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去香港旅游回来,人没了,48岁,硬生生自己作没了。
我姑姑叫李桂芳,在县税务局当了一辈子会计。她这辈子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太要强了,脸皮薄得跟窗户纸一样,一戳就破。我们李家在县城住了三代人,我爷爷退休前是二中的老校长,姑姑从小耳濡目染,把"体面"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可偏偏她的命里头,该有的体面好像总差了那么一截。
姑姑嫁得不算好,姑父叫赵建国,在县农机厂当车间主任,老实巴交一个人,烟酒不沾,唯一的缺点是不太会挣钱。九几年厂子改制那会儿,好多人下海发了财,姑父硬是守着车间干了三十年,工资从五百涨到五千,把日子过得像一碗白开水。姑姑嘴上不说,心里是有些怨的。她每次回娘家,看我爸在教育局混了个副科长,看我二叔在广州做买卖换了三套房,回来再瞅瞅自家筒子楼里的水渍印子,那脸色就要暗好几天。
我从小跟着姑姑屁股后面长大,她没闺女,把我就当自己孩子疼。小时候她给我织毛衣纳鞋底,长大了我高考她去庙里给我烧香,我结婚她偷偷塞了两万块压箱底。我知道姑姑是个热心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跑得比谁都快,单位里评先进她年年都能拿,可就是这股子要强的劲儿,最后把她的命攥碎了。
要说这事儿得从头讲起。姑姑有个老同事叫张美兰,两人在一个办公室坐了十五年,表面上是好姐妹,实际上暗地里较了一辈子劲。张美兰男人早年在深圳打工,攒了点钱回来开了个五金店,后来县城搞开发,那店面拆迁补偿了好几十万,一下子翻了身。从那时候起,张美兰的脖子就昂起来了,今天买个金镯子要在姑姑面前晃两圈,明天闺女考上省城的大学也要把通知书拍在姑姑桌上让她看。
姑姑回来就跟姑父吵,说你看人家美兰,又说你看人家美兰。姑父闷着头抽烟,半天憋出一句,咱日子也能过。姑姑气得把抹布摔进水盆里,能过能过,你就知道说能过!
去年国庆节前,张美兰报了个港澳旅行团,回来之后把整个税务局的女同事叫到她家看照片。姑姑那天回来脸色铁青,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张美兰那个显摆精,在香港买了块欧米茄手表,花了好几万,还去了什么维多利亚港,坐了游轮吃了大餐,回来吹了半个月还没吹完。
姑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搓来搓去,过了半晌她突然站起来,说我也要去一趟香港。
姑父从厨房探出头说,去什么去,咱家哪有那个闲钱。姑姑说你甭管,我自己攒的有。姑父把锅铲往灶台上一磕,说你都四十八的人了,折腾什么劲。姑姑眼一瞪,四十八怎么了?张美兰比我还大一岁呢!姑父说你跟她比什么,她家啥条件咱家啥条件。姑姑听到这话,眼圈当时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赵建国你心里就没点愧吗?我跟了你二十多年,连趟香港都去不起?
最后姑父拗不过她,从存折上取了一万块钱出来。姑姑自己又添了八千,凑了一万八报了那个旅行团。走之前我去送她,在汽车站她拉着我的手说,小云你放心,姑给你带好东西回来。我说姑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她笑着捋了捋头发,说没事,你姑身体棒着呢。
那是九月十二号,姑姑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拉一个暗红色的行李箱,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我看着车走远了,心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担心。
旅行团是七天六晚,姑姑走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姑姑从香港打长途回来了,听着声音不对,好像感冒了。我说旅行嘛,累的,让她多休息。我妈嗯了一声,又说我让你姑父给她打电话问问,你姑父说不用打,打了也是浪费话费。我挂了电话,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第七天姑姑回来的时候,我去车站接她。大巴车门一开,我吓了一跳。姑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子陷下去,嘴唇发白干裂,下巴上还起了几个燎泡。她拉着箱子走过来,脚步有点晃,但脸上是笑着的,小云你快来看,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
