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安息于生命的临终之梦

弗洛伦斯坐在厨房桌子跟前。她丈夫在，女儿也在。他们一起笑，一起吃顿饭——跟以前一样。但有一点不一样：她丈夫和女儿都死了好几年了。她说：“好像咱们从来没分开过。”弗洛伦斯以前从没做过这么真切的梦。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心里特别平静，确信自己还能再见到亲人。五天后，弗洛伦斯走了。

这不是普通的梦，而是一次“碰面”。

很多人在生命最后几天都说过类似的经历。

这叫“临终梦境与幻象”（ELDVs），通常是在睡觉时做梦出现，有时人醒着也会看到幻象。

对经历的人来说，这些梦比普通梦更清晰、更真实——但对外人来说，看着可能会心里发毛。

医学界以前一直把ELDVs当成突然糊涂（谵妄）或药物副作用，不当回事。但现在，这种看法在变。

十个人里有九个会经历临终梦境与幻象

克里斯托弗·克尔是美国的一位神经生物学家、姑息治疗医生，也是临终关怀医生。他从90年代末就开始研究生命末期的梦境和幻象。这篇文章里讲的ELDV故事，比如弗洛伦斯的，都是克尔在姑息治疗研究中记录下来的真实病例。

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克尔及其团队采访了超过1400名临终关怀患者，直至他们去世——前提是他们头脑清醒，没有出现神志不清的情况。

他们发现，约90%的患者说至少做过一次这样的梦或看到过这样的幻象。

克尔不认为这些人神志不清——恰恰相反。“这些显然是感知力更强、警觉性更高的患者，”他告诉德国之声。

意大利一项关于临终梦境与幻象（ELDV）研究的主要作者、心理学家埃莉萨·拉比蒂在给德国之声的邮件中也强调了类似观点：“临终梦境通常出现在那些能条理清晰地讲述梦境、并且注意力集中、意识清醒的患者身上。”

ELDV反复出现的主题：旅程、重逢、归属感

这些梦很生动，也很有意义。很多梦里会见到已故的亲人或宠物，他们好像回来安慰人。

这些梦常常是关于旅行、准备，还有那种要去哪里的感觉。

人际关系重新被审视，冲突被直面，内疚和遗憾涌上心头。

“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死亡，做这种梦的频率会更高。他们慢慢更容易梦到已故的人，”克尔说。时间和距离好像都不重要了。

一个人信不信教，好像没啥区别。克尔说，信教的和不信教的都提到过这种临终梦境。关键不是信仰，而是爱、联系和宽恕这些共通的东西。

临终梦境跟濒死体验也不是一回事。濒死体验通常是在紧急、要命的情况下突然出现的。相比之下，临终梦境是几天或几周内慢慢形成的，跟一个人的一生经历紧密相关。它们没那么夸张——很少出现隧道或亮光——而是更关注人际关系。

安慰——或必要的面对

这些体验大多让人感到安慰。克尔的研究里，绝大多数患者都说这些梦让人平静、有意义。不过，也有人觉得这些梦让人难受。

克尔说，比较难熬的梦可能特别有转变作用，因为它们会把没解决的事翻出来——内疚、遗憾、没做完的事。

西拉二十多岁，有一个年幼的孩子，正因绝症而濒临死亡。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很难接受自己得了绝症这个事实。医生跟她说的话，她根本听不进去。但后来，在一次幻象中，她已故的祖父出现了。他告诉她，他为她感到骄傲，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西拉心里踏实了。一周后，她去世了。

拉比蒂表示，虽然直接谈论死亡可能会让患者感到痛苦，但梦境能让人用一种不那么可怕的方式去面对死亡。

为什么生命末期梦境会变得更加频繁

在一个人生命的最后几天或几周，这些梦境变得更加频繁，是有生物学原因的。

克尔说，死亡的过程就是睡得越来越多。“没有人是睁着眼睛死去的，”他说。

随着睡眠模式的变化，我们的注意力转向内心。外界的各种要求慢慢就淡了。

“你往往会去想那些最重要的事，而这些事通常就是跟身边人的关系，”克尔说。

但生物学仍无法完全解释这些梦的含义——它们为何能抚慰人心、让人直面现实，或帮人坦然接受生活。

这些梦对亲人的意义

虽说临终梦境不代表死亡将至，但亲人走后，这些梦能给活着的人留下很深的影响。

研究发现，听过或亲眼见过这种经历的家属，通常更容易扛过失去亲人的痛，慢慢从悲伤里走出来。

詹妮弗就是这样，她亲眼看着已故的伴侣帕特里克经历了这种梦。

帕特里克病得很重时，梦到了去世的奶奶。奶奶告诉他，他老觉得做不出来的那个酱汁，到底缺了啥。奶奶说，得加一茶匙糖。虽然人已经很虚了，他还是跟詹妮弗又做了一次这道菜。没过多久，帕特里克就走了。

克尔说，这种经历要是解释得当，是有价值的。它能帮人看到，死亡不只是身体衰退、受罪的过程，也能带来意义和联结。

“帕特里克走得很平静，”詹妮弗后来说。“要是你人生最后一个梦是意大利面酱，那就没有比这更安心的了。”他已经准备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