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拿1万退休金住我家16年,每个月补贴6500,她满80岁我买蛋糕和零食,席间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
我给我妈买了个八寸的鲜奶蛋糕,又去零食店挑了一堆她爱吃的山楂糕和云片糕。孙子孙女围着唱生日歌,老头子鼓掌,我端着蛋糕往桌中间放,我妈却突然清了清嗓子,说趁今天人齐,有件事要跟大家讲。
我端着蛋糕的手顿了一下,奶油上的草莓差点滑下来。我妈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挺挺的,坐在我们家那张老红木餐桌的主位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姿势我太熟悉了,她一辈子当小学老师,每次要宣布班级重要事项之前就是这么坐着的。
客厅里还飘着刚才炒菜的油烟味,电视机开着但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正在放一档古装剧,花花绿绿的。我老公赵大军坐在我妈右手边,手里还捏着半块云片糕没来得及咽下去。我儿子赵宇航和他媳妇周晓楠坐在对面,两岁的妞妞被周晓楠抱在腿上,手里攥着一根塑料勺子敲碗沿,铛铛铛的。
我弟张建国今天也来了,带着他老婆刘红英。这倒是难得,自从我爸走了以后,建国他们一家来我这儿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们坐在我妈左手边,建国低着头看手机,刘红英正拿纸巾给妞妞擦嘴角的口水。
屋子里静下来,就剩妞妞敲碗的声音。
妈,您要说啥呀?我笑着问,把蛋糕稳稳当当搁在桌子正中间。咱们先许愿吹蜡烛呗,孙子孙女还等着吃蛋糕呢。
我妈摆了摆手。不急。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住你们家,算起来也十六年了。
这十六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心里有本账。我妈是六十三岁那年搬来我家的,当时我爸刚查出肺癌晚期,住了三个月的院,最后还是没留住人。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腿并拢,手搁在膝盖上,跟现在一模一样的姿势,跟我说,小芸,妈以后就靠你了。
我老公赵大军当时在旁边站着,吭都没吭一声。他是个闷葫芦,在钢铁厂当了一辈子质检员,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这人实诚,实在。我妈搬进来那天,他把我爸的遗照挂在客厅电视柜上方,又跑去家具城给我妈买了把能摇的藤椅,搁在阳台最亮堂的地方,说妈您没事儿坐这儿晒晒太阳看看书。
那时候我家住的是单位分的旧两居,六十来平,一家三口本来刚刚好。我妈一来,只能让宇航把房间让出来,在客厅拉个布帘子给他隔了张小床。宇航当时上初三,正是要劲儿的时候,每天下了晚自习回来就窝在帘子后面做题,台灯的光从布帘缝里漏出来,一漏就漏到十一二点。我妈睡眠浅,经常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着那光,回头跟我嘀咕,说孩子太辛苦了,要不她睡沙发。
睡什么沙发。我说,您都六十多的人了。
就这样住了三年,宇航考上了大学,我和大军才咬咬牙贷了款,换了现在这套三居室。首付把我俩这些年的积蓄掏了个底儿掉,每个月房贷要还四千多,加上宇航的学费生活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妈就是那时候提出来的,说她每个月工资卡上有九千多退休金,给我们补贴六千五,剩下的留着零花。
我跟大军商量了一宿。大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最后说,妈住咱家这些年,买菜做饭接孩子,哪样没干?给就接着吧,等宇航毕业工作了,咱再把钱还妈。
就这么着,六千五一个月,月月不落,十六年了。我后来算了算,拢共一百多万。
但这钱不是白拿的。我妈搬来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她全包了。早上五点半起床,熬粥蒸馒头拌小菜,等我们起来早饭已经摆上桌了。送宇航上学,接宇航放学,开家长会,全是她去。我那时候在街道办上班,忙起来脚不沾地,大军三班倒,家里根本就顾不上。要不是我妈在,宇航那孩子不知道要长成什么样。
我妈就是那种人,能干,要强,但也认死理,嘴不饶人。她住进来没多久,就跟楼下刘阿姨因为晾衣服滴水的事吵了一架,回来跟我念叨了三天,说那刘阿姨不讲公德,湿衣裳往外一挂跟下小雨似的,把我们家晒的被子全打湿了。我说妈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我妈把围裙一甩,不是故意的就更该说,这年头好人就是被你们这些和稀泥的惯坏的。
为这事儿大军还私下跟我嘀咕,说妈脾气也太大了,别回头把街坊邻居全得罪光了。我瞪他一眼,你闭嘴,妈那是护着咱们家。
其实我知道,我妈脾气大归大,但拎得清。补贴我们那六千五,她从来没在外面提过一个字。刘阿姨有回在楼下跟我闲聊,说你妈退休金不低吧,我看她隔三差五就买排骨买鱼。我说还行吧,她一个人花不了多少,攒着也是攒着。刘阿姨撇撇嘴,说那她住你们家,生活费总得掏点吧。我没接话,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我妈听见这事儿后,晚上把我叫到阳台上,关上推拉门,压着嗓子说,以后再有人问,你就说妈吃喝都是你们管,我一分钱不掏。我当时眼眶就红了,说妈您不用这样。我妈摆摆手,我这辈子教了多少学生,什么嘴脸没见过?有的人就爱嚼舌根,你越解释她越来劲,干脆堵死了拉倒。
我有时候想,我妈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更怕让人以为她拖累了儿女。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六千五,十六年,我没攒下一分。都贴补家用了,还房贷,买车位,给宇航凑彩礼,帮周晓楠坐月子请月嫂。去年周晓楠生了妞妞,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整天抱着妞妞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哼那些老掉牙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跟大军说,咱妈这辈子最亏的就是自己,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大军叹了口气说,老一辈不都这样么,等宇航他们起来了,咱好好孝敬妈。
可孝敬这俩字说着容易,真做起来呢?我妈这两年腿脚不利索了,膝盖疼,走不了远路。我跟她说去医院看看,她不去,说老毛病了,贴个膏药就行。我去药店买膏药,一盒五片四十八,能用半个月。我妈还嫌贵,说网上有便宜的,让我别在药店买。我嘴上应着,还是该买就买。她知道了跟我急,说小芸你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那工资才几个钱?
