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她第一次来店里试工那天,我正蹲在后厨门口修那个老是跳闸的冰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站在油烟机底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你找谁,她说来应聘服务员。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她进去见老婆。老婆正在吧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行,明天来上班吧。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根线能扯到什么地方去。
我叫周海平,三十五岁,在邯郸开了家饭店,门脸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不到一百平,主打家常菜。老婆叫刘敏,跟我同岁,我们结婚七年,有个儿子在上小学。饭店开了三年,前两年勉强保本,今年刚有点起色。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算踏实,直到这个叫林小满的女孩出现。她二十二岁,老家在邢台下面的村里,说是来邯郸投奔亲戚,亲戚没找着,钱也花得差不多了,看到门口贴着招聘就进来了。
头一个月没什么特别的。林小满干活麻利,嘴也甜,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客人多了也不慌,记菜记得准,上菜稳当。刘敏挺满意,说这姑娘比上一个强多了,上一个干了三天就嫌累跑了。我也觉得她不错,但也就是那种老板对员工的不错。饭点忙的时候我在后厨颠勺,她在前厅跑堂,偶尔喊一声老板加个单子,隔着传菜口递进来,指尖碰到我的手腕,凉凉的,我缩回去,也没多想。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现在使劲往回捋,大概是她来第二个月的那个周五晚上。那天客人特别多,刘敏带儿子回娘家吃晚饭去了,店里就我跟林小满还有厨师老孙。老孙炒完最后一道菜提前走了,我结完账关灯锁门的时候,林小满没走,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我说你还会抽烟呢,她说偶尔抽一根,累的时候。我说那我送你回去,她说不用,就几步路。但我还是锁了门跟她一起往她租的房子那边走。路上没什么话,走到巷子口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说老板,你觉得我干得咋样。我说挺好的,好好干。她说哦,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刘敏已经哄儿子睡了,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翻来翻去睡不着。心里清楚那种感觉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后来几天我刻意跟林小满保持距离,吃饭不跟她一桌,说话也简短。她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看我眼神躲躲闪闪的。有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她在吧台旁边擦杯子,我在后厨备菜,隔着帘子听见她小声哼歌。那歌我听过,是前两年挺火的一首民谣,歌词我记不全,大概就是讲喜欢一个人不敢说那种。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切了根手指头,血渗出来,我含在嘴里嘬了嘬,没吭声。
真正出事是第三个月开头。那天刘敏带儿子去学跆拳道,店里就我跟林小满两个人。八点多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我在后厨收拾,她进来说老板我帮你刷锅。我说不用你回家吧,她说没事不着急。然后她就站在水池边上帮我刷那个大铁锅,刷着刷着忽然说,老板你手咋了。我看了一眼,是上周切的那道口子,还没完全长好。我说不小心切的。她放下刷子走过来,拉起我手看了看,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手指捏着我手腕,凉飕飕的,我心里轰的一声,像有堵墙塌了。
我没抽回手,她也沒松。后厨就开着一盏小灯,抽油烟机嗡嗡响,空气里有葱姜爆锅的味儿。她抬起脸看我,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她说周海平,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要脸。我喉咙发干,说你瞎说啥呢。她说那你为啥躲着我。我没接话,她就凑过来,嘴唇贴在我胳膊上,隔着工作服的薄袖子,热乎乎的一小块。我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推开她,手却不听使唤。最后是她先退开的,退了一步,擦了擦嘴,笑了笑,说行了我走了老板你锁门吧。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响了好半天,我靠在灶台上,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之后事情就收不住了。我开始主动找借口让刘敏早点带儿子回家,说店里晚上没什么人我关门就行。刘敏说我最近勤快了不少,我说反正回去也没事。其实是想跟林小满多待一会儿。她每天晚上等客人走了就来后厨找我,有时候帮我收拾,有时候就站在旁边看我干活,也不说话。我们开始聊一些有的没的,她跟我说她老家的事,说她爸在她小时候出去打工再没回来,她妈改嫁了,她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前年走了,她就出来自己混。我说你一个女孩子跑这么远不害怕吗,她说怕啥,最坏能坏到哪儿去。说这话的时候她坐在后厨的矮凳上,两腿并拢,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我心里酸酸的,走过去摸了摸她头发。她没躲,仰起脸看着我,说你摸我头的样子像我奶奶。我笑了,说我有那么老吗。她说不是老,是让人踏实。
