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4月21日,福建长乐沙岭乡。清早的雾气沉甸甸压在田埂上,露水把裤脚洇得湿透。陈木水弯腰在水田里插秧,脑子里盘算的尽是秋后的收成、缸里的米还够吃几顿。他闺女阿琴十四岁,扎着两条小辫,背着竹筐在田埂边割猪草。孩子手脚麻利,一茬一茬往筐里码。陈木水隔一会儿抬头瞅一眼,看见闺女安安静静蹲在那儿,心里就踏实。
![]()
祸事来得没半点征兆。
先是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皮靴声,咯噔咯噔踩在土路上。几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直直朝着阿琴那边去了。阿琴抬头看见,扔下竹筐就跑,没跑两步就被一把拽住胳膊。那兵力气大,拖着她就往甘蔗林里走。甘蔗一人多高,叶子密得透不进光,人进去喊破嗓子外头也听不见。
阿琴的尖叫声传过来时,陈木水直起腰,手里的秧苗掉在水里。他看见闺女被拖到甘蔗林边上,嘴被捂住,两条腿拼命蹬,胳膊乱抓,抓不住任何东西。陈木水没多想,攥着锄头就冲,脚踩在泥水里扑腾扑腾响,喉咙里吼了一声,吼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田里干活的人听见动静,都直起身。看见那场面,没人愣着,锄头镰刀抄起来就跟着跑。十几个庄稼汉呼啦啦涌过去,泥点子溅了一身。那几个日本兵没料到这阵仗,慌慌张张开枪,子弹擦着陈木水耳朵飞过去,嗡的一声。田埂窄,穿皮靴的跑不快,一脚踩空陷进泥里,被追上来的乡民抡起锄头砸下去。当场砸死两个,剩下的连滚带爬逃了。
陈木水把阿琴搂在怀里,孩子浑身抖得厉害,衣服扯破好几处,脸上蹭了泥,好在没受大伤。他拍着闺女的背,手也在抖,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他当时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大队日军开进沙岭乡。
挨家挨户砸门,放火,抢东西。浓烟滚滚,把天都熏黄了。乡亲们拖家带口往后山跑,陈木水拽着阿琴,背着老娘,钻进林子深处。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三间土房烧成了焦黑的架子,房梁塌下来,砸出一蓬火星。他怀里还抱着那把豁了口的锄头,刃口上沾着泥,沾着血。
![]()
第二天天没亮,一百多日军和伪军把村子围了个严实。点火烧屋,几十栋房子全着了。七个人被从地窖里拖出来,当场杀了。最小的那个才八岁。陈木水趴在龙眼树上,枝叶遮住身子,他眼睁睁看着,指甲掐进树皮里,掐出血来。
那天之后,他再没想过安心种地这回事。
日军占了长乐县城,隔三差五下乡扫荡。今天抢粮,明天抓壮丁。村里人活得提心吊胆,夜里听见狗叫都睡不着。没多久,抗日游击队来招人,陈木水报了名。他没别的本事,就是熟这一带的山山水水。哪条沟能藏人,哪条路能抄近道,哪片林子能躲一宿,他闭着眼都说得上来。刚入队时手里还是那把锄头,后来队伍缴了伪军的枪,他才领到一杆旧步枪,枪托上磕掉一块漆,使着倒顺手。
队里人都知道他的事,没人觉得一个庄稼汉来打仗是胡闹。他话少,干活实在。侦察走最前面,宿营主动守夜,遇上危险从不往后缩。有回夜里下雨,哨兵发烧,他替人站了一整宿,天亮时浑身湿透,也没吭一声。
八月初,地下线人送来消息:驻长乐的日军守备司令田中岛中佐,八月四号要坐汽艇,沿琅尾港水道去视察封锁线工事。这个田中岛是当地日军的头儿,扫荡命令大多是他下的,手上沾的血不少。
队伍定下主意,在琅尾港打伏击。
陈木水从小在那一带摸鱼捉虾,对水道熟得不能再熟。他跟干部说,琅尾港有段河道收窄,水流变缓,汽艇到那儿非减速不可。南岸的橘树林密,人趴进去外头看不见,是埋伏的好地方。干部听了他的,从三百多号人里挑了四十八个精干的,组成突击组。
伏击那天,天没亮就摸进橘树林,趴在岸边的泥滩上。八月天闷热,泥滩被太阳晒得发烫,蚊虫围着人打转,胳膊上脖子上咬得全是包。没人动,没人出声。陈木水趴在最靠前的位置,手攥着步枪,眼睛盯着江面。他等了三个多月,心里那团火一直压着,就等着落到鬼子头上。
等到傍晚,江面上传来马达声。两艘汽艇载着一百多日军,大摇大摆开过来。船头站着人,刺刀在夕阳底下晃。等船进了伏击圈,突击组火力全开,枪声炸成一片,打得日军晕头转向,往水里跳的跳、倒的倒。
战斗结束,游击队无一伤亡。日军那边,四十二具尸体躺了一地。有人在下游江面上发现田中岛的尸体,身上中了好几处弹片,手里还攥着那把刻花纹的倭刀。刀后来被游击队收缴,成了战利品。
![]()
五个月前,陈木水还是个只知道插秧种地的农民。五个月后,他端着枪,亲手参与了击毙日军司令那一仗。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被逼到绝路上,能爆发出多大的力气?这事儿就是答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