我工资确实不高,在街道办干了快二十年,一个月到手也就六千出头。大军厂子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开始只发基本工资,绩效奖金全砍了。宇航在私企做设计,工资还行,但还着车贷养着孩子,也剩不下多少。周晓楠生妞妞以后一直没上班,在家带孩子。
这就是我们家的日子,算不上穷,但也绝对不宽裕。我妈那六千五,说实话,是根顶梁柱。这事儿她心里清楚,我清楚,大军清楚,连宇航都清楚。
可我知道,我妈心里也有她的账本。她是那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人,表面上一百个无所谓,背地里把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总念叨,说等我跟你爸百年之后,那套老房子留给你们姐弟俩,你们自己商量着办。我每次都岔开话,说您好好活着,想那些干什么。
我跟我弟张建国的关系,一直就那样。不远不近,客客气气。他比我小三岁,在城西一个厂子里当车间主任,老婆刘红英在超市做收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当年我爸走的时候,后事是我和大军一手操办的,建国就出了个人,从头到尾没掏一分钱。我也没跟他计较,毕竟那会儿他刚买了房,手头确实紧。
但这事儿我跟大军心里都有疙瘩。大军不说,可是每年过年去公婆家,饭桌上公公问起我妈身体怎么样,大军答着话的时候,眼神总往我这边瞟。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我不能说。那是我弟,我能怎么办?跟他撕破脸?不值当的。
我妈其实也看在眼里。有回我跟她在厨房洗碗,她突然说,建国那孩子,打小就不如你会疼人。我笑着回,他是儿子,您别拿他跟闺女比。我妈把碗搁在沥水架上,声音低下去,说儿子闺女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可人心就是偏的,我自己也知道。
她这话说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没往下接。
建国他们一年到头来我家吃饭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来,刘红英就扎进厨房帮我洗菜切菜,建国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跟我妈也聊不上几句。我妈有时候主动找话,问他厂子里忙不忙,说建国你也老大不小了,注意身体。建国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不离屏幕。
我妈倒也不恼,好像习惯了似的。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有一回她跟隔壁张奶奶打电话,说儿女都一样,儿子粗心,闺女贴心,我不指望那个臭小子。电话挂了,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摇椅上晃了半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今天是我妈八十岁生日,建国两口子能来,我妈嘴角一直翘着,虽然嘴上说你们忙就别跑了,可周晓楠跟我说,妈您不知道,听说小叔要来,奶奶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了。
蛋糕是我提前一天去定好的,八寸,鲜奶,上面拿草莓摆了个寿字。零食是在小区门口那家来伊份挑的,山楂糕是软的,云片糕是那种老式的夹核桃的,我妈就好这一口。大军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清蒸,我妈喜欢吃鱼,说吃鱼补脑,年纪大了得补补。
菜上齐了,蛋糕摆好了,蜡烛也插上了。妞妞够着桌子去抠奶油,被周晓楠一把拽回来。宇航拿着手机说奶奶我给您拍张照,我妈端端正正坐着,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来,妈,许个愿吧。我说着,把打火机递给大军。
我妈却摆了摆手,说等等。
屋子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我下意识看了大军一眼,大军也在看我,眉头微微皱着。
妈,我说,有啥事儿等吹了蜡烛再说呗,孩子们还等着吃蛋糕呢。
我妈没理我,视线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停在我脸上。
小芸,她说,今天妈八十了。有件事我琢磨了很久,得趁今天人齐了说清楚。
客厅里只有妞妞敲碗的铛铛声,一声一声的,敲在我心口上。
我从十六年前你爸走的那天晚上就一直在想这事儿。我妈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以后的日子不能光顾着自己,得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明白了。
她说着,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贴了透明胶带。她把信封搁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里面是你爸走后这些年,我工资卡上攒下来的钱。我妈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讲一道算术题。每个月给你们补贴六千五,剩下三千多我自己花。我吃住都在你们家,自己花不了几个钱,这十六年,攒了四十多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四十多万?她那三千多,她自己花,吃饭买菜她经常抢着付,逢年过节给孙子孙女包红包,去年还偷偷塞给周晓楠五千块说是给妞妞买奶粉。这些钱从哪儿来的?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还有你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现在租出去了,一个月两千八的租金,这十六年也是一笔。我妈继续说着,我从信封装里抽出一张存折,又抽出一张银行卡。加起来拢共六十二万,都在这了。
建国低着头,手机搁在桌子上,屏幕黑了。刘红英的手停在妞妞的胳膊上,一动不动。大军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宇航瞪着眼睛看着他奶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钱呢,我妈说,我打算分成三份。
桌上的人呼吸都停了。妞妞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什么,又开始拿勺子敲碗,被周晓楠按住手。
一份给我自己留着养老。万一将来生个大病小灾的,不能全指着你们,我自己兜里得有钱。我妈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二份,给建国。
我弟猛地抬起头,妈?
我妈没看他,继续往下说。第三份,给小芸。你们姐弟俩一人二十万,剩下的给我自己。
话说完,信封搁在桌上,谁都没动。屋里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走。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心里翻江倒海的。二十万,对有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家来说,是宇航至少两年的工资,是我和大军攒都攒不出来的数目。可我妈把这些钱分了,她自己只剩二十多万。她八十岁了,万一将来有个好歹,住院请护工,哪样不要钱?
妈,我开口,嗓子发紧。这钱您自己留着,我们不要。
建国也跟着点头,是是是,妈您自己留着。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她拿定主意的时候就是这么看人的。她说小芸你别跟我犟,这些年你在妈身上花了多少心力,妈心里有数。你弟弟条件不如你,妈不能偏着你一个。
话说到这份上,我鼻子发酸,扭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大军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建国突然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妈,那房子呢?他声音有点抖。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您打算咋处理?
刘红英拽了他一把,建国你坐下说话。他甩开老婆的手,脸涨得通红。我问清楚不行吗?妈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这些,不就是想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讲?
