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在上海北外滩的江边,我和男友许闻舟接吻时,一股温热的东西忽然涌进了我嘴里。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口水。
那东西带着明显的铁锈味,热的,黏的,从他嘴里一点点漫过来,贴着我的舌尖。我本能地往后退,后背撞到江边护栏,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里面那盒刚买的蝴蝶酥滚出来,碎了一地。
许闻舟也愣住了。
他先是抬手捂住嘴,随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弯下腰。
我听见他喉咙里压着一声很轻的闷哼。
“你怎么了?”
我伸手去拉他。
他躲了一下。
就是这个躲,让我心里一下子凉了。
江风很大,吹得他黑色大衣下摆不停往后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鞋尖前面,颤颤的。
“许闻舟。”我声音开始发抖,“你转过来。”
他没动。
我绕到他面前。
下一秒,我看见他满嘴都是血。
不是嘴唇破了那种一点点血丝,而是从牙龈和上颚那里往外涌,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他下巴。他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里也有血。
我头皮一阵发麻。
“你吐血了?”
“不是。”他马上否认,声音却含混不清,“不是胃,也不是肺。”
他越解释,我越害怕。
北外滩那天晚上人不多,江面上有游船经过,灯光一层一层晃在水里。远处东方明珠亮着粉紫色的光,像一个不真实的背景板。我们站在那么漂亮的夜景里,脚边是碎掉的蝴蝶酥,他嘴里全是血。
我脑子里一瞬间冒出很多荒唐念头。
他是不是有传染病?
是不是一直瞒着我?
他为什么这么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背过身不让我看?
许闻舟低着头,把嘴里的血吐在纸巾里,又从大衣内袋拿出一个小盒子。他手抖得厉害,盒盖开了两次才打开。
我终于看清他刚才攥着的东西。
是一小片乳白色的牙托。
上面还沾着血。
我胃里翻了一下,不是嫌恶,是惊吓太突然,身体先替脑子做了反应。
许闻舟看见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得吓人,比嘴角那些血还刺眼。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差点被江风吹散。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他把牙托放进盒子里,弯腰捡起地上的纸袋,把没碎完的蝴蝶酥一块一块收进去。动作很慢,也很小心,好像只要他收得足够认真,刚才那件事就能被一并收走。
“我送你回去。”他低声说。
“你先回答我。”我盯着他的嘴,“你到底怎么了?”
他抿了一下唇,血又从嘴角渗出来。
他疼得眼尾都红了,却还是摇头。
“这里说不清。”
“那去哪说?”
“明天。”他说,“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工作室。我给你看。”
“给我看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把那个小盒子攥进掌心。
“给你看我一直不敢给你看的东西。”
我和许闻舟在一起两个半月。
严格来说,我们认识的时间更长。
我是上海人,但不是那种人们想象中住老洋房、喝咖啡长大的上海人。我家在宝山一个老小区,楼道里常年有油烟味,墙皮掉得一块一块。我爸早年开出租,后来腰不行了,改在小区门口守车棚。我妈在菜场卖了二十年豆制品,手上总有一股黄豆味。
我大学毕业后留在市区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执行,干了七年,职位没高多少,脾气倒是磨没了大半。
今年三十岁。
谈过两次恋爱,第一次嫌我太忙,第二次嫌我太实在。第二个分手时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唐棠,你这个人没什么不好,就是太像过日子了,没劲。”
后来我就不怎么谈恋爱了。
不是不想,是怕自己又被人挑三拣四地摆到台面上,像菜场里一把被翻来翻去的青菜。
认识许闻舟,是因为一把破椅子。
那把椅子是我外婆留下的,老榆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我妈嫌占地方,几次要扔,我一直没舍得。后来有次刷到愚园路一个旧物修复市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椅子照片发过去问能不能修。
对方回得很快:“能修,木头还活着。”
我当时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木头还活着。
一个修椅子的人,怎么会这样说话?
