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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9日,对于全球医学界和无数癌症患者来说,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
这一天,莫德纳与默沙东联合宣布,双方合作研发的一款个体化mRNA癌症疫苗intismeran autogene(曾用名mRNA-4157/V940),在一项针对高危黑色素瘤患者的大型III期临床试验中,成功降低了癌症复发或远处转移的风险。消息公布后,莫德纳股价当天收盘上涨176.97%,报174.38美元,市值升至约700亿美元;默沙东收涨12.60%。一天之内,莫德纳的市值增加了约300亿美元。资本市场用真金白银投下了信任票,而在这背后,是疫苗这一人类最古老的医学工具之一,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身份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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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苗的新身份:从“防病”到“治病”
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这款疫苗和我们平时打的疫苗,根本不是一回事。
从小到大,我们接种的乙肝疫苗、麻疹疫苗、流感疫苗,都属于预防性疫苗。它们的逻辑很简单,在你还健康的时候,把病毒的“通缉令”提前交给免疫系统,让身体记住这个坏蛋的样子。等真正的病毒入侵时,免疫系统就能迅速识别、快速清除。这是“防患于未然”,对象是健康人,目的是预防疾病。
但mRNA-4157/V940不一样。它注射的对象是已经做完手术切除肿瘤的黑色素瘤患者。它的目标不是预防癌症发生,而是防止癌症复发。这种疫苗被称为“治疗性疫苗”。如果说预防性疫苗是提前给免疫系统发“通缉令”,那治疗性疫苗就是在敌人已经出现之后,给免疫系统发一张更精准的“追杀令”,告诉它:残留的癌细胞长这样,去把它们找出来、消灭掉。本质上,两者都在调动人体自身的免疫应答,但一个面向健康人、一个面向已病患者,一个防病、一个治病。
治疗性疫苗的研发难度,比预防性疫苗高出一个维度。预防性疫苗面对的是相对稳定的病毒或细菌,抗原明确、变化不大。但癌细胞是人体自身的细胞突变而来的,每个患者的肿瘤突变都不一样,而且癌细胞还会不断进化、逃避免疫系统的追杀。你要找到癌细胞特有的、正常细胞没有的“靶标”,也就是新抗原,然后设计出一款能够精准打击的疫苗。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技术挑战。
过去二十年,全球制药巨头在这个领域屡屡折戟。辉瑞、赛诺菲、诺华都曾在个体化肿瘤疫苗上栽过跟头,原因五花八门:抗原筛选算法不够精准、激发的免疫反应强度不够、单打独斗时缺乏协同药物配合。2010年,美国FDA批准了全球第一款治疗性癌症疫苗——Provenge(sipuleucel-T),用于治疗晚期前列腺癌。这曾是行业的里程碑,但也是一声警钟。Provenge需要从患者体内提取免疫细胞,在体外“训练”后再输回体内,整个过程高度个性化、成本极其高昂。一次疗程要价高达93000美元,平均却只能为病人延长4个月的寿命。上市后,这款疫苗的商业化惨淡收场,高昂的个性化生产成本和复杂的制备流程让它成了行业著名的“前车之鉴”。2014年底,研发Provenge的Dendreon公司申请破产。在此之后,FDA再也没有批准过第二款治疗性癌症疫苗。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mRNA-4157/V940的III期成功才显得格外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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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期试验到底证明了什么?
这次试验名为INTerpath-001,是一项随机、双盲的全球III期试验,共纳入1137名已经完成手术切除的高危IIB、IIC、III或IV期皮肤黑色素瘤患者。患者按2:1的比例随机分组,也就是每三名患者中有两人接受疫苗联合默沙东的PD-1抑制剂Keytruda,一人接受Keytruda单药治疗。联合治疗组的患者每三周注射一次疫苗,最多9次,同时每六周接受一次Keytruda,最多9个周期。整个治疗周期大约一年。
结果显示,联合治疗在主要终点“无复发生存期”(RFS)上显著优于Keytruda单药。根据此前II期KEYNOTE-942试验的五年随访数据,联合治疗将复发或死亡风险降低了49%,将远处转移或死亡风险降低了59%。在III期INTerpath-001的预设中期分析中,联合治疗同样在无复发生存期和无远处转移生存期两个终点上达到了具有统计学显著性和临床意义的改善。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在III期取得阳性结果的个体化新抗原疗法,也是第一个在III期取得阳性结果的mRNA癌症疗法。
这款疫苗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人一药、量身定制”。研究人员需要从患者手术切除的肿瘤样本中提取DNA,进行基因测序,再用算法分析出患者肿瘤特有的突变,从中筛选出可能被免疫系统识别的新抗原。每位患者最终获得的疫苗都包含一段量身设计的mRNA,最多可以编码34种新抗原。用默沙东研究实验室总裁Dean Li的话说:“个体化新抗原疗法有潜力重新定义完全切除的IIB-IV期黑色素瘤患者的治疗方式。”
换句话说,这款疫苗不是“一款药治一批人”,而是“一款药治一个人”。疫苗的受众从一对百万甚至千万级别的健康人群,走向了一对一的个性化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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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这是“人类医学的历史时刻”?