但踏实这个词用在我们俩之间本身就是个笑话。每次她走了我锁门回家,骑电动车穿过夜色里的邯郸街头,冷风灌进领子,脑子就慢慢清醒过来。推开家门,客厅灯还亮着,刘敏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等我,茶几上给我留着半盘水果。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说回来了,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那赶紧洗洗睡吧,明天早上还要送儿子。我嗯一声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自己那张脸,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边沾着白沫,难看极了。我使劲漱口,想把什么东西冲掉似的。
有天中午,刘敏忽然跟我说,小满那姑娘是不是谈对象了,我看她这两天老玩手机傻笑。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知道啊咋了。刘敏说没啥,就随便问问,小姑娘长得好,有人追正常。我说哦。然后刘敏又说,你最近跟她走挺近的,别让人说闲话。我说你这说的啥,我是老板她是员工,能有什么闲话。刘敏没再说什么,转过去继续剥蒜。但我看见她手指头捏蒜皮捏得发白,关节都突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故意没去后厨,让林小满在前厅待着。她隔一会儿就透过传菜口往里看一眼,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切菜剁肉,手起刀落剁得案板砰砰响。老孙在旁边抽烟,说你今天火气挺大啊。我说没有,就是热。老孙说热你把棉袄脱了啊,四月份的天你穿个棉袄炒菜不热才怪。我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冬天的厚工作服,后背都汗湿了。我脱了扔在椅子上,胸前一片白花花的盐渍。
晚上收工的时候,林小满最后一个走,路过吧台塞了张纸条在我手里。手指头在她掌心里多停留了一秒,黏黏的汗。我攥着纸条等到店里人都走光了才展开看,上面就一行字:明天中午十二点,东边那个小公园凉亭。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人一样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我没去。
但我骑电动车绕着那个公园转了三圈,隔着铁栅栏看见她坐在凉亭里,穿着那件牛仔外套,低着头玩手机。第四圈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我,站起来朝我挥手。我拧了把油门跑了,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灰扑扑的点,最后彻底消失了。
晚上回到家,刘敏说我脸色不好,是不是感冒了。我说有点。她伸手摸我额头,掌心温热的,是她摸了七年多的温度。我抓住她的手说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最近有心事。我说没有,就是店里忙,累的。她没追问,起身去给我煮姜汤。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见厨房里咕嘟咕嘟的水声,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慢慢割。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后厨,林小满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刘敏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拎着把菜刀,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我。我想张嘴解释,却发不出声音。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旁边刘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儿子在她另一边蜷着小身子,被子踢到脚底下。我轻轻起来给他们盖好,站在黑漆漆的卧室里,觉得自己像个贼。
第二天林小满照常来上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该干嘛干嘛,好像昨天那张纸条和我在公园外面绕的三圈都没发生过。我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坐老孙旁边,跟老孙有说有笑的。老孙四十多岁离了婚一个人过,平时话不多,但林小满跟他聊得挺热乎,问他儿子在哪儿上学,问他老家哪儿的。老孙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泛红。我端着碗坐吧台后面,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刘敏在旁边给儿子夹菜,忽然说小满跟老孙还挺配的。我筷子一顿,说老孙比她大快二十岁呢。刘敏说大点会疼人嘛。我没接话,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去后厨抽烟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让林小满下班了,说店里不忙你回去歇着吧。她看了我一眼,说好,然后脱了围裙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她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回了下头,冲我笑了笑,那笑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到现在都没琢磨透。
