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准备洗澡,热水器打不着火。
检查了一下,电池没电了。楼下便利店有卖,但我穿着拖鞋短裤实在不想出门。想着明天再说,刚躺下,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下去了。
她家防盗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我敲了敲门框,喊了一声陈太。没人应。推开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着深夜的粤剧,一个花旦正咿咿呀呀地唱。她倒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人蜷着,手扶着膝盖。
我吓一跳,跑过去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她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电视里的粤剧还在唱,什么"情如烟散,人去楼空"。
"要不要去医院?"我问。
"不用,"她摇头,"老毛病了,血压低。"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给她。她接过去,手还有点抖。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不知道该不该走。电视里的粤剧唱完了,换成一个深夜购物节目,两个主持人很亢奋地推销一款炖盅。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我先生过身了。"
我愣了一下。之前她明明说在东莞做生意。
"几年了?"我问。
"五年。"她喝了口水,"之前同你讲去东莞,系唔想人家问来问去。一个人住,大家觉得可怜,总想帮你介绍呢样嗰样。"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那个表情让我想起我妈有一次在柜台后面发呆,有顾客进来才慌忙擦了一下眼角,假装在擦柜台玻璃。
"你知唔知,他走之后第一年,我每晚都开着电视睡觉。"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唔系怕黑,系怕太静。静到听到自己呼吸声,就好似间屋得返自己一个人。"
我不知道说什么。窗外的广州还在响,远处有车驶过,声音被夜过滤了一遍,变得很柔和。
"你呢,"她转头看我,"一个人从湖南过来,也习惯了吧?"
"习惯了。"
"习惯就好。"她说,"习惯咗就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她也站起来,说送送我。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她肩膀上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她穿着那件碎花家居服,头发没有盘,散在肩上,已经有些白了,在黑发里若隐若现。
"以后水龙头坏了,直接换一个新的。"我说,"别老修,垫圈都磨没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纹路全部舒展开。
"好,"她说,"知道了。"
我上楼,冲了澡。热水器打着了,水哗哗地流。我站在莲蓬头底下,想着她倒在地上那个画面。一个人住,头晕摔倒了,起不来,如果不是电视开着,我可能听不见那声闷响。
水浇在脸上,温热,带着淡淡的水垢味道。
洗完出来,我翻了一下工具箱,找出一枚新的电池,换进热水器里。然后把剩下几枚电池装进一个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打算明天带下去给她。
刚躺下,手机亮了一下。楼下那个方向的窗户透上来一小片光,影影绰绰的,大概是客厅的灯还开着。我听见很轻很轻的粤曲声从楼下飘上来,是一个女声,反反复复唱着一句什么。
我听不太懂。不过那个调子很慢,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跟自己说话。
我翻了个身。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小片深色的云。
过了很久我才睡着。梦里记不清是什么了,只记得栀子花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像广州梅雨季里什么正在缓缓蒸发的东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