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六十六岁寿宴那天,我在上海静安一家本帮菜馆里架了两个小时相机,最后被他指到角落那张桌子。
他说:“周砚,你去小孩桌坐,顺便看着几个小囡。”
我手里还拿着相机,镜头盖没来得及扣上。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饭店在石门一路,门脸不大,里面却很讲究。红木椅子、圆台面、墙上挂着老上海月份牌,包厢门口还摆了两盆发财树。岳父顾明诚喜欢这种地方,说有烟火气,也有派头。
那天他六十六岁,按上海老辈人的说法,是个要认真过的寿。
我老婆顾南嘉提前半个月就在忙,订包厢、定菜单、联系亲戚、买回礼,连桌上的寿桃造型都跟饭店沟通了三遍。
我也没闲着。
我开了家小影像工作室,平时给企业拍宣传片,也接婚礼跟家庭纪实。岳父退休前是少年宫书法老师,最近被街道推荐参加一个“海派好家风”影像展示,他觉得这事有面子,早早让我帮他拍一支短片。
寿宴也是短片里很重要的一场。
他前一天还打电话叮嘱我:“小周啊,明天你早点来,亲戚进门、敬茶、切蛋糕,都拍进去。我们上海人讲究一个家风传承,你镜头要稳一点。”
我说好。
于是寿宴当天,我比客人早到了一个小时。
服务员摆餐具的时候,我在调灯光。亲戚陆续来了,我端着相机跟在旁边,谁进门了,谁给岳父送了寿礼,谁拉着岳母说了两句吉利话,我都拍。
我女儿朵朵今年五岁,穿着一条黄色小裙子,在包厢里跑来跑去。
她跑累了,就抱住我的腿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吃饭呀?”
我摸摸她的头,说:“等外公开席,爸爸就吃。”
其实我已经饿了。
从上午到下午,我只在车里啃了半个面包。南嘉看见我忙,偷偷塞给我一杯豆浆,我刚喝两口,岳父又喊我拍他和老同事合影。
我没觉得有什么。
毕竟是他的寿宴,又是自家人。
可“自家人”三个字,后来像一根刺,扎得我半个月都没睡踏实。
开席前,南嘉拿着座位单过来找我。
她脸色有点为难。
我问:“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主桌,又看了一眼我,声音放低:“我爸说主桌坐不下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岳父已经走到我面前。
他穿着一件枣红色唐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胸口别着一朵寿星花。周围几个亲戚正看着他,他一副主人家的样子,抬手指了指靠窗角落那张桌。
那桌上摆着几套餐具,已经坐了四五个孩子。
有朵朵,还有南嘉堂姐家的两个男孩,另外几个是亲戚家的小朋友。
岳父说:“小周,你坐那边。”
我愣了一下:“哪边?”
“那张,小孩桌。”他说得很自然,“你坐那边方便照看一下孩子,一会儿要是有节目,你拿相机出来也方便。”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不是完全安静,是那种说话声还在,可好几道目光已经悄悄转过来的安静。
我问他:“爸,您是让我去小孩桌吃饭?”
岳父皱了皱眉,像是觉得我问得多余。
“今天长辈和客人多,位置就这么安排了。你是自家人,别计较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南嘉赶紧说:“爸,要不我去小孩桌,周砚坐我旁边。”
岳父脸色沉下来。
“你坐主桌。你是我女儿,今天得陪我敬酒。小周一个男的,坐哪里不是吃饭?再说他跟我那些老同学也聊不到一块去。”
我看着主桌。
十个人的圆台面,坐了九个。
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放着一个红色纸袋,是岳父一个学生送来的茶叶。
我指了指那个位置,问:“那个不能挪一下吗?”
