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上海男子退亲,丈母娘不在家,未婚妻拉他进屋反锁门
一九九三年春天,我拎着一只牛皮纸袋,去了梅家。
纸袋里装着三样东西:当初定亲时梅家给我的一只金戒指、两张百货公司的布票,还有我妈写好的退亲话。
那年我二十五岁,上海杨浦人,在一家电器厂做维修工。梅家住在虹口一条老弄堂里,楼梯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费劲,墙皮一到梅雨天就往下掉灰。
我和梅晴的婚事,是我妈和她妈在食品店排队买肉时说成的。
两家都不是有钱人。我爸早年病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梅晴她爸走得更早,家里就她和她妈。两个寡妇一合计,觉得孩子都老实,知根知底,凑一块过日子不会差。
我第一次见梅晴,是在她家那间十二平米的亭子间里。
她穿一件米色开衫,坐在窗边给旧毛衣拆线。见我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没多说话。那笑不热,也不冷,像弄堂口早晨刚开锅的白粥,清清淡淡的。
我那时候心里就想,这姑娘安静,适合过日子。
可定亲之后,事情就不对了。
梅晴对谁都客气,偏偏对我像隔着一堵墙。我下班绕路给她送厂里发的苹果,她说太贵重,转手分给邻居孩子。我约她去四川北路看电影,她说账本没做完。我妈让我陪她去买结婚用的被面,她半路说头疼,自己坐车回了家。
最让我难受的,是她从来不提婚期。
我妈急得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叹气:“小宋,人家姑娘是不是瞧不上咱家?”
我叫宋建平。
我嘴上说不会,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后来厂里来了个消息,说深圳那边一家电子厂招熟练维修工,工资是上海的两倍多,还包住。我师傅偷偷把名额留给我,说年轻人出去闯闯,不丢人。
我动心了。
可我已经定了亲。要是娶了梅晴,我走不了。要是不娶,我总不能拖着人家姑娘。
真正让我下决心退亲,是三月底的一个晚上。
我加班回来,在四川北路一家照相馆门口,看见梅晴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一起。男人提着公文包,穿得体面,像机关单位的人。梅晴手里拿着一摞纸,两个人低头说话,说着说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我没见过。
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还拿着给她买的葱油饼。风一吹,饼凉了,我的心也凉了。
第二天,我就跟我妈说:“这亲,退了吧。”
我妈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抹了一把眼睛:“你想好了?退亲不是小事,人家梅家脸上也不好看。”
我说:“妈,强扭的瓜不甜。她心里没我,我也不能拦着她奔好日子。”
我妈把纸袋递给我,声音哑了:“那你自己去说。话说软一点,别伤人。”
我点点头。
到了梅家门口,我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下,门忽然从里面开了。梅晴站在门后,头发扎得乱,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我愣了一下:“阿姨呢?”
“去菜场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袋,脸色一下变了,“你来干什么?”
我没敢看她眼睛,只说:“有点事,等阿姨回来我再说。”
我转身要下楼,她突然伸手抓住我袖口。
她力气很大,我完全没防备,被她一下拉进屋里。
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紧接着,锁舌“咔哒”落下。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间亭子间本来就小,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木衣柜,再加上我们两个人,连转身都困难。窗外是弄堂里晾着的衣服,风一吹,竹竿吱呀吱呀响。
我压低声音:“梅晴,你把门打开。你妈不在家,这样不好。”
她背靠着门,手还按在锁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宋建平,你是不是来退亲的?”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手里的纸袋,眼泪一下滚了下来:“戒指也带来了?布票也带来了?你倒是挺周到。”
我心里一阵发酸,把纸袋放到桌上:“梅晴,我不是来闹的。我知道你不愿意这门亲事。咱们趁还没办酒,把话说清楚,对你也好。”
她忽然冲过来,把纸袋扫到床上。
戒指盒掉出来,滚到我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掌心里,手指都发白。
“谁告诉你我不愿意?”
我被她问住了。
她往前一步,我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衣柜。
她声音抖着:“我不收你的苹果,是怕你妈觉得我还没进门就会花你钱。我不跟你看电影,是因为我晚上在夜校补课。我不提婚期,是因为我妈身体不好,我怕结了婚以后她一个人撑不住。”
她抬手擦了一把眼泪,越说越急。
“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有没有认真问过我一句,我到底愿不愿意?”
