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男友过完节回家安慰老公,开门看见四个人吃火锅,我愣在原地
我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泄出来,还带着一股浓烈的牛油火锅味,混着蒜泥、香菜、耗油,还有……啤酒。
我愣了。
门完全推开的时候,我看见我家那张用了四年的旧木餐桌上,电磁炉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上面飘着满满一层干辣椒和花椒。桌子四边坐着四个人,一人一双长筷子,正从锅里捞毛肚、鸭肠、黄喉,边捞边往嘴里塞,边塞边喝啤酒,边喝边笑。
坐在正对门位置的那个男人,是我老公,周海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纯棉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那条上大学打篮球晒出来的分界线,脸喝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芝麻酱。他左边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墨绿色碎花连衣裙,是我小姑子,周海燕。她正把一片烫好的肥牛往自己碗里夹,眼睛笑成一条缝。周海平右边的男人,秃顶,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是我老公的大学同学兼他现在单位的同事,张建国。张建国旁边坐着一个我有点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女人,短头发,圆脸,穿着件白色T恤,大概四十岁上下,正端着啤酒杯跟张建国碰杯。
桌上摆满了菜,白色塑料盘摞了两三层,毛肚、百叶、黄喉、鸭血、虾滑、宽粉、土豆片、藕片、豆皮,还有两盘切好的西瓜和一小盆凉拌黄瓜。啤酒瓶歪歪倒倒地靠在桌脚边上,空瓶少说七八个。
我穿着一条浅蓝色碎花连衣裙,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子,袋子里面装着男友李远航送我的那支不算贵但很有心思的口红和一条丝巾,脖子上还挂着他给我套上去的那条细细的银链子。我脚上踩着高跟鞋,站了一天,脚后跟磨得生疼。本想着过完节回来好好洗个热水澡,泡个脚,然后上床睡一觉,明早起来给周海平做顿早饭,顺便哄哄他。毕竟我刚从另一个男人那里回来。
可眼前这一幕,把我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周海平抬眼看见了我。
他端着啤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杯口还冒着细密的白沫。他看了我两秒钟,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朝我咧了咧嘴:"回来了?吃了没?过来坐,刚好烫了第三锅。"
周海燕也扭头看我,笑着招呼:"嫂子,快进来,海平说你今天晚上回来,我们特意多买了菜,等你一块吃呢。"
张建国冲我点点头,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锅里下虾滑。那个我不太认识的女人也跟着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把椅子空出来一个位置。
我站在原地,手指掐着纸袋子的提绳,指甲陷进纸绳的纹路里,勒出浅浅的白印。
"……你们吃吧,我吃过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像砂纸刮过木头。
周海平把杯子举了举,说:"那就再吃点,楼下新开的那个重庆老火锅外卖,味道还挺正,我特意要了中辣,你不是爱吃中辣吗?"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眼神里头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别的情绪,就是招呼我坐下来吃火锅。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先招呼你吃饭。结婚六年,我们俩吵过三次大架,每次吵完他都会在饭点准时喊我吃饭,一边摆碗筷一边说"人是铁饭是钢,先吃饱了再说"。好像所有问题都能在一顿饭里被消化掉。
可我今天没消化掉。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全是另一个男人的脸。李远航,比我小三岁,在城南一家健身工作室当教练,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道。我今天下午才从他那里离开,他送我去地铁站的时候,捏了捏我的手指头,说"下个月再找个机会出来",我点头,笑着朝他挥手,转身走进闸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路上小心,到家跟我说一声。"
我没回。我一直没回。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回了之后要说什么。我现在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见自己的老公在跟三个朋友吃火锅,桌上摆着四副碗筷,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空气里都是香喷喷的烟火气。可我心口堵着一块又冷又硬的东西,像石头,也像冰。
"嫂子,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坐啊。"周海燕站起来,走过来拉我胳膊。她手指头凉凉的,可能是刚从冰箱里拿啤酒的缘故。
我被拽着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嗒咔嗒。我低头看了一眼桌子,除了四副碗筷,桌上还放着一副干净的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碗边上还有一小碟香油蒜泥,我最喜欢的那种吃法。
周海平说:"给你留的,刚摆上。"
我鼻子酸了一下,但是没让眼泪出来。我把纸袋子放到鞋柜上,弯腰换了拖鞋,然后把连衣裙下摆捋了捋,坐在那个空出来的椅子上。椅子面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应该是刚才那个短头发女人坐过的地方。
"介绍一下,"周海平用筷子指了指那个短头发女人,"这是我单位新来的同事,赵小玲,财务科的,跟建国一块调过来的。"
赵小玲冲我笑着点头,说:"嫂子好,老听海平哥提起你,说你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有没有笑出来,说:"瞎做的,就普通家常味。"
张建国把烫好的虾滑捞起来,分到我碗里,说:"先吃,别客气,锅底不够再叫一锅,今天海平请客,说他媳妇过节回来了,高兴。"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圆滚滚的虾滑,蘸了香油蒜泥,咬了一口。烫,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我还是咽下去了,嚼都没怎么嚼。
周海平给我倒了杯啤酒,玻璃杯壁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节过得咋样?"周海平一边涮毛肚一边随口问,眼睛没看我,盯着锅里的毛肚片数秒,七上八下,他涮毛肚一直有这个习惯。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起一片藕,说:"还行,就那样。"
周海燕在旁边接话:"嫂子你说你也是,过节也不在家过,非得跑去找你那个闺蜜,你俩感情可真够好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前天出门的时候我跟周海平说的是去闺蜜孙丽丽家住两天,孙丽丽最近刚离婚,心情不好,我去陪陪她。周海平没多问,帮我收拾了换洗衣服,还往我包里塞了一盒胃药,说我胃不好,在外面吃饭注意点。
可我去的不是孙丽丽家。
我去的是李远航租的那间单身公寓,城南的梧桐小区,十五楼,窗户外头能看见一段高架桥,晚上车灯连成一条光带,很漂亮。我陪他过了节,确切地说,是陪他过了两夜一天。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他做饭,我洗碗,晚上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看到一半他把我搂过去,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说"你要是没结婚就好了"。
我没说话。我没法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李远航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想了很久。我想周海平现在在干嘛,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有没有按时吃饭,胃药有没有记得吃。然后我又想,我躺在这里想周海平,是不是太对不起李远航了。接着我又想,我跟着李远航过完节,明天回去看见周海平,我要怎么面对他。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熏眼睛。周海燕在跟赵小玲聊单位里的事,说什么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发得晚,财务科忙得脚不沾地。赵小玲说对,连着加了三天班,脖子都僵了。张建国在旁边插嘴,说你们财务科好歹有加班费,我们业务科连加班费都没有。周海平就笑,说张建国你少来,你上个月签的那个单子提成拿了多少,当我不知道?张建国嘿嘿一乐,端起杯子说喝酒喝酒。
我看着他们四个,筷子上还夹着那片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明明这是我自己的家,这张桌子是我和周海平一起从宜家搬回来的,装了两个小时,装到一半发现少了一颗螺丝,周海平跑下楼去五金店配,跑了三家才配到。桌面上那个被锅底烫出来的浅黄色印记,是去年冬天我们俩吃羊肉火锅的时候弄的,那时候他说没关系,反正这桌子也不贵,等明年换一张好的。可今年都过了一大半了,也没换。
我低头看着桌面那个印记,用筷子尖轻轻戳了戳,粗糙的,烫坏的漆面。
周海平注意到我的动作,他偏过头来看我,说:"怎么了?筷子戳桌子干嘛?"
我摇摇头,说没事,然后把那片藕塞进嘴里,嚼了,吞了,不知道什么味儿。
"对了嫂子,"周海燕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下个月要搬出去住了,房子都找好了,就在你们小区后面那条街上,走路十五分钟。"
我一愣:"搬出去?你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周海燕是我小姑子,大学毕业以后就在我们家客房住了一年多,说是攒钱买房,周海平没跟她要过一分钱房租,水电煤气全包,连她日常用的洗发水沐浴露都是我们从超市买回来的。周海燕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不算高,但也够她自己过,攒了一年多,加上爸妈给的那点首付,前段时间说是看中了一套小户型。
周海平说:"她那房子钥匙都拿了,上礼拜我去帮她看了,采光还行,就是楼层矮了点,三楼。"
周海燕笑:"三楼怎么了,三楼便宜啊,我又不指着看风景,能睡觉能做饭就行。"
赵小玲在旁边说:"海燕你真是能干,年纪轻轻自己买房,我们家那口子到现在还跟我租房子住呢。"
张建国接话:"那你也赶紧买啊,现在政策松,首套房利率低。"
赵小玲摆摆手,说我家那个不争气,攒钱攒不住,有点钱就换车。
几个人又笑,火锅继续咕嘟咕嘟地滚。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伸手去够啤酒杯,周海平看见了,把他那杯没怎么喝的推过来,说喝我这杯吧,你那杯都温了。我接过来,杯壁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热乎乎的。我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冰了,有点苦,还有一点点回甘。
"你那个闺蜜咋样了?"周海平忽然问,"心情好点没?"