我妈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房子的事我还没想好,等我百年之后再说。
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那我跟小芸姐咋分?妈您总得有个话。
饭桌上温度骤降。妞妞被大人的语气吓着了,瘪着嘴开始哼哼。周晓楠赶紧把她抱起来哄着,起身往客厅走。
我站起来打圆场,说建国你坐下,妈今天过生日,咱不说这些。刘红英也使劲拽他,连拉带扯地把他按回椅子上。
我妈从头到尾没变脸色。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说小芸你把这两张存折收好,一张是你的,一张是建国的,回头你们自己去银行转。我这把老骨头,活一天算一天,该安排的安排完了,心里踏实。
我盯着桌上那个信封,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十六年的光景翻来覆去地转。我妈每天五点半起来熬粥的身影,她在阳台上摇椅上打盹的样子,她腿疼了还咬着牙爬楼梯给妞妞买棒棒糖的背影。她把这辈子积攒的东西一分为三,把自己那份留得最少,把儿子闺女摆在前面。可建国刚才那几句质问,跟我心里的刺拧到一块儿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军在桌子底下又攥了一下我的手。我转头看他,他朝我微微摇头,意思是现在别说。
妈,我说,这钱我替您先收着。来,咱先吹蜡烛吧。
我把信封塞进自己椅子旁边的帆布包里,拉链拉好。抬头挤出一个笑来,说宇航你把灯关一下。
灯灭了,只剩下蛋糕上那几根蜡烛的火苗晃晃悠悠的。我妈闭着眼,嘴唇翕动着许愿,烛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河床上的干裂纹路。她吹蜡烛的时候肺活量不够,一下没吹灭,又吹了第二下第三下,大军凑上去帮了一把,蜡烛全灭了。
大家啪啪鼓掌,妞妞在客厅那头听见动静也开始拍手。我打开灯,拿刀切蛋糕,第一块端给我妈。
妈,生日快乐。
我妈接过去,低头用叉子叉了一小块奶油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慢慢嚼。嚼着嚼着她眼角就湿了,拿手指头抹了一下,说蛋糕太甜了,牙受不了。
屋里又热闹起来,宇航去拿饮料,周晓楠抱着妞妞回来,刘红英帮着把鱼和排骨往微波炉里热。建国闷着头吃蛋糕,一句话不说。
我退到厨房里,靠着灶台喘了口气。帆布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拉链在灯光下反着光。六十二万,分成三份。我妈把什么事都打算好了,可她不知道,那套老房子的事,才是真正要命的。
这事儿要从两年前说起。
那会儿我妈刚摔了一跤,膝盖肿了老高,我硬拉着她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半月板损伤,开了药嘱咐她少爬楼梯多休息。回家的出租车上,我妈靠着后座闭着眼,突然说了句,小芸,我要是哪天动不了了,你可别把我送养老院。
我说妈您胡说八道什么呢,您就在家待着,我和大军伺候您。
我妈睁开眼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她就开始断断续续地跟我念叨家里那些老物件。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城东,八九十年代的单位家属院,两室一厅,六十来平,虽然旧,但地段还不错。前几年租给一个在附近做生意的外地人,一个月两千八,雷打不动。我妈每个月去收一次房租,风雨无阻。我说您让别人转账就得了,她不肯,说房子我得亲眼去看,让人糟蹋了怎么办。
那套房子其实一直是建国的心病。我爸走的时候没留遗嘱,房子写的我爸的名,按法律我妈是第一继承人,我妈还在,房子就是她的。建国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说那房子旧了,不如卖了大家分钱。我妈每次都岔开话,说卖什么卖,你爸当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住了一辈子,舍不得。
可建国不这么想。他妈住在我家,房子租出去收租金,租金全进了我妈的口袋,我妈又拿退休金补贴我家。他心里那笔账怎么算怎么觉得亏。
这事儿我本来是不知道的。直到去年过年,刘红英有回跟我单独在厨房洗碗,话赶话说漏了嘴。她说姐你别怪建国,他就是心里不平衡,觉得妈住你家帮你们干活带孩子,钱也往你家贴,他那头啥也没捞着。
我手里攥着抹布,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我说红英,妈那六千五,是补贴我们家用,可妈吃住都在我家,大军和我伺候着,这十六年的辛苦你们看见了吗?刘红英不吭声了,低头搓着碗沿上粘着的米粒。
从那以后,我跟建国之间就隔了层东西。见面还是叫姐叫弟,但话少了,客气了。我妈不知道我们俩之间有了嫌隙,还总张罗着让我们多走动。我嘴上应着,心里堵得慌。
今天这顿饭,我妈把钱的事摊开来说,表面上是分钱,实际上是在敲打建国。她把我那份跟建国那份放一样多,就是在告诉他,你姐不欠你的,你也不吃亏。可她哪知道,建国要的不只是那二十万,他想要的是那套房。
蛋糕吃得差不多了,妞妞困了开始闹觉,周晓楠抱着她去卧室哄。刘红英帮着把碗筷收进厨房,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来。建国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端着杯凉白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建国,咱俩聊聊。
他吐了口烟,眼睛望着楼下那条街。聊啥?
我靠着阳台门框,手里转着杯子。妈今天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那二十万是你的,回头我把卡给你。
他扭过头看我,姐,你跟我说实话,妈那房子,她到底怎么想的?
我愣了一下。这问题我没法替他答。妈说等她百年之后再说,那就是她还没拿定主意。你急什么?
建国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蹭了一手灰。姐,我不是急。我闺女明年要上初中了,我想让她上好学校,得换房子。我这条件你也不是不知道,城西那破地方,周边没个好学校。我那套房子卖了也不够交首付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闺女,我侄女静静,今年十一了,确实是该上初中的年纪。建国和刘红英那套房子在城西老工业区,配套差,教学质量也一般。他想换房子,这心思我懂。
可你也不能把主意打到妈头上啊。我说,那房子是爸留给妈的,妈活着一天,那房子就是她的。
建国又掏了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住你家十六年了,我也没说过啥。可她一个月六千五贴补你,这事儿我没跟红英说,但红英心里不舒服,我自己心里也不舒服。
我知道。我声音低下来。
你不知道。建国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我跟红英一个月挣多少?加起来七千出头,还着房贷交着车险养着孩子,月月光。你们家呢?妈帮你们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你们两口子只管上班,日子过得轻轻松松的。
我被他这话堵得半天没喘上气来。轻轻松松?我跟大军这些年背着房贷供宇航上学给他娶媳妇,哪样不是咬着牙过来的?妈是帮了我们不少,可妈住在这儿,我们伺候着她,她病了去医院是我们陪着,她闷了我们带她出去逛公园,她有个头疼脑热的半夜都是大军起来给她倒水。这些事儿建国你知道吗?
阳台外面刮过来一阵风,吹得建国手里的烟灰扑簌簌往下掉。
姐,我不是跟你吵架。他声音软下来,我就是心里堵。妈今天分钱,二十万,这事儿我得谢谢她。可那房子……那是爸留下的,按理说咱俩一人一半。
我盯着他。你是想让妈现在就把房子分了?
