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秋,从来不是利落的凉,是裹着嘉陵江潮气的闷。老城区的旧楼房挨挨挤挤贴在一起,灰扑扑的外墙爬满斑驳青苔,窄窄的楼道常年晒不到太阳,空气里混着花椒油烟、潮湿霉味和楼下茶馆飘来的麻将撞击声,烟火气厚重又琐碎,裹住一辈又一辈本地普通人的日常。
罗秀英今年五十八岁,土生土长的重庆大妈,住老城嘉陵苑老旧小区六楼,一套八十平米的两居室。三年前老伴突发心脏病走了,唯一的儿子定居深圳,娶妻生子,一年到头难得回一趟重庆,最多逢年过节打两通视频电话,转账尽点孝心。偌大的房子,白天黑夜就只剩她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房间,连个说话搭伴的人都没有。
旁人看她,是清闲自在、无牵无挂,退休工资稳稳妥妥,不用带娃操劳,不用伺候老伴,日子过得松弛安逸。可只有罗秀英自己清楚,独居老人的日子,哪里是什么清闲,是熬不完的孤寂。
清晨睁眼四面寂静,做饭只煮一碗面,炒菜炒多了吃不完,收拾完家务坐在阳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自家屋里冷清得落针可闻。日子久了,人心就变得浮躁、偏执、戾气重重,一点点小事就能点燃积攒许久的烦闷,脾气越来越古怪,越来越不近人情。
她这辈子唯一的寄托和嗜好,就是打麻将。
小区门口的便民茶馆,是她每日必到的据点。早上八点收拾完家务,九点准时上桌,一打就是一整天,中午随便在茶馆搭一口简餐,傍晚天色黑透才慢悠悠散场。麻将牌清脆的碰撞声、牌友的嬉笑怒骂、输赢之间的起伏情绪,是她孤寂生活里唯一的热闹,唯一能填补心底空洞的东西。
为了麻将,她可以放下所有琐事,忽略所有人情,甚至漠视生命、罔顾情理。在她眼里,没有什么事比上桌打牌更重要,家里的琐事、生灵的性命、邻里的分寸,统统都要为她的牌局让路。
三个月前,楼下街坊邻居养的土狗意外怀崽,跑来她家阳台角落搭窝。那是一只普通的黄皮土狗,温顺乖巧、从不咬人,常年在小区游荡,讨食求生,街坊邻里都时常投喂,性子格外温顺。
罗秀英原本极其讨厌猫狗,嫌脏嫌吵、嫌掉毛嫌滋生蚊虫,看着浑身泥土的土狗,满心都是嫌弃,当即就想拿扫帚驱赶。可那只黄狗格外通人性,从不进屋捣乱,安安静静待在阳台角落,每日悄无声息,哪怕饿了也只悄悄趴在门口张望,绝不闹腾。
那段时间罗秀英夜里常常失眠,偌大屋子太过冷清,偶尔看着阳台静静趴着的黄狗,心里难得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偌大的房子,总算有个活物陪着,不至于彻底死气沉沉。
一来二去,她也就默认了黄狗的存在,不再刻意驱赶,偶尔剩点剩饭剩菜,随手丢在阳台,算是默许它寄居在此。
她从来算不上善待,只是懒得驱赶、勉强容忍,没有半分真心疼爱,更谈不上珍惜陪伴,仅仅是孤寂生活里,多了一个无声的摆设。
九月初秋,重庆的天气依旧闷热潮湿,连续几日阴雨连绵,阳台潮湿发潮。某天清晨,罗秀英推开阳台门,猛然看见狗窝里多了五只毛茸茸的小狗崽,通体乳黄、眼睛未睁、蜷缩一团,细细软软的叫声细碎微弱,奶气的声响断断续续,飘满整个阳台。
新生的幼崽本该是鲜活可爱的生灵,落在罗秀英眼里,却成了天大的麻烦。
五只小狗崽日夜断断续续叫唤,哪怕声音微弱,在安静的老房子里也格外清晰。阴雨天气阳台愈发潮湿,幼崽身上带着浓重的腥臊潮气,沾染在栏杆、地面上,难以清理。更让她烦躁的是,狗崽数量多,每日排泄杂乱,阳台很快脏兮兮一片,蚊虫滋生,原本勉强整洁的阳台彻底变得脏乱不堪。
她积攒许久的烦躁瞬间被彻底点燃。
独居多年的偏执戾气、无人倾诉的孤寂、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生活,全部倾泻在了一窝无辜的幼崽身上。她没有半分怜悯,没有丝毫动容,心里只有无尽的厌烦和恼火。
她盯着狗窝里五只瑟瑟发抖的幼崽,脸色阴沉、眼神冰冷,心底生出极其残忍的念头。