我呛了一下,被啤酒呛的,咳了两声,拿手背挡着嘴。周海平伸手轻轻拍了拍我后背,拍了几下,手掌宽厚,带着一点火锅的热气。
"……好多了,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心大,过两天就没事了。"我声音有点闷。
周海平点点头,没再问,继续涮他的毛肚。他总是这样,不刨根问底,你说了他就信,你不说他也不催。结婚六年,他一直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看看球赛,偶尔跟张建国他们喝顿酒,不抽烟,不赌博,不乱花钱,脾气好到几乎没什么脾气。
可正是因为他这样,我才觉得喘不过气来。
太安静了,太稳了,像一口不会起波澜的井,你扔一块石头下去,连水花都听不见。我有时候跟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距离,谁都不说话,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可我觉得那声音很远。我转头看他,他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脚搁在茶几上,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那一刻我会想,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知不知道我坐在他旁边,其实很想有人跟我说说话?
可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们俩从谈恋爱到结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什么激情,但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像一碗不冷不热的温水,喝下去不烫嘴,但也解不了渴。
李远航不一样。
他会在你走路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搂住你的腰,会把头埋在你肩膀上闻你头发上的味道,会半夜两点钟摇醒你,说"我饿了,起来煮泡面",然后两个人蹲在厨房里吃一碗加了蛋的方便面,吃得满头大汗,他说这比外面大餐香。他会突然盯着你看,说"你今天眉毛画歪了",然后拿手指头帮你蹭掉重新画,笨手笨脚的,蹭得你眉毛上都是黑印子,然后他哈哈大笑。
他像一杯碳酸饮料,喝一口就冒泡,满嘴都是刺激的味道。
可这杯饮料是偷来的。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端在手里,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喝一口,然后赶紧藏起来,擦干净嘴,回去继续喝那杯温水。
我不知道温水喝久了会不会出事。我只知道今天这顿火锅,我一口一口嚼着毛肚、鸭肠、虾滑、土豆片,嚼得腮帮子发酸,心里头翻江倒海。
"嫂子你想什么呢?"周海燕拿筷子在我面前晃了晃,"喊你好几声了,说让你尝尝那个鸭血,海平特意给你点的,说你爱吃鸭血。"
我低头一看,碗里果然多了一块鸭血,嫩嫩的,上面浮着一点红油和蒜末。我夹起来咬了一口,滑,嫩,带一点点腥,被麻辣盖过去了,很好吃。
"好吃。"我说。
周海平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他说:"好吃就多吃点,不够再点。"
我看着他的笑脸,嘴角那一点芝麻酱还没擦干净,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头发被火锅热气蒸得有点塌。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六年前一模一样,没什么变化,连笑起来眼角的那条细纹都还在同一个位置。
我忽然想,他如果知道我今天是从李远航那里回来的,他还会不会这样笑着跟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不会的吧。应该不会。
周海平这个人虽然温和,但他不是没脾气。结婚第二年,我们俩吵过最大的一次架,是因为我发现他手机里存了前女友的号码。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存了个号码,连短信都没发过。但我那时候刚换工作,压力大,情绪不好,看见那个名字就直接炸了,把手机摔沙发上,问他是不是还想着她。他愣了半天,说那是大学时候的事了,早就没联系了,号码没删是因为忘了。我不信,闹了三天,不跟他说话,不跟他一张床睡。他每天晚上在我房门口站一会儿,站个五六分钟就走,也不敲门。第四天早上我起来,看见餐桌上摆着我爱吃的煎饺和豆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号码删了,对不起"。
后来我也没再提过那件事。可我知道周海平这个人,你触了他底线,他不会跟你吵,不会跟你闹,他会自己消化掉,然后把那些东西收拾干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心里有没有留下疤,我不知道。
我也没敢试过。
"嫂子你今天怎么老走神?"周海燕又喊我,"是不是过节累了?要不你吃完先去洗个澡,我们来收拾桌子。"
我回过神来,摇摇头说不用,我一起收。
赵小玲站起来,说她也吃好了,帮忙收。张建国把最后一片宽粉捞走,嚼得稀里呼噜的,说这个宽粉下早了,有点烂。周海平把电磁炉关了,锅里的红油慢慢平静下来,不再翻滚,浮着一层辣椒皮和花椒壳,还有几片煮烂了的白菜叶子。
我站起来,端着碗筷往厨房走,经过鞋柜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个纸袋子,口红和丝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银链子还在我脖子上,细细的一条,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星星,李远航说这颗星星是他从网上找的定制款,刻了两个字母,L和Z,他名字和我名字的首字母。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坠子,凉凉的,贴在锁骨上。
"嫂子你今天戴的项链挺好看。"周海燕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的手一顿,缩回来,低头去收拾桌上的空啤酒瓶,说:"哦,地摊上买的,便宜货。"
周海燕没多问,端着一摞盘子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水。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两个空瓶子,看着周海平在厨房门口跟张建国说话,赵小玲在旁边擦桌子,周海燕在水槽前弯腰刷盘子。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混合着火锅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还有啤酒淡淡的麦芽香。
这是我家。
可我觉得自己像闯进来的陌生人。
"海平,"我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水声盖了一半,周海平转过头来,"嗯?"
我看着他的脸,说:"没什么,你胃药吃了没?"
周海平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牙,说:"吃了,你不在家我还记得,早上吃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把空瓶子放进厨房门口的回收袋里,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
卫生间里镜子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是我洗澡的时候留下的?不对,我还没洗澡。可能是刚才火锅的热气从门缝飘进来的。我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露出里面那张脸。脸色有点白,口红早就被火锅吃没了,嘴唇干干的,起了一点皮,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这两天确实没睡好。头发有点乱,出门前扎的那个马尾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火锅的湿气蒸得黏糊糊的。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盯了很久。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三十出头的已婚女人,眉眼平平,五官不算出挑,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法令纹比右边深一点,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垂,显得有点苦相。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裙子,那是去年夏天在商场打折区买的,原价三百多,折后一百五十九,周海平说好看,她就买了。
她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上刻着两个字母。
我把它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的肉都陷进去。银链子硌着手心,有点疼,但这种疼很实在。
我把它放进洗漱台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条备用毛巾底下。然后我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凉的,激得我一激灵,精神了一些。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台上,啪嗒啪嗒。
我关了水龙头,抬头又看了一眼镜子,脸上挂着水珠,头发湿了,裙子领口也湿了一小块。看起来更狼狈了。
外面传来周海燕的声音,喊嫂子你在里面干嘛呢,热水烧好了,你赶紧洗澡吧。
我应了一声,说来了。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客厅里的火锅味散了一些,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帘动了动。周海平坐在沙发上,正在剥一个橘子,橘子皮放在茶几上,白色的橘络扯得干干净净。他看见我出来,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说:"吃点水果,火锅辣,压一压。"
我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甜的,带一点点酸。周海平剥橘子永远要把上面的白丝扯干净,他说那东西苦,影响口感。我吃了三瓣,把剩下的放回他手里,说你吃吧,我去洗澡。
他点点头,把那几瓣橘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继续看着电视里的夜间新闻。
我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关上门,锁上,然后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浇下来,烫得皮肤发红。我闭着眼睛站在水里,热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过眉毛、眼皮、鼻子、嘴巴,流进脖子,流进领口。水声很大,哗哗的,盖住了外面所有声音。
我在水里面站了很久。
水蒸汽把整个卫生间填满了,白茫茫一片,镜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都照不见。我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瓷砖是热的,被热水熏的。然后我蹲下来,蹲在花洒正下方,让热水直接砸在后背上,一下一下,砸得后背有点麻。
我想起李远航昨天晚上趴在我背上,用下巴轻轻蹭我肩胛骨,说我后背这块肌肉有点紧,下次来工作室他帮我按按。我说好。他就笑了,笑的声音闷在我后背上,像一只小狗。
我又想起周海平刚才递给我那个橘子,橘络扯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摆在他手心里,像一朵剥开了的花。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站起身,关了水,拿毛巾把头发包起来,换了睡衣走出去。客厅灯已经暗了一半,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周海平还在沙发上,换了个台,正在看一部老港片,声音调得很小,哗哗啦啦的枪战声像隔着好几堵墙传过来。
他在等我出来。
看见我洗完澡出来,周海平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说:"你头发还湿着,把吹风机拿过来我给你吹吹。"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他已经走进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插在沙发旁边的插座上,拍了拍沙发垫子,说你坐这儿。
我坐过去,他站在我身后,开了最小的风,暖风拂过我头顶,手插进我头发里轻轻拨着,中指和食指并拢,顺着发丝往下捋。他的手指头很干燥,掌心有一点粗糙的茧,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吹风机嗡嗡响着,暖烘烘的,吹得人眼皮发沉。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高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夹在吹风机的嗡嗡声里,像是随口一问。
我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我沉默了两秒钟,说:"没有,就是坐车累了。"
他没再问,继续帮我吹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偶尔碰到我后颈,温热的,痒酥酥的。吹了大概七八分钟,他把吹风机收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好了,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海平正在把吹风机的线绕好,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皮肤,被落地灯照着,微微泛黄。