周六我拖着椅子去了愚园路。许闻舟就坐在一个不大的摊位后面,穿灰色工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小刨刀。他低头看木头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听它说话。
我把椅子搬过去,他蹲下来,手指沿着裂缝慢慢摸了一圈。
“不是坏得厉害,是之前被人用错胶了。”他说,“硬粘,反而把榫卯憋住了。”
我没听懂。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很多东西坏了,不是因为裂开,是因为被强行装作没裂开。”
那句话太奇怪,也太准确。
我后来总想,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对这个男人动了心。
许闻舟三十四岁,在杨浦滨江那边有一个小工作室,专门修旧家具、旧木门和一些老房子的木作。他话不多,笑起来很浅,吃饭很慢,喝水总是小口小口。
和他约会,有一种奇怪的安心。
他不会突然讲黄色笑话,不会试探我工资,不会评价我的裙子是不是显胖。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过马路时走到车来的那一边,会把我发过的每一张旧物照片都保存下来,认真告诉我哪里能修、哪里不建议修。
可他也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从不吃硬的东西。
第一次吃饭,我点了炸猪排,他只吃旁边的土豆泥。第二次去吃本帮菜,他把红烧肉炖得最烂的部分夹给我,自己只喝汤。第三次我买了奶油泡芙,他咬了一小口,就说太甜。
我笑他养生,他也只是笑。
他也不喜欢拍照。
合影时,他总是微微侧过脸,嘴唇闭得很紧。有一次我开玩笑说:“你牙齿不好看吗?怎么每次笑都不露牙?”
他那时怔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我不是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
然后他说:“嗯,不太好看。”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自卑。
谁还没有一点对自己不满意的地方?
我从小左肩就有一块烫伤疤。十三岁那年,热水瓶炸了,开水溅到我肩膀和锁骨附近,留下一片浅褐色的疤。夏天我从来不穿吊带,不去游泳,也不喜欢别人碰我左肩。
第二任男友第一次看见时,沉默了很久,说:“怪不得你总穿这么严实。”
他说完还想补救,说“其实也还好”。
可那句“怪不得”,我记了很多年。
所以许闻舟不露牙,我并没有追问。
成年人都有自己的遮羞布,谁也不该轻易去掀。
直到前天晚上,那块遮羞布被血浸透了,直接掉在了我面前。
那晚他把我送到楼下。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车厢里有很淡的药味,不知道是他刚才擦嘴用的药棉,还是他一直放在车里的消毒湿巾。我坐在副驾驶,手心里还残留着那种腥热的感觉。明明已经在江边漱了三遍口,还是觉得舌尖发麻。
车停下后,我没有马上下去。
“许闻舟,你现在不说,我会胡思乱想一晚上。”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是你想的那种病。”
“那是哪种?”
“旧伤。”
“旧伤为什么接吻会流那么多血?”
他喉结动了动。
“因为我嘴里有一部分,不是真的。”
我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声音很低。
“明天你来。你看完,如果接受不了,我们就到这里。”
这句话比那一口血还让我难受。
我下车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看着我进楼道。车灯亮了一会儿,很快就灭了。我站在楼门口回头,看见他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修椅子那天,他摸着裂缝说的那句话。
很多东西坏了,不是因为裂开,是因为被强行装作没裂开。
原来他说的不是椅子。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杨浦滨江。
许闻舟的工作室在一栋旧厂房二楼,楼下是咖啡烘焙和陶艺店,楼上几个房间都租给了手作匠人。走廊里有木屑味、咖啡味和一点点清漆味,混在一起,很像许闻舟身上的味道。
门没关。
他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正在打磨一只缺口的青瓷杯。
窗外是黄浦江,对岸的高楼在雾里灰蒙蒙的。工作台上摆着砂纸、小刷子、镊子,还有那只我昨晚见过的小盒子。
蓝色的,像隐形眼镜盒。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他的嘴唇已经不流血了,但上唇还有一点肿。说话时,他比平时更不愿意张嘴。
“来了。”
“嗯。”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
他给我倒了杯温水,又把椅子拉开。
“坐吧。”
我没坐。
“你说给我看。”
许闻舟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他转身去洗手,洗得很仔细。每根手指都用洗手液搓过,水声哗啦啦地响。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拖延。
他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
洗完手,他走回来,坐在我对面。
“唐棠,我先说清楚。”他看着我,“我没有传染病,也没有瞒着你什么会危及你的病。我身体检查正常,除了嘴。”
“嘴怎么了?”
