧捂住嘴跑进卫生间,吐了个昏天暗地。张伟跟过来,脸色都变了,说:“不行,明天必须去医院,我请假陪你。”
林晓吐完,擦了擦嘴,脸色有点白,说:“张伟,你说……我是不是怀孕了?”
张伟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说:“你说真的?你那个……那个多久没来了?”
林晓想了想,说:“好像……好像晚了快两周了,我一直没注意,这段时间事情多,我都忘了。”
张伟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都有点抖,说:“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医院,我陪你去。”
林晓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忽然也涌上来一股热流,眼眶有点湿,说:“张伟,你说妈在天上会不会保佑我们?”
张伟用力点头,说:“会,一定会的。妈一直盼着咱们有个孩子,她肯定在保佑你。”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医院,挂了妇产科。医生问了一些情况,开了验血和B超的单子。林晓抽血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张伟握着她的手,说:“别紧张,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没事。”
林晓说:“我不是紧张,我是怕……怕空欢喜一场。”
张伟说:“那也没事,咱们有的是时间,不急。”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单子,笑着对他们说:“恭喜,怀孕了,大概六周左右,胎儿发育得挺好的,注意休息,别劳累,定期产检。”
林晓听到“怀孕了”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呆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止都止不住。张伟也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他一把抱住林晓,声音都哑了,说:“晓晓,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林晓趴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这个梦就醒了。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过了一会儿,林晓忽然笑了,说:“张伟,你说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特别高兴?”
张伟握着方向盘,眼眶红红的,说:“她肯定高兴,高兴得合不拢嘴。你记不记得,以前每次回家,妈都催咱们,说趁年轻赶紧要一个,她还能帮咱们带带。她说等孩子长大了,她就教他背唐诗,她最喜欢背唐诗了。”
林晓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说:“妈说她想教孩子背《静夜思》,说这是她小时候学会的第一首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张伟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别哭了,孕妇不能老哭,对宝宝不好。妈要是看到你哭,肯定心疼。”
林晓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说:“嗯,我不哭了,我要高兴,要高高兴兴的,让妈放心。”
回到家,林晓把医院的检查单子仔仔细细地收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母亲的遗物放在一起。她蹲在柜子前面,打开母亲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里面是母亲抱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笑得特别好看。
林晓伸手摸着照片上母亲的脸,轻声说:“妈,你当外婆了,你有外孙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养大他,教他背唐诗,教他学会孝顺,教他做一个好人。妈,你保佑我们吧,保佑宝宝平平安安的,保佑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再也不分开。”
张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林晓低头一看,是一只小小的银手镯,上面刻着一朵莲花,还有几个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是“平安”两个字。
“这是什么?”林晓问。
张伟说:“这是我妈以前给我的,说是我小时候戴过的,说要留给我的孩子。我一直留着,没跟你说,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拿出来。今天,就是最合适的机会了。”
林晓看着手里那只小小的银手镯,眼泪又止不住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把银手镯贴在心口,说:“张伟,我想给孩子取个名字,叫‘念恩’,纪念的念,恩情的恩,纪念妈,也纪念咱们这段不容易的日子。”
张伟点头,说:“好,念恩,张念恩,好听,妈一定会喜欢的。”
林晓把银手镯和检查单子一起收好,关上抽屉,站起来,看着张伟,说:“张伟,我们一起,好好把宝宝养大,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张伟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说:“好,一定会的。”
林晓轻轻抚着小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爱在阳台上晒太阳,说是补钙,对身体好。
“妈要是知道这孩子来得这么巧,一定高兴得不得了。”林晓轻声说,眼角又泛起了泪花。
张伟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说:“你现在是两个人了,不能累着,也不能总哭,对孩子不好。”
林晓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说:“张伟,你说……我是不是该去给妈上柱香,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张伟想了想,说:“周六吧,我陪你去。妈知道你怀孕了,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林晓点点头,又低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嘴角微微扬起,说:“宝宝,你听到了吗?你有个外婆,天底下最好的外婆,她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乖乖的,平平安安地长大。”
张伟坐在她旁边,伸手搂住她,说:“晓晓,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照顾咱们的孩子,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林晓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忽然觉得踏实极了。那些曾经压在胸口的大石头,好像一块一块地被搬开了,阳光照进来,暖暖的,亮亮的。
她轻声说:“张伟,我现在相信了,妈没有走,她一直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们。”
第十八章 新的开始
那年的冬天似乎格外长,可日子又像流水一样,一转眼就过去了。
林晓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感受到胎动时,是在一个周末的清晨。张伟还在厨房里煎鸡蛋,她半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肚子里像有一条小鱼轻轻摆了一下尾巴。她愣了好几秒,然后一下子坐直了,喊了一声:“张伟!”
