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起来给儿子盖被子,手刚碰到被角,他突然开口:“妈妈,爸爸昨天又在窗户外看我。”
声音清楚得像白天说话,眼皮却闭得紧紧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月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小宝脸上,他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我转头看窗户,外面空荡荡的,对面楼顶那盏霓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孤零零的夜,连风声都停了。
“小宝,你醒了?”我压低声音。
他没有回答,呼吸又均匀起来,翻了半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坐在床边,后背一阵一阵冒冷汗。
我家住七楼,窗外没有任何可以站立的地方。
他爸爸远在非洲,三年了,中间只回来过两次。
孩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指头拨开窗帘一角。
楼下小区路灯昏黄,南围墙外那棵老樟树被风吹得簌簌响。
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旁边小宝又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爸爸说,让我听妈妈的话。”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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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早上,热牛奶的时候,我盯着厨房窗户看了好一会儿,外面什么异样都没有。
小宝穿着校服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坐到餐桌边,一边喝牛奶一边发呆。
“小宝,你昨晚做梦了没有?”
他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我梦见爸爸了。”
“梦见爸爸在哪儿?”
“在窗外。”他回答得很自然,“他就站着,不进来,也不说话,一直看着我笑。”
我心里堵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听到他补了一句:“爸爸瘦了,头发也短了,鼻子这里有一道红印子。”
他指了指自己鼻梁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抓住水杯。
半年前,丈夫视频时确实剃了短发,鼻梁上有一道被安全帽带子压出的红印,当时他还笑说晒得像个癞皮狗。
那段时间的小宝从来不会出现在视频画面里,他在房间写作业,每次我让他跟爸爸打个招呼,他都猫着腰躲掉,说不好意思。
他不可能知道。
“小宝,你什么时候见过爸爸?”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就昨晚啊。”他咬着包子,“在窗户外。他说等他回来了就教我骑自行车。”
我攥着杯子的手指头微微发白,然后松开,尽量不让他看出来。
送他上学的路上,他一路蹦蹦跳跳的,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
我一直在想那截红绳的事。
昨晚收衣服的时候,我在丈夫那件旧白衬衫的袖口发现了一截红绳,系得很整齐,结扣是那种双环扣。
我认得那种扣法,是他教我的——他说非洲那边绑帐篷绳用这种结,不容易松脱。
可那件衬衫是我上个月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之前洗了叠好放在柜子里,连袖子都没展开过。谁系上去的?
晚上下班,我推开家门,看到小宝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盯着楼下南围墙的方向发呆。
我叫他两声,他才回过神,转过头来,眼睛有种很奇怪的情绪:“妈妈,爸爸说他想回来。”
“什么?”
“他说礼物在月亮底下埋着。”
我愣在原地,心头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望着小宝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三年来,他爸爸在非洲,一个月最多视频两次,每次小宝都躲着不看镜头。
可是他对“爸爸”这个人的记忆,比我以为的要具体得多。
那之后第三天,我收到了他爸的一条消息。
消息很简短:“挺好,勿念。”四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他平时发消息从来不会这么简洁,一般情况下,他会打一串,比如“小宝今天乖不乖,转学的事情怎么样,你的腰还疼不疼”之类的。
我看着那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拨他的电话,没人接。响了七八遍,转到语音信箱。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有些发慌。
晚上我翻出他走之前在手机里存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他在机场候机厅拍的,一个蓝色的行李箱靠在座位旁边。
他站在行李箱旁边,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把手机屏幕锁上,又点亮,又锁上。
02
周二中午,学校没课的时候,我去了一趟物业管理处。
“你好,我想查一下最近小区的监控记录。”
管理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张,大概是小区里的老住户了,认得我。他点点头,带我去监控室。
“查哪个时段?”