他打开那个蓝色盒子。
里面躺着一副上颌活动义齿,比我想象中小,也比我想象中可怕。不是因为它丑,而是因为它太具体了。具体到我再也没办法把昨晚的事想成误会。
许闻舟抬手,慢慢摘下了嘴里另一半牙托。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没有完全张开嘴,只让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足够了。
他上排右侧缺了几颗牙,牙龈和上颚有明显的疤痕,颜色比正常口腔组织浅一些,像被重新缝补过的布。昨晚流血的位置就在那道疤附近。
我心口紧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疼。
那种疼不是来自我身体,而是看见另一个人把最不愿意示人的地方摊开时,你会突然明白,他过去每一次闭嘴笑、每一次躲开镜头、每一次吃饭慢吞吞,都不是习惯。
都是防御。
许闻舟把牙托放回盒子里,重新戴好。这个动作他做得熟练,却还是让我看见他额头冒出细汗。
“六年前,我在虹口一个老房子修复项目上出过事故。”他声音比平时哑,“不是大新闻,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顶棚上的一块旧玻璃突然掉下来,砸断了支架,碎片和木条一起打到我脸上。”
他说得很平静。
我却听得手指发凉。
“上唇缝了二十多针,上颌骨裂了,掉了五颗牙。后来做了几次修复,但骨量不够,暂时只能戴活动义齿。医生说以后可以种植,不过要分几期,先植骨,再恢复。”
我问:“昨晚为什么会出血?”
“那副牙托边缘有点松,我一直想这周去调。”他垂下眼,“接吻的时候,上颚疤痕被卡扣刮开了。血流得急,你才会觉得像一股热流。”
说到“接吻”两个字,他耳根红了一下。
如果不是情况太狼狈,我可能会笑。
可我笑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这句话问出口,我自己先顿住。
因为我知道答案。
他果然也没有立刻回答。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窗边那台旧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挂着几扇旧木窗,每一扇都被他修得干干净净,裂缝处用颜色相近的木料补过,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人不是木窗。
人的裂缝没那么容易补成原样。
“以前说过。”许闻舟低声道。
“跟谁?”
“一个相亲对象。”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不是坏人。只是听完之后坐了很久,然后问我,亲密接触会不会很麻烦。她问得很客气,我也答得很客气。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手指轻轻擦过那只青瓷杯的缺口。
“还有一个前任。刚开始她说没关系,说她不在意。后来吵架的时候,她说她每次看我摘牙都觉得自己在做护理。我知道那是气话,但气话也不一定都是假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也会那样?”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怕。”
这是许闻舟第一次在我面前说怕。
以前他修我的椅子,搬很重的木板,处理客户刁钻要求,甚至前天满嘴是血,都没有露出这种神情。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手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木屑。
他说他怕。
怕我嫌他。
怕我勉强。
怕以后每一次接吻,我都会想起那股热流,想起他嘴里那副不属于身体的东西。
我终于坐下来。
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疼吗?”我问。
许闻舟愣了一下。
可能他准备了很多答案,唯独没准备这个问题。
“昨天疼。”他说,“今天还好。”
“去看医生了吗?”