她觉得,这些小东西吵了她清净、脏了她的房子、扰了她的生活,留着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必须彻底清理干净。
那日上午九点,正是街坊邻里出门买菜、居家收拾的忙碌时段,楼下茶馆的牌局刚刚组好,牌友接连打电话催她上桌,语气急切。罗秀英心里记挂着麻将局,又被满屋的腥臊气味、细碎叫声扰得心烦,彻底失了所有耐心。
她随手拿起阳台扫地的粗竹扫帚,大步走到狗窝旁。
全程,那只大黄母狗就趴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四肢紧绷、浑身发抖,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罗秀英,喉咙里发出细碎卑微的呜咽声。它似乎预知到了危险,不停挪动身体,想要护住自己的幼崽,一次次往前试探,又被罗秀英凶狠的眼神逼退,只能卑微哀嚎、瑟瑟蜷缩。
它不懂人类的喜怒,不懂自己和幼崽为何招来厌烦,只本能地护着孩子,用最无助的姿态祈求一丝生路。
可罗秀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常年独居滋生的冷漠、嗜赌养成的自私、被琐碎生活磨出的戾气,让她彻底丧失了基本的善意与共情。她不顾母狗的卑微哀求,不顾幼崽鲜活稚嫩的性命,扬起手中的竹扫帚,狠狠朝着一窝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狗崽砸了下去。
竹制扫帚坚硬粗糙,力道沉重,每一记落下,都伴随着细微的闷响。
五只刚出生、尚未睁眼、毫无自保能力的幼崽,在一次次重击之下,挣扎、呜咽、直至彻底没了气息。整个过程短暂又残忍,全程暴露在母狗眼前,没有丝毫遮掩、没有半分留情。
母狗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呜咽声从卑微细碎变成嘶哑凄厉,却始终不敢上前冲撞反抗。它被人类驱赶惯了、拿捏惯了,骨子里刻着卑微的顺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眼前一个个殒命,看着温热的小生命彻底消散。
短短几分钟,五只鲜活的幼崽,尽数没了生机。
阳台瞬间安静下来,再也没有细碎的奶叫声,只剩下浓重的腥气,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弥漫在空气里,沉闷又压抑。
罗秀英看着一动不动的幼崽尸体,没有半分愧疚、没有丝毫不忍,心里反而松了一大口气,只觉得终于扫清了麻烦,恢复了清净。
她冷冷瞥了一眼一旁浑身僵硬、眼神死寂的大黄狗,嘴里还不耐烦地低声咒骂:“早知道这么麻烦,一开始就该把你赶走,祸害东西,净给我添乱。”
她丝毫没有察觉,此刻的大黄狗,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方才还卑微顺从、瑟瑟发抖、满眼祈求的它,不再呜咽、不再蜷缩、不再退让。它静静趴在地面,身体绷得笔直,四肢死死扣住地砖,原本温润的眼眸彻底暗沉,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了丝毫温顺,只剩下死寂的沉默和彻骨的冰冷。
它不再看罗秀英一眼,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仿佛一尊沉寂的雕塑,无声无息,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底发寒的隐忍与恨意。
动物的爱恨,直白又纯粹。你予它善意,它便终身温顺忠诚;你当着它的面,屠戮它的骨肉、斩断它的牵挂,它便会收起所有温顺,埋下最深的执念与怨恨。
可惜,被麻将和烦躁冲昏头脑的罗秀英,完全忽略了这细微又致命的变化。
她满心都是即将开局的麻将,满心都是输赢的乐趣,草草用塑料袋把五只幼崽的尸体胡乱裹住,随手丢在阳台角落的垃圾桶旁,打算打完麻将回来再统一扔掉。
收拾完现场,她洗了手,换了干净衣服,抓起随身的布包,急匆匆就要出门赴牌局。