我接过箱子,沉甸甸的。姑姑说你猜我给你买了啥,我说猜不着。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黄金项链,坠子是个小花瓣的形状。我一看标签,三千多,当时就觉得嗓子眼发紧。我说姑你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啥。姑姑把项链往我手里一塞,说香港的金子成色好,便宜,你戴着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姑姑在那趟旅行团里压根就没消停过。同团的有几个从地级市来的女人,穿金戴银的,到了香港就跟疯了似的扫货。姑姑本来没打算买什么大件,可架不住导游在旁边煽风点火,说这趟来的都是贵宾,香港购物天堂不买东西等于白来。团里那几个女的看姑姑穿得朴素,话里话外带出来点瞧不起的意思,姑姑那脸皮薄得跟纸一样,当场就掏了卡。
她从尖沙咀买到铜锣湾,从海港城逛到DFS,化妆品、首饰、名牌包、进口药品,一样都没落下。导游带她们去了一家珠宝店,姑姑看中了一个翡翠镯子,标价两万八。她其实知道那是坑人的价,可旁边有个女的一把拿起来说你不要我要,姑姑一把夺过来,说谁说我不要。刷的是信用卡,三万块,连零头都没还。
买完了东西,导游又说有个自费项目是坐游轮夜游维港,每个人加八百。姑姑本来不想去,可团里那几个女的都说去,她咬了咬牙又交了钱。那几天香港天气闷热得要命,姑姑白天暴走商场,晚上回到酒店还要把战利品摆出来拍照发朋友圈。她其实已经累得不行了,腿肿得像发面馒头,嗓子也哑了,但她愣是没跟任何人说。
最后一天自由活动,同团的几个女的撺掇她去澳门玩一天,说赌场免费送筹码,不去白不去。姑姑从来没进过赌场,到了那儿被花花绿绿的场面晃花了眼,稀里糊涂跟着下了几注。刚开始赢了几百块港币,她乐得合不拢嘴,后来人家一激,又加了两注,两千块钱眨眼就没了。她还想翻本,被导游拽走了,回来一路上心里那个堵。
从香港回来那天晚上,姑姑把行李箱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跟我妈和我细数。这个给谁的,那个给谁的,算来算去,卡刷了三万七,加上团费一万八,七七八八花了快六万块钱。我妈听到这数字筷子都掉地上了,问姑姑你哪来这么多钱。姑姑说存折上有一万多,剩下的是刷的信用卡。我妈说你疯了,你两口子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多少。姑姑的笑容有点僵,说我慢慢还呗,又不耽误啥。
那天晚上我就觉得姑姑不对劲了。她坐在沙发上揉腿,揉着揉着就开始咳嗽,咳得浑身发抖。我问她要不要去诊所看看,她说不用,就是累着了,歇两天就好。她让我早点回去,说小云你走吧,路上小心。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姑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血色,嘴角却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那时候心里是高兴的。她在朋友圈里发了九宫格,有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有迪士尼的城堡,有商场里金碧辉煌的吊灯,还有她自己对着酒店镜子的自拍。底下的点赞和评论哗哗地来,张美兰破天荒头一回给她点了赞,还留言说桂芳你气色真好。姑姑看着那条评论,大概觉得这一趟值了。
可代价来得比什么都快。
姑姑回来第二天就去上班了,她这人一辈子没请过假,就是发着烧也要把账轧平。可那天上午她刚到办公室就趴在桌上起不来,额头烫得吓人,同事把她送到县医院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医生说肺炎,要住院。
住院那几天,姑父白天上班晚上去陪床,我去看了两回。姑姑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人瘦得腮帮子都瘪进去了。可她还是跟我念叨,说等我好了把那两件衣服给张美兰送去,让她看看香港买的料子就是不一样。我说姑你别想那些了,先把病养好。她点点头,说没事,就是感冒引起的,输几天液就好了。
住了五天院,烧退了,肺上的炎症也控制住了。医生让回家休养,开了些药,嘱咐不能劳累不能受凉。姑姑满口答应着,出了医院大门就跟姑父说想喝老鸭汤。姑父骑电动车带她去菜市场买鸭子,她在风里吹了那一趟,当天晚上又烧起来了。姑父急得直跺脚,说让你戴帽子你不戴,姑姑捂着被子说没事,捂捂汗就好了。她不肯再去医院,说住院太贵了,在家吃点药一样。
那几天她硬撑着在家躺着,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反反复复。她心里惦记的还是那些账,信用卡的账单寄到了家里,三万块的珠宝消费赫然在列,最低还款额都要两千多。姑父看见了,夫妻俩头一回吵得不可开交。姑父说你疯了是不是,三万块钱买个破镯子,你以为是金子做的?姑姑说你不懂,那是翡翠,保值的。姑父气得把账单拍在桌上,保值?你找个收破烂的看看人家要不要!