岳父的脸更难看了。
“周砚,你今天非要在这里跟我算座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
旁边一个姨妈马上打圆场:“哎呀,小周,自己家里人,坐哪里都一样。小孩桌还清静呢。”
另一个亲戚笑着说:“你本来就在拍照,坐那边方便。”
我忽然就明白了。
在他们眼里,我今天不是女婿,不是客人,也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成年人。
我是拍照的,是看孩子的,是可以临时调整的那个人。
我从二十三岁来到上海,到三十七岁结婚生子、开工作室、买房还贷。八年婚姻里,我一次次在顾家饭桌上端茶倒水、修灯泡、搬东西、拍合照。
他们都说我是自家人。
可真到了分座位的时候,自家人就成了最不需要被在意的人。
我把相机放进包里,慢慢拉上拉链。
岳父盯着我:“你干什么?全家福还没拍。”
我抬头看他。
“爸,您说得对,坐哪里都是吃饭。既然这样,我今天就不吃了。”
南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周砚。”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里有慌,也有难堪。
我没有甩开她,只是轻轻把她的手拿下来。
“你陪爸过寿,朵朵也留下吃饭。我出去透口气。”
岳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寿宴还没开席,你转身就走?你让我这张脸往哪里放?”
我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那种心里凉透之后反而笑出来。
“爸,您让我去小孩桌的时候,也没问我的脸往哪里放。”
这句话说完,包厢彻底安静了。
朵朵从小孩桌那边跑过来,抱着我的腿:“爸爸,你去哪儿?”
我蹲下来,把她头发上的小发卡扶正。
“爸爸去办点事。你陪妈妈和外公吃饭,别乱跑。”
朵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公,好像感觉到气氛不对,嘴巴扁了一下。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起身背上相机包。
岳母追了两步:“小周,你别这样,今天这么多亲戚呢。”
我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妈,我没在这里吵,已经是给爸留面子了。”
说完,我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饭店走廊铺着厚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从喧闹的包厢出来,迎面碰到服务员端着一盘八宝鸭。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背上的相机包,大概以为我是提前下班的摄影师,还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走到楼下,上海的晚风带着一点闷热。
路边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外卖骑手从我身边穿过去,车铃响得很急。
我站在饭店门口,拿出手机。
南嘉给我发了三条微信。
“你在哪?”
“爸气坏了。”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我在楼下,不回去了。你们好好吃。”
她没再回。
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沿着石门一路走到南京西路,又从南京西路走到吴江路。街上到处是人,情侣、游客、下班的白领,大家都有自己的热闹。
只有我背着相机包,一个人像刚从别人家喜事里退出来的外人。
那天晚上,我在路边随便吃了碗葱油拌面。
面很咸,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九点多,南嘉带着朵朵回来。
朵朵已经困得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糖。
我去接孩子,南嘉避开了我的手。
她把朵朵抱进卧室,给她换了睡衣,又轻手轻脚出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她站在灯旁边,脸色很疲惫。
“周砚,你今天是不是太过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马上说话。
南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爸说话不好听,可今天是他六十六岁寿宴。你当着那么多亲戚转身就走,他真的下不来台。”
我抬头看她。
“我下得来台吗?”
她被我问住了。
我说:“我从上午开始给他拍照,水都没喝几口。开席了,他让我去小孩桌看孩子。南嘉,你告诉我,我今天是去给岳父过寿,还是去上班?”
她张了张嘴:“他可能就是觉得你自己人,不用讲究。”
“那为什么自家人总是我不用讲究?”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了很久。
“你爸老同学要拍合影,叫我。你妈家空调不制冷,叫我。你小姨女儿结婚要拍出门照,叫我。街道做家风短片,叫我。到了吃饭,主桌一个茶叶袋都有位置,我没有。”
南嘉眼圈慢慢红了。
我继续说:“我不是不能照看孩子。朵朵是我女儿,我照顾她天经地义。可今天那张小孩桌,不是让我照顾孩子,是告诉所有人,我在顾家就是个边角料。”
“周砚……”
“你爸问他的脸往哪放,我也想问。我的脸呢?我的名字呢?我的位置呢?”
