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赵德柱,在城南的蔬菜批发市场做了二十年的蔬菜生意。说白了,就是个菜贩子。但我这个菜贩子,跟别的菜贩子不太一样——我供的不是散客,是酒楼。
整个城南叫得上名号的饭店,有一半是我的客户。其中最大的一个,是“聚贤楼”。
聚贤楼在城南开了十八年,老板姓钱,叫钱四海。我从他开业第一天就开始给他供货,风雨无阻,一天没断过。十八年,我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到了鬓角发白的中年人。钱四海也从一个大腹便便的壮年老板,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超越了买卖。他是我的客户,更是我的朋友。每年过年,他会给我留一桌年夜饭。我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包了一个五千块的红包。我妈生病住院那会儿,他开着车来医院看望,塞给我两万块钱,说“德柱,拿着,别跟我客气”。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对我好,我就对他更好。我给聚贤楼供的菜,永远是整个市场里最好的那一批。别人拿不到的尖货,我第一个留给他。价格也比给别人便宜一成。不为别的,就为他钱四海把我当个人。
但事情在去年夏天变了。
二
钱四海有个儿子,叫钱程。三十岁出头,在国外读了几年书,回来之后在一家公司上了几年班,后来被他爹叫回来接管酒楼。钱四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想把生意交给儿子打理。
钱程回来的第一天,就到后厨转了一圈,然后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赵叔,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坐在了他爹那张大班椅上。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我坐了下来,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赵叔,我回来接手酒楼了。以后采购这块,我来负责。”他开门见山。
“行啊,你爸也该享享清福了。”我笑着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我的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新的供货价格表。上面列着每一种蔬菜的单价,比我现在的价格低了将近三分之一。
我看了半天,抬起头:“小程,这个价格……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赵叔,我算过了,你现在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了差不多一成。我给你降三成,你还是有钱赚的。”
我放下那张表,看着他:“小程,你刚回来,可能不太清楚情况。我给你爸供了十八年的菜,价格一直比别人便宜一成。你现在让我再降三成,我就没得赚了。”
“赵叔,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做了十八年,老客户了,量大啊。量大就应该薄利多销嘛。”
“薄利多销也得有个限度。我这个价格,已经是全市场最低的了。你再砍三成,我连本钱都回不来。”
钱程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赵叔,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我找过其他供应商了,人家给的价格比你低得多。我是看在你是老供应商的面子上,才给你一个机会跟价。你要是接受不了,那我只好换人了。”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了他爸钱四海。十八年前,钱四海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跟我说:“德柱,我刚开始做,资金紧张,你价格能不能给我优惠点?等我做起来了,绝对不会亏待你。”
我说:“行,钱哥,我相信你。”
十八年,我没有涨过一次价。他也没有亏待过我。但现在,他的儿子坐在他的椅子上,用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告诉我——要么降价,要么滚蛋。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那张价格表推了回去。
“小程,这个价格我做不了。你找别人吧。”
钱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挑了挑眉:“赵叔,你可想好了。聚贤楼一天的用量可不小,你丢了这个大客户,损失可不小。”
“我知道。”我看着他,“但你也要想好了——你换了供应商,能不能拿到跟我一样的货。”
他笑了,笑得很自信:“赵叔,菜嘛,到处都是。有钱还怕买不到菜?”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我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手机,连头都没抬。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年轻人,你以为你买到的是菜,但你不知道,你买不到的是我这十八年的用心。
三
停了聚贤楼的供货之后,我确实少了一大块收入。但我并不慌。我做了一辈子的蔬菜生意,手上的客户不止他一家。城南还有好几家大饭店是我的客户,虽然用量没有聚贤楼大,但加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而且,我手上有一批别人拿不到的货。
我在蔬菜批发市场混了二十年,跟周边几个县的菜农建立了深厚的关系。我收的菜,都是当天凌晨从地里摘的,不打水,不泡药,品相好,口感好。那些图便宜去批发市场拿通货的酒楼,永远拿不到我这种品质的菜。
我知道,钱程很快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果然,半个月之后,我开始听到风声。
先是聚贤楼的老客户打电话来问我:“德柱,你现在不给聚贤楼供货了?我前几天去吃了一顿,那个菜心老得嚼不动,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然后是聚贤楼的厨师长老周给我打电话。老周跟我是老相识了,我在聚贤楼后厨混了十几年,跟他关系最好。他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德柱哥,你不在之后,新来的供应商送的菜太差了。空心菜是老的,西兰花有虫眼,连葱都不新鲜。我跟钱程说了好几次,他不听,说便宜就行。客人已经投诉好几次了,说菜品的质量下降了。钱哥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我说:“老周,你跟我说没用。你跟钱程说。”
“我说了!他不听!他说客人矫情,说菜都一样,是厨师手艺的问题。”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月,钱程给我打电话了。
四
那天下午,我正在摊位上整理新到的山药,手机响了。我一看,是钱程的号码。
我接起来,他的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不少:“赵叔,最近忙不忙?”
