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天,湖南衡阳的工业铜还卖四十块一公斤时,我丈夫唐世安突然跟我说,他要砸重金囤一百吨。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红薯饭。
我正在给女儿小禾缝校服袖口,针尖差点扎进手指头。
“多少?”
“一百吨。”他说。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年我们家在衡阳苗圃街开了一间电料铺,前面卖开关、电线、插座,后面住人。日子不算富,可也没饿着。小禾刚上初二,成绩不错,老师说只要稳住,将来读个中专没问题。
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这间铺子守住,把女儿供出来。
可唐世安一句“一百吨”,像一块铁疙瘩砸在饭桌上,把我心里的安稳全砸碎了。
我问他:“你知道一百吨是多少钱吗?”
他点头:“四十块一公斤,一吨四万,一百吨四百万。”
我把针线往桌上一放:“你还知道是四百万?唐世安,你把咱家卖了也不值四百万。”
小禾坐在旁边,筷子停在半空,眼睛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她爸。
唐世安没急。
他这人就是这样,越大的事,越不吵不嚷。以前在衡阳电机厂干采购,跑过矿山,也跑过有色公司,什么人都见过。后来厂里效益不好,他出来开铺子,还是这副慢性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皮笔记本,翻开给我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我不懂那些,只看见“铜杆”“电解铜”“电机绕组”“广东来货”“库存紧”几个字。
他说:“兰枝,工业铜要涨。”
我冷笑了一声:“你说涨就涨?你是国家物价局?”
他抬头看我:“不是我说,是货在说。”
他说最近来买粗铜线的人多了,来卖旧铜的人少了。耒阳那边做水泵的,祁东那边做电机维修的,都在问铜杆。广东几个厂子托人来衡阳找货,价钱还没涨,货已经紧了。
我听得心里发慌。
他又说:“现在大家都觉得铜跌了几年,没人敢碰。可电机、变压器、电缆,哪一样少得了铜?南边厂子一开,铁路一修,电网一改,铜就不是四十块的铜了。”
我说:“那也轮不到咱们家去囤一百吨。”
他沉默了一下,把笔记本合上。
“轮不轮得到,不是别人说了算。”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火了。
“唐世安,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你要是拿几万块进点货,我不拦你。可一百吨,四百万,你想过没有,万一砸手里,咱们住哪?小禾读书怎么办?我跟着你吃苦不要紧,孩子凭什么陪你赌?”
小禾低下头,没敢说话。
唐世安看了女儿一眼,声音低了些。
“我没打算动她的学费。”
我说:“你现在说不动,到时候缺钱了呢?你这人一上头,什么都敢押。”
他没反驳。
那顿饭后来谁也没吃好。
夜里小禾睡了,我把门闩插上,坐在床边等他。他在铺子里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半夜。
我走出去,压着声音问:“你到底想怎么弄?”
他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湘南有色材料公司手上有一批电解铜板,正好一百吨。对方急着回款,愿意按四十块一公斤给我,但要先付一百万保证金,三个月内分批结清。货可以先进铁路仓库,凭仓单提货。”
我听完,手脚都凉了。
“一百万保证金?咱家哪来一百万?”
“铺子里的货清一部分,有二十多万。苗圃街这套房和铺面抵押,信用社能贷四十万。我手上还有几家老客户的预付款,加起来十几万。剩下的,我去找人借。”
我盯着他:“你已经想好了?”
他说:“想了半个月。”
我气得发抖。
“想了半个月才告诉我?唐世安,我是你老婆,不是你铺子里的柜台。”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愧色。
“我怕你不同意。”
“你也知道我不会同意?”
他不说话了。
我把那本蓝皮笔记本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上面除了行情,还有借款名单、还款日期、仓储费、铁路短驳费,连每个月家里吃饭要留多少钱都写了。最下面有一行字,被他用铅笔圈了三遍。
“小禾学费,不动。”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更难受。
我不是不知道他有本事。唐世安年轻时候在厂里就是出了名的会看货,什么时候该进漆包线,什么时候该压铜排,他判断得准。可人这一辈子,不是每次都能看准。
我问他:“你有几成把握?”
他说:“六成。”
我一听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
“六成你就敢押房子?”