“这几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左右,南门围墙外那段。”
他调出来,屏幕上画面切换,一个视角正好对着南围墙和那棵老樟树的位置。画面黑白的,光线不太清楚,能看到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你慢点放。”我盯着屏幕。
他看着监控记录,一帧一帧地翻。
前两天的晚上,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路面和树影。
第三天晚上,画面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围墙外边,身高不矮,身形壮实,晃了一下就消失在监控的盲区里。
我按住椅子扶手站了起来:“等等,倒回去。”
他往回倒了几秒,定格。画面中的人影很模糊,只有半个轮廓,像是被画面边缘切掉了大半,露出来的那一点儿,后背、肩膀,轮廓确实像袁德彪。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张队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谁?”他问我。
“不知道。能把画面放大吗?”
他放大了一下,像素有限,比之前更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来是个男人,穿深色外套,低着头,像是刻意在躲着摄像头。
我从物业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但我觉得浑身发凉。
我不是一个疑神疑鬼的人,平时同事们都说我心大,什么事都看得开。
可现在,监控里的那个人影就像一根刺,扎进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下午去接小宝放学,我问他:“小宝,你最近这几天在阳台看什么?”
他看着地面,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看爸爸。”
“爸爸在哪?”
“那里。”他指了一下小区的南围墙方向,又补了一句,“他站一会儿就走了。他不进来。”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小宝,那个人不是爸爸。爸爸在非洲,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回不来。”
小宝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那就是爸爸。”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在我前面蹦蹦跳跳的,我走在后面,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袁德彪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工作服,袖口破了一个洞,头发剃得很短。
他对我笑了笑,像平时视频里那样,不紧不慢地说:“你瘦了,别舍不得吃。”他站在那儿,也不走进来,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了。
我伸手去碰他,指尖碰到了空气,什么都没碰到。
我醒了,身上一层冷汗。
旁边小宝翻了个身,没有醒。
我打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三点零四分。
我想给他打电话,又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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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一趟婆家。婆婆许苑正坐在客厅里择豆角,看见我来了也不惊讶,只是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去倒水。
“妈,德彪最近有跟你们联系吗?”
她背对着我,倒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水溅到桌面上:“有吧……前几天打的电话。”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端着水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就是问家里好不好,让咱们注意身体。”
她低下头,把水杯放在我面前,又坐回去择豆角。她挑出一根老豆角,撕了半天没有撕开,手指头一直在发抖。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有什么事可瞒的?”她低下头,又开始择豆角,手上的动作明显乱了。
这时候公公袁文强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也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他在门口换鞋,像是要出门。
“爸,您去哪?”
“出去走走。”他说,“闷得慌。”
他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婆婆低着头,择豆角的手还在抖。
“妈,德彪真的没事吗?”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能有什么事?你别乱想。”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卡了一下,像是一种竭力抑制的哽咽。
我没再追问,坐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快到中午,小宝放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一愣一愣的。
他跑过去,喊了一声“奶奶”。
婆婆抬起头,看见小宝,眼泪“啪”一下就掉下来了。
“哎,小宝来啦。”她抱住他,把孩子搂进怀里,“奶奶想你了。”
我看见她搂着小宝的肩膀一直在抖,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那一刻我心里隐约觉得,她一定是知道什么。她只是不说。
周六下午,小宝在院子里玩,无意中翻到一个旧盒子。
我正准备捡起来,他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本相册。
封面是灰色硬壳,边角磨白了。
翻开,第一页就是我和袁德彪的婚纱照,那时候他头发比现在长一点,穿着白衬衫,笑得傻里傻气的。
小宝指着照片:“妈妈,爸爸好小啊。”
“那是爸爸年轻的时候。”
他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盯着一张照片看了半天。
那张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拍的,当时小宝才一岁多,被袁德彪举在肩膀上,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小宝问。
“这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小宝指着照片里的背景,是公园的那个蓝色滑梯,“这个滑梯新装的,我们学校旁边那个公园也有一个一样的。”
我愣住了。
我仔细看了那张照片,背景里的人虽然模糊,但确实是那个蓝色的新滑梯。
我回忆了一下,这张照片确实是最近才拍的。
可是袁德彪已经三年没回来了,我怎么可能会有一张他和小宝在公园里的合照?
