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为何用虚岁

原标题：古人为何用虚岁

岁朝村庆图 明 李士达/绘 资料图片

汉代葉书简牍 资料图片

当我们谈论年龄时，实际上包含两个问题：第一，出生时年龄记为0还是1；第二，年龄增长的节点是生日还是过年。

现代人有虚岁和周（实）岁之分。虚岁便是出生时年龄记为1，过年便增长一岁；周岁则是出生时记为0，过完生日才算增长一岁。今人往往在非正式场合才使用虚岁，而严谨、官方的场合则尽量使用周岁。比如法律规定，年满十八周岁才算成年，女子二十周岁方能登记结婚，这时便不能使用虚岁。

而古人计算年龄的官方办法其实只有一种：出生便为一岁，在历法年更新时增长一岁。

比如《太平御览》引《时镜新书》中一则故事云：

晋海西令问董勋云：“正旦饮酒，先饮小者，何也？”勋曰：“俗以小者得岁，故先以酒贺之；老者失时，故后饮酒。”

这段引文大意是说，当时的习俗会在正月初一全家老少一起向先祖敬酒祭祀，但是少者优先。董勋解释道：这是因为年少者在这一日增长一岁，故先以酒祝贺；而老年人在这一日寿命少了一岁，言下之意这是应该哀叹的事，不值得庆幸。董勋的回答是否属于附会不论，至少这则故事反映了古人年龄增长与年度更新相关，而非与生日相关。

这种方式接近于今人之虚岁，但古人并不知道它叫虚岁。因为有不同记岁方法，才以“虚”“周（实）”来区分；如果只有一种方法，自然没有区分的必要。

那么问题来了，古人为何要这样计算年龄呢？

如上所说，我们实际要回答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古人出生便记1岁，而不是0岁？

这是因为，“0”这一数学概念看起来简单，却不是自然发生的。古人虽早已认识到“无”，但并没有立刻发明一个数字“0”去与“无”产生联系。古人当然也有汉字“零”，只不过这个“零”非但不代表无，反而是代表有，即表示整数以外的尾数，或者多余的部分，所以有“零头”“一百有零”这些说法。

“0”这一数学概念是古印度人在公元5世纪发明的，经过漫长的岁月才传播到世界各地。而华夏古人既然没有“0”的概念，当然也没有办法把这一数字作为计数的起始点。

我们看出土汉简里的名籍，基本是以下格式：

孙第卿年廿一

子小女王女年三岁

孙时符弟小女耳年九岁

官方文书的格式便是如此：年×（岁）。首先有个“年”字冠在数字前。“年”虽然是个看不见的概念，但看不见却不等于无，古人可以明明白白、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生活在具体的某一年里。所以，无论要求他们把自己的年龄写作“年无”还是“年0”，都是难以理解的。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古人选择在国家纪年更新时增长一岁，而非过完生日？

任何制度性的东西诞生，都伴随着某种需求，年龄也不例外。人何以要知道自己的年龄呢？对于一个与世隔绝的隐逸之人来说，知不知道自己年龄，并非特别要紧。只有社会化的人，年龄的意义才在与其他人的对比中显现出来，尤其是当国家与政府需要对不同年龄的人采取不同的管理模式时。

比如，古代的君主需要考虑这些问题：我国百姓什么时候开始服徭役，什么时候开始征收人头税……这时，统计年龄的需求便逐渐产生了。

为什么说是“逐渐”，这是因为除了以年龄为标准之外，并非没有其他办法。比如秦国早期统计户口，登记人的徭役资格，以及判断某人是否需要劳动时，便不考虑年龄，而是以身高为标准。

出土秦简《仓律》云：“隶臣、城旦高不盈六尺五寸，隶妾、舂高不盈六尺二寸皆为小；高五尺二寸皆作之。”

这条律文讲的是如何裁定男女奴隶是否要干苦力，凡男六尺五寸（约150厘米）、女六尺二寸（约143厘米）以下都称作“小”。在秦的法律术语里，“大”“小”就是成年与否的意思。“大男子”“大女子”“小男子”“小女子”，即分别指成年或未成年男女。律文规定：只要不低于五尺二寸（约120厘米），就必须苦作，和年龄无关。虽然说的是奴隶，编户齐民身份应该也类似，标准略有放宽而已。

用身高判断一个人能不能为君王劳动、打仗，至少看上去是符合逻辑与情理的方法。但是遇到何时退休不用再工作、服役的问题，仅看身高就不那么有效了，可能年龄是一种更为科学的统计手段。