过了两天,老孙忽然跑过来跟我说,老板,小满今天问我是不是对她有意思。我手里的活停下来,说你咋说的。老孙挠挠头说我能咋说,我说我就把你当个小丫头片子。我说哦。老孙又说,不过她这么一问吧,我倒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她是不是……我打断他说你别瞎想,人家小姑娘跟你闹着玩的。老孙呵呵笑了两声没再说。但我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果然没过几天,林小满开始主动跟老孙搭话,下了班还等老孙一起走。有一回我锁门的时候看见他们俩在马路对面说话,老孙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林小满站在旁边,侧着脸,路灯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我站在店里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啪的一声把灯关了,整条街暗下来,他们俩走了,我也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没忍住,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我说你跟老孙怎么回事。她回得很快,说咋了老板你吃醋啊。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句你别胡闹。她说我没胡闹,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我说我能有什么反应。她说周海平你别装了,你敢说你对我没一点感觉。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刘敏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低头瞟了一眼。我心跳猛地加速,但刘敏什么也没说,倒了水就回去了。我拿起手机一看,是林小满又发了条消息,说她开玩笑的让我早点睡。
但我知道她没开玩笑。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刘敏带儿子去石家庄参加亲戚婚礼,要走两天。店里我让老孙盯着前厅,自己待在后厨。林小满那天轮休,但下午三点多她来了,穿的裙子,我没见过她穿裙子,细瘦的脚踝露在外面,蹬一双帆布鞋。她说在家闲着没事来帮忙。我说不用,你今天休息。她说那我在旁边待着,不耽误你干活。然后她就坐在后厨门口那个矮凳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老孙在前厅忙,进进出出好几趟都没注意到她。
傍晚客流高峰过了,老孙说先走了去接儿子,我点点头。店里就剩我俩,还有两桌客人。林小满站起来说我去帮他们加水。我看着她从这桌走到那桌,弯腰给客人添茶的时候露出一小截腰,白白的。我别开眼,把灶台上的油渍使劲擦,抹布都快擦烂了。
客人走完我锁了前厅的门,回到后厨发现林小满已经把锅都刷了,灶台也擦得锃亮。她站在水池边洗手,水哗哗响。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朝我走过来。我们之间就隔了半步,她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油烟味。她说周海平,你抱抱我。
我没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说我就想让你抱一下,就一下,抱完我什么都不跟你要。
我抬手抱住她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比我矮一个头,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才发现她在哭。她哭得没声音,就是眼泪洇湿了我工作服前襟。我下巴搁在她头顶,闻见她洗发水的味道,廉价的薄荷味。我说别哭了。她说我没哭。我说你明明哭了。她说那你别说出去。
我们就那么抱着站了很久,久到后厨的灯都开始发烫嗡嗡响。她松开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她说好了,抱完了,我走了。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我自己走。然后她就走了,裙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小风。我站在那儿闻见她留下的味道,薄荷混着油烟,一点点咸。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睡在店里二楼那个堆杂货的小隔间里。躺在一摞桌布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哭的样子和我搂着她腰的手感。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喝水,发现手机上有条微信,是刘敏发来的,说酒店床太软睡不着,问我关好门没有。我回了句关好了你早点睡。她说想你了。我看着那俩字,手指头发抖,打了半天打出一句我也想你。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扔在一边,脸埋在胳膊里,觉得自己恶心得要命。
五一假期店里特别忙,林小满天天在,我俩见了面也没什么特别的。她还是笑呵呵地招呼客人,我还是在后厨颠勺。但是老孙看出来了,有天下班他故意磨蹭到最后走,等林小满走了把我拉到门口抽烟。他说老板,你跟小满是不是有事。我叼着烟嘴含含糊糊地说没事。老孙说你别蒙我,我活了四十多年啥看不出来。我抽了口烟说你看出啥了。老孙说我看出来你俩不对付,不对,是太对付了。他弹弹烟灰又说,老板我不多说,你自己掂量掂量,家里有老婆孩子呢。
