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庆历二年(1042年)十二月的东京,天色灰沉。
汴河尚未封冻,但河面的薄冰已从两岸蔓延至河心。
城外通往陈州的官道上,一个裹着破烂麻布衫的身影正踽踽而行。
他脚上是一双草鞋,草鞋里塞满了干枯的芦花——那是入冬前从城郊水塘边采来的。
芦花已被踩得稀烂,脚趾还是冻得发紫。
他要去投奔陈州的一个远亲,但能否走到,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一年,距棉花在中国的大规模种植还有三百多年。
中原大地的冬天一如既往地冷。
没有棉衣、棉被、棉鞋的三百多年里,无数人用各种办法熬过每一个寒冬,也有无数人没有熬过去。
一、木棉入华之前
棉花,古人称为“木棉”或“吉贝”。
这种植物原产印度,在汉字中第一次出现是南朝的《宋书》。
但“出现”不等于“普及”。
据史料记载:“宋元之间始传种于中国,关陕闽广首获其利,盖此物出外夷,闽广通海舶,关陕通西域故也。”
棉花传入中国主要有两条路线:一是从中亚传入新疆,二是从海路传入福建、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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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宋代,情况开始有了变化。
南宋时,福建路、广南东路、广南西路、江南、川蜀一带都出现了棉花种植业。
宋人说:“闽岭以南多木绵,土人竞植之,有至数千株者,采其花为布,号吉贝布。”
南宋诗人谢枋得在诗中写道:“嘉树种木绵,天何厚八闽”,“江东易此种,可以致富殷”,“所以木绵利,不畀江东人”。
方勺《泊宅编》也记载了木棉在福建的种植情况。
胡三省在注《资治通鉴》时指出:“木棉,江南多有之。”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棉花产于南番,宋末传入江南,今则遍江北与中州矣。”
漆侠先生的《宋代植棉考》《宋代植棉续考》、王曾瑜先生的《中国古代的丝麻棉》等研究,都以史料证实两宋时期(特别是南宋),岭南、福建、浙江、江西、淮南、川蜀等地都出现了棉花种植业。
但此时的棉花种植只限于南方部分地区,产量有限,远未成为普通百姓的衣料来源。
据《王祯农书》记载,元代尚“绵”“棉”混用,到明代才多作“棉”。
宋末元初的学者俞正燮在《癸已类稿》中说:“宋时,中国稍自为之……元时,则植渐广。”
邱濬《大学衍义补》说:“汉、唐之世,木棉虽入贡,中国未有其种,民未以为服,官未以为调。
宋、元间传其种,关、陕、闽、广首得其利,然是时犹未以为征赋,故宋、元史食货志皆不载。”
也就是说,在棉花传入中国的漫长过程中,宋元之间才真正有了种植和推广,但直到明代以前,普通百姓的生活中还没有棉花的影子。
二、富人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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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棉花的三百多年里,富人和穷人的冬天是两个世界。
先说富人。
裘皮是最直观的奢侈品。
裘是有钱人的冬装,裘即毛向外的皮衣,用以做裘的皮毛种类繁多:狐、犬、羊、鹿、貂、兔等。
其中狐裘和貂裘最为珍贵,属于奢侈品,为达官贵族所穿。
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记载,秋冬以貂鼠、青鼠、狐貂皮或羔皮为裘。
服貂裘者立风雪中,更暖于宇下。
被子方面,富人的选择也远胜穷人。
据记载,岭南的少数民族头领或富豪“多选鹅之细毛,夹以布帛,絮而为被,复纵横纳之,其温柔不下于挟纩也”。
这是羽绒被第一次被古人所记录。
此外,还有丝绵被、羊绒被等。
但裘皮和鹅绒被只是一部分。
富人的“暖”是全方位的——从房子到床铺,从白天到黑夜。
汉代宫廷已有专门的取暖建筑。
据《汉宫仪》记载:“皇后称椒房,以椒涂室,主温暖除恶气也。”
《汉书·车千秋传》记载:“椒房殿名,皇后所居也,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而芳也。”
《三辅黄图》卷三载:“椒房殿,在未央宫,以椒和泥涂,取其温而芬芳也。”
花椒性温,捣碎和泥涂在墙壁上,形成保温层。
墙面上还挂有锦绣壁毯。
《西京杂记》记载温室殿“以花椒和泥涂壁,壁面披挂锦绣,以香桂为主,设火齐云母屏风,鸿羽帐”。