建国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深吸一口气。建国,妈今天八十了。她老人家好不容易活到这个岁数,你就不能让她消消停停过几年舒服日子?房子的事等她百年之后再说,到时候该怎么分怎么分,我绝不跟你争。
建国抬起头来看我,姐,你这话我记住了。
他摁灭第二根烟,转身回了客厅。阳台推拉门在他身后关上,嗑的一声轻响。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楼下街道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夜风把阳台那棵我妈养了好几年的茉莉花吹得沙沙响,花盆边上还挂着她今天早上刚浇过水的痕迹。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手指缝往下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是有一团毛线打了结,怎么扯都扯不开。
当晚建国两口子走了之后,我帮大军收拾餐桌。大军洗碗,我擦桌子,俩人都没吭声。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水龙头哗哗响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妞妞在卧室睡熟了,宇航和周晓楠在隔壁房间嘀嘀咕咕说话。
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小小的,她盯着屏幕出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膝盖上搭了条薄毯子,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像是在数拍子。
我擦完桌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妈,我给您泡杯茶?
我妈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不用,中午喝多了水,晚上老起夜。
那我就陪您坐会儿。
我靠着沙发靠背,侧头看她。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妈,今天建国说的那些话,您别放在心上。
我妈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建国那孩子,心里不平衡,我知道。
妈,那房子……
小芸。我妈打断我,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妈活了八十年了,什么看不明白?建国的心思我懂,可房子的事我说了算,我活着一天,谁也别想动它。
我鼻子一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视里放的是个家庭伦理剧,公公婆婆儿子媳妇吵得不可开交,闹哄哄的。我妈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扶她起来回屋。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小芸,今天妈说的那些,你别多想。妈心里有数。
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在屋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下,安静了。
我转身往厨房走,大军还在洗碗,灶台上摞了一摞擦干净的盘子。
大军,我靠在他背后,脑袋抵着他后脊梁,我说我心里难受。
大军手上没停,声音从水声里传过来,我知道。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两只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揽住我的肩膀。别想了,妈今天高兴,咱别给她添堵。
我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着今天饭桌上的每一张脸。我妈的平静,建国的急躁,刘红英的沉默,大军的担忧,宇航的茫然。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六十二万,一分为三。我妈把什么都算清楚了,可亲情这事儿,哪是钱能算清的?
我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床头柜上我跟我妈的合影上。那是去年秋天我带她去公园看菊花时拍的,她穿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开怀。照片边角有点卷了,我拿透明胶带粘过。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妈今天许的愿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被妞妞的哭声吵醒。周晓楠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哄,厨房里传来我妈熬粥的动静,米香顺着门缝飘进来。我揉着眼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飕飕的。
妈,我说,您咋又起这么早。
我妈头也不回地搅着锅里的粥,说年纪大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你快去洗脸,粥马上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袖口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来的一截小臂干瘦干瘦的,青筋凸着。我恍惚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小学老师,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站在讲台上,胳膊圆润饱满,粉笔字写得一笔一划的。
妈,我说,今天周末,我来做饭,您歇着。
我妈摆摆手,你做的饭我不爱吃,咸了吧唧的。
我笑着没跟她犟,转身去卫生间洗漱。挤牙膏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嘴角的牙膏沫子,想起小时候我妈每天早上给我扎辫子,一边扎一边念叨,小芸你别乱动,辫子歪了不好看。那时候她的手多巧啊,麻花辫编得又紧又匀称,同学都羡慕我。
可如今她连扣扣子都费劲了,前两天还叫我帮她缝棉袄上的扣子,说她眼花穿不上针。
日子就这么过着,风平浪静地过了一个多礼拜。建国那二十万的卡我还没给他,他也没来要。但我知道他在等,我更知道他等的不只是这二十万。
大概过了十天,有天傍晚我刚下班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见我进门,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搁,站起来说你回来了,我去热饭。
妈,咋了?
没事。她走得很急,差点被茶几腿绊了一下。
我追到厨房,看见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一看,她在抹眼泪。
妈!我把她掰过来,到底咋了?谁惹您了?
她红着眼摇头,说没事,你弟刚才打电话来,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我火蹭一下就上来了,抢过她手机翻通话记录,果然是建国的号。我拨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电话那头建国喂了一声,我劈头就问,张建国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建国沉默了几秒,姐你别管,我跟妈说的都是正事。
正事?你把她惹哭了是正事?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建国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姐,我就是问妈房子的事到底咋打算的,我说我闺女等不及了,明年九月份就要报名。妈说让我再等等,我说等到啥时候?她就不吭声了。
张建国你真行。我压着嗓子,你今天把妈气哭了,你满意了?
建国没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有汽车喇叭声,估计他在外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姐,我不是故意气妈。我就是急。静静明年要是上不了好初中,以后考高中都费劲。咱爸在的时候最疼静静,他要是还在,肯定也盼着孙女上好学校。
我攥着手机的手直发抖。你拿爸说事是吧?行,张建国,你要是有种,你当面来跟妈说,别打电话气她。你把她气出个好歹来,我跟你没完。
我挂了电话,胸口起伏着。回头看见我妈已经坐回沙发上了,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像个小学生犯了错的样子。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您别搭理他,房子的事他不该跟您提。
我妈抬起眼看我,眼眶红红的。小芸,妈是不是忒自私了?建国他闺女要上学,他想换房子,妈拦着……
妈您别这么说。我握住她的手,那房子是您的,您想给谁给谁,想啥时候给啥时候给。建国他没权利逼您。
我妈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我出去走走,闷得慌。她起身去玄关换鞋,我拦不住,只好说那我陪您。她说不让,就想一个人溜达溜达。我站在窗口看着她出了单元门,沿着小区那条砖铺的小路慢慢往大门口走,背影像一片风里的叶子,晃晃悠悠的。
我转身给大军打电话,声音都在抖。大军你赶紧回来吧,家里出事了。
大军半小时后赶回来,进门的时候满头汗。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他沉着脸听完,问妈人呢?我说出去散步了,还没回来。大军看了看窗外,天都擦黑了,妈平时溜达也就二十分钟,这都快一小时了。
