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下车的时候,右手已经推开车门,左脚踩在机场出发层的路沿上。
她忽然回过头,看着周岸的脸,语气很轻。
“周哥,你包里有个U盘。”
说完她就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回头,高跟鞋敲在航站楼地砖上,节奏很快。
周岸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在他右手虎口上,有点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扶手箱。
包就在那儿。
黑色的电脑包,拉链半开,里面塞着文件袋、充电宝、一包纸巾,还有半瓶矿泉水。
他没有马上去翻。
因为林薇那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提醒他带钥匙,或者告诉他后座有把伞。
但周岸和她共事六年,他知道林薇不是那种会随口说废话的人。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周岸把车从机场停车场开出来,上了外环。
下午两点半,路上车不多,他把车速稳在八十,开了定速巡航。
右手伸过去,把电脑包拽到副驾驶座上。
拉开拉链。
最上面是两份施工进度表,他早上刚签过字。
进度表下面是充电宝,充电宝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
他倒过来,一个黑色的U盘掉在掌心。
很小的那种,没有品牌标识,没有标签贴纸,金属接口上有一点磨损。
周岸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个U盘。
他把车停在最近的服务区,熄了火。
插进车载充电器旁边的USB接口,中控屏弹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海边,风很大,外套被吹得鼓起来。
他在笑。
旁边站着林薇,头发被风吹乱了,一只手按在额头上,也在笑。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空和一条水泥防波堤。
周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记得那天。
去年十一月,公司团建去舟山,十几个同事一起去的。
拍这张照片的人是谁,他不记得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他不认识的U盘里。
又为什么是林薇放进他包里的。
他老婆陈敏是小学教师,教四年级语文。
结婚十五年,女儿周瑶十三岁,刚上初一。
陈敏的性格,周岸很清楚。
她不是那种会翻他包、查他手机的女人。
但她对细节的敏感,比谁都厉害。
上个月他换了洗发水牌子,她第二天就闻出来了。
问他是不是出差住酒店用了别的东西。
他说是,她才没再问。
如果这个U盘被陈敏看到。
周岸把U盘拔下来,放进自己裤兜里。
他没删照片。
也没给林薇打电话。
因为他知道,林薇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她一定在等他的反应。
周岸回到家的时候,陈敏正在厨房里切菜。
砧板上放着半颗白菜,刀落下去的声音很均匀。
她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
“回来了?机场堵不堵?”
“不堵。”
周岸换了拖鞋,把电脑包放在鞋柜旁边。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陈敏把切好的白菜拨进盘子里,又拿起一根胡萝卜。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像在教室里写板书。
“林薇赶上了?”
周岸心里紧了一下。
“赶上了。”
“她老公怎么没送?”
“不知道。”
陈敏没再问。
她把胡萝卜切成丝,刀工很细,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
周岸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转身去客厅倒水,裤兜里的U盘硌着大腿。
那天晚上吃完饭,陈敏在厨房洗碗。
周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微信。
“U盘什么意思?”
等了大概十分钟,林薇回了一句。
“你看看照片拍得怎么样。”
周岸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没有继续问。
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林薇就会把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
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第二天是周六,陈敏不用上班。
周岸早上起来,发现陈敏已经把电脑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充电宝在电视柜上充电,纸巾和矿泉水放在餐桌上。
电脑包空了,搭在阳台的晾衣架上。
周岸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陈敏在阳台上浇花。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
浇完花,她转过身,看见周岸。
“你包里那个U盘呢?”
周岸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U盘?”
“就你包里那个黑色的,我昨天收拾的时候看见的。”
陈敏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他有没有看见遥控器。
“我放公司了。”
“里面有什么?”