姑姑当天晚上没吃饭,一个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她就把那个翡翠镯子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手腕上,去单位找张美兰看。张美兰端详了半天,说桂芳你这镯子水头不太好啊,我看着像B货。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说不可能,香港正规珠宝店买的。张美兰撇撇嘴说香港坑大陆游客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自己去网上查查。
姑姑回来真的上网查了,越查心越凉。她拿着镯子去找县里唯一一家卖翡翠的老板看,人家拿着放大镜照了半天,客气地说大姐,这镯子染过色,您是不是被人骗了。姑姑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三万块钱,她两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攒下来的钱,加上刷爆的信用卡,换来一个染色的石头。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小云你说姑是不是傻。我听着她的声音不对劲,连忙赶过去。进了门看见姑姑坐在床边,那个镯子放在床头柜上,她两只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我说姑你别急,咱想办法找旅行社交涉。姑姑摇摇头说没用的,导游说得清清楚楚,购物自愿,离柜概不负责。
那之后姑姑就开始整夜整夜失眠。半夜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看电视,可电话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咔哒声。她白天照常上班,可人像被抽了魂似的,报表出了好几次错,被领导叫去谈了一回话。她回来跟姑父说领导嫌她年龄大了该退二线了,姑父说退就退呗正好歇歇,姑姑突然就哭了,说你懂什么,退了二线工资少一半,我怎么还那个钱。
姑父说我来还。姑姑说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五千块钱,还到猴年马月。姑父沉默了。那是他们夫妻二十多年来最难堪的一段日子,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中间像隔了条河。姑父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姑姑坐在客厅里对着那个镯子发呆,眼圈红红的。
到了十月底,姑姑的身体彻底垮了。肺炎复发,比上次更重,县医院治不了,转到了市里的中心医院。诊断书上写着重症肺炎合并心力衰竭,医生说姑姑的心脏本来就有隐性问题,平时看不出来,这次是劳累过度加情绪波动把底子掏空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姑姑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她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那张曾经在朋友圈里对着酒店镜子笑的脸浮肿变形了。姑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过去坐下,他声音闷闷地说,你姑这辈子,就是太好面子了。
姑姑在ICU躺了十一天。那十一天里,我们一家人什么办法都想了,托关系找专家,去庙里烧香,能做的都做了。姑父把那张信用卡剪了,把镯子也砸了,他跪在监护室门口求医生无论如何要把人救回来。可姑姑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用什么药都拉不回来。
第十一天的晚上,姑姑走了。医生说是多器官衰竭,走的时候还算平静,没有太痛苦。我进去看她最后一眼,她瘦得脱了形,可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像她去香港那天在车站对我笑的样子。我握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想问问她,姑,你这一辈子到底在争什么。
办丧事那几天,家里来了好多人。张美兰也来了,站在灵堂前面哭得比谁都厉害,说她不该显摆那块表,不该在姑姑面前炫耀,说她对不起桂芳。姑父把她扶起来,说美兰你别自责,不怪你,是她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姑姑留下的遗物里,有一本记账本,她这么多年一直在记。最后一页写着十月十二号的账,密密麻麻的数字后面,有一行小字:下个月工资还信用卡两千,问小云借一千,镯子的事先别让赵建国知道。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往下砸。她到死都在算计那笔账,可那笔账她这辈子都还不上了。她这辈子最怕的其实不是穷,是被人看不起。可她不知道在家人眼里,她一辈子省吃俭用给我织毛衣、给我攒压岁钱、给我凑嫁妆,这样的姑姑谁能看不起她。
姑姑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去她家收拾东西。姑父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袋子里准备捐了,抽屉里翻出那个碎了的镯子,塑料渣滓撒了一桌子。姑父把那堆碎片扫进簸箕,手顿了顿,又从那堆垃圾里把最大的那块碎片捡出来,擦了擦放进自己口袋。我看见了,没说话。
那天傍晚我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路过税务局那栋老楼,看见二楼的灯还亮着。姑姑以前就坐在那扇窗户后面,每到月底加班做报表,灯光能亮到夜里十点。现在那盏灯下换了别人,可每次路过我还是会抬头看一眼,总觉得她还在那儿,戴着老花镜,握着计算器,一五一十地拨着。
后来我有了孩子,姑姑那条金项链我重新打了条绳儿挂在脖子上。孩子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你姑奶奶送妈妈的。她说姑奶奶在哪儿,我指了指天上的星星,说你姑奶奶去香港了,去那边买好东西了,等她回来就给你带。
孩子信了,天天盼着。可我知道姑姑回不来了。她把自己走丢了,丢在维多利亚港的夜风里,丢在铜锣湾的人潮里,丢在那个三万块的染色的镯子里。她拼命想找回来的体面,最后什么也没抓住。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那趟旅行她没去,要是姑父再拦她一把,要是她少跟张美兰较那口气,也许她现在还在税务局二楼的窗户后面坐着,下了班去菜市场挑一条活鲫鱼回家炖汤,周末叫上我去给她染头发。她四十八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每次染完都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说小云你看姑是不是年轻了。
年轻了,还是老了,如今都不重要了。她现在安安静静躺在城南公墓那片山坡上,旁边有一条铁路,火车经过的时候呜地一声响,像是替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她这辈子绷得太紧了,那口气从没好好吐出来过。
清明我去给她上坟,烧了一叠纸钱,又在坟前摆了个翡翠镯子,是假的,花了五十块钱在地摊上买的。我想姑姑看见了不会怪我,她知道我现在挣钱也不容易。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我蹲在那儿看着她墓碑上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四十五岁那年单位统一拍的,笑得挺自然,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照片里的姑姑还没去香港,还不知道那个镯子的事,还没把自己熬干熬净。她笑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她来我家包饺子,面粉蹭在鼻尖上,她一边擀皮一边逗我,说小云你猜姑给你包了几个钢镚儿。那些钢镚儿后来我都攒着,装在铁盒子里,满满一盒。
那个铁盒子我现在还留着。有时候拿出来晃一晃,里头叮叮当当响,每一响都是她一分一分省下来的日子。她走得太急了,急得连那些日子都没来得及数清楚。可我记得,我都记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