“早上去过社区口腔门诊,止血了。医生说这几天别吃硬东西,别做太大幅度牵拉。”
“也就是说,别接吻。”
他耳朵更红了。
“嗯。”
我点点头,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水是刚好的温度,不烫,也不凉。就像他这个人,永远把分寸放在前面。
“许闻舟,我现在确实有点乱。”我说。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乱,不是因为你有义齿,也不是因为你嘴里有疤。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两个半月里,你一直在一个人紧绷着。你吃什么要想,笑的时候要想,亲我之前也要想。你把我放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位置上,我还以为那叫尊重。”
他没有说话。
“我不喜欢被瞒着。”我看着他,“但我也不想站在道德高地上说你不该怕。你怕是有原因的。”
他抬头看我。
“所以你要不要继续?”他问。
我心里一酸。
他总是这样。
明明自己疼得要命,还急着把选择权递给我,好像只要我说走,他就能立刻体面地退回自己的壳里。
“我今天不能马上给你一个漂亮答案。”我说,“如果我现在说我完全不介意,那是假话。昨晚那一口血,我确实吓到了。”
许闻舟的手慢慢收紧。
“但吓到,不等于嫌弃。”我把杯子放下,“你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别替我先判死刑。”
那天从工作室出来,我没有让他送。
我一个人沿着杨浦滨江走了很久。
上海的冬天不算冷,可江边风硬,吹在脸上像小刀。我把围巾裹紧,脑子里反复闪过许闻舟摘下牙托时的样子。
说完全不震惊,是假的。
我不是圣人,也没有那么高尚。
亲密关系里,身体是绕不过去的。一起吃饭、拥抱、接吻,未来如果更进一步,所有被衣服、礼貌和灯光遮住的地方,迟早都会暴露。
我能接受吗?
我一直问自己。
走到一个便利店门口,我给闺蜜林夏打了电话。
林夏听完,沉默了足足十秒。
“所以,他不是生重病,也不是骗婚,就是嘴里有旧伤和义齿?”
“嗯。”
“那你怕什么?”
我被她问住。
“我也不知道。”
“唐棠,你不是怕他的牙。”林夏说,“你是怕以后麻烦,怕自己承担不了,怕别人问起来,怕亲密的时候尴尬。还有一点,你怕你接受了他,就显得自己太伟大。你不想当谁的救世主。”
我拿着手机,站在便利店玻璃门外。
门一开一合,热气从里面扑出来,夹着关东煮的味道。
“我没想那么多。”
“你想了。”林夏毫不客气,“不过想这些很正常。谈恋爱不是写表彰材料,谁也不能要求你因为对方可怜就留下。”
“他不可怜。”
“对,所以别用可怜决定。”林夏说,“你就问自己,他这个人,你还想不想继续了解?如果想,就继续。如果不想,也别骂自己冷血。”
挂电话前,林夏又说了一句。
“还有,唐棠,你自己的疤,不也藏了这么多年吗?”
我看着便利店玻璃门上的倒影。
围巾很厚,把我的脖子和左肩裹得严严实实。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我在这里衡量许闻舟的缺口能不能被爱,自己却从来没把那块烫伤疤拿出来见过光。
那天晚上,我回家洗澡。
热水淋在肩上时,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左肩那片疤还在,颜色比周围皮肤深,边缘不规则。小时候我总觉得它像一张旧地图,标着我不想让任何人抵达的地方。
我伸手摸了一下。
不疼。
早就不疼了。
疼的是我一直觉得它不该存在。
手机亮了一下。
许闻舟发来消息:“今天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你不用急着回复。”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特别堵。
他连等待都小心翼翼。
我擦干头发,换了件领口宽一点的毛衣,拍了一张只露出肩膀的照片。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把照片发给他。
“我也有一块一直不敢给别人看的地方。”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
过了快一分钟,他发来一句:
“疼过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鼻子一下子酸了。
很多人看见疤,会问难不难看,怎么弄的,能不能去掉。
他问我疼过吗。
我回:“小时候疼,现在不疼了。就是以前有人说难看,我记了很久。”
许闻舟回得很快。
“那个人不懂。”
我问:“你懂?”
“我懂一点。”他说,“我也被人说过不完整。”
我坐在床边,抱着手机,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因为我想立刻证明什么。
只是觉得,两个人都抱着缺口活了这么久,如果继续互相装作完整,未免太累。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我下班后又去了他的工作室。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来。
门打开时,他手里还拿着砂纸,嘴里戴着备用义齿,发音比前一天清楚一点。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粥。”
我把保温袋举起来。
“医生不是说不能吃硬的吗?我买了砂锅粥,不辣,不烫,没骨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有点发怔。
“怎么,不让我进?”