他看着我,半天才说:“兰枝,我三十九了。再过几年,我就不敢押了。”
这句话堵得我心口疼。
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他从电机厂出来时,很多人说他是被厂子淘汰了。开电料铺后,街坊又说他从干部混成了个体户。唐世安表面不在乎,可每回路过老厂门口,他都会放慢脚步。
他想证明自己。
可证明自己要拿一家人的日子去换,我不愿意。
第二天早上,我把结婚时戴的那只银镯子摘下来,放进柜子里锁好。
我跟他说:“我不同意。”
他正在擦柜台,手停了一下。
我说:“你可以进货,但不能抵押房子,不能借外债,不能囤一百吨。”
唐世安看着我:“少了没意义。”
“那就别做。”
“兰枝。”
“别叫我。”我说,“你要是真去签,我就带小禾回我妈家。”
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哄我。
那一天铺子里的生意很淡。到了下午,他拿了件旧夹克出门,说去一趟有色公司。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心里又恨又怕。
晚上他回来,衣服上沾着灰,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我不用问也知道,事情没停。
果然,他说:“明天去看货。”
我把手里的搪瓷杯摔在地上,杯子没碎,滚了两圈,水洒了一地。
“唐世安,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是不是?”
他弯腰把杯子捡起来,放到桌上。
“我签了意向,正式合同还没签。你要是不签抵押,钱不够,合同也落不了。”
我愣了一下。
他把牛皮纸袋推给我。
“房子是咱俩的。你不同意,我办不成。”
我以为他会瞒着我走到底,没想到他把最后一道门留给了我。
可这不是商量,这是把刀递到我手上。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看着小禾睡得蜷成一团,枕头边放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窗外偶尔有货车开过,灯光从墙上扫过去,又黑下来。
唐世安坐在铺子里,也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出去,问他:“如果赔了呢?”
他声音很哑:“铺子没了,房子没了,我去扛货,去跑车,慢慢还。”
“如果我跟小禾怨你呢?”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我认。”
我又问:“如果赚了呢?”
他没说发财,也没说买大房子。
他说:“先还债,再把小禾的学费存够。剩下的钱,把铺子改成批发部。你不用再半夜给人改裤脚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在服装厂做临时工,晚上还接邻居的缝补活。唐世安平时不说,可他都看在眼里。
我恨他的冒险,也恨自己听了这句话会心软。
上午九点,我跟他去了信用社。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那个信贷员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嫂子,唐老板有眼光,别怕。”
我心里骂了一句,你当然不怕,房子又不是你的。
我签下名字那一刻,感觉不是在纸上写字,是把一家三口的退路按进了红印泥里。
三天后,第一批铜到了衡阳东货场。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那么多工业铜。
一块块电解铜板用铁丝扎着,颜色发红,边缘带着冷冷的光。叉车来来回回,木托盘压得地面直响。仓库管理员拿着单子喊重量,一车又一车过磅。
唐世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仓单,脸绷得很紧。
我问他:“真有一百吨?”
他把五张过磅单递给我。
二十吨,二十吨,二十吨,二十吨,二十吨。
整整一百吨。
那一刻,我没有替他高兴,只觉得腿软。
四十块一公斤,一百吨,四百万。
它们不是铜,是压在我胸口上的山。
货进了铁路仓库后,唐世安每天早晚都去看。看门锁,看垫木,看防潮布,连屋顶有没有漏水都要摸一遍。
苗圃街的人很快都知道了。
有人来铺子里买插座,故意问:“唐老板,听说你买了座铜山?”