我喉咙像堵住了。
我想起照相馆门口那个男人,忍不住说:“那天晚上,我看见你跟一个男的在照相馆门口。他给你看东西,你笑得很高兴。”
梅晴怔了一下,随即气得发笑。
那笑里全是委屈。
“那是夜校的周老师。他帮我改报名表,劝我考会计证。”她把桌上的一叠纸拍到我胸口,“我为什么考会计证?因为你妈说过,你家以后要是买房,账得有人会算。因为你说过厂里效益不好,怕以后日子紧。我想多学一点,嫁过去不拖你后腿。”
纸张散了一地。
最上面一张,写着“上海市成人中专报名表”。
姓名栏里,是梅晴两个字。
我低头看着那几张纸,脸上一阵发烫。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宋建平,我是要面子。我从小没爸,最怕别人说我妈巴着人家儿子。我不敢太主动,怕你看轻我。可我没想到,你连问都不问,就要把我退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弄堂外有人喊卖馄饨,声音拖得很长。楼上传来收音机里的评弹声,咿咿呀呀的。
我弯腰,把地上的报名表一张一张捡起来。
梅晴站在门边,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没有再拦我。
我捡到最后一张,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宋建平去深圳的话,我也可以去,哪怕先做营业员。”
那几个字很小,写得很用力,纸背都被笔尖划出了痕。
我握着那张纸,突然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儿。
“你知道我要去深圳?”
她偏过头:“你师傅老婆跟我妈一个菜场买菜。她说你有机会出去。我等你自己告诉我,可你没有。”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以为你不在乎。”
梅晴看着我,眼神又红又亮。
“我在乎。”她说,“就是因为在乎,才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句话像一盆热水,慢慢浇在我心口。
我忽然明白,我们两个都太要脸了。一个怕配不上,一个怕被看轻。明明都往对方那边走,却偏偏低着头,谁也不肯先喊一声。
我把戒指盒打开。
那枚细细的金戒指躺在里面,灯光一照,有一点暗黄的光。
我拿起来,手有些抖:“那现在我问你。梅晴,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没马上答。
她盯着戒指,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掉下来。
“你不是来退亲的吗?”
“刚进门的时候是。”我说,“现在不是了。”
她看着我,像怕我反悔似的:“那深圳呢?”
“我要是去,会先跟你商量。”我说,“你要是不想去,我就不急着走。你要是想去,咱们一起想办法。以后这种事,我不替你做主。”
梅晴慢慢伸出手。
我把戒指套到她手指上。
她手很凉,指尖还有洗衣粉泡过后的粗糙。我握住她的时候,她没有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梅阿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晴晴,门怎么反锁了?”
梅晴吓得脸一下红透,赶紧抽回手去开门。
门一开,梅阿姨提着菜篮子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梅晴红肿的眼睛,再看看床上摊开的纸袋,脸色变了。
“建平,你今天来,是……”
我没等她问完,先站直了。
“阿姨,我今天原本糊涂,是来退亲的。”我说,“但刚才梅晴把我拉进屋里反锁了门,把话说清楚了。是我误会她,也是我没担当。”
梅阿姨愣在门口,菜篮子差点掉下来。
梅晴急得跺脚:“你别什么都说!”
我却看着梅阿姨,继续说:“这亲我不退了。要是您同意,我想把婚期定下来。房子暂时没有,我妈那边能腾出一间小屋。深圳的事我也不瞒着您,以后我和梅晴商量着办。”
梅阿姨慢慢放下菜篮子,眼圈也红了。
她没有骂我,只问梅晴:“你自己想好了?”
梅晴低头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声音不大,却很稳。
“妈,我想好了。”
那天晚上,我妈也来了梅家。
两个当妈的坐在折叠桌两边,先是各自抹眼泪,后来又一起翻黄历。梅晴给我们倒茶,手上那枚戒指一晃一晃的。
婚期定在五月。
我最后还是去了深圳,不过不是一个人去的。梅晴考完夜校,把工作辞了,跟我一起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车南下。
刚到深圳那阵子,我们住在厂区外一间铁皮棚里。夏天热得像蒸笼,晚上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她白天在商场卖电风扇,晚上趴在小桌上看会计书。我修完机器回来,她总给我留一碗青菜面,上面卧一个荷包蛋。
有一次我问她:“当年我要是真走了,你会怎么样?”
她把账本合上,想了想说:“我可能会气一辈子。”
我笑:“幸亏你那天把门反锁了。”
她也笑,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那是你欠收拾。”
很多年后,我们回上海看梅阿姨。
老弄堂拆了,原来的亭子间没有了,门上那把旧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梅晴站在新小区楼下,看着一排排一样的窗户,忽然说:“建平,你还记不记得九三年那天?”
我说:“记得。丈母娘不在家,我去退亲,你把我拉进屋里反锁门。”
她笑了一下,眼角已经有细纹,可眼神还是当年那样亮。
“那天我要是不锁门,你是不是就跑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上的戒指早就磨得不亮了,可还戴着。
我说:“是。可你锁住的不是门,是我那点自以为是。”
她低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风从小区花坛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香。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门关上,是为了挡住误会;有些门反锁,是为了逼两个胆小的人,把真心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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