张伟举着锅铲跑进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片鸡蛋壳,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晓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声音有些发颤:“动了,他动了。”
张伟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大气也不敢出。等了好一会儿,肚子里又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小宝宝在打招呼。张伟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咧嘴笑说:“臭小子,这么早就跟他爸爸打招呼了。”
林晓也笑了,心里涌上一股酸酸的暖意。从那天起,肚子里的小生命就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把她和张伟的日子照得亮堂堂的。
怀孕的过程说不上顺利,但也谈不上多难。前三个月她吐得厉害,张伟每天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小米粥熬得软烂,再配一小碟腌萝卜,看着她吃完才去上班。后来她胃口好了,张伟又换着花样做菜,今天炖排骨汤,明天蒸鲈鱼,冰箱里永远塞满了洗干净的水果。
一次产检,医生让他们听胎心。当那“咚咚咚”的像小马驹奔跑一样的声音从仪器里传出来时,林晓躺在床上,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太阳穴滑落到枕头上。张伟握住她的手,自己也哽咽得说不出话,直到医生笑着说了句“胎心很好,很健康”,两人才同时吸了吸鼻子。
那一年,张伟说到做到。他申请从销售岗调到了后勤部门,虽然工资比以前少了一些,但下班时间稳定了。每个周末,他都会陪林晓去公园散步,冬天阳光好的时候,就带她去母亲生前最爱的那条河边长椅上坐坐,晒晒太阳,说说话。
林晓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还在,看到张伟这个样子,一定会放心了。
孩子是初秋出生的。
那天夜里,林晓睡得正沉,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闷痛蔓延开来。她伸手推醒身边的张伟,声音却意外地平静,说:“张伟,我好像要生了。”
张伟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找外套,又跑去拿待产包,走到门口才发现拖鞋穿反了。林晓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倒是笑了出来,捧着肚子说:“你别急,它还得做准备呢。”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张伟在产房外的走廊上来回走动,走了整整三个小时,走廊都快被他磨出一条印子了。岳母和母亲劝他坐下,他也坐不住,一会儿趴在产房门口听动静,一会儿又跑去找护士问情况。
直到一声响亮的啼哭从产房里面传出来,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冲向门口。护士抱着一个裹在粉色小被子里的小家伙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张伟伸手接过孩子,手抖得厉害,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小家伙哭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小手无意识地攥成拳头。张伟低头亲了亲他湿漉漉的额头,声音又哑又轻:“念恩,你来了。”
林晓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看见张伟抱着孩子站在床前,她微微抬起手,张伟立刻俯下身去,把孩子轻轻放在她臂弯里。
林晓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鼻子酸酸的。他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动着,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攥住了整个世界。林晓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触感又软又暖,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有股奶香味,抱着就舍不得撒手。
她低下头,在孩子耳边轻轻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孩子像是听到什么熟悉的声音,小嘴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林晓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可嘴上却带着笑,轻声说:“妈,这是你外孙,你听见了吗,他会背你教我的第一首诗了。”
张伟在旁边,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林晓的额头,说:“辛苦了。”
林晓摇摇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一处像被软软地填满了。
出院回家那天,小床是张伟提前一个星期就装好的,靠窗摆着,阳光正好能照到。他把孩子放进小床里,盖上小毯子,又笨手笨脚地摆弄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对。林晓躺在旁边床上看着,忍不住笑:“你都快把枕头叠成小山了。”
张伟挠了挠头,说:“我怕他躺着不舒服,要不我拿本书垫下面试试?”