因为疫苗这项诞生于18世纪末的技术,在过去两百多年里扮演的一直是“预防”的角色,从天花到麻疹,从乙肝到HPV,疫苗帮助人类把无数传染病挡在了门外。但疫苗从来没有真正走进“治疗”的领域。mRNA-4157/V940的成功,意味着疫苗第一次在III期临床试验中被证明可以用于治疗癌症,这个人类最顽固的敌人之一。
它标志着疫苗从“防病工具”走向了“治病武器”,从“大规模标准化生产”走向了“个体化精准定制”。这是疫苗概念的一次根本性拓展,也是精准医学在肿瘤领域的一次实质性落地。
莫德纳CEO 在当天的投资者博客中提到,多年前,根据每名患者肿瘤独特的遗传特征为其单独设计一款mRNA药物,“听起来还像科幻小说”。如今,这一思路已经在全球III期试验中第一次显示出临床获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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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狂欢之外,几座大山横亘在前
不过,站在这个历史时刻,我们也不能只看到掌声和鲜花。从临床试验到真正惠及患者,面前还横亘着几座大山。
第一座山:生产。
传统疫苗的生产是标准化的一条生产线出来,每一瓶都一样。但个体化疫苗不同,每一剂都是为特定患者定制的。这意味着从肿瘤测序、新抗原筛选、mRNA设计到生产质控,每一个环节都要为每个人单独走一遍。目前,个性化mRNA疫苗从获取肿瘤样本到最终产出疫苗,整个流程从测序、分析、制备、质检,通常需要6到12周。有研究指出,个性化新抗原疫苗的单例生产成本可能超过10万美元;另一些估算则更为高昂,认为单例成本可能达到20万美元甚至更高。对于癌症患者来说,这数周的等待时间是否来得及,是一个现实的问号。因为在这段时间里,肿瘤可能已经进一步进展或发生免疫编辑,逃避免疫系统的识别。
第二座山:成本与定价。
个性化意味着无法通过规模效应大幅摊薄成本。单例生产环节的成本就可能超过10万美元,加上研发投入、临床费用和商业推广成本,最终的定价注定不菲。Provenge当年的商业化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价格太高、制备太复杂,难以被市场和医保体系广泛接受。mRNA-4157/V940能否走出Provenge的阴影,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摩根大通与花旗等机构对此也持较为谨慎的态度,指出个性化定制的商业化门槛高,其他癌种疗效仍待验证。
第三座山:可及性与支付。
即便定价合理,这种高度个性化的治疗模式能否覆盖足够多的患者,仍然是一个严峻挑战。基因测序、定制生产、冷链运输、医院配套——整个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相应的基础设施和专业人员。在全球范围内,这意味着巨大的资源鸿沟。即便在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个性化细胞和基因疗法的可及性问题也远未解决。
第四座山:适应症扩围的不确定性。
黑色素瘤之所以成为这款疫苗的首选战场,并非偶然。黑色素瘤是突变负荷最高的肿瘤之一,突变越多,可供筛选的新抗原就越多,疫苗的设计空间就越大。换句话说,黑色素瘤是“最容易打的仗”。先在这个领域证明技术可行,再逐步拓展到其他癌种,这是临床开发中再经典不过的打法。但肺癌、膀胱癌、肾癌等其他实体瘤的突变负荷远低于黑色素瘤,疫苗能否在这些癌种中复制成功,远未可知。目前,两家公司围绕intismeran已经开展了9项II期和III期试验,覆盖黑色素瘤、非小细胞肺癌、膀胱癌和肾细胞癌等多个瘤种。但这恰恰说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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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德纳的“豪赌”
还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去年11月,莫德纳做了一件在其巅峰时期很难想象的事——向资产管理巨头Ares Management签下一笔最高15亿美元的五年期贷款。
彼时,新冠疫苗带来的巨额收入早已退潮。2021年,莫德纳营收高达185亿美元、净利润122亿美元,市值一度接近2000亿美元。但到2025年,公司全年收入已降至约19亿美元。
公司连续亏损,2025年第二季度净亏损8.25亿美元,在全球范围内裁员约10%,员工人数从巅峰期的5800人缩减至5000人以内;研发预算削减了11亿美元;砍掉多条研发管线;曾被寄予厚望的CMV疫苗也在III期折戟。对于这家一度凭借单款新冠疫苗跻身全球制药业头部的公司而言,找到下一条增长曲线,已经是最现实的问题。这笔贷款为莫德纳换来了更多时间,包括6亿美元的初始定期贷款和两笔可延迟提取的贷款,而真正决定公司能否走出低谷的,仍然是后续管线能不能兑现。mRNA-4157/V940的III期成功,正是那张被寄予厚望的牌终于翻开。
莫德纳对mRNA癌症疫苗的投入其实已经持续了超过十年。早在2016年,莫德纳就与默沙东开始合作开发个体化癌症疫苗。那时距离新冠疫情爆发还有四年。mRNA技术在新冠疫苗上的成功,某种程度上是一次“意外加速”,但这个技术平台的初心之一,恰恰是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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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但即便如此,三期试验的成功也不等于终点。总生存期数据仍在随访中;具体的风险比等详细数据尚未披露;监管审批和上市时间尚未明确;大规模商业化落地的可行性还有待验证。莫德纳和默沙东能否真正跨越那几座大山,将这款疫苗从实验室送到患者手中,仍然需要时间和更多的数据来回答。
我们现在站在一个历史的节点上,这一刻之所以显得伟大,不是因为一个临床试验的成功,而是因为它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疫苗治病”的门,一扇通往“一人一药”的门。从18世纪末爱德华·詹纳发明牛痘疫苗开始,疫苗用了两百多年时间帮助人类抵御外部入侵者。而现在,它终于开始帮助人类对付内部的叛变者,那些由我们自己细胞变异而来的癌细胞。
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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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 秦月关
校稿| Alice编审| Hide / Blue sea
编辑 设计| L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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