唐世安笑笑:“哪有山,就是一点货。”
那人又说:“铜都跌几年了,你还敢进?真是撑死胆大的。”
我在旁边听着,脸发烧。
小禾在学校也被同学问。
有天她回来,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眼圈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他们说我爸疯了,买了一百吨铜,说我们家马上要睡马路。”
唐世安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这句话,站在门口没动。
小禾看见他,嘴唇抿了抿,转身进了里屋。
他手里提着一包橘子,本来是买给她的。那包橘子后来放在桌上,谁也没吃,坏了两个。
铜价没有马上涨。
九月过去,还是四十上下。
十月初,有几天甚至跌到三十九块六。
我每天听见唐世安在铺子里接电话,心就跟着提起来。
“还没动。”
“不要急。”
“仓储费我知道。”
“月底之前我想办法。”
他说得越平静,我越害怕。
借钱的人也开始上门。
最先来的是他以前的同事老邱。老邱借了两万,说是家里暂时不用。可他媳妇听说唐世安囤铜,心里不踏实,拉着他来问。
老邱搓着手,很不好意思:“世安,不是我催你,就是你嫂子她心里没底。”
唐世安倒了茶,把借条拿出来。
“邱哥,十二月底之前连本带息还你。要是你急用,我先从铺子里挪五千给你。”
老邱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信你。”
话是这么说,可他走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信任这东西,借出去的时候轻飘飘,要收回来时,重得压人。
到了十月中旬,有色公司催第二笔款。
唐世安说要再等一等。
对方在电话里语气很硬:“唐老板,合同是合同。你货压着,我们也压着资金。再拖下去,要算违约。”
他挂了电话,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说话。
我问:“还要撑?”
他说:“撑。”
我火气一下子上来:“你撑什么?行情不动,债主催,供货方催,仓库每天都要钱。你非要等到人家把货收回去,保证金也没了才甘心?”
他说:“现在卖,就是白忙一场,还要亏费用。”
“白忙总比把家亏没了强。”
他看着我,声音低低的:“兰枝,再给我一个月。”
我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不一样。”
他闭了闭眼。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沉默,可他突然站起来,拿上伞就往外走。
外面正下雨。
我追到门口:“你去哪儿?”
“仓库。”
“下这么大雨你去仓库干什么?”
“屋顶西边有块瓦松了。”
我气得想骂他,可他已经钻进雨里。
那晚雨下得很大,铺面前的水漫到台阶上。我关了店门,心里始终不安。十点多,我拿了件雨衣,骑着自行车去了东货场。
仓库门口的灯黄乎乎的,雨水从檐沟往下淌。
我远远看见唐世安站在梯子上,正拿塑料布往屋顶破处盖。仓库管理员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不停骂:“唐老板,你这货是金子啊?淋一下又不会化。”
唐世安没应声。
他从梯子上下来时,裤腿全是泥,手背划了一道口子。
我躲在货车后面,没有立刻过去。
他进了仓库,拿手电一排一排照那些铜板。照完后,他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就着冷水吃。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疯。
他是在怕。
他比我更怕。
只是我怕的时候会哭会骂,他怕的时候只会一遍遍去看那一百吨铜还在不在。
我转身想走,脚碰到一块石头,发出响声。
他回头看见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把雨衣扔给他:“看看你死在这儿没有。”
他接住雨衣,没说话。
我走进仓库,看着一排排铜板,问他:“唐世安,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有没有后悔?”
他坐在小凳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
我鼻子一酸。
他又说:“可后悔也不能乱卖。兰枝,我不是舍不得认错。我是知道现在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
他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
“广东那边发来的。几家电缆厂开始加价收铜杆了,只是消息还没传到衡阳现货市场。再有半个月,本地就会动。”
我看不懂传真上的英文和数字,只看见他手指按着纸边,指甲缝里全是灰。
我问:“要是半个月后还不动呢?”
他抬头看我。
“那我卖。亏多少,我扛。”
我看了他很久,说:“我不要你一个人扛。可你记住,钱可以亏,家不能亏。你要是再瞒我一次,我真带小禾走。”
他点头。
“好。”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关店后,也会跟他一起算账。
我还是不懂铜价,可我懂家里的钱。
我把所有借款重新抄了一遍,谁的钱哪天到期,利息多少,铺子每天进账多少,都写在另一本红皮本子上。唐世安看行情,我看活路。
小禾还是不太理他。
有次她月考考得不好,老师让我去学校。我回来后,唐世安站在门边问:“她怎么样?”