“工作资料。”
陈敏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
然后她点点头,继续去浇另一盆绿萝。
周岸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敏昨天收拾包的时候,U盘还在他裤兜里。
她不可能在包里看见U盘。
她在试探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周岸和陈敏结婚十五年,她从来没有试探过他。
一次都没有。
她不是那种人。
但现在她做了。
而且做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随口一问。
周岸知道,陈敏一旦开始试探,说明她已经起了疑心。
而她起疑心的原因,一定不是今天才有的。
他想起上个月,林薇加班到很晚,他顺路送她回家。
陈敏问过他,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说路上堵车。
陈敏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还有上上周,林薇在微信上问他一个项目的事,连着发了七八条消息。
陈敏正好在用他手机给女儿点外卖。
她没看聊天记录,但一定看见了那个名字。
林薇。
周岸回到卧室,把裤兜里的U盘拿出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黑色的小东西。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林薇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是那种会搞暧昧的女人。
她在公司做了八年行政主管,做事滴水不漏,从来没出过差错。
她老公在另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两个人结婚十年,女儿八岁。
周岸见过她老公几次,挺正常的一个人。
但林薇最近半年,确实有些不一样。
加班比以前多,出差也主动申请。
有时候开会,她会坐在周岸旁边,靠得很近。
近到周岸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想想,不是错觉。
周岸把U盘插进卧室的笔记本电脑。
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
不是去年十一月。
是今年三月。
公司根本没有组织过团建。
周岸把电脑合上,靠在床头。
他想起林薇下车前那句话。
“你包里有个U盘。”
她说的是
“你包里”
,不是“你包里有”。
像是她知道U盘本来不在那儿。
是她放进去的。
周岸闭上眼睛。
他听见陈敏在客厅里拖地的声音,拖把一下一下擦过地板。
声音很规律,和她切菜一样稳。
但周岸知道,陈敏拖地的时候,从来不会把拖把推到沙发底下。
她今天推了三次。
说明她心里有事。
她在想那个U盘。
也在想他说的那句
“工作资料”
周岸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去公司,他要找林薇当面问清楚。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想好怎么跟陈敏说。
因为陈敏不是那种会一直等答案的女人。
她最多等三天。
三天之后,如果他不说,她会自己去找。
周岸了解她。
就像她了解他换了洗发水牌子一样。
那天晚上,周岸失眠了。
他躺在陈敏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或者说,她假装睡着了。
因为她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到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周岸侧过身,看着她的后脑勺。
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里。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裤兜里的U盘,隔着布料,硌在腿侧。
凉凉的。
周一早上,周岸出门比平时早。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陈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今天要送项目方案,可能会晚点。”
周岸没看她,眼睛盯着鞋带。
陈敏嗯了一声,没问多晚。
周岸拉上鞋柜门,感觉她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背上。
他走到电梯口,听见家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很轻,但很坚决。
周岸在公司停车场停好车,没急着上去。
他给林薇发了条微信:九点半,楼下咖啡厅。
林薇回得很快:好。
回完就没了下文。
没问什么事,也没像平时那样加个表情符号。
周岸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她。
这不像那个做事周全、总把细节想在前面的林薇。
咖啡厅早上人不多。
林薇到的时候,周岸已经喝了半杯美式。
她今天没穿职业装,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得比平时低。
“这么早找我,有急事?”
林薇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周岸没寒暄,直接把U盘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你上周五放我包里的。”
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林薇看着那个黑色U盘,没去碰。
她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是放了。”
她承认得干脆,干脆到让周岸准备好的质问卡在喉咙里。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看看里面的东西。”
林薇放下杯子,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圈。
“周岸,我下个月就调去分公司了。”
周岸愣住。
调去分公司?
他从来没听说过。
“手续办得差不多了,昨天才正式公示。”
林薇抬起眼,目光很平静。
“临走前,有些事我想弄清楚。那个U盘里的东西,是去年团建时拍的。照片里不只我们两个,还有老王和小赵,只是裁掉了。”
周岸想起那张照片。
风,她的头发,他的笑。
现在想来,照片构图确实显得太近了。
“照片为什么会单独裁出来?”
