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平
谈及长征中的红军饮食,不少人会脱口而出:草根、树皮,乃至煮皮带充饥。这固然是长征艰苦卓绝的真实写照,却远非全部。在漫漫两万五千里的征途上,红军的食物来源与种类经历了特殊的演变过程,既有筹措到的粮食、肉类,也有极端困境下用以维持生命的野菜、野果、草根、树皮等物,构成了长征历史中极具代表性的一段记忆。
长征出发时:
严格按标准配备数日干粮
1934年10月上旬,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前夕,中革军委向各军团下达命令,要求迅速按编制配齐人员,补足武器、弹药、粮秣、服装等各类行军物资,明确要求每名指战员随身携带4天的粮食,每个伙食单位按人均1斤油、1斤盐的标准统一携带。
1935年春,红四方面军西渡嘉陵江踏上长征征途前,就统一组织筹备了行军粮秣,要求部队指战员和随军民工每人随身携带3至5天的粮食。这些粮食主要包含大米、苞谷等品类。之后,大家将这些粮食自行加工制作干粮:大米先煮至半熟,捞出沥干水分后,再入锅加食盐翻炒制成干米;苞谷则先整体炒熟,添加适量食盐后再磨成细面。这类干粮轻便易携,既可以直接干食,也能加水冲泡后食用,还能长期储存、不易变质,完全适配长途行军的特殊作战需求。
1934年11月16日,红25军主力撤离鄂豫皖根据地,向平汉铁路以西实行战略转移。出发前,部队要求每名指战员备好3天干粮、2双草鞋。当时,每名战士配备2条米袋,1条装生米,1条装熟食干粮,每袋可盛四五斤粮食,多余部分由马夫队的驮畜统一运输。
1935年11月19日,红2、红6军团主力由桑植地区撤离向西转移。出发前,部队专门组织行装检查,明确要求每人必须携带的3样物品中,排在首位的就是装满3天粮食的粮袋。
尽管各路红军在长征出发前都做了尽可能充分的物资筹备,可随身携带的干粮仅能支撑数日,对于跨越万水千山的漫长征途而言,这些储备不过是杯水车薪。很快,各部队就不得不就地自主解决给养问题。
离开苏区后:
依规依纪就地筹措粮食
长征初期,红军的给养补充主要通过没收征发和公平购买两种方式推进。脱离中央根据地后,失去稳固后方依托的红军,粮食等物资补给难度持续加大。针对这一情况,1934年10月22日,中革军委总政治部向全军发出《关于筹粮、捐款暂行细则规定的通知》,明确要求各部队在白区行动期间,应随时注意开展筹款及征集资材工作,主要是没收地主反动分子财物,向富农和城市商人捐款,严格禁止任何损害工农群众利益的行为,坚决杜绝无组织、乱没收的现象。
同年11月12日、15日,中革军委连续向各军团、各纵队首长发出指示电,部署野战军筹粮工作:鉴于野战军即将向郴宜线以西挺进,沿途多为山地,村落稀少、粮食匮乏,各部队要抓住行军间隙,在途经区域全面搜寻土豪留存的谷米及其他食物,将没收所得的谷子迅速加工成米下发给部队,要求每人至少携带5天的粮食,其中包含1天用量的炒米,同时尽可能多准备干菜或盐炒豆子。指示同时明确,部队自身无法携带的粮食和其他物资,全部留给后续跟进的部队;后卫部队可将多余的米谷、衣物等,全部分发给当地群众,从源头上破坏敌军的给养补给条件,迟滞其前进速度。
四渡赤水期间,红军每占领一处集镇和村庄,都会按政策开展打土豪、开仓分粮工作,既补充部队自身给养,也救济当地穷苦群众。1935年4月下旬,红军进占宣威和东川。宣威是滇东久负盛名的富庶之地,当地特产宣威火腿享誉全国。红军在此休整期间,没收了官僚资本经营的火腿公司,获得大批物资,有效改善了伙食,补充了指战员的体力。
与此同时,红军始终坚持通过公平购买的方式从当地群众手中获取食物。巧渡金沙江时,作为先头部队的某连整夜行军作战,随身携带的干粮全部耗尽。为解决给养问题、继续前进,连队将途经村镇私人点心铺里的饼干全部买下,全连100余名指战员每人分到一小份。红军这种公平交易也经常在当地群众家中进行,始终严守群众纪律。
过雪山草地:
珍惜每一块可利用的食物
翻越雪山、穿越草地,是红军长征中最为艰难的阶段。红军3个方面军先后翻越数十座高海拔雪山,穿越茫茫草原,历经千难万险,付出了巨大牺牲。
多位亲历长征的老战士在回忆中提到,长征途中除作战之外,粮食问题是当时面临的最大困难,尤其是进入四川西北部藏族聚居区域后,粮食短缺的问题愈发严峻。红1军团政委聂荣臻也曾提到:“这一带人烟稀少,又是少数民族地区,部队严重缺粮,我们几乎天天为粮食问题发愁。”