多年养成的习惯,出门永远匆匆忙忙、心不在焉。往日里她出门都会随手反锁大门、扣好防盗扣,可这日心里急躁、满心记挂牌局,脚步匆匆走出单元门,压根忘了回头检查房门。
客厅大门就那样虚掩着,轻轻一推就能打开,没有上锁、没有扣扣、没有任何遮挡。
她走得坦荡又安心,丝毫没有察觉,自己一时的冷漠残忍、一时的疏忽大意,即将酿成一场让她终生难忘、彻底傻眼、悔恨莫及的惊天变故。
下楼之后,她很快融入热闹的牌局氛围,方才阳台的血腥、幼崽的殒命、母狗的死寂,被她瞬间抛之脑后,彻底忘得一干二净。
茶馆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输赢的叫喊嬉笑不断。罗秀英手气极好,开局就连胡几把,心情愈发畅快,彻底沉浸在牌桌的乐趣里,打得忘乎所以、不知昼夜。
她从上午九点,一直打到傍晚七点,整整十个小时,中途没有回过一次家,没有想起过家里还趴着一只痛失所有孩子、满心怨恨的母狗,更没有想起自家那扇未曾锁上的大门。
牌桌上的输赢几十块,足以填满她整日的情绪,足以让她漠视一切情理、漠视生命、漠视隐患。
傍晚七点半,天色彻底暗沉,重庆老城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街巷,晚风带着江边的凉意吹过,牌局终于散场。
罗秀英今日手气爆棚,总共赢了四十六块钱,揣着薄薄的零钱,心里美滋滋的,一路哼着本地小调,慢悠悠往家走。
楼道声控灯年久失修,时亮时灭,昏暗的楼梯间寂静无声,只有她哒哒的脚步声回响。爬到六楼,她抬手准备掏钥匙开门,指尖一抬,却发现原本应该紧闭的家门,竟然轻轻敞开着一条缝隙。
晚风顺着缝隙吹出来,带着一股混杂着血腥、尘土、潮湿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
那一刻,罗秀英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第一反应是进贼了。
她独居老人,家里虽无大额现金,但有存款存折、金银首饰、家电家具,若是遭了小偷,损失不小。加上老小区治安一般,入室偷盗时有发生,她瞬间心头一紧,浑身紧张起来。
她屏住呼吸,轻轻抬手,缓缓推开虚掩的大门。
客厅的景象,彻底让她僵在原地,双腿发软、浑身冰凉,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傻眼,站在门口动弹不得,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家里没有进贼,财物分文未少,存折现金、首饰家电全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人闯入翻动的痕迹。
可整个屋子,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变得狼藉不堪、满目疮痍,诡异又瘆人。
平日里摆放整齐的布艺沙发,被彻底撕扯得破烂不堪,表层布料全部碎裂,内里雪白的棉絮漫天飞舞,散落得满地都是,客厅地面、茶几、电视柜上,全是蓬松的棉絮碎屑,凌乱得刺眼。
实木茶几的边角、桌腿,被反复啃咬、抓挠,坑坑洼洼、伤痕累累,原本光滑的漆面尽数脱落,露出斑驳粗糙的木质纹理。
靠墙摆放的绿植盆栽全部被推倒,泥土散落一地,枝叶断裂、花盆碎裂。阳台晾晒的衣物、床单被套,尽数被拖拽下来,撕碎扯烂,凌乱堆叠在地面。
整个屋子像是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撕扯与破坏,满目狼藉、一片狼藉,处处都是疯狂宣泄过后的痕迹。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浑身发冷、终生难忘的一幕,在客厅正中央,清清楚楚摆在她眼前。
那只大黄母狗,静静蹲在客厅地面最中心的位置。
它浑身沾满尘土、棉絮、碎枝叶,毛发凌乱不堪,却依旧脊背绷得笔直,四肢稳稳蹲立,姿态肃穆又僵硬,没有丝毫躁动,没有丝毫逃窜。