南嘉低下头,眼泪落了下来。
我看见她哭,心里也不好受。
这些年她夹在中间,其实也不容易。
顾明诚是个很要面子的人,老派,固执,说话永远带着一点“我是过来人”的腔调。南嘉从小就怕他,哪怕结婚以后,很多时候也习惯了顺着他。
以前我觉得没关系。
我一个外地人在上海安家,娶了他唯一的女儿,他看我不顺眼,我多做点事、多忍一点,也许时间久了他就会认。
可八年过去,我发现我错了。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你好。
他只是习惯了你低头。
南嘉擦了擦眼泪,低声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了很久。
然后说:“我不拦你回娘家,也不拦朵朵见外公外婆。但从今天开始,顾家的事,不要默认我一定会去。你爸要我帮忙,他自己来问。问了,我也有权拒绝。”
南嘉抬头看我:“家风短片呢?”
我沉默了一下。
那支短片,我前后拍了三次。
一次是在岳父住了几十年的老弄堂,拍他写春联;一次是在少年宫门口,拍他以前教过的学生来看他;还有一次就是这场寿宴。
短片的名字还是我起的,叫《一张圆台面》。
片子里有一句旁白,是我写的。
“家不是谁站在中间,而是谁都有位置。”
现在想想,真讽刺。
我说:“我会把我自己的部分撤掉。”
南嘉脸色变了:“你要去跟街道说?”
“我不闹,也不告状。我只是撤回我的肖像和素材授权。我不适合坐顾家的主桌,也就不适合代表顾家的家风。”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劝。
寿宴之后的几天,岳父没有给我打电话。
倒是岳母给南嘉打了好几个。
她说岳父气得血压高,说亲戚都在问我怎么回事,说我一个大男人心眼太小。
南嘉一开始还解释。
后来她累了,只说:“妈,周砚不是闹脾气,他是真的被伤到了。”
岳母在电话那头叹气:“他一个女婿,怎么比亲儿子还难伺候?”
南嘉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餐桌边发呆。
我给朵朵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眼眶红红的。
我问:“你妈又说你了?”
她点点头。
我倒了杯温水给她。
她捧着杯子,突然说:“周砚,我以前是不是也把你的委屈看轻了?”
我没立刻回答。
她苦笑:“我总觉得,我爸妈年纪大了,你让让他们就过去了。可我忘了,你也是人。你不是嫁进我们家的配套工具。”
我鼻子有点酸,但还是开玩笑:“我是娶,不是嫁。”
她被我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低下头。
“对不起。”
我说:“南嘉,我不是要你跟爸妈决裂。我只是希望你知道,维持一家人的体面,不该只靠一个人咽委屈。”
这句话说完,她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那是寿宴后,她第一次主动握我的手。
第五天,岳父终于打来了电话。
我当时在工作室剪片子,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顾爸”。
我看了几秒,接了。
“喂,爸。”
他声音冷冷的:“小周,家风短片素材什么时候给我?”
我靠在椅背上。
“爸,我那天已经给街道陆老师发邮件了,我不参加这次展示。涉及我拍摄的素材,也暂时不授权使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还在为那天座位的事闹?”
我闭了闭眼。
“爸,我不是闹。我只是觉得,既然我在顾家的正式场合只能坐小孩桌,那我就不适合出现在顾家的家风短片里。”
他冷笑了一声。
“周砚,你这是拿活动来要挟我?”
“您可以重新拍,也可以改成您个人访谈。我没有拦您。”
“你懂不懂这个活动对我有多重要?街道推荐了五户,我们顾家是其中一户。下个月要在文化中心放,我老同事都知道了。”
我说:“所以您更应该找真正能代表顾家的人。”
他声音一下子重了:“你不是顾家人?”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
“爸,这句话您应该在寿宴那天问自己。”
电话那头呼吸声变粗。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越来越不像话。”
电话挂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反而平静了。
以前我最怕他生气。
他一板脸,我就下意识想解释,想缓和,想证明自己不是个不懂事的人。
可这一次,我没有。
人一旦从小孩桌站起来,就没那么容易再坐回去了。
接下来的十天,我没去过岳父家。
南嘉带朵朵回去过一次,回来后情绪不太好。
我问她:“爸说什么了?”