他直起身,看见我还站在卧室门口,冲我笑了一下:"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然后进了卧室,掀开被子躺下去。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洗衣液的味道,跟周海平身上那个味道一样,他一直用的就是那个带点皂角香的洗衣液,好多年没换过。我躺在上面,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那个味道。
过了几分钟,周海平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很快就均匀了,平稳的,一吸一呼,像潮水一样规律。
他睡着了。他永远能在一分钟之内睡着。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的轮廓,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橘色光晕。我翻了个身,转向周海平的背,他缩在被子里的轮廓安安静静的,肩膀轻轻起伏着。
我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那颗星星坠子没戴了,锁在抽屉里,压在毛巾下面。
胸口空了一块。
我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火锅的红油翻滚,一会儿是李远航凑过来的笑脸,一会儿是周海平剥好的那个橘子,一瓣一瓣,白白净净的。我在梦里跑,跑了很久,跑得腿都软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周海平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上班了,早饭在锅里,记得吃。今天周三,中午记得按时吃饭。胃药在电视柜左边抽屉里。"
我看了两遍,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我掀开被子下床,踩到拖鞋,脚趾头凉了一下。走到客厅,厨房里有动静,我探头一看,周海燕正在灶台前煎鸡蛋,穿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她听见脚步声回头,说嫂子你醒了,我给你煎了两个蛋,粥在电饭煲里,海平走之前熬的。
我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来。桌上摆着一小碟咸菜,萝卜干和榨菜混在一起,切得细细的,淋了一点香油。周海燕把煎蛋端过来放在我面前,蛋煎得有点糊边,但中间还是流黄的,筷尖一戳,蛋液就淌出来了。
"海平说你胃不好,让你别吃太多辣的,他把昨天剩的火锅底料倒了,说不能留,留着你又要吃。"周海燕在旁边坐下,端着碗喝粥,咕嘟咕嘟的。
我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香味冲上来,配着白粥,暖到胃里。昨天火锅那点麻辣的刺激感早就散了,被这一碗清粥和煎蛋压得严严实实。
"嫂子,"周海燕放下碗,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啥心事?昨晚我就觉得你不太对劲,吃饭的时候就发呆,洗澡洗了快一个小时。"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起一块萝卜干,慢慢嚼着,说:"没有,可能是过节累的,跑来跑去的。"
周海燕歪着头看了我两秒,她那双眼睛跟周海平长得很像,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她说:"嫂子,你要是有啥事别自己憋着,你跟我说也行,我跟海平说也行,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说他永远猜不着。"
我笑了一下,说真没事,就是累了。
周海燕没再追问,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槽里,说那她上班去了,晚上不回来吃饭,同事聚餐,让嫂子不用做她的。
我点点头,听着她换鞋开门关门的声音,客厅里安静下来。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把两个煎蛋全吃了,然后把碗洗了,锅洗了,灶台擦干净。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今天是阴天,云压得很低,感觉要下雨。
我换好衣服出门上班的时候,路过鞋柜,那个纸袋子还放在上面。我犹豫了一下,打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口红和丝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我把袋子拿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最上面那一格,塞进了一摞旧毛衣后面。
然后我背着包出了门。
公司在城东,我坐地铁,早高峰人挤人,我被夹在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和一个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中间,动弹不了。地铁晃晃悠悠地开着,车窗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跟昨天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样,没什么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我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李远航发来的:"到家了吧?昨天一直没回我消息,有点担心。"
我看着那条消息,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到了。"
那边很快又回过来:"那就好。今天下班有空吗?我去你公司楼下接你,请你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地铁到站了,人群涌上来挤得我一个趔趄,手机差点脱手。我攥紧了手机,回了三个字:"再说吧。"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看。
上午在办公室忙了一整个早上,手头有个报表要核,对着一堆数字盯了两个小时,眼睛发酸。同事王姐端了杯咖啡过来放在我桌上,说小周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昨晚吃火锅吃晚了,王姐说年轻人别老吃那些重口味的,对胃不好。我笑着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放糖。
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一碗番茄鸡蛋面,酸溜溜的,吃完胃里不太舒服。我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旁边没人,筷子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远航那条消息。"再说吧",我回得含含糊糊,他应该能看出来我在躲。
其实我有点想见他。想见他那张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脸,想听他用那种带点痞气的语调喊我名字,想让他凑过来闻我头发上的味道说好香。可我又怕见他。见了面他肯定要问我昨天为什么不回消息,问我昨天晚上干嘛了,问我跟周海平相处得怎么样。我要是说实话,说我跟周海平、他妹妹还有他两个同事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火锅,李远航肯定要沉默一阵,然后说"那是你老公,应该的"。他嘴上说应该的,可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他从来没问过我什么时候离婚,我也从来没提过。我们俩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两边都是雾,看不见前面的方向,但谁也不愿意先停下来。
下午上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周海平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菜。"
我回:"随便,你看着买。"
周海平回:"那买条鱼吧,清蒸,你昨天吃辣了,今天吃清淡点。"
我说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继续工作,但脑子里老是跑神。清蒸鱼,周海平做清蒸鱼是一绝,鱼杀好洗干净,在背上划几刀,塞姜片和葱段,上锅蒸八分钟,出锅的时候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散。他每次做这道菜的时候都会多蒸一点米饭,因为鱼肉配米饭特别香。结婚这么多年,他记住了很多我的喜好,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时节吃什么对身体好,他全都心里有数。他不说,但他做。
可他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不知道我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呼吸均匀地睡在一边,我睁着眼睛想了多久。
可能不知道吧。他要是知道了,应该不会再给我做清蒸鱼。
下班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毛毛雨,沾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撑开伞往地铁站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李远航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接了。
"喂。"
"下班了吧?我在你公司门口这条街上呢,开朋友的车过来的,看见你撑伞出来了。你回头。"
我猛地回头,隔着雨丝和车流,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窗户摇下来,李远航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挥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雨不大,可他头发上已经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黑色的短袖肩头也湿了一小块。他冲我喊:"上车啊,请你吃饭,你就说'再说吧',我可不答应。"
我站在雨里,手里的伞柄握得紧紧的,雨丝飘在脸上,凉飕飕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骑着电动车披着雨衣慢慢经过,车流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还得回家做饭。"我说,声音不大,隔着一条马路,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清。
李远航的笑容没变,他喊:"做什么饭啊,外面吃多省事,我请你吃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砂锅粥,走不走?"
我站在那里,雨伞的边缘滴下一串水珠,落在脚面上,凉得我一缩。
我最后还是上了车。
收伞钻进副驾驶的时候,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跟李远航身上的味道一样。他伸手帮我拉了拉安全带,手指头擦过我肩膀,温热的。他说:"头发都湿了,也不早点出来,我在这儿等了快二十分钟。"
我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雨珠,说:"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再说吗。"
他发动车子,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来,眼睛亮亮的:"你说再说,意思就是想让我来,我还不了解你?"
我没说话,扭头看着车窗外。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珠刮出一道道弧线,街边的店铺灯牌模糊成一片彩色光晕。车里的暖气吹出来,烘得人有点昏昏欲睡。
他带我去了一家潮汕砂锅粥店,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我们到的时候只剩角落一张小桌子。他点了虾蟹粥,又加了一份蚝烙和一碟炒通菜。等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神直勾勾的。
"昨天晚上干嘛不回我消息?"
我低头玩筷子,说:"到家晚了,太累了,洗完澡就睡了。"
"真的?"他偏了偏头,"我怎么觉得你在躲我。"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没有,你瞎想。"
他没再问,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行,你说没有就没有。粥来了,先吃。"
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蟹壳红彤彤的,虾仁饱满,粥米熬得软烂,上面撒了一把芹菜粒和花生碎。李远航给我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说小心烫,吹吹再吃。
我低头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烫,但鲜,虾蟹的鲜味全熬进粥里了,米粒已经快化了,绵稠顺滑。李远航自己也盛了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吸气,说爽,下雨天就该喝这个。
我看着他被粥烫得直咧嘴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头软了一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吃个粥都能把自己烫到,笑起来没心没肺,让人很难对他冷着脸。
"你今天上班累不累?"他问我。
我说还行,就核了一天的报表。
他说那你多吃点,补补脑。然后把蚝烙夹到我碗里,一块一块,堆了小半碗。
我低头吃,一块蚝烙酥脆焦香,蚝肉肥嫩,蘸一点鱼露,咸鲜味在嘴里散开。吃了几口,我放下筷子,端杯子喝了口水。
"远航,"我喊他名字。
"嗯?"