“因为老王上周找我,说有人在传我们俩的闲话。”
林薇的声音压低了些。
“传得挺难听,说我靠你上位,说我老公在外面有人,所以我才总加班。”
周岸脑子嗡了一下。
这些话他从来没听过。
公司里人多嘴杂,但这种针对性的谣言,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老王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老婆是我表姐。”
林薇扯了下嘴角,不像在笑。
“这事在小圈子里传了快一个月了。你天天泡在项目上,当然听不见。”
她顿了顿。
“但我听见了。而且我知道,这些话最后一定会传到陈敏耳朵里。”
周岸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你放U盘,是想让我看见照片,然后自己去查?”
“我想让你有个准备。”
林薇看着他。
“周岸,你是个好项目经理,但你不是个好听众。公司里谁跟谁走得近,谁说了谁的闲话,你从来不关心。可你老婆关心。”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陈述。
“陈敏上次来公司送汤,听见前台两个小姑娘议论我。她没说什么,但脸色很不好看。”
周岸想起那次。
陈敏来送排骨汤,走的时候确实沉默了许多。
他以为她是累了。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有人传我们闲话?”
林薇把U盘推回来。
“你只会觉得是小事,不用理。然后下次团建,你还是会坐在我旁边递烤串。你觉得没什么,但别人看见,就变成了证据。”
周岸喉咙发紧。
他想起去年团建那天。
烧烤的时候,林薇坐在他左手边,他确实顺手递过两次烤串。
一次羊肉,一次鸡翅。
当时老王还开玩笑说他偏心,只照顾女同事。
他笑骂回去,谁让人家不会烤。
现在想起来,那玩笑可能不只是玩笑。
“林薇,这些谣言……”
“谣言止于智者,但没人想当智者。”
林薇打断他。
“大家只想听有趣的事。我和你,正好符合他们想要的剧本——女下属攀附男上司,各取所需。”
她说
“各取所需”
四个字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周岸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咖啡厅的空调太冷了。
冷得他后背发凉。
“所以你调去分公司,是因为这个?”
“一部分。”
林薇低头整理袖口。
“我老公信了谣言。上个月吵得很凶,他去公司闹了一场,被保安劝走了。领导找我谈话,说影响不好。”
她抬起眼,眼神里有一丝周岸从未见过的疲倦。
“周岸,我不是怪你。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觉得没事,就真的没事。”
咖啡厅的玻璃窗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周岸看着林薇,忽然发现她眼角的细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
她才三十八岁。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
“是想让你有个交代。”
林薇把手机解锁,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聊天截图。
备注是“老公”的人发来一条语音,下面跟着一行文字。
文字写着:你和那个姓周的,到底什么关系?
别跟我说只是同事!
时间是上周三晚上十一点。
周岸看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他想起上周三晚上,他确实在加班。
陈敏十点钟给他打过电话,他没接,十分钟后回过去说在忙。
原来那个电话,可能是有人已经找上了她。
“他为什么会找到你?”
“因为有人给他发了照片。”
林薇收回手机。
“就是U盘里那张,裁剪过的。发的是匿名邮件,我查过,查不到来源。”
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入职分公司前需要交接的项目资料,本来该下周给你。今天先给你,我下午就去那边报到了。”
文件夹推到周岸面前。
“周岸,我最后说一句。陈敏比你聪明,也比你敏感。你回家该说什么,自己想清楚。”
她拿起包,没再看U盘。
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我老公已经答应去做婚姻咨询了。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总比互相猜疑强。”
说完,她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周岸坐在原处,看着桌上的U盘和文件夹。
咖啡早就凉了,苦味在舌尖散开。
他想起陈敏那天拖地时,拖把推过沙发底下三次。
想起她问他U盘时,那个只有两秒钟的眼神。
想起她昨晚均匀到刻意的呼吸声。
她不是在等他交代。
她是在等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可能不只是U盘里有什么。
周岸拿起文件夹,手指碰到纸张边缘。