我没好气:“还能怎么样?心散了。”
他低下头。
晚上,他敲小禾的门。
小禾不开。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小禾,爸没动你的学费。铁盒子里那笔钱,一分没少。”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说:“你现在怪我,爸不怨你。等这事过去,我亲自去跟你老师道歉。”
小禾突然把门拉开。
她眼睛红红的:“道歉有什么用?你们大人做事,从来不问我怕不怕。”
唐世安僵在那里。
小禾接着说:“我不懂铜,我只知道同学笑我的时候,你不在。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你也不在。你天天在仓库,像那些铜才是你亲人。”
这句话像刀子。
唐世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对不起。”
小禾又把门关上了。
那晚,他在铺子门口坐到很晚。
我走过去,他忽然说:“兰枝,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没有安慰他。
我说:“你想赢,也要回头看看我们还跟不跟得上。”
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掐灭。
“我知道了。”
十一月初,铜价终于动了。
先是四十一,接着四十二。
苗圃街几个做电料的同行开始到处打听货源。以前笑话唐世安的人,进铺子时语气都变了。
“唐老板,你那批铜出不出?”
唐世安说:“暂时不出。”
对方一听,急了:“都涨了还不出?你准备等多少?”
唐世安笑笑:“等该出的时候。”
我站在旁边,心里一半松,一半紧。
涨了当然好,可涨得越多,人的心越容易飘。
我怕唐世安又上头。
十一月二十号,铜价到四十八。
有个长沙来的贸易商姓姚,夹着皮包到我们铺子里,开口就要五十吨。
“唐老板,我给你四十九,现金结算。你这批货立马变现,稳稳落袋。”
这个价格已经能让我们喘口气。
我看着唐世安。
他没有马上答应,只问:“今天就签?”
姚老板笑了:“我车都安排好了。”
唐世安沉吟半天,说:“三十吨。”
姚老板皱眉:“我跑一趟只拿三十吨,不划算。”
“那就算了。”
姚老板盯着他:“唐老板,胃口太大容易撑着。”
唐世安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是在问我。
我心里其实想让他全卖了,可小禾那句话之后,他明显变了。他不是只想赚最多,他开始想怎么让这个家先落地。
我说:“三十吨就三十吨。”
姚老板磨了半天,最后按四十九块五拿走三十吨。
那天晚上,唐世安把第一笔款分成几份。
一份还信用社利息,一份还老邱,一份补给有色公司,一份留作仓储费。最后,他拿出一个信封,放到小禾书桌上。
小禾打开一看,是她下学期的学费和资料费。
她没说话。
唐世安站在门口,轻声说:“以后家里再大的事,这笔钱先留出来。”
小禾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爸,你别再让妈哭了。”
唐世安背过身,嗯了一声。
十二月,铜价涨到五十六。
我们又卖了二十吨。
这次买家是衡阳城南一家变压器厂,厂长姓罗,以前跟唐世安在电机厂打过交道。罗厂长来铺子时,外套袖口磨得发亮,一看日子也不好过。
他说厂里接了农网改造的订单,缺铜排,外地货运不过来,工人等着开工。
“世安,市场价五十六,我给不起。你看能不能按五十三给我二十吨?等货款回笼,我不欠你。”
我一听就不乐意。
我们担了那么大的风险,好不容易涨起来,凭什么便宜给他?
唐世安没说话。
罗厂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为难。可我们厂再停半个月,工人年都过不好。”
这话一出,我就知道唐世安心软了。
果然,他说:“五十四,现金提货。不是我不讲情面,我这边也压着债。”
罗厂长立刻点头:“行,五十四。”
等人走后,我问他:“你是不是傻?姚老板昨天还说五十七收。”
唐世安说:“罗厂那二十吨要是真断了,几十个工人没活干。”
我气笑了:“那几十个工人是你养的?”
他说:“不是我养的。可我也在厂里待过,我知道等料开工是什么滋味。”
我不说话了。
我不是不能理解他,我只是怕。
唐世安走到我面前,小声说:“兰枝,这次我没瞒你。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回绝。”
他把选择放回我手里。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从电机厂出来那天,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搪瓷杯、旧笔记本和一张先进工作者奖状。他走得很慢,像是把半辈子的脸面都落在厂门口了。
我说:“五十四就五十四,但必须现金。”
他笑了一下。
“听你的。”
年前最后一批货出得很快。
铜价冲到六十二的时候,唐世安手里还剩五十吨。很多人都劝他继续捂,说年后肯定还能涨。
姚老板又来了,这次开到六十三。
他拍着皮包说:“唐老板,别犹豫了。我全要。你这一把,够你吃十年。”
唐世安没有答应。
我以为他又想等。
晚上关店后,我把红皮本子摊在桌上,直接跟他说:“现在卖,债能还清,房子能赎回来,小禾读书也稳了。你要是还想等七十、八十,我不同意。”
他看着本子,半天没说话。
我心一下子凉了。
“唐世安,你答应过我,钱可以亏,家不能亏。”
他抬头:“我记得。”
“那你还犹豫什么?”