我顿了一下,说:"以后别跑我公司门口来接我了,影响不好。"
李远航夹菜的手停了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变成一种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的平静。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怕被人看见?"
我说:"不是怕……就是,不太好。"
他没接话,低头喝了两口粥,把碗里的蟹壳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动作很慢。然后他抬头,说:"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好?你说个时间,我按你说的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头的东西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的。他说:"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觉得咱们这样不合适,你跟我说,我不纠缠。可你要是不觉得不合适,那咱俩总得有个说法,是吧?总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你累我也累。"
砂锅粥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白蒙蒙的,隔着那层雾气看对面的李远航,他的脸有点模糊。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有人在大声说笑,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来去,碗碟碰撞声叮叮当当。
我忽然觉得耳鸣。
"……我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绷紧的线,"你再给我点时间。"
李远航看了我很久,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抹了抹嘴,说:"行,我给你时间。可你别让我等太久。"
我点头。
那顿饭吃完,他开车送我回家,一路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广播电台的夜间音乐节目,主持人声音温柔低沉,放了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窗外,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和车灯的光,像一条碎了的星河。
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转过头来,伸手在我头顶轻轻揉了一下,说:"到了,回去吧,早点睡。"
我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冲我笑,嘴角弯弯的,还是那个样子,好像刚才在粥店里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路上慢点开。"我说。
他比了个OK的手势,说知道了,记得回消息。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战。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调头开走,尾灯在路口转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脚步有点沉。进了单元门,电梯正好停在负一楼,我按了上行键,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我看着门缝里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钥匙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客厅里亮着灯,一股饭菜香飘出来,清蒸鱼的鲜味混着一点葱姜的香气,还飘着米饭的甜香。周海平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进门,咧嘴笑了一下:"回来了?鱼刚出锅,你洗洗手准备吃饭。"
我换好拖鞋,洗了手,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盘清蒸鱼,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淋了热油,还在吱吱冒着细小的油泡,旁边是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碗白米饭。周海平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番茄蛋花汤,红黄相间,飘着几粒葱花。
他解下围裙坐到对面,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我碗里,说:"肚子这块刺少,你吃。"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鲜嫩,不腥,咸淡刚好,跟以前一样好吃。
"好吃。"我说。
周海平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边嚼边说:"今天这鱼是菜市场老张摊上拿的,他说今天刚到的鲈鱼,新鲜。我本来想买鲫鱼给你炖汤,但你说想吃清蒸的,我就换了这个。"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米饭蒸得正好,一粒一粒,嚼起来甜丝丝的。
周海平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他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看我碗里的菜还剩多少,然后给我夹两筷子菜,也不多话,就一句"你多吃点"。
我吃了两碗饭,把鱼吃了大半条,汤也喝了一碗。周海平收拾碗筷的时候我说我来洗,他说不用,你今天下班晚,坐沙发上看会儿电视去,我来弄。
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台上嘻嘻哈哈做游戏,我盯着屏幕,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周海平在哼歌,哼的是一首老歌,调子跑得不太准,但他哼得很自在。
我看着厨房的方向,光从门里流出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一小片。周海平的背影在光里晃来晃去,弯腰刷碗,直身放碟子,动作慢慢的,不慌不忙。
我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交叉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这双手今天中午还摸过李远航方向盘上的皮套,晚上又端起了周海平做的清蒸鱼。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动了。我靠在沙发上,把头往后仰,闭着眼睛,想让自己放空。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周海平关了水龙头,擦手的动静,然后脚步声走近。沙发垫子微微陷了一下,他坐在我旁边,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上班累不累?"他问。
我睁开眼,侧头看他。他靠在沙发上,跟我一样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还行。"我说。
"下雨了,你带伞了没?"他又问。
"带了。"
"那就行。"他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说,"你那个闺蜜,孙丽丽,她这两天咋样了?还难受着呢?"
我愣了一下,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出门的借口。我清了清嗓子,说:"好多了,她那个人心大,没两天就没事了。"
周海平说:"那就好,你回头跟她说,有啥需要帮忙的跟咱们说,大家都是朋友,别客气。"
我说好。
然后他又安静了。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有笑声有掌声,闹哄哄的。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格,然后顺手拍了拍我的膝盖,说:"你脸色不太好,今天早点睡吧,别熬夜了。"
我点点头,又靠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嘴角还沾着一点白牙膏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我漱了口,把牙刷放好,用毛巾擦了擦脸。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很疲惫,眼角那几条细纹似乎比去年深了一点。
我摸了摸锁骨,空的。银链子还在抽屉里压着。
我回到卧室的时候周海平已经躺下了,还是那样,背对着我这边,被子裹到肩膀。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
我轻手轻脚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背。中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节拍器一样稳定。我在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得继续去上班,继续坐早高峰的地铁,继续对着报表数字发呆,继续应对李远航发来的消息,继续坐在周海平对面吃他做的饭,继续在这个家里进进出出。
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吗?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李远航给我的那种刺激和新鲜,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揉我头顶的动作,他在我耳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周海平给我的这种安稳和踏实,他做的清蒸鱼,他剥好的橘子,他每天早上留的那张纸条。两个都想要,两个都不敢放。
我翻了个身,面对窗户那边。窗帘没拉严实,露出一条缝隙,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头柜上,落在那张纸条旁边。我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纸条还在,折得好好的。
我把手抽回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雨停了有一阵了,可树上的积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不知道谁家的雨棚上,咚,咚,咚,不紧不慢。
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周海平已经不在床上了,照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纸条换了新的,上面写着:"买了包子放在锅里,肉馅的。今天降温,多穿点。晚上我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的。然后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昨天那张叠在一起。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厨房里果然蒸着一锅包子,白白胖胖的,我拿了两个,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包子皮松软,肉馅鲜香,咬一口有汤汁流出来,我小心地吸着,怕滴到衣服上。
周海燕的房间门关着,她应该还在睡。我吃完包子把锅洗了,换了衣服出门上班。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李远航发来的消息:"今天天气晴了,心情好点没?"
我边走边回:"好多了,上班去。"
那边回:"晚上有空吗?想见你。"
我站住了,在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停了两秒钟,旁边有个大妈牵着一条小泰迪走过去,泰迪在我脚边嗅了嗅,被大妈拽走了。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今晚不行,我老公加班,我得在家。"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想看他怎么回。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了:"那明天呢?"
我没再回,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向地铁站。
早高峰的地铁一如既往地挤,我靠在门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攥着手机。车厢里人贴人,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嘈杂声嗡嗡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什么项目进度。我戴着耳机,没放歌,耳机只起一个隔绝作用,让我不用跟任何人交流。
到站下车的时候我被人流裹着往前涌,脚不沾地地过了闸机,然后顺着台阶走上地面。天果然是晴了,昨晚那场雨把空气洗得干干净净,天蓝得很通透,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还是凉的,带着一点雨后残留的潮湿气。
我走进公司大楼,电梯里碰见王姐,她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和油条,看见我就笑,说小周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点了,是不是晚上睡得早。我说是,昨天回家吃完就睡了。王姐说那就对了,年轻也不能老熬夜,你看我,熬夜熬多了现在脸上全是斑。
我笑着附和,电梯到了,我们一起走出去,各自往工位走。
上午的工作还是老样子,报表,数据,电话,邮件。我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手指头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其实不在报表上。昨天李远航在粥店里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你别让我等太久"。多久算太久?一个月?半年?一年?他等得起吗?我等得起吗?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凉了,透心凉。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丽丽给我打了个电话,她是我对外说的那个"离婚闺蜜",实际上她确实离婚了,只不过上个月刚离的,不是这两天。她电话里声音还挺轻松的,说小周你咋样,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就那样。她说那你啥时候有空出来吃饭啊,好久没见了。我说周末吧,周末可以。
挂了电话我坐在食堂里,面前是一份宫保鸡丁盖饭,味道一般,鸡丁有点柴,花生米倒是脆。我扒了几口,筷子戳着米饭粒发呆。
孙丽丽是我大学室友,我们俩关系一直不错。她知道我跟李远航的事,我去年下半年刚开始跟李远航走近的时候就跟她说过。她当时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从来不劝我,也不骂我,就是每次我提起来的时候她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别让自己太苦"。
我确实挺苦的。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周海平发了条消息过来:"我晚上大概九点到家,你不用等我吃饭,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鱼,热一下就行。"
我回:"好,你忙你的。"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同事们都陆陆续续准备下班了,有人关了电脑,有人拎包走人,有人还在打电话跟客户磨价格。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嗡嗡作响。
我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出办公楼。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下去没多久,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光,被远处高楼的轮廓切成碎片。街上的路灯亮了,行人匆匆,有下班赶着回家的,有在路边小摊前买烤红薯的,热气从铁皮炉子里冒出来,甜丝丝的。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李远航下午发的那条"那明天呢"还在对话框里躺着,我没回。我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打了"明天再说"又删掉,打了"我明天有事"又删掉,最后打了"明天看情况吧",发了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去地铁站坐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客厅灯没开,黑漆漆的。我开了灯,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周海燕还没回来,她昨晚就没回来住,说是同事聚餐太晚了住同事家了。我在冰箱里翻了一下,昨天那条鱼还剩半条,用保鲜膜封得好好的。我把鱼拿出来,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坐下来一个人吃。
热过的鱼没有刚出锅的时候好吃,肉质稍微老了一点,但味道还在。我慢慢吃着,一口饭一口鱼,偶尔夹一筷子冰箱里拿出来的榨菜。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咀嚼的声音和碗筷相碰的声响。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李远航,拿起来一看,是周海燕。
"喂,嫂子,你在家呢?"
