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知千载有知音

转自：长安街知事

写王羲之的文章、图书不少，《王羲之：神采为上》是广大书法爱好者尤其不容错过的一本。该书作者方建勋是深谙王羲之笔法的书家，遍临“二王”一脉历代大家，尤其在王羲之书法上下的功夫最多，曾经在上海博物馆举办的“淳化阁帖杯”书法大赛荣获专业组一等奖。其书法根植王羲之、博采众长，故而能够直入核心，提炼出诸多纯理论研究者难以阐释明晰的王羲之书法核心艺术价值。

深解书道探骊得珠

《王羲之：神采为上》第一章“右军生平”，专门用一个章节的篇幅论述了王羲之的生平，不过并非简单从史料角度陈述，而是结合第二章“从古质到今妍”，带领读者站在两个不同视角去看待王羲之的书法：一是站在他所处的时代，将其与同时代其他书家横向比较；二是站在整个中国书法史的角度，将其与历史上不同书家作纵向比较。犹如画了一个坐标系，帮助读者快速定位，了解王羲之引领“古今之变”、开启妍美书风的历史意义；对王羲之为什么能够被推为“千古书圣”，也给出了令人信服的分析。

第三、四、五章，论及结字、笔法、章法三个书法技法的核心方面，书中通过大量图像对比，让读者直观感受到王羲之书法妍中有拙、计白当黑、简约而又奇险的结构之妙，以及八面用锋的笔法之精和映带而生的章法之趣。这三章的论述如拨云见日一般，为读者层层揭开王羲之书法技法的神秘面纱。对于有志于研习王羲之的书法爱好者来说，如果能理解并循着这三章的指引去进行实践练习，便可以直入法门，避免堕入野道。

该书作者就像一位轻车熟路的导游，通过第六、第七两章进一步带领读者超越“法”的世界，感受王羲之“烟云缥缈”的艺术意境和“中和之至”的审美理想。从“势与气”两个方面解读王羲之书法何以缥缈，并拈出“宏逸”二字，阐释“飘如游云，矫若惊龙”的阔大与酣畅；从“质与妍”“刚与柔”“正与奇”“个性与共性”等不同方面剖析王羲之“中和”之美，在阴阳张弛中，将中国书法的审美理念与中国哲学、中国文化理想联系起来，从一个更高的维度，让我们认识到王羲之书法与其人格的恒久魅力，以及他对中国书法史至为深远的影响。

意与古会方是解人

作为一位兼具书法创作、理论研究与教学实践的学者，方建勋还借由书法这个媒介，引领我们走进王羲之的内心深处。

第八章“兰亭序”的第二小节“嘉会与咏叹”中，提到有人将王羲之的《兰亭序》与西晋石崇的《金谷诗序》相媲美。方建勋指出：石崇聚焦当时的“宴集之乐”，只属于一般层面的“视听之娱”；而兰亭集会设在天地之间，虽无丝竹管弦之声，但王羲之所闻所感，乃是宇宙间的天地本色、自然真声，这是最高层面的“声色之乐”。他说：“一个人即使家财万贯，也买不到这‘极视听之娱’；一个人若是‘心如明镜’，则瞬间可以拥有这简单直接的‘豪奢’。”又说：“今天我们很多人已经失去了这份感受，对春花秋月、寒潭雁影，了无心动。”这些话平平淡淡，却振聋发聩，令人深刻反思。

还有学者质疑《兰亭序》后半段的真伪，认为其突然从欢欣愉悦的氛围转为“悲夫”“痛哉”，实在“悲得没有道理”。方建勋却说，《兰亭序》胜过《金谷诗序》，主要就在后半段；王羲之在《兰亭序》中流露出来的哀感与哀思，是他对生命存在的自我沉思，乐极生悲只是表象，对生命本质的叩问才是核心。读到这里不禁感叹，能够拥有方建勋这样穿越千载的知音，王羲之一定会深以为慰。

经过前几章的深入解读和铺垫，第八章第三小节带领我们进入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的书法层面，从专业角度解读其究竟“好”在哪里。因为有了前面一系列的积淀，我们也终于可以比较容易地理解《兰亭序》的从容之境、雄秀之气，理解它为什么可以被称为“笔法的海洋”，同时理解那“字字圆活”的表象之下、那“一觞一咏”的微醺背后，王羲之明净透彻的灵心、超然舒展的胸襟和敏锐笃挚的沉思。

通达简易举重若轻

《王羲之：神采为上》最为出彩之处，是把最深奥的书法问题讲明白。

比如讲王羲之书法“何以妍美”，作者摒弃空洞的形容词与抒情式赞美，而是首先从“第一观感”字形结构说起，列出了“字形修长”“左低右高”“中宫内收”“重心偏上”等主要特点；并旁征博引历史上其他书家的书法作品进行图像对比，甚至进行单字对比分析，让我们在饱览经典碑帖高清图片的同时，通过类似图像记忆的方式，轻松且快速地理解王羲之的妍美风格。

讲王羲之的“八面用锋”，作者也同样采用了字例图像进行解析，在每一个单字的高清图片上，把不同形态的起笔、收笔标出来，告诉我们哪一笔是顺锋切入、哪一笔是反向逆入、哪一笔出锋与众不同、哪一个收笔奇特非凡；又告诉我们如此丰富又奇姿异态的笔画，王羲之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动作呈现出来的：这一笔是“横向一顶”，那一笔是“顺势一抹”。通俗直白的讲解，让普通学书者也能快速领悟、上手实操。

最令人钦佩的是第八章“兰亭序”中“兰亭论辩”一节，围绕《兰亭序》真伪问题的辨析。20世纪60年代，中国书坛曾掀起一场关于《兰亭序》真伪问题的讨论——“兰亭论辩”，其中以郭沫若先生为首的一派，认为东晋书法仍以隶书、章草为主，无法诞生《兰亭序》这般成熟行书，判定传世《兰亭序》墨迹为后世伪造；而以高二适先生为首的一派，则认为《兰亭序》文章书法皆真无伪。这一场论辩在当时产生了极大的震动，余波影响至今。对于这样一宗“聚讼纷纭”的公案，恐怕需要一本厚厚的专著条分缕析、多方考证才能说得清楚。但该书仅用简短一个小节，抛出并解答了四个问题：“王羲之到底能不能写出《兰亭序》这样的书法风格？”“《兰亭序》这篇文章是不是王羲之所撰？”“《昭明文选》为什么没把《兰亭序》选上？”“《兰亭序》是智永依托的吗？”这段文字使读者心中的疑虑一一化解。

作者：方刚 书法家、赵孟頫书院主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