我翻到相册最后一页,一张照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小宝捡起来递给我。
那是一张两个人的照片,背景是工地的活动板房,袁德彪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色安全帽的男人,圆脸,个子不高,笑得很憨厚。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和李工,摄于临建现场。”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那个穿红帽子的人,我没见过。
可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张照片真的是他外派前在工地拍的,为什么照片上的人穿着那种白色的短袖工服,而背面写的“临建现场”却是在赤道几内亚那种整年三十度的地方?
这种衣服分明是国内工地的工装。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过国?
04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曹建新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温和:“邓老师,你上周申请的那个培训名额批下来了,下周去省城报到。”
“谢谢曹校长。”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顿了顿,又说:“邓老师,你要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组织上能帮忙解决的,一定帮你解决。”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小宝最近晚上睡得不太好,我跟着也没睡好,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他犹豫了一下,“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坛。
花坛边上那块泥地,昨天我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有两枚清晰的脚印,泥土翻得很新,像是从哪里踩了泥过来,又踩到花坛里站了一会儿。
小区遛狗的人多,但狗脚印和人的脚印很好分辨。
那是四十一码左右的男鞋,鞋底花纹很深,是工装鞋。
周一晚上,我给小宝洗完澡,他坐在床上看绘本,我坐在旁边叠衣服。他翻了一页,忽然说:“妈妈,爸爸说他想教我骑自行车。”
“爸爸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他头也不抬,“他说等他回来就要教我。”
我把衣服放在床上,看着他:“小宝,爸爸在非洲,他回不来。”
“他回得来。”小宝声音轻轻地说,“他说等他忙完了就回来。”
他翻了一页绘本,又说:“爸爸说他瘦了,怕妈妈认不出他。”
我手里的衣服又落回床上,孩子已经钻进被子里,闭着眼睛,像是又准备做梦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心里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安放的地方。
半夜,我再一次被小宝的梦话惊醒。这次他没有说爸爸。他翻了个身,声音又轻又脆:“爸爸身上有血……爸爸说他不疼。”
我瞬间清醒了,撑着手坐起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伸手摸到手机,屏幕的光亮刺得眼睛疼,显示凌晨两点五十三分。
我拨那个熟悉的号码,那头还是关机。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沿,小宝在旁边睡得沉沉的,呼吸均匀。
窗外传来一阵风,把窗帘刮得鼓起来,我起身去关窗,手碰到玻璃,手指冰凉。
就在合上窗户的那一瞬间,楼下南围墙外的老樟树底下,好像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盯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我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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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宝的高烧来得很突然。
夜里还是好好的,凌晨我摸到他额头,滚烫。
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嘴唇干裂,烧得说起了胡话。
我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给孩子裹上外套,抓了包就往外跑。
出租车里小宝在我怀里打着哆嗦,嘴里含含糊糊不停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楚:“爸爸流血了……爸爸……腿断了……”
我抱紧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咬住嘴唇。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给小宝挂了吊瓶,我坐在留观室的椅子上,看着他烧红的小脸,心里一阵一阵发慌。
我给丈夫打了十几次电话,无一例外都是“暂时无法接通”。
我坐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
那晚的留观室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凌晨四点刚过,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护士的脚步,是有些重的、带着泥的步子,一步比一步慢。
我抬起头,看到公公袁文强站在拐角的灯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像是一夜没睡。
“爸?”我站起来,“你怎么……”
“小宝咋样了?”
“高烧,医生说是病毒性的,可能昨天在外面着凉了。”
他点了点头,走到旁边的塑料椅坐下,把保温桶放在地上。他没有说话,目光看向留观室的门,像是要透过那扇门看到小宝。
“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没啥事瞒你。”他说,“你一个女人家,照顾好自己和小宝就行了。”
他站起来,把保温桶递给我:“里面是鸡汤。你熬了一宿,喝点。”我伸手接过来,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冰凉,而且一直在抖。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似乎想回头,又忍住了,快步走掉了。
天亮的时候,小宝退了一点烧。我坐在床边,给他擦了擦脸,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开口:“妈妈,爸爸是不是死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出奇。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爸爸在梦里跟我说。”他说,“他说他回不来了,说我想他的时候就看看月亮。”
“他说他会在月亮上看着我。”
我盯着儿子的小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张开嘴,嘴唇动了几动,最后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06
小宝退烧出院那天,我刚回到家门口,就看到一个陌生女人在楼道口站着。
四十来岁,黑瘦,穿一件褪了色的紫红外套,头发扎得松垮垮的,看起来风尘仆仆。
她看到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声音干哑:“你是袁德彪的爱人吧?”