文件夹封面上,林薇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小字。
“项目资料已核对,无误。”
字迹工整,和她人一样。
但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很轻。
“周哥,保重。”
周岸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U盘,起身离开咖啡厅。
阳光照在停车场上,有些刺眼。
他坐进车里,没发动。
把U盘插进车载充电口,打开笔记本电脑。
照片又跳出来。
这次他仔细看背景。
烧烤架旁边,确实还有两个人的侧影。
一个在翻烤串,一个在拿啤酒。
是老王和小赵。
照片右下角的日期,确实是今年三月。
公司去年十一月组织过团建。
今年三月,没有团建。
但三月中旬,他带项目组的人去现场勘查,中午在工地旁的烧烤摊吃过饭。
那天林薇也在。
是她开车送的资料。
周岸想起那天的细节。
中午大家起哄,让他请客。
烧烤摊老板娘很热情,非要给拍张合影。
他记得当时站得很开,但老板娘让他们靠近点,“显得团结”。
拍完照,他还开玩笑说这张得存好,年底评优用。
现在这张照片,被裁成只有他和林薇两个人。
然后被匿名发给林薇的老公。
周岸关上电脑,靠在方向盘上。
他终于明白,林薇放U盘的真正意思。
不是试探。
是提醒。
她知道谣言已经开始发酵,知道迟早会传到陈敏耳朵里。
她提前给他看了照片,相当于提前给了他解释的机会。
但他浪费了三天。
三天里,他纠结于林薇的动机,纠结于照片的日期,纠结于自己该不该问。
唯独没想过,陈敏可能已经知道了。
或者,她已经在查了。
周岸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他必须回家。
必须在陈敏自己查到什么之前,把所有事说清楚。
不是关于U盘。
是关于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瞬间。
递出去的烤串,没接的电话,深夜加班时亮着的办公室灯。
这些事单独看,没什么。
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线。
一条他看不见,但别人看得清清楚楚的线。
车子驶过两个红绿灯,周岸的手机响了。
他以为是陈敏。
拿起来一看,是女儿学校发的通知。
期中考试成绩单已上传家长端。
周岸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昨天陈敏说的话。
她说:
“你包里那个U盘呢?”
她问的是
“你包里”
,不是“你包里有”。
她早就知道U盘不在包里。
那她为什么还要问?
除非,她想看的不是他的回答。
而是他听到这个问题时的反应。
周岸手心冒汗。
方向盘有些滑。
他深吸一口气,打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陈敏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通。
“喂?”
陈敏的声音很平常。
“陈敏,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我听着。”
“我现在回家,当面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敏轻轻叹了口气。
“周岸,你是不是去找林薇了?”
周岸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咖啡厅对面,等你二十分钟了。”
陈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本来想进去,但看见林薇先出来了。她眼睛有点红。”
周岸的心脏沉下去。
“你……”
“我在街角茶馆,老位置。”
陈敏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响在耳边,嘟嘟的。
周岸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脸。
很陌生。
他调转车头,朝街角茶馆开去。
阳光斜斜地照进车窗,在挡风玻璃上切出一道亮痕。
亮痕的另一端,是茶馆的玻璃门。
他看见陈敏坐在窗边的位置。
她面前放着一杯茶,茶烟袅袅地升起来。
她没看他。
在看窗外那棵梧桐树。
梧桐叶落了一地。
秋天了。
周岸推开茶馆玻璃门。
风铃响了一声。
陈敏没回头。
她面前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杯沿有一圈淡褐色的茶渍。
他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短促的一声。
“茶凉了,换一杯吧。”
陈敏终于转过头看他。
她眼睛没红,脸上也没怒色。
就是很平静。
平静得让周岸心里发毛。
“不用换。”
陈敏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说吧。你去找林薇,问出什么了。”
这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周岸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从U盘?
从照片?
从去年十一月那场根本不存在的团建?