"在,怎么了?"
周海燕声音有点兴奋:"我那个新房子今天进家具了,我刚从那边回来,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就在你们小区后门那条街上,走路过来也就十分钟。"
我看了看桌上吃了一半的饭,说:"行,我把饭吃完过去。"
"好嘞,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
我挂了电话,把剩下的几口饭吃完,把碗筷洗了,换了双平底鞋出了门。夜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寒意,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低头快步走。
小区后门出去是一条窄街,两边种着梧桐树,路灯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条街我平时走得少,但周海燕说的那个小区我知道,新盖的,去年才交房。我顺着街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到了小区门口,给周海燕打了个电话,她很快就下来了,穿着一件卫衣,扎着马尾,跑过来挽住我胳膊。
"走走走,带你看我新家。"
她拉着我进了单元门,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亮堂堂的,客厅里摆着新买的沙发和茶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简简单单的,墙面刷了白漆,还没来得及挂装饰画,显得有点空旷。
"好看吧?"周海燕转了一圈,伸开胳膊,"沙发是海平陪我去挑的,他说这个颜色耐脏。茶几是我自己挑的,网上买的,便宜。"
我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坐,软硬适中,挺舒服的。旁边还有一个开放式的小厨房,灶台、抽油烟机、橱柜都是新的,水槽上面还挂着两块崭新的抹布。
"厨房也弄好了?"我问。
"今天刚装的抽油烟机,灶台早弄好了,"周海燕打开冰箱让我看,"你看,冰箱也买了,双开门的,我特意买大的,以后囤东西方便。"
我站在那个小厨房里,看着周海燕一脸兴奋地给我介绍她的新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一个人,靠着自己攒的钱和爸妈帮衬的那一点,在这个城市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窝。虽然不大,虽然才三楼,采光也不是特别好,可这是她的,实实在在的,钥匙握在她自己手里。
"嫂子,你喝水不?我刚烧了一壶。"周海燕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新杯子。
我说不用,不渴。
她也不勉强,放下杯子,拉我走到卧室门口。卧室里放了一张床和一个小衣柜,床单是新铺的,浅蓝色的格子纹,枕头套还是带荷叶边的,一看就是小姑娘的心思。她拍了拍床垫,说这个床垫也是海平帮忙选的,说他嫂子腰不好,睡太软的床不行,就给她挑了个偏硬的。
我伸手按了按床垫,确实偏硬,但硬得舒服,支撑感很好。
"海平对你可真好,"我说。
周海燕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摆手:"那是我哥嘛,他从小就这样,啥事都替我操心。不过嫂子你放心,他对你更好,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天天念叨你,什么你胃不好不能吃辣,什么你换季容易过敏,我听都听烦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海燕坐在床沿上,晃着两条腿,忽然抬头看我:"嫂子,哥他这人吧,闷,啥事都不爱说出来,可他心里头有数的。你别嫌他不浪漫,他就是那种只会做不会说的人。"
我靠着门框,看着小姑子那张跟她哥有几分相似的脸,说:"我知道。"
她从床沿跳下来,说走,带你看阳台。阳台不大,但朝南,白天采光应该不错,晒衣服是够用了。她扶着栏杆往下看,说嫂子你看,楼下那个小花园,虽然不大,但好歹有花有草,我以后早上起来还能在这儿站会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我站在她旁边,夜风从阳台口灌进来,吹得头发丝往后飘。楼下的小花园确实不大,几棵桂花树,被路灯照着,影影绰绰的,空气里好像隐隐约约有一点桂花的甜香,不知道是季节到了还是我的错觉。
"周海燕,"我说,"你自己买房,辛苦不辛苦?"
她歪头想了想,说:"辛苦是辛苦,攒钱那两年是真的省,好多东西不敢买,口红都只买一支用到空管。可现在住进来了,觉得值。"
我点点头。
她忽然凑过来,碰了碰我胳膊,说:"嫂子,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看你今天还是一脸不太好的样子。你跟别人不好说,跟我还不好说吗?咱俩都一家人。"
我看着她那双单眼皮的眼睛,跟她哥很像,但又不太一样,她的眼神更亮,更直接,带着一股年轻人才有的不管不顾。
"真没事,"我说,"就是工作累了,加上最近换季,人容易困。"
周海燕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她关好阳台门,带着我在屋子里又转了一圈,讲她接下来打算添置什么,想在客厅墙上挂两幅画,想在玄关放一个小鞋柜,想在卧室飘窗上铺一层软垫,以后可以坐在上面看书。
我听她讲,偶尔应两句,心里头慢慢平静下来。这间小房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是新的,没有旧痕迹,没有过去,也没有那些扯不清的人和事。周海燕还年轻,她的日子才刚开始,她想的都是买沙发、挂画、铺飘窗垫这些具体又简单的事。
而我的日子,已经被我过得乱七八糟了。
从周海燕那里出来,我沿着那条窄街慢慢往家走。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着,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有几家小店铺还开着门,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几筐柚子,黄澄澄的,一个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低头刷手机。一家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光,门口有人站着抽烟,烟头的红光一亮一灭。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兜里手机震了。我以为还是李远航,掏出来一看,是周海平。
"你不在家?"他声音有点意外,"我回来了,看客厅灯亮着但没人。"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九点才到吗?"
"提前忙完了,想早点回来,给你带了宵夜。"
我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我在你妹妹新房子这儿呢,刚看完,正往回走,两分钟就到。"
"行,那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步子快起来。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见楼道里亮着灯,推开单元门进去,电梯门正好开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缓缓上升,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自己映在不锈钢门上的模糊倒影。
到了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从里面开了。周海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冲我晃了晃:"小区门口那个烧烤摊买的,烤了几串羊肉串和两个鸡翅,还热着呢。"
我换了鞋进去,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立刻窜出来,热腾腾的。他说你先吃,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拿了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烤得微微焦,孜然撒得足,辣味也够,一口下去满嘴香。周海平端着水杯过来放在我面前,在我旁边坐下来,也拿了一串,但没急着吃,先吹了两下。
"海燕那房子咋样?"他问。
我说挺好的,沙发茶几都摆好了,厨房也弄好了,她还说床垫是你帮挑的。
周海平咬了一口肉,边嚼边说:"她那个床垫我试了一下,硬度还行,她年纪轻轻的睡太软的对脊椎不好。我还帮她看了个书桌,打算周末带她去家具城转转,她那个卧室缺个书桌。"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烤串。羊肉串外面的油有点凉了,但里面还是温的,嚼起来滋滋冒油。
"今天加班累不累?"我问。
"还行,就整理了一下材料,"周海平把竹签搁在塑料袋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倒是你,最近好像挺累的,吃了饭就困,精神头不太好。要不要周末去做个体检?单位不是每年都有免费体检吗,你这还没去吧?"
