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的海洋牧场：从逐海谋生到护海兴业

说起福建，很多人知道这里“三天可无肉，两顿不能缺海鲜”。而闽东，正是这份大海馈赠最慷慨的地方。绵延曲折的岸线、星罗棋布的港湾，让这片土地坐拥令人艳羡的海洋物产。闽东海鲜的“豪横”，写在古籍方志的字里行间，流淌在世代渔人的舟楫潮声之中，更在新时代完成了从向海取予到护海兴业的时代转身。

图源：福州晚报

《尚书·禹贡》有言“海物惟错”，“海错”二字，本意便是海中物产纷繁错杂、品类万千。上古典籍《山海经》留下“闽在海中”的记载，早早点破八闽大地与海洋割舍不开的缘分。而闽东，就是这份海洋文明最鲜活的样本。

图源：海连江

闽东海岸线曲折蜿蜒，仅霞浦一地就拥有510公里海岸线、265万亩浅海滩涂，素来享有“八闽海鲜出霞浦”的美誉；三都澳口小腹大，官井洋藏于海湾深处，是国内独有的内湾性大黄鱼产卵场，海域面积714平方公里，民间自古流传“官井洋，半年粮”的农谚，一句话道尽这片渔场养活一方百姓的分量。

图源：柳明格

得天独厚的地理，不是简单的风景，而是古人千百年来反复记录、反复咏叹的生存根基。

大黄鱼古称“石首鱼”，因头颅内藏两颗莹白的耳石得名。唐代《吴地记》已经记下闽东沿海捕捞石首鱼的往事，可见千年前，大黄鱼就已是这片海域的主角。南宋陆游担任宁德主簿时，亲眼见过官井洋鱼汛喧嚣的市井盛景，写下“官井潮高鱼市合，鹤峰云淡酒旗斜”，潮起鱼来，渔市云集，酒旗随风舒展，千年之前的渔市烟火，隔着书页依旧扑面而来。

图源：福建日报

到了明代，《嘉靖宁德县志·土产》专门把“黄鱼”录入物产篇；清代道光年间《鹤城漫志》收录秀才崔挺新的《官井洋石首歌》，“官井之水涌沧波，黄花逐浪纷飞梭。网师得鱼健吹螺，船头集市相肩摩”，活画出鱼汛时节万船竞捕、码头人头攒动的热闹画面。清人张光孝《咏官井洋》写下“千帆蔽日天飞雾，万桨翻江地动雷”，鱼群洄游，千舟齐发，海面喧嚣如雷，闽东渔场的壮阔，尽数落在诗文之中。

图源：闽东日报@许少华

清代康熙年间，钱塘学者聂璜客居霞浦六载，实地走访沿海滩涂渔民，在这里完成了中国古代最重要的海洋博物图谱《海错图》，全书记录336种海洋生灵，大量取材来自福宁府（今闽东）的近海观察，后来这部图谱被收进清宫，成为乾隆案头读物。

差不多同一时代，闽籍学者郭柏苍撰写《海错百一录》，坚持“非目见皆不足信”，实地考证闽地海产，书中大量记载福宁海域出产的鱼、虾、贝、藻，把闽东滩涂上的虾蟹螺贝，一一载入文献，为后世留下珍贵的海洋风物实录。这些典籍不是书斋里的空想，是古人蹲在滩头、立于渔排之上，从真实生活中打捞而来的海洋记忆。

闽东海鲜的“豪横”，不只在于品类繁盛，更在于人与海相处的生活智慧。

在霞浦，700多种海洋鱼类、200余种滩涂生物在此繁衍生息，海参、海带、紫菜、剑蛏轮番登场，每一种海味，都被当地人琢磨出多样吃法。拿最寻常的海蛎来说，霞浦人演化出醉海蛎、海蛎煎、海蛎枣、海蛎粽等一整套吃法，甚至古石桥修建，都巧妙借用海蛎的吸附能力加固桥体，把海洋生灵融入建筑营造之中。

“醉”，更是闽东独有的海洋饮食密码，虾、蟹、螺、海蛎，皆可入醉，以酒去腥提鲜，不重繁复调料，最大限度保留大海本味，是沿海百姓世代积累下来的生存烹饪术。

过去，开渔之后，三都澳海上渔排便是热闹的海上社区。千百艘渔船出海归来，渔排之上就地加工，食客登船，现捞现烹。古人靠舟楫讨生活，东吴时期就在霞浦设立温麻船屯，建造福船驶向大洋，一边耕海，一边向海而行。但繁盛背后，也藏着教训。曾经过度捕捞，让官井洋大黄鱼资源一度濒临枯竭，“官井洋，半年粮”的古老歌谣差点成为绝响。人们由此懂得，大海的馈赠，从来不是无限索取。

今天的福建，完成了一场深刻的时代转身。昔日依赖天然渔获、靠海吃海的传统模式，已然迭代为现代化、可持续的海洋牧场经济。

如今，宁德大黄鱼全产业链产值突破280亿元，产量占全国80%以上，稳居“中国大黄鱼之都”。产业从近海传统渔排养殖起步，正稳步向远海拓展，形成近海与深海协同发展的现代养殖新格局，走向规模化、智能化、生态化，搭建起育苗、养殖、加工、流通、品牌一体化全链条体系，成为区域经济重要支柱，让这条大黄鱼“游”出闽东、“游”向全国、“游”遍世界。

图源：大梦蕉城

宁德乘势而上，紧抓产业复兴机遇，推动渔文化与古城保护深度融合：在鹏程历史文化街区设立渔文化展馆，重现明清鱼汛商贸盛景；打造黄鱼美食街、渔俗体验区，举办大黄鱼文化节、鱼汛祈福仪式，让千年渔俗重焕生机，成为古城文旅融合的核心亮点。 渔民的身份也悄然转变，从单一的捕捞养殖户，成为海洋守护者、文旅经营者，真正实现“一片海域、多重价值”。

图源：谢玲雄、霞浦融媒

很多人理解海鲜的“豪横”，是餐桌上鱼虾满盘的丰盛。但回望福建千年历史，真正的豪横，是山海给予的独特禀赋，是代代文人笔录下来的厚重海洋文明，更是人与大海之间的和解共生。

从古籍中“千帆蔽日”的盛大渔汛，到今天守护种质资源的海洋牧场；从一味向大海索取，到养护、增殖、可持续利用，福建读懂了大海的辩证法：大海可以慷慨馈赠，但唯有敬畏，方能长久拥有。

图源：陶雅璐

潮起潮落，开渔节的号角年年吹响。当渔船驶出港湾，海鲜再次摆满千家万户餐桌，我们吃到的，不只是一口鲜美的海味，更是一部活的海洋史书。这片土地告诉我们，最好的海味，从来不止于盘中的丰盛，更在于人海共生，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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