他说:“我不是犹豫卖不卖,我在想怎么卖。”
第二天,他把剩下的五十吨分成三份。
二十吨卖给姚老板,六十三一公斤。
十五吨卖给长沙一家电缆厂,六十四一公斤。
最后十五吨,他留给了本地几家老客户,价格按六十一。
我问他:“为什么不都按高价卖?”
他说:“这些老客户在我开铺子最难的时候赊过货给我,没他们,我们铺子撑不到今天。行情归行情,人情归人情,但账要清楚,不能白送。”
他说这话时,小禾正好站在门口。
她看了她爸一眼,没走开。
全部货卖完,是腊月二十六。
唐世安把最后一张仓单换成现金汇票时,手指抖了一下。
一百吨工业铜,从四十块一公斤囤进来,到平均六十出头卖出去。扣掉贷款利息、仓储、运费、请人装卸和各种费用,我们净赚了一百六十多万。
一百六十多万。
那年衡阳很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两三百。
我拿着那本红皮账,坐在铺子里,半天没回过神。
唐世安没有笑,也没有像别人想的那样拍桌子喊发财。
他第一件事,是带我去信用社,把抵押还清。
工作人员把房产证递出来时,我的手一碰到那个红本子,眼泪就掉了。
唐世安站在旁边,小声说:“兰枝,房子回来了。”
我把房产证抱在怀里,半天说不出话。
第二件事,是还钱。
他没有等别人上门,按红皮本子上的名单,一家一家去。
老邱那两万,他还了两万四。
老邱不肯收多的,说:“你赚钱是你的本事,我拿利息像什么话。”
唐世安把钱塞到他手里:“邱哥,你借钱给我时,也担了风险。这不是客气,是规矩。”
有个亲戚当初借了一万,背后说过不少难听话。唐世安也照样还了一万二。
我问他:“他那样说你,你还给利息?”
唐世安说:“他说我是他说的事,借我是借我的事。两本账,不能混。”
我以前觉得他死脑筋。
那天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能看准铜价,也许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他心里有秤。
腊月二十九,我们家第一次买了很多年货。
小禾挑了一件红色棉袄,试的时候一直低头摸袖口。我问她喜不喜欢,她点头,又看她爸。
唐世安立刻说:“买。”
小禾嘴角动了动,小声说:“爸,也不用买这么贵的。”
唐世安愣了一下。
他大概很久没听见女儿这样跟他说话了。
他付钱时,把钞票数了两遍,明明手里有钱,还是那副小心样。
回家的路上,小禾走在我和他中间。
走到苗圃街口,她突然问:“爸,那些铜都卖完了吗?”
“卖完了。”
“以后还囤吗?”
唐世安停了一下。
街边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火药味冲过来。
他说:“不会再这样囤了。”
小禾抬头:“为什么?你不是看准了吗?”
唐世安看着她,声音很慢。
“看准一次,不代表每次都准。爸这次赢了钱,可也让你和你妈怕了几个月。人不能只记得自己赢,也要记得家里人陪着担惊受怕。”
小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唐世安低头看那只手,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年除夕,我们没有去饭店,也没有摆大席。
我在家炖了一只鸡,炒了腊肉,煮了鱼。唐世安贴春联,小禾帮我包饺子。铺子门口挂了一盏新灯笼,风一吹,灯影晃在墙上。
吃饭前,唐世安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块铜板。
那是他从仓库里留下的边角料,巴掌大,磨得很亮。
他用钢钉在背面刻了几个字。
“四十元,一百吨。”
我问:“你留这个干什么?”