烟抽完了老孙拍拍我肩膀骑车走了。我站在门口把那根烟屁股碾得稀烂,抬头看见对面二楼窗户里林小满的影子晃了一下。她租的房子就在饭店对面那条巷子里,窗户正对着我们店门口。我冲那窗户挥了挥手,里面的灯就灭了。
五月中的时候,刘敏忽然跟我说她想在店里装个监控。我说装那玩意儿干啥。刘敏说现在店里现金多,万一有啥事说得清。我说装吧,你看着办。其实我心里明白,刘敏不是怕现金,她是怕别的。但我没法拦,拦了更说不清。监控装好那天,刘敏对着手机屏幕调角度,把前厅后厨门口都照得清清楚楚。我站在后厨抬头看那个摄像头的小红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林小满也看见了,她没说什么,就是上厕所的次数多了。后来我偷摸查了监控才知道,她每次进去之前都站在后厨门口那个摄像头底下停两秒,然后才拐进厕所。那两秒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我。
五月底有一天,老孙忽然跟我说他不干了。我说干得好好的咋不干了。老孙说儿子要转学去他妈那边,他得跟着过去。我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但我没戳破。我说那你把工资结了。老孙说行。他走的那天收拾东西,林小满在旁边帮忙,老孙跟她说了句丫头,好好的。林小满嗯了一声,低头把他那个用了七八年的搪瓷缸子包进报纸里。老孙走了之后,店里就剩我和林小满,刘敏下午来接儿子放学才过来。
那段时间我跟林小满几乎天天单独待在店里。中午客人少的时候,她就坐在吧台边上看我切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周海平你怕不怕。我说怕啥。她说怕刘敏知道。我手里的刀停了,说你别提她。她说为啥不能提,她是你老婆,我是插进来的,我怎么不能提。我说你别这么说。她说那咋说,说咱俩清清白白的?我放下刀,看着她。她笑了一下,笑里面全是自嘲,她说我就是贱,我知道。
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仰着脸看她,说你别说自己贱。她说那你告诉我我算什么。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跟你摸我头一样,她说你别为难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那天晚上回到家,刘敏坐在客厅等我。她没开电视,就那么干坐着,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换鞋的时候觉得气氛不对,说你咋不睡。刘敏说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我坐过去,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周海平,你要是外面有人了,你告诉我,我不拦你。我脑袋嗡的一声,说你说啥呢。她说我说啥你心里清楚。我说我不清楚。她把我手机递过来,说你自己看。
我打开手机,是林小满下午发的一条消息,就一句话:今天抱的时候你心跳好快。
我浑身血都凉了。那条消息我根本没看见,下午我一直在后厨忙,手机搁在吧台上。刘敏肯定是看见了,她天天在这个点来店里,知道我不看手机。我说你听我解释。刘敏说你解释吧。我张着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解释不出来,因为那条消息是真的,那个抱是真的,所有事情都是真的。
刘敏站起来说你不用说了,我明天去找她。我说你别去,我让她走。刘敏说你让她走?周海平你到现在还护着她。我说我不是护着她,我是怕你冲动。刘敏笑了,笑出眼泪来,她说我冲动?我冲动我早拿刀去了。她擦了把脸,说你放心我不找她,我跟她谈不找,你让她走就行。
我躺在床上翻了一夜。刘敏背对着我睡在床另一边,中间隔了一个儿子的位置。儿子在隔壁房间睡得呼呼的,什么都不知道。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说我给你多结一个月工资,你走吧。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她没回。我到店里的时候她已经在了,跟平时一样拖地擦桌子。我站在门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我说你看到消息了。她说看到了。我说你收拾收拾走吧。她说嗯,然后继续擦桌子,擦得特别认真,每一条桌缝都拿指甲抠过去。
那天她没走。她干完了一整天的活,晚上客人走完的时候她把我叫到后厨。她说周海平我不走,你要是非要赶我走你就报警。我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她说那你让我留下来。我说留下来干什么。她说留下来上班,你管我干什么,我就上班。
我看着她眼睛,她眼睛亮得吓人,跟那天在后厨抱着哭的时候一样。我说你图什么。她说我什么都不图,我就想待在这儿。我说这儿有什么好的。她说这儿有你。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半夜,灯全关了,就手机屏幕一点光。我给刘敏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我说她没走。刘敏说我知道。我说你怎么知道。刘敏说她下午给我发消息了。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说她给你发啥了。刘敏说她说她不会破坏我们家庭,她就想在这上班。我说你信吗。刘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信,但我也没办法。我生意刚起来,换人耽误事儿。她说周海平,你管好你自己。
挂了电话我蹲在后厨地上抱着头。地上凉凉的,瓷砖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垢。我闻见了葱姜味油盐味,还有她身上那股薄荷味儿混在里面。我使劲闻,觉得这味道扎进鼻子里就拔不出来了。
