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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这妇人姓周,是镇南侯的正妻周夫人。那小姑娘是她唯一的嫡女,叫沈清欢,今年十一岁,是侯府正经的大姑娘。
而我,从一个洗衣房的粗使丫头,一夜之间变成了清姑娘院里的三等丫鬟。
同屋的丫头们羡慕得眼红,春杏拍着我的肩膀说:“阿福,你这是走了大运了。”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走运吗?也许是吧。可我心里清楚,那天跳下去的时候,我压根没想过什么走不走运。我只是看见有人快淹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娘说过,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七年。
周夫人院里的日子,比洗衣房好过一百倍。
吃的住的且不说,最要紧的是,清姑娘待我好。
她不把我当下人使唤,时常让我陪她说话解闷。她教我认字,一笔一划写在纸上,念给我听。我脑子笨,学得慢,她就一遍一遍教,从来不烦。
有一次我问她:“姑娘,您为啥对奴婢这么好?”
她眨眨眼,笑起来:“因为你救我呀。”
“可奴婢是下人……”
“下人也分好坏。”她说,“那天那么冷,池边站了一圈人,都不敢下去,只有你跳了。这说明你是个好人,我娘说,好人要有好报。”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周夫人也待我不错,赏了我几身新衣裳,还让方嬷嬷教我规矩。方嬷嬷教得仔细,我学得也认真。我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想活下去,光靠一次救命之恩是不够的。
得有本事。
得有让人用得着的地方。
我白天伺候清姑娘,晚上跟着方嬷嬷学规矩,空闲时候就练清姑娘教的字。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从三等丫鬟升到二等,月钱也从两百文涨到了五百文。
我把钱攒起来,一文都舍不得花。攒够了一两,我就托人换成一锭小银子,藏在枕头底下。
我也不知道攒着干啥,就是觉得,手里有银子,心里不慌。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
那天傍晚,清姑娘让我去厨房取点心。我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假山后头有人说话。
“……二房那边又去请安了,听说在老太太跟前哭了一场。”
“哭什么?”
“还能哭什么?无非是说咱们太太不把她们当一家人,有什么好事都紧着自己院里。”
“呸!她们算哪门子一家人?二老爷是庶出,老太太抬举她们,让她们住在府里,她们倒蹬鼻子上脸了!”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我放轻了脚步,绕开假山走了。
侯府里的事,我慢慢也听明白了一些。周夫人虽是正房太太,却有个对头——二房太太孙氏。孙氏是庶出二老爷的妻子,仗着老太太偏爱,时常在府里兴风作浪,处处跟周夫人过不去。
这些话,我听过就忘,从来不往心里去。主子们的事,跟我一个丫鬟没关系。
可我没想到,没过多久,这事就跟我有关系了。
那天夜里,清姑娘忽然发了热。
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我吓坏了,赶紧去禀报周夫人。周夫人连夜请了大夫来,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服药。
我守在床边伺候,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傍晚,清姑娘退了烧,周夫人松了口气,让我回去歇着。我刚走到自己屋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是二房太太孙氏跟前的大丫鬟,叫彩云。
“阿福姑娘,”她笑盈盈的,塞给我一个小荷包,“我们太太请你过去说说话。”
我看着那个荷包,没接。
“奴婢是清姑娘院里的人,去二太太那边,怕是不合适。”
彩云脸色变了变,又笑起来:“就是几句话的事,姑娘别多想。”
我想了想,点点头:“好,我跟姑娘禀报一声再去。”
彩云笑容僵住了。
我转身就往回走,把她晾在原地。
不是我不懂事。是方嬷嬷教过我:在这府里,站队要站清楚。你是谁的丫鬟,就该听谁的话。两头讨好的人,最后往往两头不落好。
我是周夫人院里的人,是清姑娘的丫鬟。二房太太想从我嘴里打听什么,那是做梦。
那天夜里,我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周夫人。
周夫人听完了,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打量,有思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阿福,”她慢慢开口,“你今年几岁了?”