他说:“提醒我。”
“提醒你发财?”
他摇头。
“提醒我别忘了,四十块一公斤的时候,你签字的手在抖。”
我怔住了。
他把那块铜板放到小禾面前。
“也提醒你,家里以后不管赚多少钱,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每一分钱后面,都有人害怕过,有人熬过夜,有人咬牙签过字。”
小禾摸了摸那块铜板。
“爸,那你当时怕不怕?”
唐世安笑了一下:“怕。”
“怕还买?”
“因为怕,不等于不能做。只是做之前要知道,输了会伤到谁。”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压在心里的怨气,松了一点。
不是全没了。
有些夜里受过的怕,不会因为钱赚回来就立刻消失。
可我知道,唐世安也不是毫发无伤地走出来的。
年后,我们把电料铺扩成了批发部。
唐世安没有像别人劝的那样去炒别的货,也没有再碰那么大的仓位。他还是做电线、电机配件、铜排铜管,只不过比以前稳得多。
有人来找他取经,问他当年怎么敢在四十块一公斤时囤一百吨工业铜。
他总说:“不是敢,是算过。”
别人又问:“那以后再碰到这种机会,你还押不押?”
他就笑:“机会不怕少,怕的是人心太满。”
我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小禾后来考上了长沙一所师范学校。
送她去报到那天,唐世安把行李扛在肩上,从宿舍楼一楼爬到五楼,累得满头汗。小禾让他歇歇,他摆手说不累。
铺床的时候,小禾从包里拿出那块小铜板,放进抽屉。
我惊讶:“你带这个干什么?”
她有点不好意思:“压箱底。”
唐世安站在旁边,眼睛又红了。
小禾看见了,故意说:“爸,你别哭啊,同学看见还以为你舍不得我。”
唐世安咳了一声:“谁哭了?楼道灰大。”
我白了他一眼。
回衡阳的火车上,他一直望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兰枝,那年要是你不签字,我可能真就不做了。”
我说:“少来,你那时候犟得像头牛。”
他摇头:“真不做。你不签,说明这个家不愿意陪我。我不能一个人把家拖上车。”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后来我想明白了,赚钱这事,最怕把亲人的沉默当成同意。你那时要是不吵不闹,我可能更容易犯大错。”
我鼻子一酸,扭头看窗外。
稻田一块一块往后退,远处的山青得发黑。
我说:“唐世安,我当时不是有多有眼光。我只是想着,你要是真摔下去,旁边总得有个人拉你一把。”
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还是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搬货留下的硬茧。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后来很多年,衡阳人提起唐世安,还会说那件事。
“就是那个九二年囤了一百吨铜的唐老板。”
有人说他胆大,有人说他命好,也有人说他赶上了时候。
唐世安听见,从不争。
他照旧早起开门,照旧自己盘货,照旧把账本写得清清楚楚。赚了钱后,他给我买过金戒指,也给小禾置过嫁妆,可他自己最常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
那块刻着“四十元,一百吨”的铜板,后来一直放在我们家客厅的抽屉里。
有一年,小禾带对象回来。
那男孩看见铜板,问:“叔叔,这是什么纪念品?”
唐世安说:“这是你阿姨当年差点不要我的证据。”
我在厨房听见,拿着锅铲出来骂他:“又胡说。”
他笑着躲。
小禾在旁边说:“爸,你应该说,这是我妈当年救你的证据。”
唐世安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也是。”
我没接话,转身回厨房。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热气扑到脸上,我眼睛有点酸。
其实哪有什么谁救谁。
那一年,他预感工业铜要大涨,在四十块一公斤时砸重金囤了一百吨。外人只看见他一把赚了钱,看见他从小电料铺变成唐老板。
可我记得的,是他雨夜守仓库时啃的冷馒头,是小禾关上的那扇门,是我在信用社签字时抖得不像自己的手。
我也记得,他赚到第一笔钱后,没有先买车,没有先摆酒,而是把房产证赎回来,放到我手里,说房子回来了。
人这一辈子,起落有时候就压在一个决定上。
但一个家能不能过下去,不只看那个决定赢没赢。
还要看赢了以后,有没有人记得当初是谁陪他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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