我俩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大军跟在后面。出了单元门我一路小跑往小区大门方向去,迎面撞见楼下刘阿姨,我急急地问刘阿姨你看见我妈了吗?刘阿姨说看见了看见了,刚才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坐着呢,坐了老半天了。
我跑到大门口,远远地看见我妈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笼在她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她低着头看自己脚尖,旁边停着一只流浪猫,凑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妈!我跑过去,一把扶住她胳膊。您怎么坐这儿了,天都黑了。
我妈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肿的。她笑了一下,说没事,坐这儿看会儿猫。说着伸手摸了摸那只流浪猫的脑袋,猫呼噜呼噜地拿头拱她手心。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妈,咱回家吧,大军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
我妈点点头,撑着石凳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赶紧扶稳。那只猫见人起来了,喵了一声掉头跑进了绿化带里,尾巴尖一闪就没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凉凉的。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过小区活动广场的时候有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震天响,我妈扭头看了看,嘴角牵了一下。
慢点走,妈。我说。
她没应声,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建军节前一个礼拜,我妈那套老房子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单位开会,手机震了好几下,我偷偷看了一眼是刘红英打来的,没接。没过两分钟,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我赶紧溜出会议室接起来,听见我妈声音不对劲,带着哭腔说小芸你快来一趟,房子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问咋回事。我妈说租客打电话来,说楼上水管爆了把她家天花板淹了,现在一屋子水,东西全泡了。
我跟领导请了假打车就往城东赶。到了地方一看,那套老家属楼楼道里全是水,顺着台阶往下淌。我踩着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三楼,防盗门敞着,里面一片狼藉。客厅天花板上豁了老大一个口子,石膏板掉下来半拉子,露出里面的木龙骨和管子,水还顺着管壁往下嘀嗒。地板上的水积了能淹脚脖子,租客两口子正在拿盆往外舀。
我妈坐在唯一一把没泡水的椅子上,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她膝盖上摊着一本相册,湿了大半,照片上的颜色晕开了,一张一张粘在一起分不开。那是我爸留下来的老相册,里头全是我和建国小时候的照片。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妈您别坐这儿了,地上全是水,当心滑。
我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下,她扶着我的胳膊站住了,眼睛还盯着那本泡烂的相册,声音发颤,说小芸你看,你爸的照片全没了。
我鼻子一酸,把她拉到走廊里站着,说妈您别急,照片回头我拿去电脑上修复,能修好的。您先站这儿别动。
我转身进屋跟租客商量。租客两口子也是一脸倒霉相,说楼上那家修水管没关总阀,半夜漏的,早上起来才发现。他们昨晚不在家,回来就成这样了。我看了看损失,沙发茶几电视柜全泡了,床垫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墙皮起了一大片。这房子本来就老,这一泡等于废了半边。
我叹了口气说你们别急,该找楼上找楼上,该走保险走保险。实在不行我帮你们联系社区。租客说阿姨已经给楼上打电话了,人家答应赔,但得走流程。
我心里烦躁,但我妈在这儿我不能发火。转身出去看见她还站在走廊里,双手抱着胳膊,整个人缩着,嘴唇还是白的。我走过去搂住她肩膀,说妈咱先回家吧,这儿我来处理。
我妈摇了摇头,说你爸当年装修这房子,地板是他一块一块铺的。她指了指地上泡着的那层复合木地板,说那时候家里没钱,你爸自己学的手艺,铺了一个礼拜,每天下班回来干到半夜。膝盖都磨破了皮。
我咬住嘴唇,眼眶酸得不行。妈,咱回家。
我妈被我半拖半拉地带下楼,一路上不停地回头。上了出租车她还扒着车窗往外看,老家属楼在街角拐弯处一点点消失,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回到家大军已经下班了,看见我妈脸色那样吓了一大跳。我把他拉到厨房简单说了情况,他听完皱着眉,说楼上那家也太不靠谱了,水管子不关总阀就敢出门?
我摆摆手说现在说这些没用。妈心疼的不是房子,是爸那些东西。
当天晚上我妈没怎么吃东西,喝了半碗粥就回屋躺下了。大军收拾碗筷的时候跟我说,你明天去社区问问,看这事儿怎么处理,别让老太太操心。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社区跑了一趟,又去了趟楼上那家,跟房主交涉了半天。对方态度还行,承认是他们的责任,也答应赔偿。但流程要走,物业评估损失,保险公司理赔,最快也得半个月。租客那边我也谈好了,先让他们搬到别处住,房租这块我跟楼上协商。
事情说起来简单,但那一摊子烂事儿缠了我整整一个礼拜。每天下班就往城东跑,跟物业扯皮,跟楼上房主谈赔偿方案,帮租客找临时住处。累得我脚后跟疼。
真正让我心揪的,是我妈的状态。
自打房子被泡了之后,她整个人都蔫了。不早起做饭了,大军做了她也就扒拉两口。阳台上的花也不浇了,茉莉叶子卷了边。每天下午就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泡坏的相册,一页一页地撕那些粘在一起的照片,撕不动就拿剪刀裁,把能抢救出来的边边角角整整齐齐码在一张白纸上。
大军看不下去了,有天晚上跟我说,你带你妈出去转转,别老闷在家里。我点点头说明天周末,我带她去公园。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客厅里吵起来了。
我鞋都没穿就往外跑,看见建国站在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脸扭到一边。建国脸红脖子粗地说,妈您就给我个准话行不行?那房子泡成那样了,修还不如卖,您趁现在卖了咱把钱分了,我那边急着用钱呢。
我妈声音发颤,说建国你眼里就只有那套房子吗?那是你爸留下的,你爸的相片都泡烂了,你不心疼,你光想着卖?
建国梗着脖子说,爸都走多少年了,您老守着那破房子有什么意思?我闺女上学的事等不了,您就当疼疼您孙女。
我冲过去挡在我妈前面,冲建国吼,张建国你给我出去!妈心情不好你看不见?房子的事回头再说,你现在别来烦她!
建国瞪着我,姐你少在这装好人,妈住你们家十六年,好处全让你们占尽了,现在跟我说回头再说?
大军从卧室出来一把拽住建国的胳膊,语气压着,说建国你少说两句,妈血压高。
建国甩开大军的手,行行行,你们一家人一条心,我走。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停了一步,回头说妈,您好好想想我的话。
门砰的一声摔上了。我妈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开始无声地哭。
我蹲下去抱住她,妈,没事了没事了,建国他不懂事,您别搭理他。
我妈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小芸,她说,妈是不是做错了?妈当初要是把房子卖了分了,你弟是不是就不这么恨我了?
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妈您没错,您一点儿错都没有。
那几天我跟我妈都没怎么睡好。她半夜老醒,醒了就起来在客厅里坐着,把台灯拧得暗暗的,翻那些照片碎片。我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她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影子映在墙壁上小小的一个,心里就跟刀绞似的。
可日子总得过。房子的事慢慢有了眉目,楼上赔了一笔钱,租客也安顿好了。我找了装修师傅去看了看,说这房子底子还行,修修补补能住,但老房子确实抗风险能力差,以后再出点啥事更麻烦。
我把这话跟我妈说了,我说妈您拿个主意,这房子是修是卖,您说了算。我妈沉默了很久,说我再想想。
那阵子我明显感觉我妈老了。之前她虽然腿脚不好但精气神还在,每天早起做饭收拾屋子,日子过得有板有眼的。可那之后她懒了,什么都提不起劲,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摇椅上能晃一整个下午,眼睛望着外面的老槐树发呆。
我跟大军商量,说要不带妈去医院看看,别是抑郁症。大军说行,周末我陪你们去。
结果还没等到周末,又出事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一股糊味儿。跑进厨房一看,灶台上炖着排骨汤,火开着,汤烧干了,锅底糊了黑黑一层,厨房里全是烟。我妈不在厨房,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冲到卧室一看,我妈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但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汗。
妈!我扑过去摇她。妈您怎么了?
