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夜里小解,却遇到大蛇讨封,蛇说:你看我像不像人
翠兰嫁到张家坳那年刚满十八,是开春时候的事。花轿从山那边的柳树坪抬过来,过三道岭翻两座山,颠得她头昏眼花,盖头底下啥也看不见,只听见轿子外面唢呐吹得滴滴答答,热闹是热闹,但总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惶。她偷偷掀开盖头一角往外望了一眼,满山满岭的野樱花开得雪白雪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了轿顶上一层,跟下雪似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张家坳后面那片毛竹林里住着什么样的东西。
婆家在村子最东头,离最近的邻居隔着三四块水田。三间土坯房,窗户不大,糊着泛黄的毛边纸,后窗推开就是那片密匝匝的竹林。竹子又高又粗,挤挤挨挨地长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绿墙,风大的时候整片林子弯下腰来,竹梢几乎能扫到屋檐;风小了就沙沙沙地响个不停,像有人在外面压低嗓子说话。翠兰头几个月睡不踏实,炕头离后窗太近,窗纸又薄,夜里竹影晃晃荡荡地映在纸上,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扒在窗沿上看她。跟丈夫贵生提过一回,贵生翻了个身说别疑神疑鬼的,那竹林我从小听到大,安生得很。翠兰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每晚临睡前把后窗的插销检查两遍。
那天晚上她喝了半碗绿豆汤。七月天闷热得厉害,灶间烧火做饭跟蒸笼似的,晚饭就煮了锅绿豆稀饭配腌芥菜。她多喝了两碗汤汤水水的稀饭,肚子里胀得慌,天一擦黑就躺下了,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给尿憋醒了。炕上摸着贵生睡得像头死猪,打着响亮的鼾,她轻轻掀了薄被下炕,趿拉着鞋摸了门闩出去。
张家的茅厕在院子西角,用秫秸杆子扎了一圈篱笆挡着,顶上苫了几片破瓦。从堂屋门口到茅厕得穿过整片院子,月亮那天只有半块,还让云彩遮了大半,地上影影绰绰的,几步开外就分不清是物件还是影子。院子不大,一棵老枣树占了正中,树下堆着几捆干柴,墙根底下爬满了野生的牵牛花,白天看着紫嘟嘟的挺好看,夜里就是一团一团的黑影。翠兰摸到茅厕门口,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条蚯蚓,被露水泡得胀鼓鼓的,她抬了抬脚没在意,伸手去推秫秸杆编的门。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西边院墙根底下。
那里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跟墙根下那些牵牛花的影子混在一起,粗粗壮壮的,在稀薄的月光里泛着一层暗暗的油光。翠兰一开始以为是贵生堆在那里的旧麻绳,定睛再一看那团东西的中间慢慢抬起来一个脑袋,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不反光的亮,是那种漆黑漆黑的、像两口深井里头映着一点星子似的亮。
翠兰的手还搭在秫秸杆门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她想喊贵生,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挤不出半个字来。她想跑,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钉在地上,连脚尖都抬不动。那条蛇有多大她说不清,粗粗地盘在墙根底下,盘身占了整面墙根一小半,比家里去年杀的那头年猪腰身还粗一圈。月光照不到它,它通身黑得跟夜色融在一起,但隐隐约约能看出鳞片泛着一种幽暗的、像老玉一样的光泽。
翠兰想起婆婆说过的事。头年刚嫁过来那会儿,婆婆跟她拉家常,说这房子是老宅基地,张家祖上盖房子的时候打地基,挖出来好几条乌梢蛇,粗的有小孩胳膊那么粗,细细碎碎的一大窝。搬家蛇不能打,动了土就动了它们的老窝,张家老太爷让人把蛇一条一条捧到后山竹林里放了,又烧了香磕了头,从此张家坳的人都知道这片地底下住着蛇。婆婆还说,早年间有人半夜听见墙根底下的泥地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土里翻身,后来家里老人讲,那是条大蛇,有年份了,地底下的窝被动了之后它就搬到上面来住了,就住在这院子底下。翠兰那时候当婆婆讲故事哄她,她笑着听过去就忘了,头几个月夜里害怕竹林倒有一半是自己吓自己,哪想过这院子底下真有东西。
现在那东西就在她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漆黑的眼睛盯着她。
翠兰终于看清了那条蛇的脑袋,椭圆形的,比她的拳头还大一圈,头顶的鳞片微微泛着暗青色的光。它慢慢把脑袋朝她的方向探过来,速度很慢很慢,像怕吓着她似的。翠兰闻到了一股气味,凉丝丝的,像是刚翻开的湿泥土又混着些说不清的药草气,不臭,但浓得让人后脑勺发晕。蛇信子从嘴里吐出来又缩回去,细细的一股分着叉,在空气里颤了颤,像在分辨她的味道。
然后翠兰听见了它说话。
"你看我……像不像人?"