六月来了,天开始热。林小满没走,刘敏也没再提。三个人就这么拧着,表面上跟以前一样,内里全是疙瘩。林小满学乖了,不在店里发那些消息了,但还是天天来,天天在我眼前晃。刘敏也不怎么到店里来了,说天热带儿子在家待着。我知道她是眼不见心不烦。
有一天中午天特别热,店里开了空调也不管用。林小满趴在吧台上睡着了,我走过去给她搭了件外套。她醒了,迷迷糊糊抓住我手腕,又很快松开,说谢谢老板。我抽回手说你去二楼睡吧那儿有凉席。她说不用。然后她坐起来揉揉眼睛,说老板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可能要搬走了。我心跳猛地掉了一拍,说搬哪儿去。她说我找了个离这儿远点的工作,在开发区那边。我说什么时候走。她说这周末。
那天下午我炒菜差点把手指头剁了,糖醋排骨的糖色也炒糊了。客人退了一个菜,我说对不起重做。林小满在外头收拾桌子,透过传菜口看着我,眼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周末她走的那天,下着小雨。她没提前跟客人告别,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把围裙叠好放在吧台上,跟我说老板我走了。我说我去送你。她说不用,我东西不多。她推开门走进雨里,撑了把透明伞,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伞顶在雨幕里越来越远,快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到地方了说一声。她回了个嗯。我又说你在那边有啥困难跟我说。她说好。然后就没话了。我把手机搁在枕头底下,听见隔壁刘敏轻轻翻身的响动。
过了几天,她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是她新租的房子,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我看着那盆绿萝,想起她在我后厨的时候也养过一盆,放在窗台上,天天浇水。后来那盆绿萝被老孙不小心碰掉摔碎了,她蹲在地上捡了半个小时的碎片,手指头划了个口子也没吭声。
七月份的时候刘敏忽然说想把饭店重新装修一下。我说为啥,生意不是好好的。刘敏说我想把它弄成我们自己的样子,不想让人进来觉得是个随便的馆子。我心里明白她什么意思,她是想把林小满待过的那层东西盖掉。我说行,你说了算。
装修花了半个月,把吧台挪了位置,墙也重新刷了,后厨那个小窗户拆了换了新的。刘敏天天泡在店里盯着工人干活,晒黑了一圈。我儿子放暑假跟着来,在店里到处跑。有次他跑到后厨那个角落,指着地上说爸爸这儿以前有个花盆是不是。我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他说我记得呀,有个姐姐天天浇水。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说那个姐姐走了。他说去哪儿了。我说去别的地方上班了。他说哦,那她还会回来吗。我说不会了。儿子点点头跑去追他妈妈了。我蹲在那个角落里,看着新刷的白墙,觉得什么东西被盖住了但还在底下。
八月底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老孙。他推个自行车买菜,看见我就过来打招呼。他说老板你店咋样。我说还行。他说小满那丫头呢还干着没。我说走了。老孙哦了一声,顿了顿说你俩到底咋回事。我说能咋回事,就是老板跟员工。老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老孙这个人的性格一样,啥都明白但不说。他拍拍我肩膀说好好过日子。我说嗯。他推着自行车走了,拐进菜市场那条巷子,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片。
九月的一天,刘敏晚上收拾完账本,忽然跟我说你知不知道你手机里还有她微信。我愣了一下说删了。刘敏说你没删,你只是把聊天记录清了。我低头看手机,这才发现通讯录里林小满那个头像还在,只是沉到了底下。刘敏说你要删就删干净,留着干啥。我说我这就删。我点开那个头像,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半天。刘敏站在旁边看着我,一声不吭。我按了下去,屏幕变白了然后恢复正常。刘敏说行了睡觉吧。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起林小满最后一次看我那个眼神,隔着雨幕,啥都没说。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刘敏从背后抱住我,胳膊搭在我腰上,暖烘烘的。她说周海平,咱们好好过。我嗯了一声。
但日子哪有那么好过。九月下旬我收到一个快递,寄到店里的,没有发件人。拆开是一个手工做的钥匙扣,上面串了个小铃铛,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生日快乐。我生日是十月初,还没到。我把钥匙扣塞进裤兜里,谁也没说。晚上回家的时候掏钥匙,摸到那个铃铛轻轻响了一声。我把它取出来看了看,搁在鞋柜抽屉最里面。刘敏在厨房喊我吃饭,我关上抽屉,说来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林小满。但有时候走在邯郸街上,看见穿牛仔外套的年轻姑娘,马尾辫,瘦瘦的背影,我会停下来多看两眼。每次都不是她。刘敏有回跟我逛街,看我走神,说你看啥呢。我说没看啥,看那边新开了家店。刘敏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说那家面馆啊,听说还不错,改天来尝尝。我说行。
日子继续往前走。饭店生意越来越好,刘敏请了个新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干活利索话不多。儿子上二年级了,作业多了,每天回来刘敏盯着他写。我后厨的活儿还是那些,炒菜颠勺,修冰柜,备料。有时候站在灶台前,油烟升起来,恍惚间还能看见一个穿牛仔外套的身影蹲在门口擦桌子,马尾一晃一晃的。再一眨眼,人影没了,锅里的菜快糊了,我赶紧翻两下。