在它正前方,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摆放着五只小小的躯体。
正是早上被罗秀英亲手打死的五只幼崽。
不知何时,它从阳台角落的垃圾桶旁,把被塑料袋裹住的幼崽尸体,一只只小心翼翼拖了出来,撕开塑料袋,将自己五个孩子的小小躯体,挨个摆正、排列整齐,安放在客厅最干净、最显眼的正中央。
五只稚嫩的小身子,安静蜷缩,静静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母狗就静静蹲在一旁,垂着尾巴、敛着气息,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地上的幼崽,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安静得诡异、沉默得吓人。
它没有破坏幼崽分毫,没有拖拽撕扯尸体,只是用尽自己的力气,将惨死的孩子一一归拢、整齐安放,像是在为自己夭折的骨肉,举办一场无声又肃穆的告别仪式。
整整十个小时,大门敞开,它没有趁机逃跑,没有离家求生。
它守着满室狼藉,守着惨死的孩子,安安静静待在空旷的屋子里,一动不动,默默隐忍、默默悼念、默默宣泄着无人能懂、无人怜悯的丧子之痛。
罗秀英站在门口,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从头皮凉到脚底,心底的狂妄、冷漠、侥幸,瞬间被彻底击碎。
十个小时的麻将欢愉、几十块的输赢快乐,在此刻尽数变成刺骨的寒意、无尽的恐惧和翻涌的悔恨。
她活了五十八年,见过人间百态、邻里纷争、世事无常,却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又悲凉瘆人的画面。
一只狗的深情、隐忍、母爱、怨恨,无声胜有声,狠狠砸在她冷漠自私的心上,让她瞬间失语、浑身颤抖、羞愧难当。
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自己早上的所作所为,何其残忍、何其自私、何其凉薄。
她从前总觉得,猫狗只是低贱牲畜,无情无义、无思无念,生死不值一提,吵闹就该被处置,麻烦就该被清除。可眼前这一幕,狠狠打醒了她自以为是的认知。
牲畜亦有情,兽类亦有母爱,亦有执念、亦有怨恨、亦有悲欢离合。
她亲手当着母亲的面,屠戮五条稚嫩生灵,斩断一位母亲所有的期盼与牵挂,轻飘飘视为一桩麻烦、一件琐事,转头就奔赴牌桌享乐,忘得一干二净。
而这只温顺半生的土狗,用最沉默、最虔诚、最极致的方式,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尊严,悼念着自己惨死的孩子,无声地控诉着人类的残忍与薄情。
罗秀英僵在门口许久,双腿发软、不敢迈步,喉咙干涩发紧,心里五味杂陈,恐惧、愧疚、羞愧、悔恨,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屋子里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响,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晚风呜咽,搭配着客厅中央肃穆悲凉的一幕,让人心底发寒、无比压抑。
良久,她才颤巍巍挪动脚步,缓缓走进屋内。
她低头看着地面上整齐摆放的五只幼崽,看着一旁静静伫立、眼神死寂的大黄狗,第一次生出深入骨髓的愧疚与不忍。
从前的厌烦、嫌弃、戾气、暴躁,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满心的悔恨。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清除了一堆麻烦,而是亲手毁掉了一位母亲所有的希望,亲手扼杀了五条鲜活无辜的小生命。
动物的母爱,从不比人类浅薄。人类的自私冷漠,却远比兽类的戾气更加可怕。