秦国直到秦王嬴政十六年，才开始在户籍管理时，让编户齐民“自占年”，即自报年龄。从此年龄才成为傅籍服役的重要标准。同时，秦律还规定，按照不同爵位，五十六岁以上者可以由官方认定为“老”，从此不再服役。不过，以身高判断是否需要服役的方法也仍然在配合年龄一并使用，并沿用至汉朝。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规定，即使一个人的年龄到了傅籍年龄，如果身高不及六尺二寸，可以视为残疾，免除徭役。

而官方傅籍，每年只在固定时间——通常是一个年度即将结束前统计一次。那么站在方便管理的角度看，自然只需要对民众从出生开始计数就可以，每个年度一过，所有人就集体增长一岁。一切以年度为起讫点，既统一，又方便。

所以，古代官方对年龄的定义，实际上和国家纪年的原理是一致的。任何一个新君主即位，都是从元年开始计数，比如秦王政元年、汉高祖元年、汉武帝建元元年等。元就是一，没有从0年开始的。而百姓年龄则跟随国家纪年同步更新，实在无必要按照生日来计算。

荆州松柏汉墓出土有汉代的“葉书”简牍，一定程度上比较清晰地反映了古人之年龄计算方法。该葉书背面列有从汉文帝到汉武帝之间的年份，每个年份后又标有一个数字。简牍文字原本是竖着书写的，将其横排整理后如下：

（第一栏）孝文皇帝前元年，年卅六。

（第二栏）孝文皇帝前二年，年卅五。

（第三十五栏）今皇帝元年，年七。

（第三十六栏）今皇帝七年，年为元年，年一。

其中，“孝文皇帝”指的是汉文帝刘恒，“今皇帝”指的是汉武帝刘彻。每一栏最后的“年××”，显然指的就是年龄，而年龄呈现从三十六至一倒着计数的特点。这一特点提示我们，这份葉书的使用方法之一，是用来查年龄。

具体怎么查呢？注意看最后一栏，“今皇帝七年”，就是葉书当时所在年份。一个当时的汉朝人要查自己在“今皇帝七年”时是几岁，只需去找哪一栏是自己的出生年份即可。比如他是汉文帝前二年生的，那么对应的就是第二栏，上面写着“年卅五”，则意味着此人此时已经三十五岁。

所以这份葉书极有可能就是一份辅助户籍登记时“占年”的表格，一名基层官吏可以通过出生年份，快速查出治下每个百姓在“今皇帝七年”（汉武帝七年）时的年龄。现代人都懂公元纪年，古人不会，无法用简单相减计算年龄，要知道某人今年几岁，查阅葉书是一种较为便捷的方法。

我们还要特别注意下最后一栏，假如某人在“今皇帝七年”出生，那么对应这一栏，他此年是“年一”，而非年0，证明了古人年龄确实是从1开始计数。

除此之外，古人确实偶尔也会用到“周岁”这一词，只不过和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概念并不相同。

如白居易有《金銮子晬日》诗云：“行年欲四十，有女曰金銮。生来始周岁，学坐未能言。”这里的周岁，是用来强调已出生满一个周期，非确切地用来指代年龄。

与白居易这个例子一样，当古人在某些场合需要计算较精确的时长时，他们也会用到周岁。比如某甲和某乙之间租赁某房屋，时长为两年，这时就必须用“两周岁”。这里的“周”是“足”“循环”的意思，周岁表示足岁，两周岁表示完整的二十四个月。因为房屋出租未必和国家纪年的起讫点保持一致，故必须按照实际情况来规定这一“周岁”从哪一日开始，至哪一日结束。其他需要精准到固定时长的场合同理。

简而言之，古代的年龄是“计数”问题，和纪年的原理是一致的；而周岁是“计时”问题，它更多时候不用在年龄上。

据张荣强先生研究，大约明清时，民间医方、私人书信及民间故事中，开始见到小孩用周岁计年的例子。如提到某药丸用量时会说“三周岁以下小儿一饼，一周岁下半之”。从这一例子中我们不难体会到，之所以要强调周岁，其实也是重在计算较为精确的时长。

到了近现代，“周岁”被越来越多用于需要表示人在世精确时间的场合，于是古人原先计算年龄的方法则被冠以“虚岁”之名，以与“周岁”相对。有人以为虚岁之所以比周岁数字大，是把母胎中的时间也算进去了。这种解释，只是不知虚岁由来的一种附会。

（作者：戴波，系历史学者，著有《细读商君书》《有为：汉武帝的五十四年》等）（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