我妈眼皮动了动,虚弱地说了句头晕,然后就又闭了眼。我赶紧打120,又给大军打电话让他快回来。等救护车来的那几分钟,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心凉得吓人。
送到医院一查,低血糖加血压高,医生说老年人吃饭不规律就容易出这个。输液的时候我妈睁了眼,看见我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你弟呢?
我愣了一下,说他没来,我没给他打电话。妈您别着急,我在这儿陪着您。
我妈又闭上眼了。过了会儿护士来换药,问我病人有没有家属能陪夜。我说我陪。护士走了之后,我妈睁开眼说,小芸你明天还得上班,让你弟来陪吧。
我攥着她的手说不用,我请假。我妈坚持,说不听我的,你自己拿了主意打我电话。
我没拗过她,最后给我妈手机里存了我的号,我没打。我跟护士说今晚我自己陪,第二天早上才给建国打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听我说妈住院了,他那边沉默了半天,问在哪个医院。
我说了地址。建国嗯了一声挂了。
等到中午他才来,眼圈有点黑,头发乱糟糟的。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
我走出去,小声说妈刚睡着了,你别吵她。建国点点头。
姐,他压着嗓子说,妈咋样了?
我说没事,低血糖加上血压不稳,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建国站在走廊里两手插兜,低着头看地板砖缝。过了好半天他才说了句,姐,这几天我火气有点大,那天去家里我不该跟妈嚷嚷。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行了,知道错了就行。妈心里难受的不是你说那些话,是你压根儿没把她当妈看。
建国没吭声,但还是低着头。
我妈在医院住了三天,我请了假天天陪着。第三天早上我妈精神好了很多,靠在床头喝粥,让我给她拿梳子梳头发。我刚把梳子递过去,病房门被推开了,建国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桶里冒着热气。
妈,他说,我媳妇儿炖了乌鸡汤,您喝点。
我妈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进来吧。
建国走过去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笨手笨脚地拧盖子,拧了半天拧不开,最后是我接过去打开的。他盛了一碗汤递给我妈,我妈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差点洒了,建国赶紧上手扶住碗底。
妈,小心烫。他说。
我妈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建国,房子的事儿妈想好了。
建国手一抖。我站在旁边也愣住了。
那房子吧,我妈说,修一修还能住。但你们谁想卖,妈不拦着。
建国抬起头,妈?
你把房子卖了吧。我妈把碗搁在桌上,声音很平静。卖了之后钱你们姐弟俩分,我不要。
建国眼睛一下就红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妈打断他,你闺女要上学,当爷爷的不能拦着孙女奔前程。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爸要是还在,他也同意。
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他站起来在病房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去,两只手搓着膝盖。
妈,那您住哪儿?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住你姐家这么多年了,住习惯了。我哪儿也不去。
我看着我妈,心里酸酸胀胀的,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把房子舍出去了,舍得这么干脆利落,像是扔了件穿旧了的衣裳。可我知道那房子对她来说是什么,那是我爸一块地板一块地板铺起来的家,是一屋子几十年的记忆。她舍得,是因为她更舍不得她儿子跟她翻脸。
妈,建国声音哑了,房子不能卖。我……我去跟静静说,咱不上那学校了。
我妈摇摇头,你这孩子,妈的话你听不听?我说卖就卖。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保温桶里的乌鸡汤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往上升。
我走到床边握住我妈的手。妈,房子卖不卖的,咱回头再说。您先把身体养好。
我妈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了握我的手指头,力气不大,但稳稳的。
建国在医院里待到下午才走,临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说妈我明天再来看您。我妈靠在床头上冲他点了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妈看着门口发了会儿呆,忽然跟我说,小芸,你弟其实心不坏,就是急。他跟他爸一个样,一急就嘴上没把门的。
我说我知道。
我妈又说,那房子卖了分钱,你那份不要推。你这些年不容易,妈都知道。
我眼眶又热了,低下头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说妈您别操这些心了,先把粥喝完。
我妈笑了笑,端起碗来慢慢喝。
我在医院走廊里给大军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大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这决定她心里肯定难受,你回家好好陪陪她。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我妈那句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出院那天是我和建国一起去接的。建国开了他那辆旧捷达来的,车门上还有道划痕。他抢着去办出院手续,跑上跑下的,出了好几身汗。我妈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建国手里拎着一兜药和一摞单子,嘴角弯了弯。
上了车,建国在前面开,我妈坐后排,我坐她旁边。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妈忽然说建国你慢点开,我不赶时间。建国嗯了一声把车速降下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妈一眼。
妈,他说,房子的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您别卖。
我妈靠着后座闭着眼,没应声。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浅金色。她的睫毛很长,虽然老了但还是很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睁眼,但手指头蜷了蜷,把我的手指头拢住了。车子平稳地往前开着,路两边的梧桐树刷刷地往后退。我妈的手心还是凉凉的,但比住院那天暖和了点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还活着,坐在老房子客厅里那张藤椅上,手里端着茶缸子看新闻联播。我妈在厨房做饭,油烟味儿顺着门缝飘出来,我爸吸了吸鼻子说今天做红烧肉啊?我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说我给你多放了两块冰糖。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俩,想说话但是嗓子发不出声。我爸忽然扭头看我,笑着说小芸你放学了?过来陪爸看会儿电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茶缸子递给我说喝不喝?我摇头。他又扭头看电视了,画面上花花绿绿的什么都看不清。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大声说快去洗手吃饭。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卧室里黑漆漆的,大军在我旁边打着轻鼾,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睡过去。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接到建国的电话。他说姐,我想了一宿,房子不能卖。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听到这话手停了。咋了?
建国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的,说我跟红英商量了,她说卖老丈人的房子给闺女换学区房,这事儿传出去让人笑话。我琢磨着也是。再说妈住那儿住了几十年,把房子卖了跟挖她心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那你闺女上学的事儿咋办?