“还行。有事?”
“那个……赵叔,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那个价格,能不能再谈谈?”
我放下手里的山药,靠在货架上,慢悠悠地说:“小程,你不是找到更便宜的供应商了吗?怎么又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个供应商……不太行。菜的品质不稳定,有时候好有时候坏。客人投诉了好几次,说菜不好吃。我爸也打电话来问了,说最近酒楼的生意下滑了不少。”
我忍着笑意,语气平静地说:“小程,我上次跟你说过了——菜到处都是,但好菜不是到处都有的。我给你爸供了十八年的菜,他从来不用担心品质问题。因为我给他的,都是最好的。”
“赵叔,我知道。上次是我年轻气盛,说话不太好听。你看这样行不行——价格按你原来的,你继续给我供货。”
我摇了摇头,虽然隔着电话他看不到:“小程,你找别人吧。”
“赵叔!我都让步了,你还要怎么样?”
“你没有让步。你只是回到了原来的价格。但对我来说,原来的价格已经是我给你爸的优惠价了。你上次砍了我三成,现在又想让我按原价回来——你觉得合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继续说:“小程,我给你算一笔账。你换供应商这一个月,省了多少菜钱?”
他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大概省了八千多。”
“那你这一个月的营业额下滑了多少?”
他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我听老周讲了,这个月的营业额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五分之一。你省了八千块的菜钱,但少赚了至少五六万的营收。你觉得划算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赵叔,我承认,我错了。你看在跟我爸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再帮我一次。”
我说:“小程,我跟你爸的交情,不是你拿来讨价还价的筹码。你爸当年对我好,是因为他把我当兄弟。你对我不好,是因为你把我当工具。我可以原谅你年轻不懂事,但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叔,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回来?”
我想了想,说:“价格在原价的基础上,上浮一成。”
“什么?你还涨价?”
“你换供应商的时候,没有提前跟我打招呼。你说换就换,说回来就回来,我的时间不是钱?我的信誉不是钱?你让我回来,可以。但你要为你的决定付出代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考虑一下。”
“你慢慢考虑。我不急。”
五
过了三天,钱程又打来了电话。他答应了。
我重新开始给聚贤楼供货。价格比以前高了一成,但品质一如既往地好。第一批菜送过去的时候,是老周亲自出来接的。他看到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德柱哥!你可算回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以后看好你们的少爷,别再让他瞎折腾了。”
老周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这回算是长记性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钱四海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不少,带着歉意:“德柱,对不住啊。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钱哥,没事。年轻人嘛,总要交点学费。”
他叹了一口气:“他要是早点听我的,也不至于走这个弯路。我跟他讲过,整个城南,你赵德柱的菜是最好的。他不信。现在信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德柱,谢谢你还肯回来。以后聚贤楼的菜,还是你说了算。”
“钱哥,你放心。只要我还在做一天,聚贤楼的菜就不会差。”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看着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的批发市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八年了。我给聚贤楼供了十八年的菜,经历了老板的更替,经历了价格的博弈,经历了人心的冷暖。到头来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值钱的不是菜,是人。是你的信誉,是你的坚持,是你几十年如一日的用心。
这些东西,钱程不懂。但他迟早会懂的。因为他的父亲,就是用这些东西,把聚贤楼从一家小店做到了城南最有名的酒楼。
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六
后来我听说,钱程被他爸狠狠骂了一顿。钱四海的原话是:“你赵叔给我供了十八年的菜,从来没有出过一次质量问题。你以为你省下来的是钱?你省下来的是老子十八年攒下来的口碑!”
钱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从那以后,他对我客气了很多。每次我去送菜,他都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叫我“赵叔”。有时候店里进了什么好茶叶,他也会给我留一包。我收下了,但心里清楚——他跟我不可能再像他爸那样称兄道弟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信任这种东西,一旦裂了缝,再怎么修补,也不可能完好如初。
但没关系。我做我的生意,他开他的酒楼。我给好菜,他付好价。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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