到了冬天,殿内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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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没完。
在秦朝时,贵族家里和皇宫内已出现了“壁炉”和“火墙”。
考古学家在咸阳宫遗址的洗浴池旁发现了三座壁炉,其中两座供浴室使用,第三座接近最大的一室,应为秦皇专用。
壁炉主要是烧炭御寒。
在秦兴乐宫遗址中还发现了火墙——用两块筒瓦相扣做成管道包在墙的内侧,与灶相连通。
这已经具备了火炕、暖气的雏形。
到了明清,皇宫、府衙和大宅中普遍使用地炕取暖。
地下修建互相连通的烟道,热量从地面散发出来。
这种“隐形暖气”让室内温暖如春。
富人过冬的细节还不止于此。
火盆是常见的取暖设备,有条件的富贵人家用精致的金属火盆,内烧乌黑发亮、燃烧持久的木炭。
宋代还有一种叫“熏笼”的青铜器具,熏炉内放入烧透的炭火,上面罩着笼罩。
手炉则是随身携带的取暖之物,一般为铜质或珐琅质,体积较小,可手提、手捧或放入袖内。
汤婆子也是富人家中的常备之物。
《清稗类钞》记述:“铜锡之扁瓶盛沸水,置衾中以暖脚,宋已有之。”
宋代诗人黄庭坚在《戏咏暖足瓶》诗中写道:“小姬暖足卧,或能起心兵。
千金买脚婆,夜夜睡天明。”
苏轼写给友人杨君素的尺牍中也有“送暖脚铜缶一枚……仍以布单裹之,可以达旦不冷”的文字。
顾逢的《汤婆子》诗写道:“皤然一器微,有用在冬时。
永夜寒如许……”
这些细节拼凑起来,勾勒出一个富人的冬夜:穿着貂裘坐在温暖的椒房里,地上铺着西域毛毯,火墙散发着持续的热量,手边是精致的铜熏笼,怀里揣着手炉,脚下踩着汤婆子,床上盖着鹅绒被。
窗外大雪纷飞,室内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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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冬天,是穷人的冬天吗?
三、穷人的冬天
穷人的冬天,要从头到脚一件件说。
先说衣服。
在没有棉花的年代,普通人穿的多是麻布、葛布。
麻布和葛布透气性极好,但保暖性几乎为零。
冬天怎么办?
一种办法是在衣服里填充东西。
芦花、杨柳絮、茅草——秋天能采到什么就塞什么。
这些东西塞进麻布衣服里,聊胜于无。
但有一个更有趣的发明:纸衣、纸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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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时期,造纸业和造纸技术大为发展,用于取暖的纸衣、纸被相继出现。
那时的纸多为以树皮为原料的皮纸,坚韧敦厚。
特别是宋代纸衣、纸被,主要为拉力强、耐折耐磨的楮树皮纸,只要控制好厚度和打浆度,就可挡雨露风寒。
苏易简《文房四谱·卷四·纸谱》记载:“山居者,常以纸为衣,然服甚暖,衣者不出十年,面黄而气促,绝嗜欲之虑,且不宜浴,盖外风不入,内气不出也。”
纸衣虽暖,但不透气。
穿纸衣的人不出十年就面黄气促——这是用健康换温暖。
纸衣价廉,方便制作,严冬时节给流落街市的乞丐散发纸衣成为宋代官方的济贫举措。
有的机构直接散发纸被,节省经费。
纸被也是宋代山乡农家使用的一种寝具。
南宋诗人陆游在庆元三年(1197年)十二月,时值寒冬,友人朱熹(字元晦)寄赠纸被以御寒,陆游作诗答谢。
诗中描写纸被“白于狐腋软于绵”的质感与御寒效果。
纸被是宋代福建地区以竹丝等原料加工制成的御寒寝具。
刘子翚在《吕居仁惠建昌纸被》中写道:“寒声晚移林,残腊无几日。
高人拥楮眠,脔卷意自适。”
谢枋得晚年流寓闽地时,为答谢友人张四居士所赠纸被而作《谢张四居士惠纸衾》。
纸被温暖了穷人的冬天,也给文学创作提供了新的题材。
纸衣纸被之外,被子里的填充物更是五花八门。
穷苦百姓去河边、田野采集大量芦花,塞进被套里做成芦花被。
元代散曲作家贯云石著有《芦花被》,还用这首诗换了一床芦花被。
《菜根谭·闲适》中记载:“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唐寅诗云:“争似钓鱼船底睡,芦花被暖酒初醒。”
芦花被虽然不如棉被柔软,但保暖效果“一点也不差”。
实际上,“一点也不差”恐怕是后人的美化——芦花的保暖性远不如棉花,但穷人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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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稻草的地方怎么办?