“你是?”
“我姓孙,叫孙秀芬。”她顿了顿,“你丈夫救过我女儿的命,这个事情,我必须当面告诉你。”
我看着她,心跳忽然乱了一拍,像是有某种预感从脚底升上来,攥住了我的嗓子。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拆。她站在原地,风吹起她外套的衣角,她也没急着走。我低头,拆开封口,里面的纸折了两折,展开,几行字刺进眼睛:“语琴,我要是回不来了,别怪任何人。替我多亲亲儿子的额头,等他大一点,你告诉他,爸爸不是不要他,是真的走不动了。”
纸的右下角有一滴干涸发黄的痕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女人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声音出奇地平静:“他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三号,”她说,“工地升降机缆绳断了,他从高处摔了下来。救援队找了三天。”
她垂下眼睛:“他出事前,留了这封信,托人带出来,想寄给你。那段时间工地乱,信在路上转了几手,最后到了我手上。”
她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在那边医院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有意识。他跟我说,他爱人一个人带孩子在老家,如果将来哪天他有什么事,让我帮他传句话。”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嘴唇干得像砂纸。
“他说什么?”
“他说……”孙秀芬停了停,“他说,你等他这么久,对不起。”
她说完,站了一会儿,像是等我开口。我什么都没说。她又站了站,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像是攥着一块冰。
信纸上的字被捏得皱巴巴的,我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
楼道里很静,能听到对面人家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很香。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我把小宝安顿好,出门打了辆车,去了他单位的驻外项目部。
电梯到了十一楼,门打开,走廊尽头是间会议室。
接待我的自称是项目部协调主任,姓方。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没接。
“我的丈夫袁德彪,上个月三号,在你们非洲项目工地上出了事。”
他愣了一下,垂下眼睛:“嫂子……”
“我就想知道,他出事的具体情况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握着笔,像是在斟酌措辞:“袁工是项目上的技术骨干……那天塔吊上有人违规操作,缆绳超载断裂,袁工当时正从下面经过。”
“他当场就走了?”
“救援队找了三天,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为什么没有通知我?”
对方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丈夫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他爸爸。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艰难:“嫂子,袁工的档案,入职的时候填的家属联系人是他父亲。这件事我们确实有责任,应该核实,及时更新信息……但是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工地塌方,事故还在调查,加上袁工父亲的电话一直在联系,我们就没有通过其他方式核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生气都没有力气了。
方主任又把一张纸推过来:“嫂子,情况已经这样了,人死不能复生,赔偿方案我们出了初稿,你先看一下。”
我没看那张纸。我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丈夫的遗物呢?”
“在法务那边,还在整理。”
“整理好了给我电话。”
我走出会议室,走了两步,停下来,扶着墙,弯下腰。我扶着墙壁,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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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高铁一个多小时,我回了婆家。
门虚掩着。我推开,堂屋的灯没开,昏暗一片。婆婆许苑坐在角落里,像一座石雕,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公公袁文强跪在堂屋正中央。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抬起头,看见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浑浊的眼泪。声音像是沙石碾压出来的:“语琴。”
我只觉得自己的手发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天就知道了。”他说,“第二天我就去了,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见了他最后一面。”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了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每天给他打电话,每天打,打了一个月,你知道我打多少次吗?”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肩头剧烈地抖动着。
过了很久,他用一种近乎祈求的声音说:“我怕你受不了。语琴,我怕你垮了,小宝就没人管了。”
“那你觉得我现在受得了?”