为做好过雪山草地的物资准备,1935年6月20日,朱德、周恩来、王稼祥发布关于筹办、节省及携带粮食办法的通电,要求各部队除预留5天休整所需的粮食外,必须额外筹足7天的粮食随身携带;各部队要尽一切可能,抽调专门力量在指定区域通过没收征发和公平购买的方式,收集所有麦子、苞谷、杂粮、油盐及牛羊猪等食物;将牛羊肉烘烤成肉干替代干粮;同时调整作息饮食制度,将每日三餐改为两餐,一稀一干,最大限度节约粮食。
红军各方面军过草地的行进路线和时长各不相同,用时最短的约7天,最长的则接近两个月。中央红军前卫团团长杨得志在回忆中提到,当地藏族同胞告知他们穿越草地需要5至7天时间,因此部队提前备足了7天的粮食。
1935年8月,中共中央率领右路军从毛儿盖出发,穿越松潘草原向甘南进军。过草地前,部队曾要求每人带足10天粮食(约10斤)。但受筹粮条件限制,大部分指战员都没有带够,有的仅携带了两三斤,除少量肉干外,主要口粮是煮熟的青稞麦粉,也有部分是煮过甚至未煮的青稞麦粒。每到休整地点,战士们就以班为单位,用搪瓷盆或搪瓷杯烧开水,冲泡青稞麦粉食用,或是直接煮麦粒充饥。进入草地的第4天,部队就出现大范围断粮的情况。许多指战员只能四处寻找野菜果腹;野菜被吃光后,就挖草根、剥树皮充饥;陷入极端困境时,甚至把腰间的皮带、枪背带削成小片,用水浸泡后煮熟食用。
红二方面军过草地前仅准备了七八天的粮食,原本预计10天就能通过草地,实际行军却长达20多天。行军初期规定每人每天只能吃3小碗炒面,两天后减为两碗,再过两天减为一小碗,数日后又缩减至半小碗,最终完全断粮。指战员们把仅剩的一点炒面掺上野菜熬成糊糊充饥,到后来就完全依靠野菜、草根维持生命。加之红二方面军行进于红四方面军之后,前面的部队已经把沿途的野菜基本采光,作为后卫的红二方面军甚至连野菜根都很难找到,最后只能杀掉驮运帐篷、物资、武器的牦牛和战马充饥。一头牛或马,全团指战员要分着吃好几天,大家还把骨头收集起来,连同草鞋上的牛皮、枪皮带、腰带等物品一起煮汤充饥。
红四方面军派骑兵师筹集到二三万头牛羊和四五万斤粮食,在安曲地区留下1000多头牛羊,专门供给后续跟进的红二方面军。朱德特意对兵站负责人叮嘱道:“这个任务很重要,我们后卫还有几万红军,总指挥部决定把四方面军直属队所有驮帐篷、行李的牦牛留下来供应部队。从这里走出草地还得6天,咱们每人每天发的牛羊肉,连皮带肉不能超过1斤,其余的都留下,否则,后卫部队就过不了草地。”他还强调:“羊子杀了用开水烫,牛皮用火烧,肠肚子也要吃掉,要珍惜每一块牛皮!”
红四方面军在过草地前做了更为细致的准备,按每人每天4两的标准,筹备了全程所需的粮食,同时号召各部队学习识别可食用的野菜、野果,征集了一批牦牛作为运输工具,明确在粮食极度短缺时可宰杀牦牛补充给养。部队还专门组织炊事员开展牛羊肉烹调训练,要求以班、排为单位携带一口行军锅。左路军过草地前,在朱德的主持下,专门举办了一次野菜展览会,指导指战员掌握识别可食用野菜的方法,尽可能减少因误食有毒植物造成的非战斗减员。
抵达陕甘后:
改善伙食恢复部队战斗力
1935年8月下旬,右路军经过艰苦卓绝的草地行军,抵达半农半牧的巴西、班佑、阿西一带,部队伙食得到明显改善,每天都能吃到萝卜、胡豆、甜菜、麦子等食物,基本可以吃饱,指战员的体力开始逐步恢复。休整期间,各级政治部广泛组织开展筹粮工作,红军的给养得到一定程度的补充。
随后,红军彻底脱离雪山草地的藏族聚居区域,进入甘肃南部的大草滩、哈达铺一带。哈达铺是甘陕川三省交界的商贸集散地,当地物资充足、物价低廉,各个伙食单位都买到了羊肉、白面、食盐和食用油。和此前数月在雪山草地中以野菜青草为食、长期缺油少盐的处境相比,这里的条件可谓天壤之别。
老红军杨定华回忆道:“因为估计到物质条件的可能,红军总政治部特别提出‘大家要食得好’的口号。这个新奇的口号,是我到红军几年来第一次听到的,这大概是因为红军体力急待恢复的缘故吧。这也就是红军政治工作的特点和无微不至的地方。一时‘大家要食得好’的口号传遍了整个部队。各个连队伙食单位,都割鸡杀鸭,屠猪宰羊,每天三顿,每顿三荤两素,战士们食得满嘴是油,光溜溜的,简直像过年一样!”
一句看似朴素平常的“大家要食得好”,在红军大会师前夕,极大地鼓舞了官兵的士气,也预示着中国革命新的高潮即将到来。
(来源:中国国防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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