那声音又粗又哑,低沉沉的,像一条老嗓子几十年没跟人说过话,咬字很重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翠兰脑子嗡地炸了,浑身的血往上一冲又哗地退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晃了两晃,后背抵上了茅厕的秫秸杆篱笆。她想起她娘了,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娘坐在油灯底下纳鞋底,她趴在她娘膝盖上听故事。她娘说过深山里的老狐狸老黄皮子修到几百年了,就缺人嘴里一句封,半夜拦着赶夜路的人问你看我像什么。你要是说它像人,它脱了皮囊就能转世投胎做人;你要是说它不像,或者吓得胡言乱语说它像畜生,它那几百年的道行就全破了,当场打回原形。她娘还讲过一个真事儿,说邻村一个后生半夜赶集回来碰见黄皮子讨封,那黄皮子戴着个破草帽子站路中间问他像不像人,后生吓得喊了句像你娘个腿,第二天一早黄皮子就死在路上了,皮被人扒了挂树梢上,脑袋碎得跟烂柿子似的。
翠兰那时候听这些笑得满地打滚,她娘拍她屁股说她没个正形。她哪里想得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在一条比腰还粗的蛇面前,听着同样的话。
那条蛇等了等,见她没应声,又把脑袋朝前探了探,离她只剩下两步远了。翠兰甚至能看见它头顶鳞片上细密的纹路,一片一片叠着,像年头久了的青瓦,每片边缘都微微泛着光。蛇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粗哑的嗓子多了几分颤抖:"你看我……像不像人?"
翠兰的手死死攥着裤腰带,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得她稍微清醒了些。她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但她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个弯——这条蛇盘在她家墙根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白天就藏在院子地底下,夜里出来透气,一直没惊动过张家任何一个人。它要是有歹心早就能伤人,何必等到今天,何必老老实实盘在那里,用一个又粗又哑的老嗓子求她看一眼,问她自己像不像人?
翠兰深吸了一口气。七月的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竹叶和湿土的清气,灌进她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稀薄的月光和她自己发抖的影子,她忽然不怕了。那么大的蛇,不知道修了多少年多少辈子的蛇,半夜三更盘在一个乡下媳妇家的墙根底下,老老实实地等她说一个字,它比她更害怕,怕她说错了,怕她说跑了,怕她喊人来把它打死。它等了那么久才等到一个它觉得能开口问的人,它把几百年的命交在她一句话上了。
翠兰松开了掐进掌心的指甲,舌头在嘴里润了润,轻轻地说:"像。"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你像人。"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些:"我看见你了,你从头到脚都像个人。"
翠兰说完这句话,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条蛇整个身子猛地一僵。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有人往深井底处丢了颗火星子,嗡地一下亮了又灭了,留下一点幽幽的余烬在眼底深处明明灭灭。那蛇把脑袋慢慢低了下去,贴着地面蹭了两蹭,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沉的呜呜声,细细听来像哭又像笑,又像一个人憋了一辈子的话终于吐出来了的那种松懈和欢喜。
然后它的身子一点点地松了散了,像一块墨锭掉进了一盆清水里,从边缘开始化开、变淡、溶进夜色里。墙根底下那团粗壮的黑影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最后像一阵青烟被风吹散了似的,什么都没有了。地上只留下一圈潮乎乎的印子,圆圆的,弯弯的,像一个人躺在地上翻了个身压出来的痕迹,长条形,约莫有七尺来长,边缘整整齐齐的,压过的泥土泛着暗沉沉的湿气。
翠兰在那圈印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腿终于能动了。她抖着手解了裤子小完便,踉踉跄跄地摸回屋里,爬上炕把薄被蒙住脑袋,心跳得像擂鼓。贵生还在打鼾,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她腰上,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翠兰没应声,睁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房梁,听着外面竹林沙沙沙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来她跟谁都没说这事。婆婆早起烧火做饭,见她眼下发青问她是不是没睡好,翠兰说天太热了睡不着。婆婆信了,嘟囔着说七月天就是闷得人烦,晚上多冲把凉再上炕。翠兰嗯嗯地应着,端着粥碗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窗外的竹林还是沙沙地响,跟平常一模一样,但她总觉得那声音里多了点什么,像一根细细的弦搭在风里头,轻轻颤着。