我说:"还没去,等忙完这阵子就去。"
他说行,到时候我陪你去。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吃完烤串,他把竹签收进塑料袋里,把茶几擦干净。我靠着沙发,看着他在我面前弯腰擦桌子,背弓着,后腰露出来一截皮肤,被客厅灯照着,暖黄色的。
"海平,"我喊他。
他直起身,转头看我:"嗯?"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跟六年前没什么太大变化的脸,眼角的细纹,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站在那里,等着我说话,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说:"没什么,周末咱们去看个电影吧,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周海平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笑纹从眼角蔓延开来,他说:"行啊,你想看什么?我去买票。"
我说随便,到时候看看有什么新片。
他把抹布拿去厨房洗了,挂好,回来的时候顺手关了客厅吊灯,只留了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的光影,又抬头看他。他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像是没什么事能让他慌神。
那晚我躺下的时候,周海平依然是背对着我睡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我侧躺着,看着他后背在黑暗中微微起伏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也在那个规律又平稳的呼吸声里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
周五的时候李远航给我发了条消息:"明天周末,出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明天下午吧,上午有事。"
他回了个"好,下午两点我去接你"和一个笑脸表情。
周六上午我陪周海平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他说晚上叫张建国他们来家里吃饭。我推着购物车跟在他身后,看他蹲在菜摊前挑西红柿,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捏一捏,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挑够了五个才站起来。他买了一条大草鱼,说要做一个水煮鱼,还买了牛腩,说要炖一锅土豆牛腩。我看着他往购物车里一样一样放东西,问他:"叫了多少人啊?"
他想了想:"张建国两口子,赵小玲,海燕,再就是咱俩,六个人吧。张建国说带瓶好酒来,赵小玲说要带个蛋糕,她昨天过生日。"
我点点头,帮他一块挑了一把小葱。
从菜市场回家,他把菜分门别类放好,该腌的腌上,该泡的泡上,系上围裙开始备菜。我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洗菜切葱剥蒜,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他一边切土豆一边哼歌,还是那首老歌,调子还是跑。
中午吃了简单的面条,他把早上剩的西红柿炒蛋热了热,拌在面里,我俩一人一碗,坐在餐桌前呼噜呼噜吃完。吃完他接着去厨房忙活了,我洗了碗,换了衣服,跟他说我出去一趟,孙丽丽约我逛商场。
周海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说:"去吧,晚上六点回来吃饭就行。"
我嗯了一声,背着包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脚步有点沉,走到小区门口,李远航的白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车窗摇下来,他冲我招手,笑呵呵的。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薄荷味。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外面套一件牛仔外套,头发好像刚剪过,鬓角修得齐齐的。
"去哪儿?"我系好安全带。
他发动车子,说:"带你去个好地方,你肯定喜欢。"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出了城区,上了城郊的一条小路。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车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飘。
"冷吗?冷的话我把窗关了。"他问。
我说不冷,刚好。
车又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片挺大的农家乐门口。里面有个很大的院子,种着菜和果树,还养了几只鸡,在院子里溜达着啄食。他带我往里走,穿过一片葡萄架,走到一个小池塘边上,池塘旁边搭了一个木头的凉亭,里面有桌椅板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这地方我朋友开的,知道的人不多,清净,"他拉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你上次不是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吗?我觉得这儿挺合适。"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池塘里的水碧绿碧绿的,能看到几条红色的锦鲤在慢悠悠地游。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生植物的腥气,但不难闻。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放风筝,一只老鹰形状的风筝在天上晃晃悠悠的,线拉得老长。
"怎么样?"他侧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这地方还行吧?"
我说嗯,挺好的。
他咧嘴笑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长了,脚踝交叠着,看着池塘里的鱼,说:"我就知道你待不住,城里面那些咖啡店商场,人多嘈杂的,你待一会儿就想走。这地方没人吵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我没说话,低头喝茶。茉莉花香在舌尖上散开,淡淡的甜。
他在旁边絮絮叨叨说朋友这家农家乐怎么弄起来的,从承包到改建到种树养鱼,讲得眉飞色舞。我偶尔应两句,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听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也温柔,池塘里的锦鲤偶尔翻个水花,扑棱一声,又归于平静。
我靠在椅子背上,把眼睛半眯起来,想让自己放松一点。可脑子里又开始乱,周海平在家准备晚上的饭,鱼腌好了,牛腩炖上了,六个人的分量,一桌子菜,他一个人忙上忙下。我坐在这里喝茶,看鱼,吹风,旁边坐着另一个男人。
我睁开眼,看着李远航的侧脸。他还在说话,嘴角带着笑,说朋友打算在那边再搭一个烧烤架,以后可以搞自助烧烤。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感。
"远航。"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我:"嗯?"
我说:"我今天晚上得回去吃饭,家里请了客。"
李远航脸上的笑没变,但节奏顿了一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那咱们晚饭前回去,来得及。"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亮闪闪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池塘里的水面,看不出什么波澜。
"你别多想,"我说,"就是今天家里刚好请客,我得出席。"
他摆摆手,说我没多想,你想多了。然后他站起来,说走,带你看看那边的菜地,朋友种了不少东西,有秋葵有茄子,你要想吃咱们摘点回去。
我跟着他站起来,走出凉亭,绕过池塘,到了后面一片菜地。绿油油的,各种蔬菜长势正好,茄子紫黑发亮,秋葵一根一根竖着,辣椒红艳艳的。他真的蹲下来摘了几根秋葵,拿在手里甩了甩上面的土,说这个回去炒蛋吃特香。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弯腰摘菜的样子很专注,手指头捏着秋葵的根部轻轻一掰,咔嚓一声就断了。摘了七八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我晃了晃那捧秋葵:"带回去给你尝尝。"
我看着那捧秋葵,说好。
从农家乐回来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太阳开始往西偏,光线变得柔和金黄。李远航把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他从后座拿了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我,里面装着那捧秋葵,还有一把小葱和两个茄子,说都是地里现摘的,拿去吃。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马路,手指头搭在方向盘上,说:"那你回去吧,晚上吃了饭给我发个消息。"
我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冲我笑了笑,摆了摆手。我也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小区里走。
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一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厨房里热火朝天,周海平正在炸东西,热油滋啦作响,声音脆生生的。周海燕已经到了,正在客厅摆碗筷,看见我进来就说嫂子你回来了,快来帮忙摆桌子。
我把那袋蔬菜放在鞋柜旁边,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被挪开了,餐桌铺上了一张干净的桌布,摆好了六副碗筷和六个酒杯,正中间放着一瓶红酒,是张建国带来的。厨房里周海平喊了一声"谁进来端个菜",我走进去,看见灶台上摆着做好的水煮鱼,红彤彤的一大盆,上面铺满了花椒和干辣椒,油光发亮。旁边还有一锅土豆炖牛腩,汤汁浓稠,牛腩炖得酥烂。
"你回来了刚好,帮我把这个端出去,"周海平把水煮鱼的盆递给我,盆底烫,他用两块抹布垫着,"小心烫啊。"
我端着盆走出去,放在餐桌中间。张建国和赵小玲正好进门,张建国手里拎着一瓶白酒,赵小玲抱着一个蛋糕盒子,看见我就笑着打招呼。周海燕去开了门,接过蛋糕放冰箱里,说吃完饭再吃。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锅里的水煮鱼还在咕嘟着冒着热气,土豆炖牛腩另外盛了一大盘,还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碟卤牛肉,满满当当一桌子。张建国开了酒,给每人倒了半杯,周海平举起杯子说:"来,今天也没啥特别日子,就是大家聚一块吃顿饭,顺便给赵小玲补过个生日,生日快乐啊。"
赵小玲笑着端酒杯说谢谢大家。周海燕在旁边起哄,说许愿许愿。赵小玲真的闭了眼睛默念了两秒,然后睁开眼吹了桌上那根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插在蛋糕上的。
大家一起碰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跟着喝了一口红酒,味道有点涩,但能接受。
然后就是吃菜,聊天,喝酒。张建国讲了几个单位里的笑话,赵小玲笑得前仰后合的,周海燕一边笑一边拿筷子敲碗。周海平话不多,但一直在给大家夹菜,谁的碗里空了就给人添上。他也给我夹了好几块牛腩,说炖了一下午,入味了,你尝尝。
我低头吃牛腩,软烂入味,土豆也绵糯,裹着汤汁,配饭能多吃一碗。我吃了两碗饭,还喝了一碗汤,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周海燕在旁边笑话我,说嫂子你今天战斗力可以啊,前阵子胃口不好的样子,今天全补回来了。
我说好吃嘛,当然多吃点。
周海平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又给我勺了一勺炖蛋放到碗边。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才散。张建国和赵小玲走的时候周海平送他们到门口,赵小玲说菜太好吃了,吃多了走不动。张建国说下次换他家请,他下厨做几个拿手菜。周海燕帮忙收拾碗筷,我跟着一块洗碗洗锅,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水声和碗碟声混在一起,还有周海燕哼歌的声音,调子倒是比她哥准多了。
收拾完了周海燕也走了,说回自己新房子住,明天还有事儿。屋子里安静下来,就剩我和周海平两个人。他坐在沙发上,大概是喝了酒,脸红扑扑的,半眯着眼看着电视,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懒洋洋的。
我把厨房最后一点水渍擦了,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点,他偏过头来看我,眼神有点迷蒙。
"今天跟孙丽丽逛得咋样?"他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还行,就随便逛逛,买了点东西。"
他点点头,没再问,把视线转回电视上。电视里在放一个美食纪录片,主持人在介绍某地的特色小吃,镜头拍得特别好,油亮亮的烧鹅,冒着热气的肠粉,看得人又饿了。
我靠着沙发,跟他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电视的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我忽然开口问他:"海平,你觉得咱们俩现在这样,好不好?"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困惑,像是在消化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挺好的啊,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温热的,带着一点酒气。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说,别自己闷着。"
我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认真又温和,跟平时一样。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就是等着我说话。
可我什么也没说。我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搁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油烟气和酒味。他抬起手,轻轻搂住我肩膀,拍了拍,像安抚一只猫。
电视里的纪录片还在继续,主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配着舒缓的背景音乐。我就那样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电视屏幕,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下巴轻轻碰了碰我头顶:"困了?去睡吧。"
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但没动。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说走,刷牙去,我也困了。
我跟着他进卫生间,挤牙膏,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同样的睡衣款式,同款牙杯,同一条毛巾挂在同一根杆子上。
我们俩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没有背过身去睡。他侧躺着,面对着我,在黑暗中我隐隐约约能看见他轮廓的线条。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一点,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但依然平稳。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他放在枕边的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头。他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握住了我的手,手掌宽厚,干燥温暖。
我们就那样握着彼此的手,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
"海平。"我小声喊他。
"嗯?"