还是从三天前,他下班回家,陈敏在拖地,拖把推过沙发底下三次。
“我……”
周岸张了张嘴。
“陈敏,那个U盘。”
陈敏看着他。
“U盘里是一张照片。”
周岸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
黑色的小方块,很普通。
“今年三月,我带项目组去工地勘查,中午在烧烤摊吃饭。老板娘给我们拍了张合影。”
“那张照片被人裁了,只剩下我和林薇两个人。”
“然后匿名发给林薇的老公。”
周岸说完,等着陈敏的反应。
陈敏没看U盘。
她看着周岸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上午。”
“三天前我问你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陈敏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那你三天前为什么不说你不知道。”
周岸的手指绞紧了。
“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所以你说U盘放公司了。”
“对。”
“然后你昨晚失眠,今天一大早就去找林薇。”
周岸没说话。
陈敏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岸,你让我等了三天。不是等你告诉我U盘里有什么。”
“是等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茶馆里很安静。
只有墙角那台老式空调嗡嗡地响。
周岸看着陈敏的侧脸。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
“我……”
他的声音有点哑。
“陈敏,我不是怕你误会。”
“我是怕你问。”
“问我为什么林薇放U盘,不是别人。”
“问我为什么那段时间,回家越来越晚。”
“问我为什么接电话要走到阳台。”
周岸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从来没想过那些事,单独看,没什么。”
“但连在一起……”
他停住了。
陈敏帮他接下去。
“连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线。”
“一条你看不见,但别人看得清清楚楚的线。”
周岸抬起头。
陈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每次加班,办公室灯亮到几点,林薇的车就停到几点。”
“你每次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总有洗好的衣服,你说酒店洗衣服务。”
“但洗衣店的标签还挂在衬衫领子上,你自己没看见。”
“周岸,你从来不会撒谎。”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敏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那杯凉茶,不烫嘴,但苦。
“你递出去的烤串,你接不到的电话,你深夜亮着的办公室灯。”
“你觉得是同事之间正常的往来。”
“但正常的往来,不会让一个女人把U盘放进你包里。”
“正常的往来,不会让她老公冲到公司来闹。”
“正常的往来,不会让你失眠三天,不敢跟你老婆说一句实话。”
周岸的脸色白了。
“陈敏,我跟林薇……”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
陈敏打断他。
“林薇比你聪明,她早看出来了。”
“她给你U盘,不是试探你,是提醒你。”
“提醒你,那条线已经烧到你家门口了。”
“但你呢?”
“你收到U盘三天,你做了什么?”
“你藏起来。你撒谎。你一大早去找她。”
“周岸,你知不知道,你去找林薇这件事本身,比U盘里的照片更让我难受。”
周岸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林薇在咖啡厅说的话。
“陈敏比你聪明,也比你敏感。”
是。
她什么都知道。
她一直在等。
等他主动说。
等他意识到,信任不是一天塌的。
是一点点磨没的。
“陈敏……”
周岸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陈敏把手缩了回去。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我现在告诉你。”
“你怕的是承认。”
“承认你享受那种感觉。”
“被人在意的感觉,被人需要的感觉,加班时有人陪的感觉。”
“你从来没想越界,但你也没想拒绝。”
“你就这么站在那条线上,看着林薇靠近。”
“然后告诉自己,你们只是同事。”
陈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周岸,我嫁给你十五年。”
“你什么人,我清楚。”
“你不会出轨。”
“但你会让人误会。”
“你让林薇误会,让她老公误会,让公司同事误会。”
“最后,你让我也差点误会。”
周岸低着头。
他的手还放在桌上,手指握成拳。
“陈敏,我错了。”
“我错在不该瞒你。”
“我错在没早点跟你说清楚。”
陈敏看着他的拳头。
指节发白。
“周岸,你错的不是这个。”
“你错的是,你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会伤害我。”
“你觉得只要没出轨,就是清白的。”
“但清白不是这么算的。”
“清白是你主动告诉我,林薇在车上说了那句话。”
“清白是你第一时间把U盘拿出来,给我看。”
“清白是你意识到那条线的时候,自己退后一步。”
“你什么都没做。”
“你站在原地,等着别人替你做决定。”
“林薇放U盘,是替你做决定。”
“她老公来闹,是替你做决定。”
“现在,轮到我了。”
陈敏站起来。
她拿起包,没拿U盘。
“陈敏……”
周岸站起来,想拉住她。
陈敏侧过身,看着他。
“周岸,我不跟你离婚。”
“但这件事,你得做完。”
“匿名发照片的人,你去查。”
“林薇的老公,你去谈。”
“公司那些谣言,你去处理。”
“你做完了,再来找我。”
“到时候,我们再说。”
陈敏说完,转身走了。
茶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又响了一声。
周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斑马线。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回头。
周岸慢慢坐下。
他拿起桌上那个U盘,握在掌心。