“回太太,八岁。”
“八岁。”她点点头,“八岁就有这样的心眼,难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着头没吭声。
“往后,你就在清姑娘身边贴身伺候吧。”周夫人说,“月钱按一等丫鬟算。”
我跪下磕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个洗衣房出来的小丫头了。
我是周夫人的人,是清姑娘的贴身丫鬟。
这侯府深似海,我踩着一根细细的绳子,走在上头。
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我在清姑娘身边伺候了三年。
三年里,我从一个只会认几十个字的半文盲,变成了能替姑娘抄经书、记账本的得力丫鬟。从一紧张就结结巴巴,变成了能在各房管事面前应对自如的大丫头。
清姑娘待我依旧好,只是不再叫我“姐姐”了。她十一岁那年那样叫我,是因为我还小,她也还小。如今她十四了,我十一了,主仆的名分就得分得清清楚楚。
她叫我“阿福”,我叫她“姑娘”。她坐着的时候我站着,她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她出门的时候我跟着。这就是规矩,我懂。
周夫人这些年待我也厚道,逢年过节赏东西,从不落下我。可我知道,这厚道里头,有三分是念着我救过清姑娘,有三分是看着我忠心,还有四分——是用得着我。
清姑娘越长越大,模样越来越好,名声越来越响。她是侯府嫡女,是周夫人的掌上明珠,是府城贵女圈子里人人夸赞的才女。
可名声越大,盯着她的人就越多。
二房太太孙氏这些年消停过一阵子,可这两年又不安分了。她生的女儿沈清莲比清姑娘小一岁,也是个美人坯子。孙氏一心想把女儿嫁个好人家,压过嫡女一头,好给自己争口气。
明面上,她对周夫人客客气气,对清姑娘嘘寒问暖。背地里,她的小动作从来没断过。
那年春天,老太太过寿,府里大摆宴席。
各房都忙着准备贺礼,清姑娘亲手绣了一幅百寿图,绣了整整三个月,手指头扎得密密麻麻的针眼。周夫人看了心疼,清姑娘却笑着说:“给祖母贺寿,这点疼算什么?”
寿宴那天,各房呈上贺礼,老太太一样一样看,脸上笑呵呵的。轮到清姑娘的百寿图,她展开一看,脸色忽然变了。
那幅绣品上,百个寿字倒是齐全,可中间那个最大的“寿”字旁边,不知怎的多了几个黑点,像是墨汁溅上去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老太太的脸色沉下来。
孙氏在旁边“哟”了一声:“这怎么弄的?好好的绣品,可惜了。”
清姑娘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站在她身后,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几个黑点,我昨天傍晚还看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清姑娘绣完就收进了匣子里,匣子一直锁在她屋里。钥匙只有两把,清姑娘一把,我一把。
能动手脚的,只有昨儿夜里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
昨儿夜里我值夜,一直守在清姑娘床边,没离开过。今儿一早,我去厨房取早膳,走了大概两刻钟——
我猛地想起来,我走的时候,房门是锁着的。可回来的时候,门锁好好的,我开了就进去了。当时没觉得不对劲,现在一想——
那两刻钟里,有人进去过。
谁有钥匙?只有我和清姑娘。可清姑娘的钥匙一直贴身带着,睡觉都不离身。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有人配了钥匙。
我抬头,正好对上彩云的眼睛。
她站在孙氏身后,嘴角噙着一点笑,看见我看她,那笑又没了。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是没有证据。我没法说,说了也没人信。
老太太沉着脸不说话,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吭声。清姑娘眼眶都红了,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忽然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老太太明鉴,这绣品上的污渍,是奴婢的错。”
满屋子人都愣了。
我低着头,声音稳稳的:“昨儿夜里姑娘绣完最后几针,让奴婢收起来。奴婢不小心碰翻了茶水,溅了几滴上去。姑娘心善,不忍责怪奴婢,又赶着今儿一早送来给老太太贺寿。奴婢罪该万死,请老太太责罚。”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清姑娘张了张嘴,想说话。我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她愣了愣,到底没吭声。
老太太的脸色缓和了些:“你这丫头,倒是个忠心的。”
孙氏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太太,这丫头护主是好事,可弄坏了寿礼,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奴婢该罚。”我打断她,“请老太太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老太太沉吟了一下:“罢了,念在你主动认错,就不重罚了。罚半年月钱,再打十板子,长长记性。”
“谢老太太恩典。”
我被拖下去打了十板子。板子落在身上,疼得我直冒冷汗,可我一声没吭。
打完,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去,继续站在清姑娘身后伺候。
那天夜里,清姑娘哭了。
她趴在我床边,看着我被打得青紫的屁股,眼泪扑簌簌地掉:“阿福,是我没护好你……是我没用……”
我伸手给她擦眼泪:“姑娘别哭。奴婢没事,皮肉之苦,养几天就好了。”
“可你为什么要认?明明不是你弄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姑娘,今儿这事,是谁做的,您心里有数,奴婢心里也有数。可咱们没证据,闹起来吃亏的是您。老太太正高兴,要是扫了她的兴,她心里能痛快?二房太太巴不得您闹呢,您越闹,她越高兴。”
清姑娘愣住了。
我继续说:“奴婢认了,老太太心里的气就消了。她念着奴婢护主,只会觉得奴婢忠心,不会真往心里去。罚也罚了,事儿就过去了。往后,咱们有的是时候慢慢算账。”
清姑娘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阿福,你怎么想得这么明白?”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怎么能不明白呢?我从七岁起就在这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看的听的事多了,再笨的人也该学聪明了。
那天之后,清姑娘对我更好了。
她把我的月钱偷偷补给我,把自己的补品分给我吃,还亲手给我熬药。我不让她做这些,她非要自己做,说这是她欠我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其实她不欠我什么。
我是她的丫鬟,护她是我的本分。那天换做是谁,我都会这么做。不是因为她是沈清欢,是因为她待我好,是因为她是这侯府里唯一把我当人看的人。
可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那年夏天,出了一件事。
二房太太孙氏忽然病倒了,病得蹊跷,上吐下泻,差点去了半条命。大夫说是吃坏了东西,可孙氏一口咬定是有人害她。
谁害的?她没说,可眼风一直往周夫人这边瞟。
清姑娘急得不行,生怕这事牵扯到她娘。我安慰她说没事,心里却也在打鼓。
可查来查去,查到了孙氏自己头上。原来她那天吃的点心里,掺了相克的食材,是自己院里的厨娘不小心弄错的。那厨娘是孙氏的陪房,跟了孙氏十几年,断不会害她。
孙氏闹了个没脸,好一阵子没出门。
清姑娘松了口气,我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厨娘在孙氏身边十几年,会犯这种错?