罗秀英蹲下身,看着满地狼藉的家,看着安静肃穆的一幕,眼眶莫名发酸,心里空落落的,积攒多年的偏执冷漠,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独居多年,性格孤僻、脾气古怪,和儿子常年疏离,亲情淡薄、无人陪伴,便将所有情绪寄托在麻将身上,沉迷赌桌、漠视情理、麻木度日。
因为孤独,所以暴躁;因为缺爱,所以刻薄;因为生活没有寄托,所以肆意宣泄戾气,伤害无辜生灵。
她一辈子争强好胜、斤斤计较、自私自我,凡事只图自己舒坦,从不顾及旁人感受,更从未善待过身边任何陪伴自己的事物。老伴在世时,她终日沉迷打牌,疏于顾家、疏于体贴;儿子从小到大,她疏于陪伴、疏于管教,母子亲情愈发淡薄,常年疏离陌生。
她以为日子本该如此,冷漠度日、随性而为,却不知道,所有的自私与残忍,终会迎来反噬,所有的漠视与凉薄,终会让自己心生惶恐、余生难安。
那天夜里,罗秀英没有收拾满屋狼藉,没有驱赶大黄狗,没有再想着丢弃幼崽尸体。
她第一次放下所有执念、所有浮躁、所有牌瘾,静静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陪着那只沉默的母狗,陪着五条夭折的小生命,坐了整整一夜。
夜色深沉,屋内寂静无声,往日里让她痴迷的麻将声响、市井喧闹,此刻遥远又虚无。整夜无眠,她在无尽的愧疚与反思里,一点点看清自己半生的荒唐与偏执。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色微亮、薄雾微凉。
罗秀英找来了干净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将五只幼崽的躯体轻轻安放好,带着大黄狗下楼,在小区后山的绿植丛深处,找了一处安静向阳的位置,亲手挖坑、亲手掩埋,认认真真给五条无辜的小生命,立了一方小小的土坟。
全程,大黄狗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不吵不闹、不躁不吠,静静看着自己的孩子入土为安。
填土的那一刻,罗秀英浑浊的眼里,第一次落下了愧疚的泪水。
活了大半辈子,她为输赢哭过、为琐事吵过、为得失计较过,却从未为自己的残忍过错悔过落泪。这一刻,她终于为自己的自私,付出了心底最沉重的愧疚。
埋好幼崽,她转身看向身旁的大黄狗,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歉意:“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孩子。”
一句迟来的道歉,轻飘飘三个字,弥补不了逝去的生命,抚慰不了丧子的伤痛,却是她半生最真诚的一次认错。
自那天起,罗秀英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戒掉了沉迷十几年的麻将瘾。
小区茶馆的牌友天天上门喊她上桌、约她打牌,从前随叫随到、风雨无阻的她,全部委婉拒绝,再也没有踏足过茶馆一步。那些输赢几十块的短暂快乐,再也打动不了她分毫。
她终于明白,牌桌上的热闹都是虚假的消遣,短暂欢愉过后,只剩无尽的空虚和荒芜,为了虚无的玩乐,漠视生命、滋生戾气、荒废生活,是最愚蠢的度日方式。
她开始认真收拾打理家里的每一处角落,一点点修复被破坏的家具、绿植、衣物,把凌乱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整整齐齐。
她不再暴躁易怒、不再刻薄偏执、不再事事自我,褪去了满身戾气,变得温和沉稳、安静踏实。
她开始用心善待身边唯一的陪伴,用心弥补自己的过错。
每日三餐,她都会特意给大黄狗准备温热干净的饭菜、充足的清水,不再是随意丢弃的剩饭剩菜。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带着大黄狗下楼散步,安静陪着它晒晒太阳、走走逛逛。
大黄狗依旧温顺,从不记恨、从不反抗,依旧安静陪伴在她身边,只是眼底永远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静与淡漠,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灵动鲜活。