她脱下外套,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半天没动。
“他说你翅膀硬了,说你开个小工作室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没接话。
她抬头看我:“我跟他吵了。”
我一愣。
南嘉从小就是温吞性子,很少跟父母顶嘴。
她说:“我问他,周砚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给你拍片,给你办寿宴,给家里忙前忙后,最后连个成人座位都没有。你还要他装作没事,继续帮你做家风展示。爸,这不是家风,这是面子工程。”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但声音很稳。
“我爸气得拍桌子。我妈劝我少说两句。我说我少说了八年,再少说下去,我老公就真成外人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小声说:“周砚,我这次站你这边。”
那一刻,我心里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我不需要她跟父母翻脸。
我只需要她终于看见,我不是无缘无故转身走。
半个月后的那通电话,是在一个周六上午打来的。
那天正好是寿宴后的第十五天。
南嘉学校临时有培训,朵朵前一晚住在外婆家。上午十点,我开车去岳父家接她上兴趣班。
顾家住在黄浦一条老弄堂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楼道里有旧木头和酱油菜饭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以前每周都来,熟得闭着眼都能上楼。
那天我站在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岳父的声音。
他大概正在跟岳母说话。
“陆老师今天应该会确认名单,我下午把老张他们几个名字发过去,到时候让他们都来看。”
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得意。
我敲了门。
岳母过来开门,看见是我,表情僵了一下。
“周砚来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叫“小周”,而是叫了我的全名。
我点点头:“妈,我来接朵朵。”
朵朵在里面喊:“爸爸!”
她跑出来扑到我怀里。
我抱起她,正准备走,客厅里岳父的手机响了。
他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顾老师您好,我是街道文化中心的陆莹。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岳父立刻清了清嗓子。
“方便方便,陆老师,是不是名单定了?”
“是这样,您这边的《一张圆台面》短片,复审暂时过不了。”
岳父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为什么?前几天不是说内容很好吗?”
陆老师语气很客气:“内容是不错,但周砚先生已经书面撤回了本人肖像、署名和拍摄素材授权。您这支片子里,大量镜头是他拍摄的,旁白也是他录的,而且片子主题是三代同席。如果缺少他这一部分,就不符合原来申报的家庭结构。”
岳父手里正拿着毛笔,准备在一张红纸上写什么。
听到这里,毛笔尖一抖,墨汁滴在红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他急忙说:“陆老师,你弄错了吧?周砚是我女婿,他怎么会撤回?我们一家人的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顾老师,周先生回复得很明确。他说,寿宴当天您已经安排他去小孩桌,他认为自己不适合以顾家成年家庭成员身份出镜。这个是家庭内部情况,我们不评价,但手续上必须尊重本人意愿。”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岳母站在门口,脸色白了。
我怀里的朵朵不懂大人的话,只抱着我的脖子看外公。
岳父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陆老师继续说:“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不能补齐授权,我们只能把顾家短片暂缓。您也可以改成个人口述项目,但这次家庭展示名单可能赶不上了。”
岳父终于慌了。
这不是我猜的。
我亲眼看见他的手开始抖。
手机差点从他掌心滑下来,他赶紧两只手一起握住。
他问:“暂缓是什么意思?下个月文化中心不放了?”
“是的,至少这次不能放。”
“可我已经跟老同事都说了。”
“顾老师,这个我们也很抱歉。但家庭展示需要家庭成员一致同意。”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还是没人说话。
岳父慢慢抬起头,终于看见我站在门口。
他的眼神很复杂。
先是慌,然后是恼,再然后是说不出的难堪。
“周砚。”他声音发紧,“你都听见了?”
我把朵朵放下来,让她去房间拿书包。
“听见了。”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压着火:“你什么意思?你不肯帮忙,可以在家里说。你跑去跟街道说小孩桌,是想让我丢人?”
我看着他。
“爸,我没有跑去说。我只是回复了他们的授权确认。”
“那你为什么提小孩桌?”
“因为这是事实。”
他一下站起来:“那天人多,临时安排一下,你非要记到今天?”
我看着那张被墨水弄脏的红纸。
上面隐约能看出他刚写了两个字。
“家和。”
我说:“爸,您写家和,拿我当家风短片里的女婿。可在寿宴上,您让我去小孩桌。”
岳父脸涨红:“这两件事能一样吗?”