他说我打听过了,城西那中学其实也不差,去年还有考上重点高中的。静静那孩子用功,在哪儿上都一样。我把他爸当年不也是农村出来的,后来照样当了工程师。
我笑了,说行,你自己拿主意。
建国又沉默了几秒,说姐,那天在妈面前我说的话太重了。你替我跟妈道个歉。
你自己跟她说去。我说,妈又不记仇,但你得当面跟她讲。
建国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看着办公桌上积了一摞的文件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晚上回去给你做好吃的。我妈在电话那头问咋了这么高兴,我说没事儿,就是今天太阳好。
晚上回家买了条鲫鱼和半斤豆腐,给我妈炖了锅鲫鱼豆腐汤。她端着碗喝的时候眯着眼说鲜,问我放了什么诀窍。我说没诀窍,鱼新鲜就行。大军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小芸现在做饭有长进了,比我强。我妈白了他一眼说你本来就不行,当年要不是小芸嫁了你,你这辈子都得吃食堂。
大军嘿嘿笑着不吭声了。
妞妞在客厅里满地跑,抓着积木往桌上堆,倒了又堆,堆了又倒,乐此不疲。周晓楠在后面追着擦口水,宇航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时不时抬头逗一句妞妞叫爸爸。我妈喝完汤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家子闹腾,脸上笑眯眯的。
我端了杯温水过去坐她旁边,妈,建国今天打电话来了。
我妈转头看我。他说房子不卖了,让我跟您道歉。
我妈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犟种,自己想通了就行。
我说妈您不生气了?
我妈哼了一声,生什么气,他是我儿子我还能跟他记仇?我就是气他那个急脾气,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笑着靠在她肩膀上。妈,那您以后有啥打算?
我妈想了想,说打算啥?就在你们家待着呗,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我搂紧她胳膊,说谁赶您走了,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妈拍拍我的手背,说行了行了,肉麻兮兮的。她嘴上这么说,但我看见她眼角全是笑纹。
日子恢复了平静。房子修好了,楼上的赔偿款下来了,租客也搬了回去。我妈又恢复了早上五点半起床的习惯,厨房里重新飘起粥香。阳台上的茉莉浇了水之后又精神起来,叶子绿油油的,花骨朵冒了好几颗。
我跟大军说这个周末带妈去近郊转转,秋天了,山上的叶子该红了。大军说行,我开车。周晓楠说她也想去,让宇航开车,一家子都去。我说那敢情好,浩浩荡荡的。
周六一早我就起床收拾,给我妈挑了件厚外套带上,又装了保温杯装了热水,拿了几个苹果洗干净搁袋子里。大军把车擦了一遍,油箱加满。宇航坐在驾驶座上调座椅后视镜,周晓楠抱着妞妞坐后排,我妈坐在副驾,我把东西塞后备箱。
出发之前我妈忽然说等一下。她回屋拿了样东西出来,用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的。
妈,这是什么?
我妈递给我说打开看看。
我拆开牛皮纸,里头是一本新相册,封面上印着一束黄菊花的图案。翻开第一页,那张我爸抱着小时候的我的黑白照片重新裱在相册页上,我爸笑呵呵的,我扎两个羊角辫张着嘴傻乐。第二页是建国小时候趴在地板上玩积木的,第三页是我们全家唯一一张合照,在人民公园门口拍的,我爸我妈站中间,我左边建国右边,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全是修过的。边缘拿剪刀裁得整整齐齐,颜色也调过了,虽然还是能看出水渍的痕迹,但至少能看清人脸了。
我看着这些照片,抬头看我妈。妈,这谁弄的?
我妈指指客厅,说那两天我不在家,你弟跟他媳妇趁我住院的时候跑了一趟照相馆,让人家一张一张扫描修复的。他昨天送过来的,没让我跟你说,想让我自己发现。
我捏着相册边缘,指头肚摩挲着封面那朵黄菊花。建国的脾气是急,说话是不中听,可心里有他惦记的东西。他只是把这份惦记藏得深,露出来的全是刺。
妈,我说,咱走吧。
我妈点点头上了车。车子拐出小区上了主路,路两边的银杏树全黄了,风一吹叶子往下掉,铺得马路牙子金灿灿一片。妞妞在后排拍着车窗喊树叶树叶,宇航笑着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裹着秋天干燥的清香味儿。
我妈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侧脸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她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一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太阳镜架上鼻梁,回头冲我眨了眨眼。
墨镜是新的,茶色的,镜框是那种老式的圆片。我愣了一秒,扑哧笑出声来。妈你啥时候买的这?
上礼拜跟刘阿姨逛街看见的,打折。我妈把墨镜推了推,臭美地照了照后视镜。还行吧?
好看。我说,特好看。
大军在前面笑,说我妈戴上这墨镜看着跟电影明星似的。我妈从副驾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臭小子取笑你妈。大军缩着脖子嘿嘿笑。
妞妞也跟着笑,车厢里笑成一片。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上开,两边的红枫一片一片铺过去,阳光透过树梢洒进来,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晃来晃去。
我靠在后排车座上,怀里抱着那本相册。手指头搭在封面的菊花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着敲着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走到最后,争来争去的那些东西,房子,钱,到底图什么呢?我妈八十岁了,她把最大的那份留给了我弟,把最重的那份担子扛在了自己肩上。她图的不过是一家人都好好的,谁也别跟谁生分了。
可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不生分。有了嫌隙要弥合,有了疙瘩要解开。我妈用了一辈子在干这事儿,缝缝补补的,把自己磨成了一根针。
车子在观景台停下来,山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松树的味道。我扶我妈下车,她腿脚不利索,一步一步慢慢走,大军在后面虚扶着胳膊怕她摔着。观景台上视野开阔,山谷里的红叶层层叠叠的,风一过就像烧起来一样。
好看吗妈?我挨着她站着问。
我妈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了句好看,跟你爸结婚那年我们来过这儿,那时候还没修这观景台,就一个土坡。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扭头看我,说小芸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不?你爸带你来爬山,你走不动了他把你扛肩膀上。
我笑着说记得,那时候我骑他脖子上揪他头发。
山风呼呼地吹,把我妈鬓角的白头发吹得立起来又倒下去。她站在那儿望着山谷,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跟我爸隔空说话。
我在旁边站着没出声,山风把眼眶吹得有点干。我伸手把我妈外套领子拢了拢,帮她把扣子系上。妈,风大,咱上车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山谷。这一眼很长,长到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长到山风把她脸上的神情吹得模模糊糊的。
妈?