我说:"下周末咱们出去走走吧,别老待在家里。"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说:"行,你想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我说好。
然后我们谁都没再说话。窗外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消失,周而复始。我握着他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慢慢地,慢慢地,眼皮沉了下去。
我好像很久没有握过他的手了。明明是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可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那层东西是什么,我说不清楚。可能是李远航,可能是我自己心里那些理不清的念头,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日子过久了,人的手自然而然就松开了。
可今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我也握着他的。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的时候,周海平已经起来了,但破天荒没去上班。今天是周日,他穿着家居服在客厅里看手机,看见我起来,说:"粥在锅里,我加了红枣和桂圆,你尝尝。"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粥熬得绵稠,红枣的甜味煮进去了,桂圆软软的。周海平坐在对面,也在喝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喝完粥他说去买菜,晚上给你做红烧肉。我说好。
他出门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满满一层金色的光。我靠着沙发,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是李远航昨晚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今天玩得开心。"
我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又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闭着眼睛靠着沙发,阳光晒在脸上热乎乎的。我听见外面有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的叫声,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生活的声音从各个角落涌进来,把我包围住,真实又具体。
我睁开眼,看着客厅里的每一样东西。那个旧餐桌,桌子上的印记还在。沙发角落搭着一条周海平的灰色围巾。鞋柜上放着我们俩的钥匙,串在一只木头小鸭子上。电视柜左边抽屉里放着胃药。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记得买酱油"。
这些都是我的日子,实实在在的,一天一天摞起来的。
可我为什么还是觉得空了一块。
晚上周海平做了一锅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夹起来颤巍巍的,咬一口肥而不腻,满嘴都是焦糖和酱香。我吃了大半碗米饭,红烧肉吃了好几块,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周海平看着我笑,说今天胃口不错。
我说你做的当然好吃。
他把碗筷收了,我没让他一个人洗,跟过去一块洗。两个人站在水槽前,他负责洗我负责擦,配合得还算默契。水声哗哗的,偶尔他递一个盘子过来,我接住,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
"今天没出去玩?"他边洗边问。
"没,就在家待着。"
"挺好,难得周末休息,在家待着舒服。"
我嗯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去拿毛巾擦手。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海平。"
"嗯?"他回头。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身体僵了一瞬间,然后放松下来,把手覆在我交叉在他身前的手上。他的手指头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凉凉的。
"怎么了?"他问。
我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家居服布料,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和轮廓。我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他没说话,就那样让我抱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去沙发上坐会儿?我泡壶茶。"
我松开手,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他去烧水泡茶,茉莉花茶,给我倒了一杯放在面前。我端着茶杯,暖热的杯壁贴着掌心,茶香淡淡地飘上来。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喜剧片,周海平偶尔笑两声,笑得不大,就是喉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嗬"。我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慢喝,电视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就这么过下去,是不是也挺好的。没有李远航,没有那些纠结和拉扯,只有这个家,这个人,这杯茶,这部老电影。日子平平淡淡的,可也没什么不好。
可我又想到李远航今天发来的那个笑脸,想到他在农家乐里蹲在地上摘秋葵的样子,想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
我闭上眼睛,不想了。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在地铁上收到李远航的消息:"这周三我休息,要不要出来吃午饭?我找到一家特别好的面馆,你肯定喜欢。"
我靠在车门边,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晃,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好"又删掉,打了"周三再看吧"又删掉。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嗯"字。
那边秒回了一个"到时候我去接你"加三个感叹号。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
周三那天中午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李远航果然准时把车停在了公司楼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点。我拉开副驾车门的时候他正在后视镜里理头发,看见我就笑,说:"走走走,那家面馆要排队的,咱得赶紧。"
面馆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也不讲究,但门口果然排着一串人。李远航拉着我站在队尾,他说他上次来吃过一次,被那个招牌牛肉面惊艳到了,汤头熬了十几个小时,牛肉炖得跟豆腐一样烂。
排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到我们,他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加了一份牛肚和一份卤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得人睁不开眼,汤色浓郁深褐,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牛肉大块大块的,炖得微微颤。
我夹了一筷子面条入口,筋道,吸饱了汤汁,确实好吃。李远航在对面呼噜呼噜吃面,吃得很急,烫得吸凉气,边吸边说不枉我专门带你过来。
我低头吃面,心里头那点乱糟糟的东西被这碗热腾腾的面暂时压下去了。面汤鲜香滚烫,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吃完面出来,他拉着我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巷子窄,两边墙根爬满了青苔,阳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窄窄的光带。他走在我前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下:"嘴角沾了辣椒油,跟个小花猫一样。"
我拍开他的手,自己拿纸巾擦了擦。他嘿嘿笑,接着往前走。
"远航,"我在他身后喊他。
他停下来回头。
我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着半明半暗的脸,说:"我今天下午还得回去上班。"
他说知道啊,我送你回去,两点半之前肯定到。
我摇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那句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被我咽回去了。
"没事,走吧。"
他歪了歪头,看了我两秒,没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下午回去上班的时候,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头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出来。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
我想我今天本来想跟李远航说什么,可我没说出口。那句话太难了,像一颗石头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说"咱们别这样了"。
可我说不出来。
一想到他刚才在巷子里回头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等着我说话,我就说不出来了。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是因为舍不得他,还是因为舍不得那种被一个人这样热烈地注视的感觉。
王姐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说小周你怎么发呆啊,报表交了没。我回过神来,说马上交。
晚上下班回家,周海平已经做好饭了,很简单,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一碟清炒油麦菜。他坐在餐桌对面,扒着饭,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今天单位里来了新领导,说要搞改革,也不知道怎么改。
"反正到时候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他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嚼了嚼,咽下去。
我看着他把饭菜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动着,脸上带着那种疲惫了一天之后的松弛和满足。他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把剩下的西红柿炒蛋全倒进碗里拌了拌,呼噜呼噜吃干净。
"你今天胃口也挺好。"我说。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说:"你做的饭当然好吃。"
我愣了一下,说这饭不是我做的。
他眨眨眼,说:"哦,我做的,那也好吃。"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看见我笑,也跟着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晚我洗碗的时候,周海平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还是那样,把白色的橘络剥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摆在手心里,然后走过来,把那几瓣橘子递到我嘴边。
我张开嘴,他就把橘子瓣轻轻塞进我嘴里,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嘴唇,温热的,带一点橘子皮的清香。
"甜不甜?"他问。
我说甜。
他咧嘴笑了一下,把剩下几瓣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说确实挺甜的,楼下水果店新进的。
我低头继续刷碗,水声哗哗的,但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周海平依然是背对着我睡的。我侧躺着,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他没动,呼吸依然平稳。我收回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感觉到心脏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第二天早上起来,周海平已经去上班了。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纸条:"今天降温,多穿一件。晚上我买排骨回来炖汤。"
我拿起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前面那些叠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七八张了,一张一张摞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记录。
我喝完水,换好衣服,出门上班。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李远航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看见我出来,把咖啡杯举了举,说:"早上路过,顺便给你带了杯咖啡,热的,不加糖。"
我走过去,接过咖啡,杯子烫手,隔着纸杯壁能感受到里面的温热。我说:"你怎么一大早跑过来了。"
他耸耸肩,说想见你呗,路过想碰碰运气。然后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咖啡,说趁着喝,凉了不好喝。
我捧着咖啡,低头喝了一口,苦的,但回甘。
"你今天不上班?"我问。
"上啊,下午的课,上午空。"他看了看手机,"还有一个小时,去对面公园坐坐?"