“对您来说不一样。对我来说一样。”
我停了停,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
“需要我拍照、剪片、撑场面的时候,我是顾家人。需要给我一个位置的时候,我是可以将就的人。爸,人不能只在镜头里有位置,饭桌上没有。”
岳母小声说:“周砚,你爸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转头看她。
“妈,那他是什么意思?”
岳母说不出来了。
岳父呼吸很重。
他指着我:“你现在立刻给陆老师回电话,就说这是误会。”
我摇头。
“不是误会。”
“你非要这么僵?”
“爸,我没有让您取消活动。您可以重拍,可以改稿,可以只讲您自己的事。我撤回的只是我自己。”
岳父冷笑:“你这就是卡我。”
我看着他,心里反而越来越清楚。
“爸,我卡不住您。真正卡住您的,是您既想要一个体面的女婿,又不肯给这个女婿体面。”
这句话说完,岳父的脸一下子灰了。
那不是生气的灰。
是被人戳中之后,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的灰。
朵朵背着小书包从房间跑出来,看看我,又看看外公。
“外公,你们吵架了吗?”
岳父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我牵起朵朵的手。
“没有,爸爸跟外公说事情。”
走到门口的时候,岳父忽然喊住我。
“周砚。”
我回头。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边是手机,茶几上是那张被墨滴弄脏的“家和”。
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我可能会立刻心软。
我会说算了,会说没事,会赶紧给陆老师回电话,把一切恢复原样。
但那天我没有。
我说:“爸,我不想要您怎么样。我只是想让您明白,沉默不是默认,将就也不是家风。”
说完,我带着朵朵下了楼。
楼道很窄,朵朵的小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响。
走到一楼,她忽然问我:“爸爸,小孩桌不好吗?”
我蹲下来,替她把书包带子整理好。
“小孩桌没有不好。小朋友坐小孩桌,很正常。”
“那爸爸为什么不坐?”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爸爸是大人。大人也需要被尊重。”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她牵住我的手,说:“那下次我坐你旁边。”
我笑了笑,眼睛却有点热。
那天以后,岳父没再联系我。
街道那边的展示名单,我后来听南嘉说,顾家的短片果然暂缓了。
岳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
岳母给南嘉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爸一下午没吃饭,你劝劝周砚吧,就一个授权的事,何必闹成这样?”
南嘉问她:“妈,你觉得这只是授权的事吗?”
岳母沉默。
南嘉说:“如果只是授权,我可以劝他。但这是位置的事,是尊重的事。爸要的是周砚继续给他撑面子,可周砚要的,是爸承认那天错了。”
岳母叹气:“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低过头。”
“那他就学一次。”南嘉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低头不是丢人,把家里人推走才丢人。”
这话是南嘉后来告诉我的。
我听完很久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这句话,也不是容易的事。
顾明诚那边并没有马上想通。
第三天,他一个人来了我的工作室。
那天下午下雨,上海的梅雨季,天阴得像没开灯。
我正给客户修一条企业宣传片,前台小陈进来说:“周老师,有位姓顾的先生找你。”
我一抬头,看见岳父站在门口。
他撑着一把黑伞,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他第一次来我的工作室。
以前他总说我那地方“小打小闹”,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我站起来:“爸,您怎么来了?”
他环顾了一圈。
工作室不大,三间房,一间拍摄间,一间剪辑室,还有一间小会议室。墙上挂着我们拍过的作品海报,桌上堆着硬盘和镜头。
几个年轻同事看见我,都喊:“周老师。”
岳父听到这个称呼,眼神动了一下。
他大概第一次意识到,在他嘴里的“小周”,在别人的工作场合里,也是被人尊重的人。
我把他带进会议室,倒了杯热水。
他没有喝。
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几张纸。
是他自己重新写的短片稿子。
“我把你的镜头删了。”他说,“改成我个人讲述。但陆老师说主题不合适,让我明年再申报。”
我点点头:“那也挺好,明年准备充分点。”
他看着我,眉头又皱起来。
“你就非得这么跟我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客气,生分,像跟外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爸,我以前热情的时候,您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我生分了,您又觉得不像一家人。”
他脸色僵住。
我把那几张稿子推回去。
“您今天来,是想让我恢复授权?”