她转回来,笑着摆摆手,没事儿。走吧。
我扶着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车厢里重新暖和起来。妞妞睡着了被周晓楠抱在怀里,宇航开着车慢慢往下走。大军坐在副驾回头跟我妈聊天,说回去路上找个农家乐吃顿好的,听说这山底下有家铁锅炖鱼特别地道。
我妈说有鱼吃啊?那得去。她跟大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的。
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怀里那本相册搁在膝盖上,沉甸甸的。车子在盘山路上七拐八拐地往下走,光影明一阵暗一阵,车厢里暖洋洋的。我妈的声音,大军的声音,宇航偶尔插两句嘴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首没有调子但听着踏实的歌。
窗外红叶一片一片往后掠过去,山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远处能看见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天际线在秋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我睁开眼看了看前面。我妈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嘴巴一张一合地跟大军说着什么,眉梢带着笑。她手里的墨镜反射着光,一道一道地闪。
车往山下开,往家的方向开。
到了农家乐,大军点了条五斤的大草鱼,铁锅炖得咕嘟嘟冒泡,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饼子。我妈胃口很好,吃了两碗饭,还喝了半碗鱼汤。妞妞醒了之后满屋子跑,宇航追着她喂饭,跑了一头汗。周晓楠跟我妈聊天,聊着聊着说到她娘家的事,我妈还给她出主意,说婆媳相处你得拿捏分寸,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
周晓楠听得认真,不住点头。
我坐在旁边端着碗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闹闹哄哄的,吵吵闹闹的,有人斗嘴有人笑,有人拍桌子有人跳脚,但最后都坐到一张桌上吃饭。
吃完饭大军去结账,宇航抱着妞妞去院子里看鱼,我妈跟我慢慢往外走。她挽着我的胳膊,步子很慢,但踩得很稳。
小芸,我妈忽然说,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跟你爸结婚。他那人吧,嘴笨,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但是他靠得住。
我说妈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妈拍拍我胳膊,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你爸走了这些年,我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坐在沙发上抽烟,把茶缸子搁茶几上烫出来一圈印子。我妈笑了笑,我骂了他一辈子,可我还是想他。
晚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柴火灶的烟火气。我搂着我妈的胳膊,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妞妞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沉,小脸蛋红扑扑的。车里放着广播,一个女主持人温柔地念着听众来信,念的是什么我没仔细听,只觉得那个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裹了层绒布。
我妈也闭着眼靠着椅背,呼吸匀匀的。我侧头看着她,她嘴角还带着点笑意,不知道是在回味今天的铁锅炖鱼,还是在梦里见着我爸了。
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怀里那本相册的硬壳边缘硌着我的手心,我把它往上抱了抱,贴着胸口。
到了家,大军帮我把我妈扶进屋。她洗漱完躺下了,我给她盖好被子出来,客厅里妞妞已经被周晓楠哄睡了,宇航在沙发上玩手机,大军在阳台收衣服。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电视柜上方我爸的遗照。照片里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旁边的墙上挂着我妈今天戴的那副墨镜,她摘下来随手挂在那儿了,茶色的镜片在灯光下反着暖光。
手机响了一声,是建国发来的微信。姐,妈今天玩得开心不?
我回了个开心的笑脸表情,说开心,吃了五斤大草鱼。建国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跟妈说周末我带静静去看她。
我盯着屏幕上那句话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说好。然后退出对话框,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今天在观景台上给我妈拍的那张照片。她戴着墨镜站在栏杆前面,背后是漫山遍野的红叶,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她笑得眉眼弯弯的。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阳台推拉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军抱着叠好的衣服进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发呆,过来搂了搂我肩膀。想什么呢?他问。
我说没想什么,就觉得今儿这太阳晒得真舒服。
大军乐了,说都晚上了还太阳。他把我往卧室推,快去洗澡吧,累了一天了。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大军,要不咱们下个月带妈去趟海南?她老念叨想看海。
大军想了想说行,攒攒假,赶在年底之前去一趟。
我点点头,往卫生间走。路过我妈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里头传来她轻轻的鼾声,匀匀的,踏踏实实的。我抬手把门缝边露出来的那点灯光掖了掖,然后转身走了。
热水哗哗地从花洒里冲下来,我闭着眼站在水底下,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雾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镜子。我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看见自己嘴角翘着。
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屏幕亮了又暗。那张照片里的我妈,还在笑着。
我关了水,擦干头发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大军已经打起了轻鼾,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月光漏进来一窄条,正好落在床头柜上那张我跟妈的合影上。照片里她穿着枣红色的外套,笑得眼睛弯弯的,跟今天在观景台上那个笑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恍惚又看见我年轻时候那个坐在讲台上的背影,白衬衫黑裙子,粉笔字一笔一划的。那个背影一转过来,是八十岁的我妈,头发全白了,嘴角也弯着。
妈,我对着黑暗里无声地说了句。
然后翻了个身,沉沉地睡过去了。
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动。我一下子醒了,披着外套出去看,发现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相册,台灯开着最暗的那档。
妈,我走过去小声说,您怎么不睡觉?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神清澈得很,一点儿不像半夜醒来的样子。她冲我招招手,我过去挨着她坐下。
她说小芸我睡不着,躺那儿翻了翻相册。你爸年轻的时候可真帅。
我低头看相册,我爸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被我妈的手指头指着,旁边空白处贴了张小便签,是我妈的笔迹:一九七三年春,恋爱第一百天。
妈您还记这个啊。
我妈笑了一下,怎么不记。那时候你爸骑自行车带我满城转,后座硬邦邦的硌屁股,我坐上去之前还得垫本书。
她把相册往后翻,翻到一张我跟我弟的合影,我扎着马尾穿一身红校服,建国穿着蓝白条的体操服站在我旁边,俩人都晒得黝黑。我妈手指头在那张照片上点了点,说那时候你们多好啊,天天黏在一起。后来长大了,各过各的日子,话都少了。
我靠着我妈肩膀,说妈,现在不是又好了么。
我妈嗯了一声,合上相册搁在膝盖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芸,妈那份钱,不分三份了。
我抬起头看她。
我琢磨着,那二十万留给我自己养老,剩下的四十万,你们姐弟俩一人一半。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这样你也别觉得亏,他也没话说。
妈,我嗓子发紧,您那二十万哪够养老的……
够了。我妈拍拍我的手,妈有你们呢,怕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把头埋进她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赖着她。我妈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混着棉布睡衣上洗衣粉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好了好了,我妈拍拍我后背,去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嗯了一声,扶她站起来回屋。她躺下之后我帮她掖好被角,关了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黑暗里说,小芸。
嗯?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我说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说那就熬白粥吧,配个咸鸭蛋。
我说好。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台灯在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卧室门上。我伸手摸了摸门板,木头的,温温的。
客厅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树影投在地板上晃来晃去的。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那个动静,然后慢慢走回卧室,躺下,闭眼。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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