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出头。我说好。
我们去了马路对面的那个小公园,早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着。我们在公园长椅上坐下来,早上的太阳还不算烈,晒在身上暖暖的。李远航坐在我旁边,胳膊搭在椅背上,没碰到我肩膀,但只隔了一点点距离。
我捧着咖啡慢慢喝,他坐在旁边也没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有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动一下。
"远航,"我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的那个花坛,"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转过头来看我,表情认真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咱们……先别见面了吧。"
李远航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好像暗了一点,但他脸上没什么剧烈的变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认真的?"
我看着花坛里那丛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冬青,说:"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手里的咖啡杯拿过去,自己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杯子还给我,说:"是因为你老公吗?"
我没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阳光透过叶片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行,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更难受了。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光打着,下巴的线条绷得有点紧。
"远航……"
他摆摆手,打断我:"别说了,我都懂。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当初找上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会这样。"
他把脚边的石子踢了一下,那颗石子骨碌碌滚进草坪里,不见了。
"那……以后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颤,"以后彻底不联系了?"
我张了张嘴,说:"我……不知道。"
他转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涩。他说:"行吧,那就'不知道'。哪天你要是想找我了,你知道我手机号没换。"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还坐在长椅上的我,说:"你上班去吧,咖啡记得喝完,别浪费了。"
我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杯咖啡,纸杯已经被我捏得有点变形了。他冲我笑了笑,摆了摆手,转身往公园门口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过去,走出了我的视线。
我站在原地,捧着那杯已经有点凉了的咖啡,站了很久。那群打太极拳的老人已经散了,推婴儿车的妈妈也推着车走远了,公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苦的,凉了。我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公司方向走。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心不在焉,好几次走神被王姐喊回来。我对着电脑屏幕,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我总觉得手机下一秒就会亮,李远航会发消息来,像以前一样没头没脑地说一句什么。可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屏幕黑着。
下班回家的时候我推开门,屋里飘着一股排骨汤的香味,周海平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汤快好了,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周海平端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汤色奶白,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排骨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拨就从骨头上脱落了。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今天上班累不累?"他问。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然后说:"我周末订了电影票,你说想看电影,我记得呢,周六下午两点的,咱俩去看。"
我看着他那张被汤碗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说好。
晚饭吃得安安静静的,可那碗排骨汤我喝了个精光,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周海平看我吃得香,又把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说多吃点,你最近好像瘦了。
我低头把那块排骨也吃了,骨头咬得咔嚓响,吸里面的骨髓。
那晚洗完澡我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周海平靠在床头看手机。吹风机嗡嗡响着,暖风把头发吹得飘起来。我透过镜子看着后面的他,他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偶尔嘴角弯一下,大概是刷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内容。
我关掉吹风机,梳了梳头发,走过去钻进被窝。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也躺下来。今天他侧躺着面对我,没有背过去。
在黑暗中我看着他轮廓的线条,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都沉。梦里什么都没有,黑沉沉的,睡到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暖融融的一小条落在被子上。
我坐起来,周海平已经走了,床头柜上依然放着一杯水和一张纸条。我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我去菜市场买菜,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自己煮了吃。晚上做酸菜鱼。"
我看完把纸条折好,照例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厚厚一摞了,我掀开枕头看了一眼,那些纸条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像一沓旧信。
我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我每天上班下班,坐早高峰的地铁,中午在食堂吃饭,晚上回家跟周海平一起吃饭、看电视、洗澡、睡觉。李远航没有再发消息过来,那个对话框沉到了列表下面,偶尔被我翻到的时候,看见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那个"嗯"字。
我有时候会想起来那个公园的早晨,他坐在长椅上喝了一口我的咖啡,说"我知道了",然后走掉的背影。那一幕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了几次,后来慢慢变淡了,像一个褪色的照片,边角卷起来,画面模糊。
周末跟周海平去看了电影,他挑了一部动作片,打打杀杀的那种,放映厅里音响震得椅子都在抖。他看得挺投入的,时不时凑过来小声跟我讲剧情,说那个反派一看就是有阴谋的。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大银幕上飞来飞去的人影,其实没太看进去,但感觉到他肩膀的温热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节奏,心里头意外的平静。
看完电影出来天快黑了,广场上亮起了灯,音乐喷泉哗啦啦地响。周海平说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我说好。我们在商场里找了一家简餐店,他点了两份牛排套餐,吃的时候他把他那份里的薯条拨了一半到我盘子里,说我爱吃这个。
我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嚼着,看他低头切牛排的样子,刀叉用得不太熟练,切了一会儿才切下一块。他把那块切下来的牛排放到我盘子里,说这块嫩,你先吃。
我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又低下头去切第二块,脸颊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被照得轮廓柔和。他头上的白头发好像比去年多了一两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海平,"我喊他。
"嗯?"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一块牛排。
我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谢什么?"
我说没什么,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看电影。
他笑了笑,说那有什么好谢的,下次想看咱再来。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我们没有坐地铁,沿着街慢慢走回去。夜风凉凉的,街上行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时候影子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把我让在里面,这个习惯他从谈恋爱的时候就有,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海平,"我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咱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脚步慢了半拍,转过头来看我,表情有一点惊讶,但随即就变成了那种温和的笑。他说:"那肯定热闹了,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带海燕,那丫头皮得不行,满屋子跑。"
我说那要是像你呢?安安静静的。
他说:"那也挺好,省心。"
我们继续往前走,他没再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慢慢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宽厚,指节微微粗糙,握着我的力度不紧不松,刚刚好。
我没有把手抽回来,就那样让他握着,走了一路。
到家以后周海平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我打开了李远航的对话框,里面干干净净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好多天前的。我手指头在那个输入框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了,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再碰。
我知道我不会发出去的。
那个选择我已经做了,在公园长椅上喝咖啡的时候,我说"先别见面了",那就是答案。那个答案不是临时起意,是在我心里转了无数圈之后才说出口的。它很轻,说出来的时候像一片羽毛,可它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时候,分量比石头还重。
周海平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拿毛巾擦着。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靠得比平时近一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他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点潮气,闻起来清清爽爽的。
"想什么呢?"他歪头看我。
我把手机拿起来放进口袋,说没想什么,累了。
他说那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
我站起来,跟他一起走进卧室。那天晚上我们关灯以后,他侧躺着面对我,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腰侧。
我顿了一下,然后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头动了动,然后更紧地贴着我。
"睡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我耳边不远处。
我闭上眼睛,感受到腰侧那个掌心的温度,隔着睡衣的薄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
我慢慢睡着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秋天深了,梧桐树的叶子大片大片地落下来,铺满了小区里那条人行道,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我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那些落叶,心想冬天快到了。
周海燕的新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周末她叫我们去吃饭,算是温锅。我跟周海平带着水果和花去她家,她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她在饭桌上跟我们说她打算明年春天报个培训班学点新东西,提升一下自己。周海平说好,你想学就学,钱不够哥给你垫。
周海燕瞪他一眼,说我有钱,你别老把我当小孩。
周海平嘿嘿笑,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坐着,看着他们兄妹俩斗嘴,面前摆着一碗周海燕做的红烧鸡翅,颜色烧得深了点,但吃起来还挺香。我低头吃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束花上,花瓣被光照得透亮。
那天从周海燕家出来,我跟周海平沿着那条栽着梧桐树的窄街往回走。风把落叶卷起来,在脚边打着旋。他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我在靠里那一侧。他走得不快,我跟着他的步速。
"海平,"我忽然说,"我想去剪个头发。"
他扭头看我,笑了笑,说:"行啊,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他说那也行,你去吧,剪完了回来吃饭。
我点点头,然后在他后面多走了两步,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白头发,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一直拧着的疙瘩松了一点,虽然还没完全松开,但至少没以前那么紧了。
冬天快来了,天黑了早了。我站在那棵落叶快落光的梧桐树下,看着周海平走在前面,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回头等我,脸上的表情被路灯染成暖黄色。
"走啊,愣着干嘛。"
我快步跟上去,跟他并排走着。
回到家以后我去了一趟卫生间,打开洗漱台下那个抽屉,掀开压着的备用毛巾,那条银链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那颗星星坠子反着光,两个字母刻在上面,L和Z。
我握着那条链子,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它放回抽屉里,毛巾盖好,抽屉关上了。
我走到客厅,周海平正在厨房里切水果,苹果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一眼,说快来吃,刚切好的。
我走过去,坐在餐桌前,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脆的,甜的。
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最后几片叶子,在夜风里悠悠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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