他沉默了一下,点头。
“我想过了,寿宴那天,我安排得确实不周到。”他说得很慢,很硬,“但你也让我下不来台。我们各退一步,你把授权恢复,活动先过去。”
我没有接话。
他补了一句:“到时候片子放出来,我在老同事面前提你一嘴,说都是你拍的。”
我笑了笑。
岳父脸色立刻沉了:“你笑什么?”
我说:“爸,我不是要您在外人面前提我一嘴。我是想问,在您心里,我到底是不是这张桌上的人。”
他烦躁地端起水杯,又放下。
“怎么又回到桌子?”
“因为事情就是从桌子开始的。”
我看着他。
“您可以不喜欢我这个女婿,可以觉得我外地来的,不够体面,工作也不够稳定。这些我都认。可您不能一边把我推去小孩桌,一边让我在镜头里证明顾家和睦。”
他嘴唇抿紧。
我继续说:“家风不是拍出来的。饭桌上怎么坐,开口时怎么称呼,需要人帮忙时有没有一句谢谢,这些才是家风。”
会议室里很安静。
窗外雨点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岳父低头看着那几张稿纸,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不是不认你。”
我没打断他。
他说:“我就是觉得,你们年轻人不在乎这些。座位,称呼,谁先吃,谁后吃,我以为都是小事。”
“对您来说是小事,因为您从来都坐主桌。”
这句话出口,我看到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终于没再反驳。
他把稿纸收回牛皮纸袋,站起来。
“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周日晚上,有空吗?”
我没立刻答应。
他像是怕我拒绝,声音有些别扭:“不是让你拍片,也不是让你做事。就吃个饭。”
我问:“在哪里?”
他顿了顿。
“还是那家饭店。”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一瞬间,我明白他想做什么,又不敢完全确定。
我说:“我问问南嘉。”
他说:“你自己决定。”
这是岳父第一次把决定权交到我手上。
周日晚上,我还是去了。
南嘉开车,我们带着朵朵,到饭店门口时,天刚擦黑。
还是寿宴那家本帮菜馆。
门口的发财树换了位置,服务员不认识我,但我一踏进去,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人对被羞辱过的地方,会有本能反应。
南嘉握住我的手。
“如果你不想进去,我们现在走。”
我看着她。
“来都来了。”
她点点头,没有再劝。
包厢门推开,里面只有岳父岳母,没有其他亲戚。
圆台面上摆了六套餐具。
岳父坐在靠里位置,岳母坐在他旁边。
剩下几个座位上,放着红色座位牌。
我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一张。
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周砚。
不是“小周”。
也不是“南嘉老公”。
是我的名字。
那张座位牌,放在岳父右手边。
我站在门口,忽然说不出话。
岳父也很不自在。
他咳了一声:“站着干什么?坐。”
朵朵跑过去,指着座位牌念:“周,砚。爸爸,这是你的名字!”
我摸摸她的头:“嗯,是爸爸的名字。”
她又看旁边:“那我坐哪里?”
岳母赶紧笑着说:“朵朵坐外婆旁边,今天没有小孩桌。”
这句话一出来,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岳父脸上闪过一点尴尬。
他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
茶水倒得不太稳,溅出几滴在桌布上。
他放下茶壶,抬头看我。
“周砚,那天寿宴,我让你去小孩桌,是我不对。”
南嘉眼圈一下子红了。
岳母也低下头,拿纸巾擦桌上的水。
岳父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继续往下说。
“不是人多,不是安排不开。是我心里一直觉得,你是女婿,年轻,又是自己人,可以往后放一放。”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一点。
“我现在知道了,自己人不是用来往后放的。越是自己人,越不能这么糟践。”
我喉咙发紧。
我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
按顾明诚的性格,他能把座位牌写上我的名字,我已经觉得够了。
他却抬手把那张座位牌往我面前推了推。
“这顿饭,不是补寿宴,也不是为了短片。我就是想把你的座位还给你。”
我看着那张红色座位牌。
纸边很整齐,墨迹已经干了。
可我知道,那两个字对岳父来说,写得并不容易。
我坐下。
朵朵坐在岳母身边,好奇地问:“外公,为什么要还座位呀?”