他这才让开。
工作室里比白天暖。桌上那只青瓷杯已经补了一半,缺口处填了金色的修补线,不遮掩,反而把裂痕显得很亮。
我把粥倒出来,两碗。
许闻舟坐在我对面,没动筷子。
“唐棠,你不用这样。”
我抬头看他。
“哪样?”
“照顾我。”
“我只是买了两碗粥。”我说,“你别把每一件小事都理解成负担。”
他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
我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怕你开始让步。”
“让什么步?”
“吃软的,走慢点,不接吻,不拍照,不问我介不介意。”他说,“你会越来越小心,最后你也累,我也累。”
我放下勺子。
“许闻舟,你听清楚。”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愿意陪你吃粥,不代表我一辈子只能吃粥。我今天不亲你,是因为你伤口没好,不是因为我怕你。我问你介不介意,是尊重,不是施舍。”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不想成为别人生活里的注意事项。”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我心里。
我忽然明白,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我离开。
是我留下来之后,把自己变成一个护士、一个看护、一个永远忍耐的好人。
那会比离开更伤他。
“那你也听我一句。”我说,“亲密关系本来就有注意事项。有人不能吃辣,有人睡觉怕光,有人一生气就不说话,有人肩上有疤,有人嘴里有旧伤。注意对方,不等于被对方拖累。”
他没说话。
我把勺子递给他。
“你不想被照顾,可以。但你不能剥夺我喜欢一个人时自然想靠近他的权利。”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太直白了。
许闻舟握着勺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还想靠近我?”
我被他问笑了。
“我昨天要是不想,今天来干嘛?参观木屑吗?”
他终于笑了一下。
很浅,但是真的笑了。
那晚我们坐在工作室里喝粥。
他吃得很慢,我也不催。吃到一半,他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本子,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
里面全是他的复诊记录、修复方案、费用估算、医生建议。每一页都贴着便利贴,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作业。
“本来想等种植做完再告诉你。”他说,“这样看起来会好一点。”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做?”
“下个月复查。如果骨条件够,就开始第一期植骨。”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
我抬眼看他。
他停顿两秒,重新说:“如果你愿意,复查那天可以陪我去。但费用我自己来,决定也我自己做。”
我点头。
“可以。”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把本子合上,看着他。
“我也有一个条件。”
他立刻坐直。
“你说。”
“以后疼就说,怕也说,尴尬也说。”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我也一样。谁都别演得自己毫无问题。”
他看了我很久。
“好。”
“第二个条件。”
“还有?”
“我左肩的疤,以后夏天想穿吊带就穿。你不许露出那种‘我不介意’的表情。”
他愣了一下,慢慢笑了。
“那我应该露什么表情?”
“正常点。比如夸我好看。”
他说:“你本来就好看。”
这次轮到我耳朵红了。
工作室窗外,江边灯带一盏一盏亮起来。风从旧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冷意。许闻舟起身去关窗,动作牵扯到嘴角,微微皱了一下眉。
我看见了。
他也知道我看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躲。
“有点疼。”他说。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止痛喷雾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声说:“谢谢。”
“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
“还不习惯。”
“慢慢习惯。”
昨天晚上,本来事情到这里已经算是往好的方向走了。
可真正让我确定要继续的,不是那两碗粥,也不是他的那本复诊记录。
是今天上午的一场旧物修复分享会。
那场分享会早就定了,在徐汇一个社区文化中心。许闻舟之前答应去讲老家具修复,主题叫“旧物不必恢复如新”。我原本不知道,是昨天在他工作台上看见流程单,才随口问了一句。
他当时说:“可能不去了。”
“为什么?”
“嘴还没完全好,说话不好听。”
我说:“你不是一直说,旧物不必恢复如新吗?”