东北的穷人会采集乌拉草铺床褥过冬。
乌拉草是东北常见的一种草,穷人把它晒干捶打后填充在鞋里或铺在炕上。
每到秋天,穷人家就会提前收割一把乌拉草晒干,等到冬天来了拿出来使用。
乌拉草被称为“穷人之宝”——所谓“富人穿貂,穷人蹬草”。
如果没有乌拉草,真不知道古代东北人怎么度过寒冷刺骨的冬天。
说到“蹬草”——鞋也是个问题。
穷人的鞋多是草鞋,里面塞芦花、乌拉草或稻草。
草鞋本身没有任何保暖功能,全靠填充物。
但填充物踩几天就扁了、烂了,脚趾照样冻得发紫。
取暖设备上,穷人和富人的差距更为明显。
穷人家里最常见的取暖设备是火盆。
有条件的富贵人家用精致的金属火盆,平民人家就用泥盆。
火盆里烧什么?
富人烧木炭,穷人家大多只能用稻草、秸秆,还有人用牛粪。
牛粪虽然能燃烧供暖,但气味难闻。
穷人也会从锅灶里扒出烧火做饭剩下的炭火置于屋内。
薪炭在古代是生活必需品。
宋代官员的俸禄中就有“薪柴”一项——做得官越大,得到的合法柴禾越多。
普通百姓只能自己上山砍柴、下地拾草。
火盆之外还有火塘,也叫火坑,内有孔道与灶台相通,烧饭做菜时柴火燃烧产生的热量通过孔道进入坑内。
火塘、火炕在北方农村广泛使用。
考古工作者在河北徐水东黑山发现的西汉时期火炕遗址,证明这种取暖方式已有两千多年历史。
团结遗址的沃沮人房屋遗迹中,已出现了围绕穴壁而筑的火墙,是黑龙江地区已发现的最早取暖设施。
但即便如此,穷人家的火盆和火炕远远比不上富人的地暖和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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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被冻死的人
没有棉花的三百多年里,冻死是冬天最平常的事。
史料中关于冻死的记载不胜枚举,但大多只是一笔带过——“是岁大寒,民多冻死”“冬十月,大雪,民饥寒死者枕藉”。
具体的人名、具体的数字,很少被记录下来。
那些冻死在破庙里、路边、野地里的穷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但有一个问题值得追问:在没有棉花的三百多年里,中国人靠什么撑过来的?
答案是:什么都靠。
富人靠的是制度——他们有权力调动资源,建椒房、修火墙、穿貂裘、盖鹅绒被。
穷人靠的是智慧——纸衣、纸被、芦花被、乌拉草、火盆、火炕,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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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智慧”能解决根本问题吗?
不能。
纸衣穿久了面黄气促;芦花被盖不了几个冬天就板结如铁;乌拉草填在鞋里几天就烂;火盆烧稻草取暖的同时满屋子浓烟。
穷人的冬天,本质上是“熬”——熬过一天算一天,熬过一冬算一冬。
没熬过去的人,就消失在史书的夹缝里。
五、改变的时刻
改变发生在明朝。
明太祖朱元璋出身贫寒,对冬天的饥寒感同身受。
立国之初,他即诏令天下:“凡农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棉各半亩,十亩以上倍之。”
据《明史·食货志》记载,农民有田五至十亩的,俱令种桑、麻、棉各半亩,十亩以上加倍,地方官不督促的要处罚。
朱元璋还用强制的方法推广棉花种植,才让棉布、棉衣开始普及。
他还下令,税粮俱编为条银,所种多少听民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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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全国各地广设织染局,每年八月收购棉布。
朱元璋还从政策上要求能种棉花的地方必须种棉花,伴随着产量的上升,棉花价格被打了下来,富足点的平民开始陆续穿上棉衣。
到了明代宋应星写《天工开物》的时候,已经是“棉布寸土皆有”“织机十室必有”的局面。
棉花在明朝已在全国普及。
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元政府已在浙东、江东、江西、湖广、福建分别设置专门机构——木绵提举司,提倡植棉,并命每年向百姓征收棉布10万匹。
但真正让棉花走进千家万户的,是明朝初年的全国性推广。
棉花的普及改变了什么?
改变了数以千万计普通人的冬天。
棉衣、棉被、棉鞋——这些东西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但在棉花普及之前,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享用不到的奢侈品。
一个农民可以在冬天穿上棉袄,一个孩子可以在冬天盖上棉被,一个老人可以在冬天穿上棉鞋。
冻死的人依然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民多冻死”了。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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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篇那个在官道上踽踽而行的身影。
他穿着塞满芦花的草鞋,裹着单薄的麻布衫,在北宋庆历二年十二月的寒风中走向陈州。
他不知道棉花是什么——这个词在三百多年后才开始在中原大地上流传。
他只知道冷,冷到骨头里。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里也塞了芦花,但芦花不顶用。
风从袖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手腕上。
他加快了脚步。
官道两旁的枯树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远处有一个村庄,村口有几缕炊烟。
他朝炊烟的方向走去——那里有火,有热气,可能还有一碗热粥。
他把冻僵的手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
然后他继续走。
三百多年后,他的子孙后代会穿上棉衣。
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往前走,走过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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