有天晚上锁了门回家,路过那条巷子口,林小满以前租的那间房子窗户黑着,换了新租户,窗帘也不是原来那个碎花的了。我停了半步,然后拧油门走了。到了家楼下,刘敏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回来喊了一嗓子,说买了西瓜放冰箱了,你上来切。我说好。
我锁好电动车上了楼,刘敏给我开门,围裙上沾了西瓜汁。她说你快切,儿子等半天了。我进厨房洗了手,把西瓜从冰箱里抱出来,一刀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子,甜味儿往外冒。儿子趴在桌边等着,刘敏拿了三把勺子,一人一把,三个人围着一半个西瓜挖着吃。空调嗡嗡转,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儿子挖了一大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甜。刘敏拿纸巾给他擦嘴,说你慢点吃。我坐在旁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搁嘴里,冰凉凉甜丝丝的,心想日子也许就是这样了。
但我心里那个角落在下雨。那个角落里有个人影打一把透明伞,瘦瘦小小的,走进雨里再没回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刘敏睡得沉,我就走到客厅阳台上去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我看着对面楼那些黑着的窗户,想她是不是也在哪个亮着灯的窗子里,那盆绿萝是不是还在窗台上。
十月份我生日那天,刘敏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个蛋糕。儿子给我唱生日歌跑调了,我们仨都笑了。吹蜡烛的时候我许了个愿,谁也没告诉。刘敏说你许的啥,我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其实那个愿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说的是希望所有跟我有过牵连的人都好好的。刘敏切蛋糕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叫几个朋友来聚聚,我说不用了,咱们自己过挺好。
晚上收拾完,刘敏先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厅翻手机,手指滑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头像已经没了。但我还记得她的手机号,一长串数字,我记得比银行卡密码还牢。我打了几个数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没看进去。刘敏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说你发啥呆呢。我说没发呆,在想明天备料的事。她说那你早点睡别想了。
躺下的时候刘敏关灯,屋里黑了。她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均匀起来。我睁着眼在黑暗里想,如果当初我没进后厨,如果那天她没来应聘,如果公园那天我下了车,如果那晚我没抱她,想了一百个如果,每个都通向不同的结果。但现实就一个,我现在躺在这儿,旁边是我老婆,后厨那盆绿萝的碎片早就扫干净扔掉了,只有我手指头上那道疤还在,浅浅的一长条,切菜的时候偶尔还会露出来。
十一月店里的暖气修好了,刘敏说今年冷得早,给服务员大姐买了件厚围裙。我看了看那围裙,米白色,跟去年林小满穿的那件差不多。我说这颜色容易脏。刘敏说不怕,大姐勤快。我没再说啥。
那天下午店里不忙,我坐在吧台边剥蒜,外头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服务员大姐在擦窗台,忽然说老板,去年那个小姑娘还干不干了。我说早不干了。大姐说哦,我看她朋友圈好像结婚了吧。我手里的蒜啪的一声捏碎了。大姐接着说前几天刷到的,穿个红衣服,看着挺喜庆,在老家办的。我说哦。大姐又说她对象长得还行,就是看着比她大不少。我站起来说我去后厨看看锅。大姐在后面说你锅还没开火呢。
我站在后厨,灶台干干净净的,锅架在灶上空烧着。我伸手摸了摸那个锅沿,凉的。窗台上空荡荡的,以前那盆绿萝的位置积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擦掉灰的时候看见底下有个小印子,是花盆底压出来的圆圈。我蹲在那儿看那个圆圈看了很久,久到前面的大姐喊我说老板锅烧红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喝了点酒,不多,就半瓶啤酒。刘敏看我脸色不对,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高兴,今天生意好。刘敏说生意好也不用一个人喝闷酒啊。我说没闷,就是喝点。她没再问,去给儿子热牛奶了。我坐在阳台上,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我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手机号。搜出来一个微信头像,红色底,是新娘子穿红衣服的照片,眉眼笑弯弯的,旁边站个男人,看不太清脸,就是个子高高的。我看了半天,把手机锁屏了。
雪化了之后日子过得就更快了。十二月忙,元旦也忙,过年备的年货堆满了小隔间。刘敏说今年过年回她妈那儿过,我说行。腊月二十八关了店门,贴了对联,我跟刘敏带着儿子大包小包上了车。车子开出邯郸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饭店的招牌,灯已经关了,黑乎乎的一片。林小满以前住的那条巷子口有个红灯笼亮着,应该是新租户挂的。我转回头开我的车,儿子在后座唱歌,刘敏在旁边看手机导航,说前面堵车你绕一下。