他没接话。
今天上午九点,我直接去了文化中心。
我到的时候,许闻舟已经在后台。灰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手里拿着讲稿,纸角被他捏得皱巴巴。
看见我,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
“你怎么来了?”
“听课。”
“唐棠,我可能讲不好。”
“那就讲不好。”我说,“讲不好也比临阵逃跑强。”
他抿唇。
“我不是逃跑。”
“那你是怕别人听出来你说话和普通人不一样。”
这句话有点重。
说出口后,我看见他脸色变了。
后台很窄,外面已经有居民陆续入场,椅子拖动的声音传进来。主持人在试麦克风,一遍遍说“喂,喂,大家能听见吗”。
许闻舟低头看着讲稿。
“你不懂。”他说。
“我是不完全懂。”我承认,“但我知道你如果今天不上台,明天会更怕,后天会更怕。你花那么多年修旧门旧窗,告诉别人裂痕不丢人。可轮到自己,你还是想把所有裂痕藏起来。”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唐棠,别逼我。”
我心里一疼。
我没有再往前逼。
只是从包里拿出那只青瓷杯的照片,是昨天我偷拍的,缺口处那道金色修补线在灯下很亮。
“这杯子是你修的。”我说,“你没把裂缝磨平,也没把金线涂成原色。你说过,修复不是假装没坏过,是让它继续被使用。”
许闻舟看着照片,眼神一点点变了。
外面主持人已经在叫他的名字。
“下面欢迎许闻舟老师,为我们分享老家具修复里的时间痕迹。”
掌声响起来。
他站着没动。
我也没催。
几秒后,他把讲稿折起来,放进口袋。
“如果我说得很奇怪呢?”
“那也是你的声音。”
他看向我。
我说:“沉默可以是体面,但不能永远当盔甲。”
许闻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拿起麦克风,走了出去。
我坐在最后一排。
那场分享会来了三十几个人,大多是社区里的阿姨叔叔,也有几个年轻人。许闻舟站在投影幕旁边,开头第一句话就卡了一下。
“大家好,我是许闻舟,做木作修复。”
他的发音确实没有平时那么清楚。
尤其是某些翘舌音,会带一点轻微的含混。
前排有个小男孩抬头看他,很认真地问:“叔叔,你说话为什么有一点漏风?”
他妈妈立刻捂住他的嘴,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小孩子乱说。”
全场安静下来。
我心里一下子揪紧。
许闻舟握着麦克风,停了足足三秒。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最后一排找我。
我没有冲他笑得很夸张,也没有点头鼓励得像电视剧。
我只是看着他。
像看一个正常站在台上的人。
许闻舟慢慢转回去,对那个小男孩说:“因为叔叔嘴里有几颗牙不是原装的,昨天还不太听话。”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
不是嘲笑,是被他的坦诚逗笑。
小男孩睁大眼:“牙也能不是原装的吗?”
“能。”许闻舟说,“就像椅子腿断了,可以换一截新木头。换过以后,它还是椅子。”
小男孩想了想,又问:“那它还结实吗?”
许闻舟笑了。
这一次,他露出了一点点牙。
“不一定比原来差。关键看你怎么修,也看你还愿不愿意坐上去。”
那一刻,我眼眶突然热了。
他没有讲稿。
可后面的半小时,他讲得比任何一次都好。
他讲老房子的门为什么会变形,讲一张桌子上的烫痕怎么处理,讲有些裂缝不能硬填,要留一点伸缩的余地。讲到最后,他拿出那只青瓷杯的照片,说:
“很多人以为修复的目标是看不出破损。但我做得越久,越觉得不是。真正的修复,是承认它破过,同时让它还能被端起来、被使用、被喜欢。”
台下很安静。
我看见有个阿姨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旧布包。
也看见许闻舟终于不再一直抿着嘴。
分享会结束后,很多人围上去问问题。
那个小男孩拉着他妈妈过来,手里拿着一辆木头小车。车轮掉了一个,他问许闻舟能不能修。
许闻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能修。”
“修完还能跑吗?”
“能。”
“那它会不会觉得自己坏过,很丢脸?”