岳父看着她,脸上有点窘。
我刚想岔开话题,他却慢慢开口。
“因为外公上次做错了,把爸爸安排错了。”
朵朵歪着头:“爸爸不是大人吗?”
岳父被问得一愣。
然后他点头。
“是。爸爸是大人。”
朵朵又问:“那爸爸以后都坐大人桌吗?”
岳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点无奈和一点认输。
他说:“以后爸爸坐家里人该坐的位置。”
我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一路烫到心口。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
岳父不擅长道歉,我也不擅长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一开始都很拘谨。
岳母一直给朵朵夹菜,又给南嘉夹鱼,夹到我这边时顿了一下,最后也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周砚,你尝尝,这家烧得还可以。”
她也叫了我的全名。
我说:“谢谢妈。”
岳父坐在旁边,低头喝汤。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那个工作室,平时忙吗?”
我愣了一下。
他以前从不问这些。
哪怕我创业最难的时候,连续三个月睡在工作室,他也只是跟南嘉说:“年轻人折腾归折腾,家里要顾好。”
我放下筷子:“还行。最近接了两个企业片,一个学校纪录片。”
“学校纪录片?”他抬起头,“拍什么?”
“拍一个老校区拆改前的记录,老师、学生、校舍,都留点影像。”
他“嗯”了一声。
“这个有意义。”
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是怔了一下。
南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知道她也听出来了。
这顿饭吃到最后,岳父没有提恢复授权。
我以为他忘了,或者不好意思开口。
结果快结束时,他自己说了。
“街道那个展示,我跟陆老师说了,今年不参加了。”
我抬头看他。
他夹了一颗青菜,没看我。
“片子可以明年再拍。家里要是没摆正,今年拍出来也丢人。”
岳母小声嘀咕:“你跟老张他们都说好了。”
岳父沉默了一下。
“说好了也可以改。面子这东西,不能靠别人委屈撑着。”
包厢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头,好像第一次从他的主桌上站起来,往别人的位置看了一眼。
我说:“爸,明年要是真想拍,我可以帮您。”
他立刻抬头。
我补了一句:“但不是为了证明您家风好。先把日子过好,再拍。”
岳父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行,周老师。”
我也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饭后,岳父去前台结账。
我想去付,他拦住了。
“今天我请。”
我没有跟他抢。
从饭店出来,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霓虹灯照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红红绿绿的光。
朵朵牵着岳父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
她问:“外公,下次你生日还来这里吗?”
岳父说:“不一定。”
“那爸爸还坐你旁边吗?”
岳父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坐。”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后来的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得多么圆满。
岳父还是不太会夸人。
我去顾家吃饭,他偶尔还是习惯性地喊:“小周,帮我看一下手机。”
喊完以后,他会停一下,改口:“周砚,你有空吗?”
我有空就帮,没空就说没空。
以前我说没空,他会不高兴。
现在他最多皱皱眉,然后自己拿着手机研究半天。
岳母也变了些。
她来我们家,开始会先敲门,不再直接用钥匙开。
有一次她买了很多菜,想让我开车送她去亲戚家,电话打过来,我正在客户现场。
我说:“妈,我现在走不开。”
她沉默了几秒。
我以为她又要说“你怎么这么忙”。
结果她说:“那我叫车吧,你忙你的。”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车里愣了好一会儿。
改变有时候不是惊天动地。
它就是一个人把理所当然的话咽回去,换成一句“你忙你的”。
那支《一张圆台面》的短片,最终没有参加当年的展示。
岳父一开始还有些不甘心。
他嘴上说不在意,可每次老同事问起来,他脸色还是会不自然。
后来有一天,他自己把原来的片子删了。
不是让我删,是他拿着U盘来工作室找我。
他说:“这个不要了。”
我问:“真不要了?”