正月里在刘敏娘家,她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亲戚们热热闹闹的。有亲戚问店里生意咋样,刘敏说还不错。又问雇了几个人,刘敏说现在就一个服务员。那亲戚说够不够啊,刘敏说够,去年雇了个小姑娘后来走了。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跟大家碰了一圈。吃完饭帮着收拾碗筷,刘敏她妈把我拉到厨房,小声说海平啊,你们俩好好的就行,生意做得大不大不打紧。我说妈我知道。她拍拍我胳膊。老太太的手掌粗糙,掌心热乎乎的。
回来之后三月份开了春,店里开始卖新菜。刘敏研究了个春季菜单,让我试菜。我试了好几轮,盐放多放少,火大火小,折腾了一周。最后定下来那晚,刘敏高兴,开了瓶红酒。儿子睡了,我俩在店里二楼小隔间收拾出来的小桌子那儿对坐喝。刘敏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我说记得。她说那会儿穷,连个戒指都买不起。我说现在也没买得起大的。她笑了,说我不图那个,我就图你这个人。
我低头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热辣辣的。刘敏伸手过来,把我嘴角沾的酒擦了擦,说你咋还跟个小孩似的。我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小小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我说刘敏,我对不起你。她手僵了一下,说咋了。我说以前的事,我做得不对。她把手抽回去,说过去的事别提了。我说你让我说完。她说你说,我听着。
我张了张嘴,发现那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我对不起你我跟员工有暧昧,说我还惦记着她?那些话每个字都是刀子,捅她也捅我自己。刘敏看着我等了半天,最后说行了不说了,喝酒。她给我又倒了半杯,我们碰了一下,玻璃杯在安静的二楼隔间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喝到半夜,我扶着刘敏下楼,锁了店门骑电动车回家。春夜的风暖乎乎的,刘敏趴在我后背上,胳膊搂着我腰,脸贴着我后背,跟七年前刚谈恋爱那会儿一模一样。我骑得慢,生怕颠着她。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我们的车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后来日子就那么过了。林小满再也没有消息,我也没有再找过她。那个钥匙扣我后来从鞋柜抽屉里拿出来,想了想,放在了饭店二楼小隔间那个放杂物的箱子里,跟一堆旧菜单订书钉一块儿。铃铛被东西压着,也不响了。
五月份的时候,一个普通的周四中午,店里来了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带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我正从后厨端菜出来,看见那背影脚步顿了一下。走近了,她回过头来,是张陌生的脸,圆圆的,笑眯眯的。她说老板我点菜。我说好好你坐。我递菜单的时候瞟了一眼门口,门外马路上空空荡荡的。
那天下午我切了一筐土豆,切得细细的丝,一根是一根。刘敏进来看了一眼,说今天切这么细。我说练练刀工。她没说什么,抓了一把土豆丝去焯水。焯完水沥干的时候水珠哗啦啦往下掉,声音挺好听的。
晚上收工早,我跟刘敏还有儿子去吃了顿烧烤。儿子要吃烤面包片,刘敏说吃多了不好,儿子撅嘴。我说吃一片没事,让老板烤了一片。面包片上刷了蜂蜜,烤得焦黄,儿子啃得满脸都是。刘敏拿纸巾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骂,说跟个小花猫似的。儿子咯咯笑,蹭了她一身面包渣。我在旁边看着,把手里那根羊肉串的签子搁下,朝老板喊再来十个串。
六月份店里空调坏了几天,热得受不了。刘敏催我赶紧找人修,我说明天就来。当晚我一个人在店里等修空调的师傅,说是晚上有空过来看看。坐在吧台边,热风从窗户吹进来,我拿个纸板当扇子扇。忽然看见柜台底下掉了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个发卡,黑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我认出来那是林小满的,她以前干活的时候别在刘海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我攥着那个发卡,塑料的,边边有点磨毛了。我把它也放进了那个旧菜单的箱子里,跟钥匙扣搁在一块儿。
空调师傅来修好已经快十一点了,我锁了门回家。路上风还是热,蝉叫得震天响。骑到楼下,看见我们家窗户灯亮着,刘敏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冲我挥手,说快上来吃西瓜。我锁车的时候抬头看着那个亮灯的窗口,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下着雨的角落,雨好像小了一点。
上楼开了门,刘敏已经把西瓜切好了,放在茶几上。儿子早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我坐在沙发上吃西瓜,刘敏坐旁边看手机,忽然说你看这条新闻,说邯郸要开一条新地铁线了。我说哦,那挺好的。她又说以后咱们店那块儿是不是也要通。我说可能吧。她把手机拿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规划图,一条红线穿过邯郸市区,我仔细找了一下,没看见我们店那条街的站名。刘敏说没站也不要紧,反正咱有电动车。
我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说刘敏,咱们是不是该歇歇了,什么时候出去旅个游。刘敏抬起头看我,眼里有点意外,说你想去哪儿。我说哪儿都行,你定。她想了想,说要不咱去海边吧,儿子一直想看海。我说行,暑假去。她笑了,笑得挺高兴的,说明天我看看攻略。