它依旧守着她、陪着她,朝夕相伴、不离不弃,却再也不会全然亲昵、毫无芥蒂。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是终生裂痕;有些遗憾,一旦滋生,便是永远无法弥补。
日子一天天归于平淡,老城区的烟火依旧喧嚣,茶馆的麻将声依旧每日响起,只是再也没有了罗秀英的身影。
邻里街坊都察觉到了她翻天覆地的变化,纷纷好奇询问缘由,她从不细说那场深夜惊魂、那场无声的忏悔,只是淡然一笑,默默过好往后的日子。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一日忘锁门的疏忽,那一幕震撼人心的景象,彻底重塑了她的三观,彻底治愈了她独居半生的荒芜与偏执。
从前的她,惧怕孤独、不甘冷清,所以用热闹麻痹自己、用戾气宣泄孤独、用自私保护自己。
如今的她,终于学会了与孤独和解、与生活共处、与本心为善。
独居的日子依旧安静,依旧无人朝夕相伴,可她的心境彻底不同了。她不再焦躁浮躁、不再刻薄自私、不再漠视生灵,学会了温柔待人、善意待物、踏实度日。
闲暇之余,她不再沉迷玩乐,开始打理阳台花草、打扫屋子、买菜做饭、规律作息,把琐碎平淡的独居日子,过得安稳踏实、热气腾腾。
她主动常常和远在深圳的儿子视频通话,耐心倾听孩子的生活琐事,主动道歉从前的疏于陪伴、性情乖戾。母子二人常年疏离的隔阂,在她日复一日的温柔改变里,慢慢消融、渐渐缓和。
儿子察觉到母亲的巨大变化,愈发频繁回家探望,母子亲情慢慢回暖、愈发浓厚。
时隔半年,深秋时节,儿子带着妻儿回重庆小住。
看着干净整洁的屋子、温和善良的母亲、安静温顺的黄狗,看着母亲踏实安稳、温柔平和的状态,儿子满心欣慰。他从未追问过母亲性情大变的缘由,却真心庆幸,母亲终于走出了孤僻偏执的困境,好好热爱生活、善待自己。
某个秋日午后,阳光透过阳台玻璃,暖暖洒进屋内。
罗秀英坐在阳台藤椅上,大黄狗静静趴在她脚边,温顺慵懒、安然静谧。屋内传来孙辈稚嫩的笑声、儿子儿媳温和的交谈声,普通平凡的家庭烟火,温柔又治愈。
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暖柔和,抚平了半生的刻薄与戾气。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黄狗,心底满是释然与通透。
那场看似偶然的忘锁门,那场震撼人心的无声控诉,是她人生最深刻的一堂课,让她在迟暮之年,读懂了生命的敬畏、善良的可贵、陪伴的珍贵、人情的温度。
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孤独冷清、生活琐碎,而是人心冷漠、戾气丛生、自私无度。
独居的孤寂从来不是原罪,沉迷虚妄、漠视生命、消耗生活、肆意伤人,才是人生最大的荒芜。
人性最珍贵的底色,从来不是富贵荣华、输赢得失,而是心存善意、懂得敬畏、知晓珍惜、学会包容。
猫狗有情,生灵有义,世间所有生命都值得被善待,所有陪伴都值得被珍惜。你肆意践踏生命、漠视真情,终会被良心反噬、被生活警醒;你温柔善待万物、真诚对待生活,终会被岁月温柔回馈、妥善安放。
罗秀英半生荒唐、半生通透,前半生沉迷玩乐、自私凉薄、漠视陪伴、滋生戾气,活成了孤僻冷漠的模样;后半生幡然醒悟、知错能改、心存善意、踏实度日,在市井烟火里,找回了做人最朴素的本心与温柔。
平凡人生的取舍,从来不在大起大落的风浪里,而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选择里。选择善良,摒弃刻薄;选择踏实,远离虚妄;选择珍惜,放下偏执,便是普通人最好的余生。
往后余生,市井烟火寻常,日子平淡安稳,心怀敬畏、心存善意,善待生灵、善待陪伴、善待生活、善待自己,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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