他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我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小宝住院那几天,烧到三十九度八。他一直在说梦话,说爸爸来公园了,说爸爸教他系鞋带了。”
“我是他妈妈。他所有的梦话,我都听见了。可我不知道他爸爸已经死了。”
我走了。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我才停下来,蹲在花坛边上,哭出了声。
那几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我睡不好,也吃不下去,整个人像一团影子,飘在屋子里。
小宝很懂事,没有闹我,自己吃饭,自己写作业,晚上睡觉的时候轻轻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不哭,爸爸在月亮上看着你呢。”
我搂着他,眼泪打湿了他的头发。
几天后,我收到一个快递。
是他单位寄来的,一个瓦楞纸箱子,里面是他留在非洲宿舍的东西。
一件厚外套,两条裤子,一个旧钱包,一叠工地的手册。
最底下,是一部旧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
我充上电,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屏住呼吸。
里面没有多少应用。
相册,备忘录,通话记录。
我点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地看,大多和工作有关,记录着各种数据、现场情况、材料型号。
翻到最下面一条,录音文件,时间显示是事故发生前第十一天。
我按下播放。
他的声音从那个破损的小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这个工地的升降机缆绳型号不对,我找人查过,供应商换了。如果我发出去,项目会停工,会得罪人。但我不发的话,出了事,没有人负责。”
录音停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长气,又说了几个字:“算了。等我再确认一下。”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这段录音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窗外风大,老樟树的叶子被刮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窗外一遍遍走着。
我没有哭。
我把手机锁上,握在手里,坐到天亮。
08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宝送到学校,去了丈夫的公司。我没有跟他们吵架。我把死亡赔偿金全额捐给了工地安全基金。
接待我的人很惊讶,反复问我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我说不用考虑了,我丈夫说设备有问题,你们不查,我替他查。
那个基金的用途写着:用于工地安全生产设备的检测与更换。
我填好表格,签了名字,离开了那栋楼。
出了门,太阳很大,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发酸。
我站在马路边,抬起头,天空很蓝。远处一架飞机划出一道白线,像一根细细的绳子,慢慢地消失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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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清明前那一周,我一直在整理他的东西。
旧衣服分了几类,几件能穿的送给了他单位的同事,剩下的一些收进了储物箱。
他的旧钱包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上面的日期我认得,是他上次回国探亲时我们一起去超市的日子。
他连小票都留着。
后来我在床头柜的最下层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放着十几封信。
信纸是那种工地便签,写满了却没有寄出去。
一封一封打开,上面全是他平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老婆,小宝的玩具坏了,我找了好几天才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快递费比玩具还贵。你收到了记得跟他说,是爸爸买给他的。”
“老婆,食堂今天的土豆炖牛肉不好吃,我就会想着你做的那道红烧肉。等我回去了,你做给我吃。”
“老婆,你上次视频的时候说腰疼,我查了天气,你那边要下雨了。你贴个膏药。”
信纸的最后一张,只有两句话。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潦草:“最近工地事情多,有点乱。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重新放回铁盒。
盖上盖子,又打开看了看。
铁盒里最下面还有一支笔,笔帽已经裂了,是他在工地上常用的那款水性笔。
10
清明节那天,下了一点小雨。我带小宝去公墓。墓碑是新的,照片上的他穿白衬衫,笑得很干净。小宝蹲下来,把一盒牛奶放在碑前,仔细地摆正。
“爸爸,牛奶给你喝。”他说,“我上次自己喝了你的牛奶,对不起。下次你还回来,我不跟你抢了。”
他说着,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牵住我的手。
我站着,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眶干涩。
我把那笔款项的捐赠回执纸压在碑前的石台下面,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
“妈妈,爸爸在月亮上。”小宝说。
“他在上面能看到我们吗?”
“能看到。”他说,“他跟我说了。”
雨丝细细的,落在我脸上,落在碑前的石台上,落在那盒牛奶的包装盒上。我低头看了看小宝。他没有哭,眼睛很亮,像映着雨水洗过的天空。
我牵起他的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掠过墓碑,好像有个人站在那儿,轻轻朝我挥了挥手。
我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路边的老樟树落了一地叶子,被风卷起来,追着我们走了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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