他说:“里面的人坐得不对。”
我接过U盘,没有说话。
他坐在我工作室的小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些海报,忽然问:“重新拍的话,你觉得该怎么拍?”
我说:“先别想拍。先想你想说什么。”
他皱眉:“家风还能说什么?尊老爱幼,家庭和睦。”
我摇头。
“太空。”
他不服气:“那你说。”
我看着他。
“就从一张桌子说起。谁曾经坐中间,谁一直坐边上,谁被安排去小孩桌,后来这张桌子怎么重新摆。”
岳父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还记仇?”
我笑了笑。
“不是记仇,是记事。忘得太快,就白疼了。”
他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明年再拍吧。”
“好。”
第二年春天,街道又来征集家庭影像。
这一次,是岳父自己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
他说话还是有点硬:“周砚,如果你忙,也可以不拍。”
我问:“您想好了?”
“想好了。”
“这次拍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拍一张桌子。拍我以前怎么坐,后来怎么学会让人坐。”
我握着手机,突然笑了。
“爸,这个题目可以。”
那年短片拍得很简单。
没有宏大的旁白,没有刻意摆拍的全家福。
我拍岳父在家里摆餐具,拍他把自己的主位往旁边挪了一点,拍岳母端菜出来,拍南嘉给朵朵扎头发,也拍我把三脚架架好后,岳父喊我:“周砚,别老站相机后面,过来坐。”
镜头里,我走到桌边。
他把一张红色座位牌放在我面前。
还是那两个字。
周砚。
朵朵在旁边拍手:“爸爸坐大人桌!”
大家都笑了。
短片最后,岳父面对镜头,说了一段话。
他背了好几遍,还是说得磕磕绊绊。
“我以前总觉得,家里总要有人让一让。后来才明白,不能总让同一个人让。桌子是圆的,谁都不是边角。一个家好不好,不看外人夸不夸,看家里人坐得舒不舒服。”
说完,他耳朵都红了。
我在镜头后面说:“爸,很好。”
他瞪我一眼:“别拍马屁。”
但他嘴角是翘着的。
那支短片后来在社区文化中心放了。
没有拿什么大奖,只得了一个入围展示。
岳父却很高兴。
展示那天,他没有邀请一大堆老同事,只叫了我们一家三口和岳母。
片子放完,陆老师笑着说:“顾老师,您这次比去年那版更真实。”
岳父看了我一眼。
“真实就行。”
从文化中心出来时,上海的风很暖。
岳父走在前面,朵朵跑过去牵他的手。
她问:“外公,你还会让爸爸坐小孩桌吗?”
岳父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他有点尴尬,却没有回避。
“不会了。”
朵朵又问:“为什么?”
岳父想了想,说:“因为你爸爸不是来我们家帮忙凑数的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他是我们家的人。”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年寿宴,我背着相机包从包厢里转身走出去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我走出的是一顿饭。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出的是八年里那个习惯低头的自己。
半个月后岳父接到那通电话时,他慌的也不只是一场展示。
他慌的是,他终于发现,被他安排去小孩桌的人,真的会起身离开。
而一个家里少了那个愿意一直让位的人,圆台面再大,也会空出一个很明显的缺口。
现在那个缺口补上了。
不是靠一支短片,也不是靠一句好听的话。
是靠那张重新写过的座位牌,靠南嘉终于站在我身边,靠岳父把面子放下来一点,靠我自己没有再装作不疼。
又一年岳父过生日,还是在上海,还是那家本帮菜馆。
这次没有大办,只开了一个小包厢。
我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座位牌。
岳父坐在门口翻菜单,见我进来,抬手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周砚,坐这里。”
我看了一眼角落。
那里没有小孩桌。
朵朵已经长高了些,坐在南嘉旁边,正认真给外公画生日帽。
我走过去,在岳父身边坐下。
他把菜单推给我。
“你看看,再加个什么菜。”
我说:“您寿宴,您点。”
他看着我,语气还是那副老派样子。
“让你点就点,自己家人客气什么。”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刺耳。
因为他的“自己家人”,终于不是让我将就的借口,而是给我留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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