“你快别添乱了,”林晓笑着摆摆手,“你就坐那儿看着他就行了,等他睡了,你去帮我把炖盅里的人参鸡汤端过来。”
“好嘞。”张伟立刻答应,搬了张小凳子坐到大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床里的孩子,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孩子睡得沉,小胸脯轻轻起伏,不一会儿小手从毯子边伸了出来,五个小小的手指头在空气里抓了抓,又缩回去。张伟小心翼翼地把他小手放回毯子里,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稀世珍宝。
日子就这样忙碌起来。
夜里孩子哭闹,张伟总是第一个醒来,冲奶粉、换尿布、抱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有一次凌晨两点,林晓睁开眼,看见张伟坐在床边沙发上,小家伙趴在他胸口上睡着了,张伟也靠着沙发扶手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来。林晓看了一会儿,心里又好笑又心疼,轻轻摇醒他,把儿子接过来,让他好好躺下睡。
几个月的磨合下来,张伟已从连冲奶粉水温都控制不好的新手爸爸,变成了能闭着眼睛换尿布的老手。他学会了给宝宝洗澡、剪指甲,甚至在宝宝半夜哭闹的时候,能准确分辨出他是饿了还是尿了,还是单纯不想睡觉。
林晓有时候逗他:“张师傅,你现在这么专业,当初怎么连抱孩子都像抱个炸药包?”
张伟抱着一脸无辜的儿子,笑着说:“那会儿不是没经验嘛。现在不一样了,我可是练出来的。”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他们决定带孩子去看望母亲。
墓园里很安静,松柏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雪,远看去像罩了一层轻纱。林晓把张念恩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粉嫩粉嫩的小脸。张伟提着香烛和母亲生前最爱吃的云片糕,跟在旁边。
走到墓碑前,林晓蹲下来,把孩子抱在怀里,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妈,我们来看你了。”
照片里的王秀兰微微笑着,目光温和,和从前一模一样。
林晓伸手把墓碑上的落叶和积雪拂去,轻声道:“妈,你外孙来看你了。他叫念恩,张念恩,思念的念,恩情的恩。他出生的时候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可壮实了。你看,他长得像不像我小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张念恩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小嘴微微张着,奶声奶气地“啊”了一声。
林晓笑了,眼眶却湿了。她拿出那只小小的银手镯,给孩子套在手腕上。手镯有点大,晃晃荡荡的,上面的莲花纹样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轻声说:“妈,这是你留给他的,我替他戴上。等他再大一点,我就告诉他,这是外婆给他的,外婆天底下最好的人。”
张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云片糕,摆放在墓碑前,又点了一炷香,深深鞠了一躬。他看着照片上的王秀兰,喉咙有些发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妈,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照顾晓晓和孩子。以前是我不够好,现在不会了,我保证。”
一阵风轻轻吹过,墓前的香灰细细地飘起来。怀里的张念恩忽然挥了挥手,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林晓看着孩子的动作,眼泪终于落下来,可嘴角却带着笑:“妈,你看,念恩跟你打招呼呢。”
傍晚回到家,张伟把睡熟的儿子放进小床,又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墙角那盏暖黄的落地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林晓坐在沙发上,喝着张伟给她温好的牛奶。张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说:“今天累不累?”
林晓摇摇头:“不累。念恩去看了他外婆,很高兴呢。”
张伟低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又温柔。他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晓晓,这一年,辛苦你了。以后……咱们好好过。”
林晓靠在他怀里,闭了闭眼睛,耳边是小床方向传来的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她弯起嘴角,轻声说:“嗯,一家人,永不分离。”
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地落在阳台上。客厅里的灯光落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茶几上放着一只旧相框,照片里的王秀兰站在开满月季花的院子里,笑得很开心。那一年林晓还小,正仰着头看着母亲手里的糖葫芦。
小床上的张念恩睡熟了,小手攥着那只银手镯,嘴角微微弯出一个浅浅的笑。窗台上摆着的那盆君子兰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花苞,在暖黄色的灯光里,静静地朝着窗外,像是等着春天的第一缕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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