周围的大人都笑了。
许闻舟却没有笑。
他很认真地回答:“不会。它只会觉得,太好了,我还能跑。”
我站在人群外,鼻子酸得厉害。
分享会结束已经中午。
我们从文化中心出来,沿着衡山路慢慢走。路边梧桐叶落了不少,踩上去有轻轻的脆响。上海冬天难得有太阳,照在身上薄薄的一层暖。
许闻舟走了很久都没说话。
我也没催他。
走到一个路口,他突然停下。
“刚才那个孩子问我的时候,我差点下不了台。”
“看出来了。”
“我以前最怕这种问题。”他说,“怕别人看出来,怕别人问,怕自己解释完以后,对方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
“今天呢?”
“今天也怕。”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但说出来以后,好像也没那么要命。”
我看着他。
“许闻舟。”
“嗯?”
“前天晚上,我真的吓坏了。”
他眼里的笑意淡下去。
“我知道。”
“那股热流进到我嘴里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很糟糕。我害怕,恶心,甚至怀疑你是不是瞒了什么可怕的病。”我说得很慢,“这些我都不想美化。”
他垂下眼。
我继续说:“但这两天之后,我更害怕另一件事。”
“什么?”
“怕你以后再也不敢亲我。”
他猛地抬头。
路口红灯亮着,行人停在斑马线前。旁边有外卖员打电话催单,有老人拎着菜篮子,有两个女生在讨论奶茶喝几分糖。
在这样普通又嘈杂的上海街头,许闻舟看着我,像没听懂。
“唐棠,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所有未来。”我说,“我只确定现在。现在我还想牵你的手,想陪你去复查,也想有一天,在你伤口好了、牙托不闹脾气的时候,好好亲你。”
他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以后还出血呢?”
“那就停下来,漱口,止血,去调牙托。”我看着他,“一件事麻烦,不代表它不值得。”
红灯变绿。
人群往前走。
许闻舟却还站着。
我拉了他一下:“走啊。”
他回过神,跟着我过马路。
走到路中央时,他忽然握紧我的手。
不是以前那种礼貌的、怕我摔倒的握法。
是十指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像终于确认自己可以用力。
下午,我们去了九院附近那家他常去的口腔修复门诊。
我本来没想进去,只打算在外面等。
许闻舟却在挂号窗口前停住,回头问我:“你要一起听吗?”
我点头。
诊室里,钟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她检查完许闻舟的伤口,说前天出血主要是牙托边缘磨损加上疤痕组织脆,问题不大,但近期确实需要重新调整。
“你不能总拖。”钟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说,“活动义齿只是过渡方案,你年纪不大,后期条件允许还是要做系统修复。还有,亲密接触的时候注意一点,别逞强。”
许闻舟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我低头看地砖,假装没听见。
钟医生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
“女朋友?”
“嗯。”许闻舟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女朋友。”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么介绍我。
不是朋友,不是同伴,不是含糊过去。
就是女朋友。
我心里忽然软得不行。
钟医生把注意事项打印出来,递给我们。
“饮食软一点,保持清洁,复查按时来。别因为不好意思就拖,越拖越麻烦。”
走出诊室时,许闻舟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我说:“给我拍一份。”
他顿了顿,把纸拿出来让我拍照。
“你以前不会给别人看这些吧?”
“不会。”
“那现在呢?”
他看着我,眼神很安静。
“现在想试试。”
傍晚,我们又回到了北外滩。
其实我没有特别安排。
从医院出来后,地铁换乘太挤,我提议走一段。走着走着,就又到了前天那个江边护栏。
碎掉的蝴蝶酥当然已经不在了。
地面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站在那里,还是能想起前天夜里那股温热的血,想起许闻舟背过身的样子,想起他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藏进掌心那个蓝色小盒子里。
许闻舟也停住了。
“要不换个地方?”他问。
我摇头。
“就这里。”
江风比前天小一点,游船从水面慢慢开过去,广播里传来模糊的介绍词。对岸的灯还没完全亮,天色介于蓝和灰之间。
许闻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的小盒子。
不是蓝色的。
是透明的。
里面放着钟医生刚给他临时修整过的牙托。
他看见我在看,解释说:“以后不用那个旧盒子了。这个密封好一点,也干净。”
“挺好。”
他笑了笑,把盒子收回去。
“唐棠,我还有件事要说。”
“你说。”
“前天晚上,我说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就到这里。”他看着江面,“那句话其实不完全是尊重你。”
我转头看他。
“还有什么?”