接下来日子照旧。砍柴洗衣做饭下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翠兰慢慢发现了几件怪事。第一件是后山那片密林子,以前她一个人不敢进去的,那里面野猪多,去年把张家坳几户人家的苞谷地拱了个稀烂。今年秋天又有野猪糟蹋庄稼,男人们都下地赶猪去了,翠兰一个人背着筐去后山捡柴。她进了林子走了大半截路,忽然听见前面矮树丛里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抬头一看三头黑乎乎的大野猪正拱着树根找橡子吃。翠兰当时就愣住了,手里攥着柴刀慢慢往后退,退了两步那三头野猪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翠兰心想完了,野猪见人就冲的,可那三头野猪看了她两眼,哼哼唧唧地掉头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硕大的屁股一扭一扭地钻进林子深处不见了。
第二件是晒谷子。秋天收了稻,场院上铺了满地的金黄谷粒,成群结队的麻雀落下来啄食。往年得拿竹竿不停地赶,一不留神就被吃去大半。今年翠兰站在场院里晾晒,那些麻雀倒是也落下来吃了,可她一走出去它们就扑棱棱飞起来,却飞得不高,就蹲在屋檐上,在枣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冲着翠兰叫。翠兰听着那叫声跟别的麻雀不一样,短促的唧唧声中夹着一些轻轻的啾啾,带着股子亲近劲儿,好像一大群小东西在跟她打招呼说你好呀,我们今天又来吃你的谷子了。翠兰举着竹竿虚虚赶了赶,麻雀们呼啦一下飞远了些,但不一会儿又落回来了,几只胆大的还跳到了她脚边啄食落在地上的碎谷粒,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她,一点都不怕。
第三件最邪乎。那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几场大雪,村里的狗冻得缩在窝里不出来,家家户户烧炕的柴火都不够用。翠兰家后墙根底下那蓬牵牛花早枯了,她有天去抱柴火,发现墙根底下那一小块泥地跟别处不一样。大雪盖了满地,就那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雪是化的,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手伸过去暖烘烘的。翠兰蹲在那里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块温热的泥地,忽然想起夏天夜里那圈潮乎乎的印子。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没跟任何人说,但后来那些冻得硬邦邦的晚上,她抱着闺女在屋里哄睡的时候,偶尔会把耳朵贴在炕边的那面土墙上,隔着墙听一听。那边暖洋洋的,安静极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她总觉得有一个什么很老很老的东西在墙的那一边也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出的气隔着砖土传过来,温温的,像一只很大很慢的心跳。
第三年春天翠兰生了个闺女。孩子生下来白白净净的,小脸圆嘟嘟的,两片嘴唇红得像樱桃,唯独一双眼睛乌黑乌黑的,黑得透亮,眼珠子又大又圆,眼角微微往上挑着,跟村里别家刚生的孩子都不一样。婆婆抱着孙女看了又看,端详了半天说这丫头眼睛生得稀罕,黑眼仁儿那么大,跟浸了墨的琉璃珠子似的,亮得能把人影儿装进去。翠兰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小姑娘打了个哈欠,小嘴一咧一咧的,两只乌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娘,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亮闪闪地跳了两跳,像盛了两汪清凌凌的水。
翠兰轻轻拍着闺女的后背哄她入睡,心里忽然就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夏夜,墙根底下那双同样漆黑的眼睛,和那句又粗又哑、带着一辈子小心和期盼的"你看我像不像人"。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孩子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搭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一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松开,攥得紧紧的,小小的指节鼓起来像五颗粉白的豆子。翠兰把脸贴在她软乎乎的头顶,闻着她身上那股奶香味混着一点点极淡的凉丝丝的药草气,跟那年夏天夜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她眼眶一热就湿了,怕眼泪滴到孩子脸上赶紧偏过头拿袖子擦了擦。
窗外的竹林沙沙地响着,比平时轻些柔些,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没词的歌。檐角的草在风里摇摇晃晃,院子西角的墙根底下那蓬新牵牛花又冒出来了,绿油油的藤蔓攀着土墙往上爬,到了夏天就会开出紫嘟嘟的一串。翠兰低头看着怀里酣睡的闺女,小姑娘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梦,梦里大概有月亮有青草有暖洋洋的风,她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的,那么安稳,那么踏实,翠兰觉得自己的心也一起一伏的,暖呼呼的,踏实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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