凉凉的。
他想起陈敏最后那句话。
“我们再说。”
不是“我们重新开始”。
不是“我们算了”。
是“我们再说”。
他还有机会。
但这个机会,不是给他的。
是给他去做的。
几天后,周岸调出了公司内部邮件系统的发送记录。
匿名邮件是从公司内网发出的,IP地址指向行政部公用电脑。
他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打给公司人事部。
“喂,我是周岸。关于匿名邮件的事,我申请启动内部调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对,我知道公用电脑没监控。”
“但发邮件的人,一定用过工卡。”
“查工卡记录。”
挂了电话,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林薇老公的电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拨出去。
“你好,我是周岸。”
“关于照片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行。”
下午,周岸开车去了林薇家的小区。
林薇老公在楼下等他。
两个男人坐在小区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周岸把U盘、照片原件、多人合影的底片,还有公司内部调查的申请记录,一样一样放在长椅上。
“我欠你一个解释。”
周岸说。
“照片是真的,但故事是假的。”
“我跟你老婆,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但我也不是完全没错。”
“我错在没注意分寸。”
“让你误会,让你老婆为难,让你家闹成这样。”
“现在,我把能给你的都给你。”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但你要记住,发照片的人,现在还在公司里。”
“他等着看你们夫妻继续闹。”
林薇老公拿起那张多人合影,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一群人站得很开,周岸和林薇中间还隔着老王。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在一边。
“你来找我,林薇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老婆让我来的。”
林薇老公转过头,看着他。
周岸也看着他。
“我老婆说,这件事我得做完。”
“现在我正在做。”
林薇老公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周岸,你老婆比你通透。”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等调查结果出来,跟我说一声。”
“不是因为信你。”
“是因为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晚上,周岸回到家。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门缝里漏出台灯的光。
他站在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陈敏的教案本。
她今晚没回来。
周岸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他把U盘插进去,照片又跳出来。
他盯着那张被裁剪的合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照片移进去。
文件夹名字写的是:证据。
不是出轨的证据。
是他差点弄丢的信任。
他关上电脑,拿起手机,给陈敏发了一条消息。
“内部调查已启动。林薇老公那边,我谈过了。照片的事,等结果。”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
陈敏没回。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
客厅的灯没开,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暗影。
他想起陈敏之前拖地时,拖把推过沙发底下三次。
想起她问U盘时,那个只有两秒钟的眼神。
想起茶馆里,她端起凉茶,平静地说:
“你站在原地,等着别人替你做决定。”
周岸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阳台上,拿起搁在角落的拖把。
然后他走进客厅,开始拖地。
拖把推过沙发底下,一次,两次,三次。
推到第四次的时候,他看见沙发底下有一团灰。
还有一根头发。
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继续拖。
拖把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很快又被窗外的风吹干。
他拖完客厅,拖卧室,拖完卧室,拖走廊。
拖把脏了,他拿去卫生间洗。
洗拖把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三天没睡好,眼眶有点青。
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怕。
是清醒。
他想起陈敏最后说的那句话。
“到时候,我们再说。”
他知道,陈敏不是在等他做完那些事。
她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明白婚姻不是不出轨就够了。
是时刻记得,那条线在哪里。
是主动退后一步,而不是等着别人替你决定。
周岸拧干拖把,挂回阳台上。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陈敏还是没回。
但他不急了。
他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把打印好的内部调查申请记录、跟林薇老公的谈话录音备份,一样一样放进去。
然后他关上抽屉。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像一片梧桐叶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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