可我没证据,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
又过了一个月,彩云忽然被孙氏打发出府了。说是年纪大了,放出去配人。可我知道,彩云才十八岁,正是当用的时候,孙氏舍得放她走?
我想起那年寿宴上,彩云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我想起那天早上,我去厨房取早膳的两刻钟。
我想起孙氏病倒那天,有人看见彩云在后厨待了很久。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我还是没证据。
那天晚上,我去见周夫人。
我把这些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说了。包括彩云可能配过清姑娘屋里的钥匙,包括孙氏病倒那天彩云在后厨,包括彩云被匆匆放出去。
周夫人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阿福,”她开口,“你知道彩云现在在哪儿吗?”
我摇摇头。
“她死了。”周夫人说,“出府第三天,就病死了。孙氏派人去收的尸,说是得了急病。”
我后背一凉。
周夫人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阿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往后,更要小心些。”
我跪下磕头:“奴婢明白。”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
我想起彩云的脸,想起她笑的模样,想起她塞给我的那个荷包。她不是什么好人,可她也罪不至死。
这侯府深似海,海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护着清姑娘。谁要害她,我就不能让谁得逞。
哪怕有一天,我也得变成这深海里的一条鱼,吃人,或者被人吃。
那也得护着。
我在清姑娘身边伺候到第四年头上,府里出了大事。
靖王府来人了。
靖王是当今圣上的第七子,今年十九岁,尚未娶正妃。他府上的长史带着厚礼登门,说是替世子求亲——靖王世子沈珩,是靖王嫡长子,今年十七,文武双全,是京中贵女们眼里的香饽饽。
求的是谁?镇南侯府嫡女,沈清欢。
周夫人又惊又喜,老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靖王府那是正经的皇家亲藩,能嫁进去做世子妃,那是天大的体面。
清姑娘却没什么喜色。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前发呆,我给她端茶过去,她忽然拉住我的手:“阿福,我害怕。”
“姑娘怕什么?”
“怕王府。”她低着头,“我听人说,王府里规矩比侯府大十倍,婆母妯娌一大堆,人心隔肚皮,一个不小心就……”
我握紧她的手:“姑娘别怕。不管去哪儿,奴婢都跟着您。”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真的?”
“真的。”我说,“奴婢这条命是姑娘的,姑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她扑进我怀里,哭了好一会儿。
周夫人那边已经开始准备嫁妆了。一箱一箱的东西往清姑娘院里抬,绸缎、首饰、家具、摆设,满满当当堆了半屋子。周夫人亲自盯着,一样一样清点,生怕漏了什么。
忙了三个月,定下了婚期——明年三月初八。
过完年,我就十五了。
腊月里,周夫人把我叫去。
“阿福,你跟着欢姐儿多少年了?”
“回太太,八年了。”
周夫人点点头:“八年,不算短了。你是个忠心的,我都看在眼里。”她顿了顿,“欢姐儿嫁进王府,身边得有几个得力的人。你是头一个,往后就是她院里的掌事丫鬟。月钱按王府的规矩,翻一倍。逢年过节,我另给你赏钱。”
我跪下磕头:“谢太太恩典。”
“起来吧。”周夫人又说,“还有一桩事。你年纪也不小了,往后在王府里,要是有出息,我自会给你寻个好人家。只要你忠心护主,我不会亏待你。”
我低着头:“奴婢不想嫁人,只想一辈子伺候姑娘。”
周夫人笑了:“傻孩子,哪有不嫁人的?到时候再说吧。”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想着,嫁人有什么好?我娘嫁了人,死了。后娘嫁了人,把我卖了。这府里的姨娘们嫁了人,天天斗来斗去,没个消停。
不嫁人,挺好的。
三月初七,出嫁前夜。
清姑娘屋里灯火通明,周夫人陪着她说话,说到半夜才走。我伺候她梳洗,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阿福,你说我往后会过得好吗?”
我给她篦着头发:“姑娘心善,菩萨会保佑您的。”
她叹了口气:“菩萨……要是真有菩萨,这世上怎么还有那么多苦命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阿福,往后咱们就是相依为命了。王府里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一个都不信。我只信你。”
我鼻子一酸,跪下来:“姑娘放心,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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