睡觉前我去厨房倒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小盆新的绿萝,叶子碧绿碧绿的,刚浇过水,叶尖上还挂着水珠。我看了两眼,端着水回了卧室。刘敏已经躺下了,侧身跟儿子挤在一个枕头上,儿子的手搭在她下巴底下。我轻轻走过去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去,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收回来,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墙皮翘起来了,在夜灯微弱的光里像个小小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听见刘敏和儿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夏天的虫鸣,隐隐约约的。我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那种。我想起林小满身上那股薄荷味混着油烟,想起她蹲在后厨矮凳上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她说周海平你抱抱我。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滑过去,像一部老电影最后那点片尾字幕,慢慢往上滚动,越来越淡。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先去菜市场买了新的牛腱子肉回来酱上,然后去店里开门。推开门的时候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桌子椅子整整齐齐的,吧台上那盆新绿萝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叶片,软软的,凉凉的。然后系上围裙,开了灶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油开始热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我说欢迎光临。抬头一看,是常客老李头,每天定点来吃早饭的。他乐呵呵地坐下说老板照旧。我说好嘞,转身去后厨下了碗面,打个鸡蛋,撒把葱花。端上去的时候老李头说老板今儿气色不错啊。我说是吗,可能昨晚睡得早。他吸了口面条说这面好吃,你这手艺没得说。我笑了笑,擦了擦吧台,又把窗台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太阳照着叶子的背面。
日子热气腾腾地继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根线要扯,有的线断了有的线还连着。我跟林小满那根线不知道算不算断了,可能只是攥着的人松了手。而我跟刘敏这根线,从第一天绑在一起就没真正松开过,就算中间打了几个结,到底还是扯回来了。人世间的这点事,说到底就是理不清断不了放不下,然后有一天你发现,放不放得下日子都在往前滚。就像这碗面,凉了就得热,糊了就得重做,总要吃下去的。
七月的一个傍晚,天边烧了漫天霞光。我和刘敏并排骑着电动车回家,后座儿子抱着他妈妈,手里举着个风车呼呼转。经过以前林小满住的那条巷子口,我没扭头,刘敏也没说话。风车吱呀吱呀地响,儿子笑了一路。到家的时候刘敏说今晚煮绿豆汤。我说行,绿豆先泡上。
我停好车,拎着菜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钥匙串哗啦啦响了一声。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上面只挂着家里的钥匙和店里的钥匙,别的什么都没有。进门的时候刘敏在厨房说把冬瓜也切了,今晚上做个冬瓜汤。我说好。
儿子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座房子,房子前面站了三个人,高的是爸爸,矮一点的是妈妈,中间那个小不点是他自己。画里天上的太阳是黄色的,圆圆的挂在那儿,看着挺像那么回事。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画得不错。儿子说你教我画树。我说行,我拿笔教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树冠。刘敏端着切好的冬瓜经过,看了一眼,说你这树画得跟西兰花似的。儿子笑得趴在茶几上,铅笔滚到了地上。
窗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又晃了一下,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我捡起铅笔,问儿子接着画什么。儿子说画个秋千。我握着铅笔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两条线,底下加个横杠。儿子说不够高,我又往上画了点。刘敏喊吃饭了,儿子扔下笔蹦蹦跳跳跑过去。我站起来,把那幅画翻了一面,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然后关了客厅的灯去餐厅。
餐厅的灯暖黄黄的,照着饭桌上的冬瓜汤和绿豆粥,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儿子已经拿着勺子等着了,刘敏给我递了碗过来。我接过来在桌边坐下,窗户开着,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夜来香的味道。
日子就在这一碗一碗的汤里,一餐一餐的饭里,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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