“是我想先逃。”他说,“只要我先说结束,就不用看见你犹豫,不用等你开口,也不用承认我很想留下。”
我没有打断。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从身体里往外拔。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这样的人,谈恋爱要识相一点。别人愿意靠近,是好意;别人想走,也正常。所以我不能要求,不能挽留,不能显得太贪心。”
“那现在呢?”
许闻舟看着我。
“现在我想贪心一点。”
我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贪心?”
“伤口好之前,我不会乱来。”他说,“但等它好了,我想继续约会,继续牵手,继续接吻。也想陪你夏天穿吊带,陪你去游泳,如果你愿意。”
我喉咙有点发紧。
“还有呢?”
“还有。”他停了一下,“如果哪天你觉得累了,你要告诉我,不要憋着。可在你告诉我之前,我不会替你决定离开。”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
冬天的毛衣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忽然觉得,明年夏天也许真的可以穿一次吊带。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只是因为热了,就穿。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许闻舟面前。
他明显紧张起来。
“医生说这几天不许接吻。”他提醒我。
“我知道。”
“那你离这么近干什么?”
“看看你。”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微微偏了下脸。
我抬手,把他的脸转回来。
“别躲。”
他睫毛颤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躲。
我没有吻他。
只是伸手抱住了他。
很轻,避开他的下巴和嘴角,把脸贴在他大衣前襟上。那里有木屑味,也有医院消毒水残留的一点味道,不太浪漫,却很真实。
许闻舟的身体一开始很僵。
过了几秒,他慢慢抬手,抱住我。
“唐棠。”他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前天那口血,把你吓成那样,你今天还敢抱我。”
“敢。”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前天我喝到的是血,昨天我看到的是伤,今天我看见的是你。”
他抱着我的手紧了一点。
我听见他呼吸变重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会去好好修。”
“修牙?”
“嗯。”他顿了顿,“也修我自己那个一出事就想躲的毛病。”
我在他怀里笑了一下。
“这个比修牙难。”
“慢慢来。”他说,“反正我会修东西。”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北外滩的灯全亮了,江面被照得像铺开了一层碎金。前天那个让我手脚发凉的地方,今天竟然没那么可怕了。
我知道以后不会从此一帆风顺。
他的修复还要很久,可能会疼,会反复,会花时间。我的疤也不会因为他一句“好看”就彻底消失在心里。我们还会遇到很多不方便,很多尴尬,很多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瞬间。
可至少从今天开始,我们不用再各自藏着裂缝过日子。
回去的路上,许闻舟送我到地铁站。
进站前,他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
我回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盒蝴蝶酥。
和前天碎掉的是同一家店。
“补给你的。”他说,“这次没摔。”
我接过来,故意问:“硬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硬。酥的。我问过店员了。”
我打开盒子,拿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他看着我。
“医生说可以吃软一点的。”
“这是酥,不是石头。”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咬了一口。
动作还是很慢。
但没有躲,没有掩饰,也没有再把嘴闭得像一道门。
我看着他吃完那一小口,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从前天晚上开始悬着的石头,终于轻轻落地了。
地铁广播响起,提醒乘客有序进站。
我冲他挥手。
“许闻舟。”
“嗯?”
“伤好了以后,我们再来这里。”
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地铁站口的灯。
“来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
“把前天没亲完的,重新亲一遍。”
他站在原地,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过了几秒,他也笑了。
这次他没有抿嘴。
他就那样带着一点不完美的发音、还没完全恢复的伤口、和终于肯露出来的笑,对我说:
“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